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三次过去看房的时候,门一开,就知道女主人在家,因为听到骂孩子的声音。我从玄关望过去,看到一个和我一样是金发的女人,年龄与身材也跟我差不多。她教训女儿:“莲达,吃东西的时候,要先问其他人想不想一起吃!”显然她说的“其他人”是指她的中介。我之前第二次看房子的时候,已经见过那个留着红色短发、身材壮硕的女中介。我和英嘉一往前,她就立刻像头珠光宝气的凶猛比特犬,挡在我们和业主一家人中间,身上由史隆伯杰①设计的戒指和手镯闪闪发亮。我走向业主,准备自我介绍,她居然直接用身体挡住我,不过业主伸出手,给了我一个友好的微笑,用备战但礼貌的语气率先开口:“我是阿莉。”① 史隆伯杰(Jean Schlumberger),曾在蒂芙尼(Tiffany & Co.)担任设计师,杰奎琳·肯尼迪、奥黛丽·赫本、伊丽莎白·泰勒都曾佩戴过他设计的珠宝。
我对阿莉说话的语调感到熟悉,因为我在上东区街上和看房时遇到的女性,说话听起来都像她这样。阿莉显然想要好好打量想买她家房子的人,幸好今天我至少穿得比平常正式。阿莉一身时髦打扮——剪裁合身的黑色七分裤,优雅端庄的淡紫色上衣,外加涂着指甲油、闪闪发亮的粉红色脚趾。她的头发八成是由专业设计师打理,妆容也由专人包办,而今天只不过是一个平常的星期三下午。阿莉介绍自己的中介:“这位是莎伦。”莎伦很勉强地和我握手,眼神不知道飘到哪里。我希望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还算和蔼可亲:“哈喽,又见面了。”
这不是我第一次碰到这种夸张的中介。这种中介过度保护自家客户,对潜在买主充满敌意,我不太懂这种逻辑。不过我开始慢慢理解,卖方中介视自己为业主的守护者,带着他们从业主变成卖家,然后又带着他们买下新房,再度成为业主。每一次的交易,中介都不想缺席,因为买卖房屋是大买卖,佣金很可观,她们很怕发生搞砸交易的事,也怕一旦业主和潜在的买家私下联络,自己就分不到一杯羹。阿莉告诉我,她女儿跑进房间,她要去看一下,留下我和莎伦。我为了礼貌,努力找话聊,问莲达多大了,此时我突然发现,上东区的中介和买卖双方,还有一件事也特别怪。
莎伦听到我问的问题后,立刻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地回答:“她三岁,念以马内利会堂( Temple Emanu -El)①的托儿所。”怪了,她的语气,就好像她在告诉我,她本人刚刚荣获诺贝尔奖。我注意到上东区的中介、装修设计师和保姆,都表现出一副他们本人的地位和雇主/老板一样的样子,而刚刚又发生了一次这种事。我问以马内利会堂是不是在这附近,等于是承认自己根本没听过那所学校。莎伦张大嘴看着我,不敢相信我这么无知,而且还觉得无知没什么。我露出一个微笑,希望缓和一下气氛,但在心中拼命翻白眼:拜托,这又不是你的房子,也不是你的小孩。莎伦是想赚佣金没错,不过大概还有其他好几组人马也想买这栋房子,所以她有恃无恐,而且她和其他很多上东区的中介一样,很有钱。每栋成交的房子,她们可以抽成6%,服务费又要另外收3%。现在经济繁荣,不动产市场火热,我对她来说什么都不是,入不了她的眼,她露骨地表现出自己的不屑,再加上我也不喜欢她,于是两个人都呆站在原地。① 以马内利会堂位于纽约第五大道,是世界上最大的犹太会堂。
幸好阿莉很快就回来,向我道歉,给了我一杯气泡矿泉水,带我四处参观,并说起自己喜欢家中哪些地方、哪些又不喜欢,有话直说,我觉得她这个人说话很实在。我们聊起孩子,她女儿比我儿子大一点。莎伦走在后面,插不进我们的妈妈经。英嘉接了一通电话,告诉我们外头在堵车,我先生会晚一点到,然后就识趣地让我和业主聊,自己也和一旁的同行闲聊起来。我感到一丝诡异的自豪,不管从哪方面来看,我的中介是最好的,莎伦永远达不到那种高度。不管是仪态、社交手腕、专业能力,还有美貌,我的人都赢了,哈!
阿莉带我从走廊进主卧室,告诉我:“这栋房子的服务人员还好。不是顶级的,但是还好。”阿莉说她们家还是会住这栋大楼,只不过是搬到顶楼,因为顶楼的房间数比较多,而且可以眺望公园。我觉得有点尴尬——她要搬到更好的地方了,而我们家要捡她不要的房子。不过我很快抛开这个念头。谁在乎?我猜阿莉怀孕了,所以需要搬到大一点的地方,但我没问,只说要搬到这种有大厅和电梯的大楼,让我松了一口气——因为我现在住的联排住宅很麻烦,要爬楼梯什么的,还要扛儿子和婴儿车。阿莉的脸亮了起来,惊呼:“你住联排住宅?那是我的梦想!”她的话治好了我的玻璃心。我本来觉得自己像无壳蜗牛,捡别人不要的房子,这下子重拾信心。我们进入卧室,阿莉打开柜子和衣橱,一一介绍,这些格子可以放皮包——我瞥见闪闪发亮的古驰( Gucci)、LV还有高雅德(Goyard),放鞋子的架子在这里,前方是一排又一排的鞋子。
“保险箱你要吗?”阿莉问。她蹲下去教我使用方法。我愣住。心想:我有什么东西需要放保险箱?我没戴珠宝。我和老公第一次度假的时候,他想送我,但我告诉他:“谢了,但我不是很喜欢……宝石。”是真的,我不是珠宝迷,不过订婚的时候,先生说服我戴上一个还算朴素的钻戒。我一开始觉得很怪,太招摇,等于一直用手挥舞着一个恶心的信息:我现在是某某人的财产了。不过最后我还是投降,因为那样最简单,而且戴着戒指可以让我有一种安全感,觉得自己和部落里其他人一样。再说了,好吧我老实讲,那个戒指很美。
“好啊。”我有点慌乱地回答,不想让阿莉发现,不管是保险箱,或是其他东西,其实我不属于她的世界。阿莉立刻解释:“这个保险箱放小东西还行。比较大件的东西,你可以放在转角那家私人银行,我都放那里。”阿莉继续解说,我望向她按照颜色分类的高跟鞋,以及叠得漂漂亮亮的开司米毛衣。
阿莉起身,告诉我:“这个衣橱是特别定做的,但我没收拾好。需要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正确方法,收纳东西会比较有效率。”她叹了一口气,向我道歉衣橱“一团乱”,虽然我根本看不出哪里乱。事实上,全上东区的女人都这样。我碰到的每一个人,一定会为了一点都不乱的房子向我道歉,我提醒自己得调查一下这是怎么一回事。
阿莉微笑,再次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她告诉我,时间到了,她得带莲达出门,很遗憾没办法和我先生见面。“不过我希望一切顺利,”她想了想,“……我们就在棕榈滩①见好了,你们会去那里对吧?我们家会住海浪度假村。”① 棕榈滩I Palm Beach l是属于美国佛罗里达州东南部的旅游城镇,在美国一直扮演着超级富有的角色,因为这里是美国最有名的亿万富豪区,也是亿万富豪的度假胜地,每年都吸引美国乃至世界各地超级富豪到此度假。棕榈滩也是美国豪宅价格最高的地区之一,平均豪宅价格超过四千九百万美元。
我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嗯……”我四处乱瞄,看着蓝色花壁纸,好像上头写着答案一样,最后终于挤出一句话:“我们会去的……但要五月才会过去。”我想起来了,春天快结束的时候,先生会在那里开会,我和孩子会跟着过去,但阿莉怎么知道这件事?
阿莉被我的答案吓了一跳。“五月,这样啊……我猜……大概那个时间也还算适合。”她结结巴巴,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像是想到什么:“那就阿斯彭②见!”② 阿斯彭( Aspen)位于美国中西部的科罗拉多州,西临洛基山脉,以滑雪场而著称,是富人聚居区和度假胜地。
她非常自信地说出那句话,就好像每个人一定会在阿斯彭见到面。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她知道我不知道的家庭旅游计划,我们家真的要去阿斯彭。不过我好多年没滑过雪了,不太可能,所以我告诉她,我家会在纽约过圣诞节。她瞪大眼睛,最后说:“噢,对,我猜你们大概要忙搬家的事,对吧?”我点头微笑,就好像我们家真的可能明年到棕榈滩过感恩节,以及回阿斯彭过冬,没错,我们绝对会去。
很显然,我让阿莉一头雾水的程度,如同阿莉让我一头雾水的程度。看来我得了解一下上东区的季节迁徙模式,毕竟我是外来的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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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挑中的那栋公寓是公园大道上唯一一栋共有公寓,所以很抢手。凡是觉得合作公寓的规矩很麻烦,不想接受杂七杂八的规定与限制,或是担心自己不够格的人,都想住进共有公寓。此外,很在乎自己的地址写着公园大道的人,也会非常想住进那栋大楼。除了大家都在抢之外,还有一个恐怖的大问题:那栋建筑物其实是“共有合作公寓”,也就是严格来说,那是一栋共有公寓,却“依据合作公寓的方式行事”。英嘉通知我的时候,我心想,妈呀,天底下居然有这种事?
不管那栋公寓属于哪种公寓,申请书很长,而且巨细靡遗。我和先生得把自己的个人资料通通公之于世,包括我们的信用卡号码、大学GPA(平均成绩点数)成绩,以及我们两个、我们两个的父母、我们两个的小孩念过的每一所学校。我和先生讨论的时候,我差点尖叫:“他们干脆要我们填多久上一次床好了。”我的内心是谨慎的中西部人,居然要让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这样刺探一切,我气急败坏,感到完全不受尊重。
这种“购屋申请过程”是我遇到过的最羞辱人的入会仪式。每个人都说,在这之后,你永远摆脱不了不舒服的感觉。你老是会觉得,一堆跟你不熟的人,掌握你太多资讯,而实情也是如此。我和先生讨论接下来要怎么办,要怎么申请,突然间我明白了,曼哈顿就是靠这种办法建立阶层制度,让每个人乖乖待在该待的地方。毕竟每栋建筑物的住户是一群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近在咫尺,彼此的关系十分薄弱,但又被迫当同一国的人,只得靠着交换情报,让所有人感到有把柄握在他人手中,不得不守规矩。就如同女人会隔着篱笆,或是趁坐在河边石头上一起捣衣服的时候,八卦一番,道理是一样的。
不过当然,这种信息的交换是不对等的。哀求者(我觉得应该要叫“哀求者”, 而不是“申请人”, 因为哀求者比较贴切)必须卑躬屈膝,希望别人让他加入。我和先生处于劣势,能不能买到房子,要看未来邻居的心情。我们露出脆弱的颈动脉与肚皮,就像狗打架时翻肚一样,告诉邻居我们愿意臣服,愿意交出一切,让自己处于绝对的弱势。等通过了羞辱的入会仪式,被恶整一番之后,我们就可以精疲力竭爬到一旁,得到全新的身份:公园大道XXX号住户。至少最好的结果是如此。
我们一家人接受住户委员会面试时,碰上我开始害喜,医生强迫我卧床休息。委员会的代表说,没关系,你们不用过来,我们可以过去。他们真的来了。我和先生,还有七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一同待在我的卧房里。我戴着珍珠项链,上半身穿着外套,下半身被子盖着的腿上则穿着睡裤。我们夫妇招待大家奶酪、饼干和葡萄酒,所有人不得不尴尬地站着,赞美我们的藏书,聊我家儿子,还有我们是否打算重新装修房子。
我和先生似乎通过了口试,申请书也过了。我们一家人就这样搬进位于园大道的新家。当时是经济最高点,纽约每个人都在谈收入,谈投资组合,意气风发。我家搬进的高级地段,更是三句不离钱。我和老公原本以为终于搞定,让我们鼻青脸肿、感到羞辱的入会仪式终于结束,再也不必担心任何事,我们有自己的家了,不用再那么紧张。但我们两人真是错得离谱。
啊完蛋了!一天下午,我坐在新家客厅的新沙发上,对着刚学会走路的儿子,讲一辆神奇校车上老师和学生发生的故事。突然间我想起来,糟糕,我完全忘了要报名托儿所的事。
?一切是如此惬意,到处是用钱堆出來的美好生活,我感到目眩神迷。
?人们发财之后,两种供给就吃紧了,一是房地产市场,一是曼哈顿私立学校。
?无法把孩子送进贵族学校,就跟被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逮到一样恐怖。对我们来说,进不了 好学校,等于是被美洲豹吃掉。
?永远要提前准备,很早、很早以前就要开始准备。
?环环相扣是一种令人很焦虑的生活育儿方式,让人活得很紧张,因为你永远不能松懈,永远 不能休息,不管什么事都一样。
?我就此误入歧途。在恐惧的胁迫下,从原本的旁观者变成体制的拥护者。我跟上东区的妈妈 一样,跟全世界的妈妈一样,每天都在焦虑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够好,不够多,生怕对孩子的 未来造成影响。
?在上东区当母亲是一种不成功便成仁的高风险职业。当母亲的人压力很大,很焦虑,因为成 功或失败的责任,通通在我们身上。
?在上东区,孩子的朋友和玩伴可以决定你的阶层,你的阶层会更上一层楼,也或者你会被拖 累。你帮孩子找到什么样的玩伴,你就是什么社会阶层。如果你地位低下,你天真可爱的孩 子也会地位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