客人不只聊平常的孩子和假期话题,也聊政治和朋友,一个最近和先生分居、当晚不在场的朋友A,以及一个大家都认识、又要做第N次人工受孕、希望再生一胎能让爱玩的老公回心转意的朋友B。众人目光低垂,默默同情B一直流产,也为另一个羊膜穿刺验出糟糕结果的朋友C真心难过。我感到羞愧,我先前一直天真地以为身边的女人事事如意,日子过得舒服,看来人生永远不能尽如人意。但接着话题又转了,大家再度聊起最近流行穿什么。
眼前这间富丽堂皇的屋子,这群衣服和妆容都无懈可击的女人,她们和西刚果盆地的艾菲人与阿卡人①,以及卡拉哈里沙漠的昆桑人,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过狩猎采集生活的民族都是彻底的平等主义者,他们和大部分的史前人类一样,团体内不分阶级,也没有社会经济地位之别。在他们的部落,没有人拥有任何东西,没有任何人的地位比别人高或低。他们没有财产概念,而且生活方式又进一步强化平等主义。首先,他们会“要东西”,例如一个女人常会走向另一个女人,要求拿走她的珠子。小孩会走向没有血缘关系的成人,要求分一点食物。男人外出打猎时会跟别人开口要矛尖,而且也会拿到,没听过有谁拒绝他人的要求。此种礼物的机制,强化了无人拥有任何东西的概念。此外,不居功与谦虚,也让阶级的概念无从产生。众人成功围捕猎物后,真正的功臣会站出来宣布:“我们不确定在金合欢树下找到的麂羚是谁杀的,或许是另一个部落的人。这头麂羚全部的人都可以分,每个人都可以拿到一份。”让大家有肉吃的人不能居功,大家也不会把功劳归在他头上,而是宣布每个人都杀了那头麂羚,那头麂羚不是某一个人杀的,因此狩猎过后,众人依旧平等。① 艾菲人和阿卡人都是之前提到的俾格米人中的族群。
当然,如果我在瑞贝卡的聚会上,走向品味高雅又彬彬有礼的名媛,然后要求:“简,把你手上的三枚宝曼兰朵( Pomellato)①叠戒和浪凡( Lanvin)快乐包给我,我现在就要!”对方会当场昏倒。不过,今晚在场的女士在听到夸奖时,的确严格遵守非洲狩猎采集民族应有的礼貌,表现得万分谦虚。不论是今晚或平日,如果在全是女人的场合,听到赞美时,一定得不惜一切代价,千方百计回避那句赞美,因此整个晚上会听到:“那是Chloe的上衣吗?你穿这个颜色真好看!”“没有啦,这件衣服已经穿四年了,而且我今天的气色看起来有十年没睡好了!”如果有人说:“你皮肤真好!”有礼貌的人应该要回:“没有啦,我的皮肤一年到头都干裂,看起来好,只是因为今天化了妆,真的!”“你是不是瘦了?身材真好。”此时一定要说自己根本没瘦,然后东拉西扯,例如:“没有啦,大概是因为我今天穿的裤子有塑身效果,我听说你现在每天都跟好莱坞的崔西教练一起健身,效果真好,你看看你!”①Pomellato是风靡于欧洲女性间的意大利顶级手工珠宝品牌。
一开始,我还以为碰到赞美要左躲右闪是因为害怕招人嫉妒。如果有人喜欢你拥有的东西,你得把那样东西说得一文不值,以免对方讨厌你,以后时不时要设计你、陷害你(地中海人和中东人把这招称为“抵挡邪恶之眼”),但我发现我错了。这种迂回的一来一往,别人赞美你后就得贬损自己几句,其实是在维持阶级的稳定性。上东区的女人太有钱了,想要什么就能拥有什么,如果不靠这种方法,上下之分会大乱,女王蜂每天都在换人做。赞美其实是一场测试:你承不承认自己是我们的一分子,大家说什么,你就跟着说什么?你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吗?还是你想要压倒其他人?我注意到,瑞贝卡是唯一被允许接受赞美的人。有人说她看起来好美的时候(她的确很美),她会嫣然一笑,然后说:“你嘴真甜!”瑞贝卡和幼儿游戏团那位社会地位超高的妈妈一样(那个驱逐我和儿子,装模作样,不让我们参加夏日游戏团的妈妈),有人赞美那个妈妈很美的时候,她只会纡尊降贵点个头,挤出一个小微笑,不用否认自己很美。同样的道理,瑞贝卡是今晚的女主人,每个人都赞美她,其实是在承认她女主人的地位。其他人就算真的很美,大家也不会承认她们的美貌,心照不宣就好。
用完美味的晚餐后——无麦麸、有机、健康,由服务人员小心翼翼一一摆放在客人面前——话题转到纽约社交界最近出现的搞不清楚状况的美国西岸人。一对来自洛杉矶的有钱夫妇,尤其是那个太太,最近在向某位长期投身慈善事业的工业巨子致敬的盛会上,居然抢主角锋头。大会一宣布那位工业巨子要捐出一百万美元,那个俗气的褐发女人跳出来大喊:“我跟我老公捐两百万!”她的失言和厚脸皮让全场鸦雀无声,纽约慈善圈的重量级人士,立刻靠着私下耳语与公开的社交排挤方式,惩罚那位太太。今晚审判团也出动了,一名女宾客很有技巧地批评:“那位太太很洛杉矶,讲话非常直。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居然问我隆胸手术是谁做的。‘那对东西不可能是真的。’‘是真的!’”大家笑得东倒西歪,赞同那对洛杉矶夫妇的问题是没搞懂这里的规矩。曼哈顿的社交圈有自己的一套运行方法,大家早已把那套标准内化;但那对夫妇还没有。
曼哈顿特有的季节性社交舞会,已经至少有百年历史。每年四到六月是曼哈顿的“宴会季”,夏天时派对移师汉普敦,到了九至十一月,又重新在曼哈顿举办。有些是表扬捐款大户的晚宴,有的是慈善与劝募活动早餐,以及吃不完的午餐会,名目包括赞助疾病研究、生态环保、扫除文盲,也可能是为了赞助文化机构。这一类活动完全是女性的场子,除了丈夫会出席的活动,男女全都严格分隔开来。游戏规则很清楚。你可以买票进场,也可以受邀当其中一桌的客人,或者如果是你支持的活动,你是委员,委员会由你出力或挂名,你也可以买下一整桌的位子。若是午餐会,帮自己和九个好友留位置,三千五百美元至七千五百美元一桌;晚宴的话,一万起跳。大部分的活动会同时举办无声拍卖,你可以用记账的方式,匿名拍下长桌上的奢侈品,帮活动募到更多钱。
每次我参加这种全是女人的早餐或午餐会,都会想起灵长类动物帮彼此梳毛的行为——卷尾猴、吼猴、狒狒会帮忙整理“朋友”的毛,有时一整理就是数小时。它们花时间待在一起,亲密地触碰彼此,以强化彼此之间的关系,为未来的结盟铺路,这种结盟有时甚至可以救命。上东区的女人看似并未替彼此抓身上的虫子,但或许其实我们有。我们聊天,一起吃饭,一起喝饮料,我们问别人穿了什么新衣,她们的孩子和工作好不好,还一起参加公益活动。我们做这些事的时候,也是在降低戒心、建立关系,以及彼此碰触。灵长类学者称这类现象为“互惠利他”( reciprocal altruism)①:“你帮我梳毛,我帮你梳毛。”宴会季完全展现出这种精神:“如果你来我的慈善活动捐钱,我也会去你的慈善活动捐钱!”曼哈顿富人靠着这样的办法建立与维持人际关系。你可以一边做公益,一边“展现”你有能力做公益。人类和其他灵长类动物一样会结盟,会做出有利于社会的行为。此外,许多人类受农业社会影响,有阶级观念。上流社会的早/午/晚餐公益活动,证实了这个论点。① 互惠利他,在进化生物学中,互惠利他是一种行为,指一个有机体以暂时降低自己舒适度的方式,增加另一有机体的舒适度,期望另一有机体将在以后以类似的方式回馈自己。这个概念最初由罗伯特·特里弗斯提出,用于解释动物族群的合作关系,与博弈论的同等回报策略相类似。
晚间的活动如果有丈夫出席,一般会有举牌式的现场拍卖,好让大家知道某人有能力用过高的价格,抢下安圭拉的小岛之旅、私人飞机的拥有权、洋基队①比赛的包厢,或是尼克斯队②在麦迪逊广场花园最棒的一楼座位。据说在某场学校的现场拍卖,一群四年级学生做的饼干罐以六万美元成交,某班小学生的手指画卖到两万美元。炫耀性消费变得无比高尚(或是无比简朴,看看孩子们的美劳作品就知道)。你的社会阶层,要看你在活动中出了多少钱,但也要看,你认识现场的谁,你和谁讲话,你坐在哪里,你是谁的客人,或是你的客人是谁。脱稿演出的人,例如前文提到的那位洛杉矶太太,以及在她之前的费利克斯·罗哈廷③,很快就学到这些神圣的部落仪式有多么牢不可破、坚不可摧。罗哈廷曾公开抱怨,与其参加江没完没了的奢华“癌症舞会”,还不如直接开张支票给想捐钱的慈善机构,结果立刻被上流社会排挤,最后在《纽约时报》上写了一篇文章解释事情始末,承认自己错了。① 洋基队,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中隶属于美国联盟东区的棒球队伍之一,其主场位于美国纽约布朗斯区。纽约洋基棒球队至今已有一百多年历史,该队在三十九次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联赛中获得二十六次冠军。② 尼克斯队,成立于1946年并加入美洲篮球协会(BAA,NBA的前身),是一支以纽约市为基地的NBA职业篮球队。尼克斯曾三次进入NBA总决赛,赢得了两个NBA总冠军,有威利斯·里德、沃尔特·弗雷泽、厄尔·门罗等优秀的球员。③ 费利克斯·罗哈廷,20世纪末拉扎德投资银行的非正式掌舵人,将华尔街从70年代早期的金融泥潭中拉出来,将纽约政府带出困境,被誉为”全世界最杰出的投资银行家”。
“攀龙附凤”( social climbing)是曼哈顿真真实实发生的事。我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总是想到穿着高跟鞋的女人——“女王蜂中的女王”以及她的上流社会朋友是最高阶层的人类,其他努力往上爬的人紧跟在后,那些女人穿着香奈儿套装,或是圣罗兰裤装,闪闪发亮的包拿在手里,或挂在纤细的肩膀上。她们在黄昏时,手脚利落地爬上树,穿越一层层树枝,最后在最佳高度找到理想位子,眺望着下方的森林,或是前方的大草原。她们和所有灵长类动物一样,包括我们的人类祖先,高处的视野让她们感到安心,感到富足。
夜晚降临,女宾客向瑞贝卡道别,互吻脸颊,感谢招待。今晚在场的女人和平常一样,一边道别,一边问:“星期四会见到你对吧?你明天会去学校开会吗?”确认下次会再见面,就像挡掉赞美一样,这是在确认自己是团体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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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研究的部落女性为了让自己美丽,的确付出代价。她们让自己的脸看起来像没有感觉的假人,还拼命节食,做运动做到死。此外,她们还替自己、替孩子、替另一半交际,为了保住社会地位辛苦得要命,永远有参加不完的活动。然而这一切的一切,都由男人买单。那天晚上在瑞贝卡家,我觉得那些有钱、能干、美丽的女人的确有权有势,但我还是觉得奇怪,为什么男人总是不在场。我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其他的女性会回答我:“只有我们女人比较好玩!”有一次,我参加了一场特别温馨、特别友善的晚宴,一名男性告诉我:“别开玩笑了,我们比较喜欢这样!”——男人和女人在不同房间分桌而坐。我觉得这种性别隔离的现象,就跟“女人就该待在家带孩子一样”,具有更深层的社会意义,但大家却像在参加“拯救威尼斯”艺术慈善化装舞会一样,戴着面具,假装这不过是一种偏好而已。人们告诉我,性别隔离如同挂在衣物间的名牌服饰,不过是一种“选择”,刚好喜欢那件衣服的设计而已。
然而全球各地的民族志资料不是这么说的:一个社会的阶级制度越严格,性别隔离的现象就越明显,女人的地位也越低。或许这里也是一样,只是乍看之下不像,但谁知道呢?部落里的女人成群结队出现在曼哈顿各个只限女性的零售店与社交场所时,当她们出现在女人组成的委员会、幼儿音乐班旁的高级早餐店、昂贵的健身房或SPA,讨论着孩子,讨论着家长会,同一时间男人在做些什么?男人通常正在工作,身边是其他男人,处于成员依旧大多以男性为主的公共与商业世界。有时候,男人会参加爹地扑克之夜,或是纽约各地的私立学校募款活动。没有妻子胆敢出席这种活动,也不会有人问东问西。有时候,女人会私下向我吐露心声,她们怀疑自己嫁的有钱有势男人,正在享受调情,正在四处风流,正在外遇,正在进行田野生物学家口中的“偶外交配”。
从人类学与灵长类动物学的角度来看,外遇和败德无关,和情境有关。当然,在我研究的部落,许多男人选择一夫一妻,然而种种因素相加之后,全球各地的上流社会有钱男人可以自由地“偶外交配”,又不必承担任何假设性或实质的后果。人类和所有人科动物一样,性成熟后必须离开原生群体的一般是雌性,雌性会失去娘家提供的重要社会支持,不得不和其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女性结成脆弱联盟(母侏儒黑猩猩是人科动物中的例外,她们想出一个增强联盟忠诚度的策略:与女性伴侣频繁进行同性间的性交)。相较于和原生家庭同住、周遭都是声援你的血亲,一个女人如果嫁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实在很难轻易带着孩子离家。我朋友的朋友老公很花心,但这位朋友一直等到孩子都被送到寄宿学校后,才离开老公。她的理由是:“孩子的出生地在这里,我不能就这样搬回长岛的娘家。”
雌性比雄性弱势的原因,不只是因为必须离家的是雌性。雌性人类还面对其他灵长类动物无须面对的基本难题:她们是依赖人口。人类是唯一一种大量共享食物与资源的灵长类动物。在许多社会,雌性人类被迫食衣住行都得倚赖雄性。带着孩子的母鸟、艾菲人母亲与黑猩猩永远都在靠自己寻找食物。昆桑族带着幼子的女人,每一个都会带食物回家,全族人每日所需的卡路里,八成五都由她们提供。菲律宾的阿埃塔人①,即使是怀孕时也还在打猎。这些部落女性因为负责“养家糊口”,她们有权有势——想离开伴侣就离开,想跟谁上床就上床,想留就留,想走就走,而且她们说的话部落会听,很有发言权。对上东区人与上东区的婚姻来说,情况就和卡拉哈里沙漠与东南亚雨林一样,资源再重要不过。如果你没能力带植物根茎与野豇豆根回家,如果你没在赚钱,你在婚姻里就是弱势,你在世上就是没有势力,没什么好说的。① 阿埃塔人(Agta)生活在吕宋岛北部,该种族的妇女可以在不损害正常生育率和儿童保育率的情况下,单独和成群地积极参与狩猎活动。而在生物学和人类学中,妇女的狩猎行为与觅食社会中被广泛认为的女性责任并不相容,因此阿埃塔妇女的这种行为经常被人类学拿来研究。
平日我观察与来往的男性(我们的交际通常很尴尬——每个人似乎都对人际关系有点生疏)占尽社会上的便宜。地位最高的雄性人类,如同世界各地的雄性灵长类动物,有各式各样强迫雌性留下的手法。雄性阿拉伯狒狒会靠着翻白眼威胁与啃咬脖子,控制后宫里的雌性,恐吓她们不准和其他狒狒性交,甚至连走远一点都不行。波多黎各的普通母猕猴(亦称恒河猴)如果试图和低阶雄性交配,她们会被驱赶甚至被伤害。除此之外,许多雄性灵长类动物都会弒婴,杀掉其他雄性留下的孩子,好让做母亲的雌性重新发情,怀上他们的亲生子。
当然啦,公园大道的雄性灵长类动物不会做得那么明显,他们的手法比较高明,靠着掌控女性取得资源的渠道,掌控着家眷,让女人服服帖帖。他们可以决定送或不送昂贵礼物,要不要让你享受奢华假期,要不要让你在换季时有零用钱买衣服,要不要让你有钱做脸和健身,要不要让你在做慈善事业时有钱可捐,而慈善事业是女人能接触外界的机会——以上在某群人之中,都是很常见的手段。也因此好几名女性告诉我,妻子会有“年终奖金”。这种奖金有的会在婚前协议书里明白写好,有的则是丈夫很大方时会发放——也或者丈夫可以随便找理由不给钱。这种事在太太的社交圈里是公开的秘密,她们会在委员会议或是晚上和闺密一起出去的时候,告诉别人:“我不确定今年能捐多少钱,因为不知道今年的慈善零用金有多少。”“我先生还没决定我的年终奖,所以不知道我会坐在主办桌还是慈善桌。”这一切都是许多位高权重的男性让人乖乖听话的手法,他们靠着这一套,保有自己在社会上与婚姻里最大的优势,只不过外界看起来他们很大方,对老婆很好,让女人过得舒舒服服。
我观察得越深入,就越觉得处处是权力不对等的现象。女性不仅在人际关系上会碰到权力不对等的情形,制度、社会与文化也处处对人设限。曼哈顿有钱男人是重要董事会的成员——医院董事会、大学董事会、高知名度疾病的基金会,那样的董事会每年都会给出/收到十五万美元以上的捐款(你同意捐多少,再加上你从别人那里收到多少钱)。有钱男人的妻子则一般是小型董事会、女性委员会、偏远地区博物馆的成员,每年仅捐出/收到五千至两万美元。有钱有势的丈夫是高级私立学校的理事,妻子则是“家长会会长”,负责以无偿的方式成为所有妈妈的社交与联络中心。有孩子的贵妇,当老公在外头赚好几百万美元时,她们自己却没什么选择,被迫向上东区的“妈咪经济”( mommynomics)臣服(“我必须当个好义工,我的孩子才能进好学校”)。这些妈妈把自己在大学、研究所、高级专业工作中辛苦学来的技能,以免费的方式赠送给孩子的学校——组织各种活动、编辑校刊、管理图书馆、举办糕点义卖。要是没有这群担任义工的贵妇妈咪,要是没有她们每年免费做那些若是支付薪水得要数十万美元的工作,学校会破产。从某方面来说,女性参与“妈咪经济”是为了让自己有事做,为了觉得自己有用处,但除此之外,这其实是一种可以拿来向人炫耀的奢侈生活方式——“我以前有工作,我有能力上班,只不过我不需要上班。”但她们能做的事,和她们的先生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男性在外头可以赚到巨额财富,而且还“自愿贡献家产”——亿万富翁喜欢公开承诺捐出自己一半财产。
妻子和其他有孩子的女人,在Freds①或波道夫古德曼百货公司吃午饭,她们的“大猩猩”丈夫则游走在俱乐部里。几年前,你可以在曼哈顿的21俱乐部(21 Club)①同时看到外交官基辛格、电视网大亨艾尔斯②与传播名人萨菲尔③,他们全都坐在离彼此近至几厘米的地方,没事还会到每一桌打招呼,巩固自己在这世上的势力。纽约有个叫“烧烤厅”( Grill Room)的地方,与其说是一间餐厅,不如说是男性俱乐部。我先生某天算了一下,发现那里的男女比例是四比一(其他男性告诉我通常是二比一)。觥筹交错之间,生意就这样谈成了。在我研究的部落,生意的事大多由男人出面。①Freds是位于曼哈顿轰迪逊大道上的巴尼斯百货(Barneys Madison Avenue)中的一家餐厅。①21Club曾经是一个地下酒吧,现在是纽约市最著名的餐厅之一。除了两间餐厅、酒吧间和楼上观景台,这栋四层楼的联排别墅设有十间私人派对室,经常有人举办庆祝活动、会议和宴会。② 艾尔斯( 1940-20「7),福克斯新闻创始人之一,默多克的长期盟友,曾于1968年、1984年和1988年分别帮助尼克松、里根和老布什三名共和党人当选美国总统。在任期间福克斯新闻常年来因其毫不遮掩的保守派政治立场,吸引了大量美国右派电视观众,成为全美收视率最高的新闻网之一。2016年卷入性骚扰丑闻。③ 威廉·萨菲尔( 1929- 2009),美国作家、专栏作者、记者和总统演讲撰稿人。
那天晚上,我站在瑞贝卡家楼下拦出租车,脑海里回想刚刚在二十六楼的巨大窗户前俯瞰的景观。在那个全世界最高阶层的经济体的最有钱地段,在那个特定街区的小角落,有一群离开职场、一辈子不必再工作的女人。从人类学的角度来看,那群有钱的女人似乎是够幸运,但同时她们也被关进一个性别隔离的世界,只能担任次要董事会的董事,只能出席慈善早餐会与午宴,只能和孩子的同学家长社交,整个暑假只能待在汉普敦的避暑豪宅。上东区的上流社会女多男少,男人很珍贵,资源也都在男人手中。他们的妻子只能靠先生养,照顾着不能没有父亲资源的孩子。上东区的男人随心所欲,他们说自己和妻子是平等的伙伴,但钱主要还是由他们掌控。男人可以平等对待妻子,但也可以随时不这么做,打破婚姻的约束。女人依旧是依赖人口,依赖着她们的男人,而做丈夫的人,随时都能忽视自己的义务。可以花丈夫的钱很棒,但比较一下人类与人类灵长类亲戚的社会之后,你会发现能花男人的钱所带来的力量,还不如自己当那个赚钱的人。一个女人如果清楚这种状况,知道男人与女人握有的权力有着天渊之别,甚至就算只是隐隐约约意识到这种不平等,她晚上会睡不着觉的。
?婚姻一旦出状况,人生也会跟着完蛋,让人想起来心惊肉颤。
?你得是完全少根筋的人,才会感受不到社会加诸身上的压力。
?在重视荣誉与耻辱的文化里,在一个你不能有橘皮组织、一根头发都不能乱的世界,在你是 谁要看你在宴会上捐了多少钱、你家整理得多干净、你的孩子是否一点问题都没有的世界, 要丢脸太容易了。
?上东区没有愈挫愈勇的概念,要是你的孩子失败了——例如分数排名不是前0.1%,美劳课没 有画出旷世杰作,或是障碍赛表现不佳,那可不是挫折教育的时刻,而是你是个失职母亲的 明证。
?妈咪钱很多,但力量在保姆手中——保姆有力量让我们的人生变轻松,或是在有意无意之间 ,搞乱我们的行程与人生,并且他们照顾着我们家中最脆弱的成员,这让他们手中大权独揽 ,掌控一切。
?我认识的女人要吃抗焦虑药物才睡得着,她们会在半夜吃药,因为她们会在那时突然惊醒, 担心着学校怎么了、钱又怎么了,或老公是不是在外面偷吃。
?我发现很多人的人生,以及她们的幸福快乐、她们存在的价值,都得仰赖她们完全无法控制 的人事物。
?一个小小的不完美,怎么就像世界末日一样,你会感到一股巨大的无力感,觉得自己被大浪 冲走,原本安心的日子不见了,你发现自己不是个好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