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调查笔记
许多雄性动物会为了与雌性交配而打架、争风吃醋,彼此竞争。贝特曼原理( Bateman’s principle)指出,两性中付出最多时间与精力孕育后代、帮后代寻找食物并保护它们的那一个性别,属于有限资源,另一个性别会抢夺它们。虽然大部分的动物公母比例大约是一比一,但一部分的雌性永远忙于繁殖与照顾下一代(哺乳动物得花大量时间怀孕与哺乳),无法加入交配行列,因此“数量有限的性别”通常为雌性。
然而人口统计资料显示,上东区高阶灵长类动物的性别比例极度失衡。由于大量拥有生殖能力的女性自偏远地区(她们的出生地)移居至此,男女比例为一比二,女多于男。此一特殊的生态情境,以独特且显著的方式改变了男女关系,以及女性之间的关系。
上东区男性扮演着其他地区的女性所扮演的角色:他们十分挑剔,不轻易选择伴侣,默默看着异性为自己大打出手。具繁殖能力的女性,甚至是过了生育期的女性,全都精心打扮自己,用尽一切手段进行“美容仪式”,不惜在“身躯与脸部巫师”的协助下,动刀改造自己的身体与脸庞,以求更“讨喜”。
此外,女性每日还会进行高度竞争、一丝不苟、极度考验体力与耐力的仪式。人们认为那套仪式不但可以净化女体,增加吸引力,还可以神奇地阻挡时间在身体上留下痕迹,甚至延年益寿。上东区女性会在平日的栖息地执行相关仪式,但夏日避暑时则移居至东方约一百六十公里处,进行更为严苛、更为激烈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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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大宝开始上托儿所没多久,我生下二宝,这次也是男孩,纽约人对于孕妇和新手妈妈有一套很严苛的标准,上东区的规矩尤其令人瞠目结舌。的确,不管是在下城区或上城区,怀孕都是女人必须很拼的九个月马拉松,然而上东区的女人尤其该得到奖杯鼓励,因为她们在怀孕期间全力以赴,用坚强的毅力过着非人的生活。我身边的每一位女性即使已经进入孕中期,依旧踩着高跟鞋走进当下最时髦的餐厅,参加一直要到午夜才会结束的晚宴与慈善活动。她们穿着剪裁非常合身的孕妇装,即使怀孕也依旧美艳动人,光鲜亮丽。她们除了照常打扮,照常社交,甚至还照常在水坝旁快跑,在健身课上锻炼腹肌,就好像自己的肚皮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感觉上,怀孕在上东区是一场比赛,比谁怀了孕还依旧最瘦、身材最好、最时髦。换句话说,如果怀孕了,你得表现出一副完全没怀孕的样子。就算是怀孕,你依旧得自动自发遵守严苛的标准,让自己美艳动人,不会因为怀孕就享有特权。
跟其他孕妇比起来,我是个该感到羞愧的邋遢黄脸婆,但我实在没办法。我一直胀气,全身发痒,到处长痘痘,人还没下床就累了。我不循“正道”,没照着上东区孕妇的规矩走,把自己弄得一塌糊涂。怀大宝的时候,我参加了产前瑜伽和普拉提训练,凡是叫“产前XX”的课我全都上了。然而怀二宝的时候,除了“跑腿”做杂事(与其说是“跑”,不如说是像鸭子一样摇摇晃晃前进),以及走进家中办公室之外,我根本没运动。我想要写作,但一坐下就睡着,而且因为一天要大吐好几次,眼睛血管爆掉,双眼永远泛红。严重害喜让我怀孕后反而体重下降,除了逼自己喝下妇产科医生规定的孕妇奶粉之外,一点都不想碰食物。先生说,我整个人像是吞了一颗篮球的竹竿,但我被折磨到人瘦了一圈,反而让身边的女性又羡又妒。我是一面镜子,照出她们如何看待自己的身体与饮食。一个人对我说:“你这个狡猾的贱女人,下次我怀孕的时候,也要害喜害成这样!”另一个人则惊呼:“天啊,你看起来容光焕发。”她显然完全没看到我坑坑巴巴的蜡黄皮肤,只看到我瘦得像稻草人的四肢。
我还在学龄前的大宝,也是其他女人投射身体价值观的对象。一天,我带儿子到公园游乐场,自己坐在角落看他玩,一旁的妈咪说:“哇,你儿子怎么这么棒,腿怎么这么长。”她们说话的语气,就好像儿子的身材是我教导有方的结果,而且儿子也很努力让自己拥有那种身材。我以前从没见过成年女性如此关注儿童的身材,而且还自己脑补许多事。老实说,我怀念儿子婴儿时期胖嘟嘟的小手和脸颊,那时实在够可爱,但其他妈妈却因为我现在有个皮包骨的孩子而羨慕我。
我觉得上东区人有许多怪异的想法和文化,然而另一方面,我其实还蛮像自己认识的上东区妈咪,也开始迷恋上她们执着与痴迷的东西,例如我也想要一个铂金包。这种有意、无意间的转变,学术上的专有名词叫“习惯化”(habituation)①。“习惯”是最基本的学习方式,指的是动物暴露于特定刺激一段时间后,就会开始适应,不再对刺激做出反应,例如大草原上的狗,原本一有风吹草动就会高警觉,但如果在人类身边待了一段时间,再有人类走过,它们会懒得叫,不再出声示警,人类变成它们习而不察的刺激。另一个例子,是野鹿在人类身边待久了之后,就闻不出人类有多臭了,会开始跑到人类的花园吃东西。(我的家乡密歇根有鹿。人类如果站在上风处,有时还没看到鹿的身影,就能听到它们不屑的哼气声,因为人类的气味太恶心、太难闻了。)① 习惯化,由于刺激重复发生而无任何结果致使个体对这种刺激(例如警报、防御、攻击)的自发反应减弱或消失的现象。改变刺激的形式或结果,可能使习惯化了的反应重新发生。习惯化范式起源于发展心理学家罗伯特·范茨20世纪50年代末的婴儿视觉的研究,他指出,婴儿注视视觉刺激时间的长短不同,说明了婴儿对视觉刺激物体具有选择性。
不过几个月前,我还觉得上东区人打扮的方式很奇怪,有如另一个世界的人;但现在我也跟着穿得比较保守,买比较贵的衣服,而且打扮后才出门,感觉就像是终于举白旗投降,放弃过去的自我。然而,当我一旦不再坚持做自己,开始习惯之后,就不觉得别扭。从某个层面上来说,自从我跟大草原上的狗一样,不再看到什么就狂叫,跟鹿一样,不再觉得有臭味要小心之后,我的人生也好过起来。从前的那个我,发型帅气利落,胸怀大志,觉得上东区莫名其妙。但如今,那个年轻的下城区妈妈不见了,现在我觉得自己的头发越金越好,而且我想拿铂金包,穿Barbour外套,脚踩夏洛特·奥林匹亚( Charlotte Olympia)①充满童趣、有着猫脸图案的祖母绿天鹅绒平底鞋。时间慢慢过去,我抛弃过去的自我,成为上东区人。在一个天气晴朗的秋日,我开始阵痛,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到发廊做头发。①Charlotte Olympia,英国鞋履品牌,以防水台、鞋底的金色立体蜘蛛网Logo为标志性设计。该品牌鞋靴每一季产量并不多,而且售完即止,从不补货,新的鞋款经常刚刚推出就被明星和时尚买手们抢购一空。
我先打了通电话给莉莉。莉莉刚生下美丽的小女儿弗洛拉,弗洛拉每次躺在我先生胸前时,就会停止哭闹。我和莉莉讨论,这次的宫缩是不是生产的假警报。实际生产那天之前,宫缩是很常见的情形,而我已经宫缩了大约一个礼拜。莉莉猜我大概真的要生了,不过她生过四个孩子,经验丰富,和平日一样镇定:“如果是第三、第四胎,在裤子里或出租车上生都有可能,但你是第二胎而已,所以去散个步吧,看看情况怎样再决定。”
我走进美容院,洗头,吹头,接着想说顺便修一下手脚的指甲好了,然后再来管肚子的事。可是宫缩开始一分钟就出现一次,我打电话给先生。
“什么?!我们现在就得去医院!”先生大叫。他叫了一辆太大又太贵的休旅出租车,载着我沿着东区往南到医院。一路上,司机先生一直碎碎念:“太太,求求你,不能在这辆车上生孩子!你要忍住!”几分钟后,我双脚大开,躺在医院产床上。我向妇产科医生道歉自己下半身一团乱。儿子头出来的时候,医生正好说到他实在不懂,为什么他接生的产妇在生孩子之前,大多会先做比基尼部位的巴西蜜蜡除毛,而且大家虽然没有胎位不正的问题,都要求剖宫产,“以免下面松掉”。除此之外,很多人还预约好整形手术,一生完孩子立刻就可以缩肚子。我一边听医生讲故事,一边最后一次用力,心想所有女人都疯了;但当护士把刚生出来的二宝抱到我胸前时——他的头发好金,体格好强壮!好漂亮的一个孩子!——我真希望刚刚在生他之前,除过大腿腿毛。而且虽然我差点在一辆凯迪拉克上生孩子,但我得承认,看到自己抱着新生儿的照片时,我非常庆幸自己刚做完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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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世界的富裕母亲生完孩子后,几乎毫无例外都会给自己强大的身心压力,“一定要回到生孩子之前的身材”。这句话听起来是如此熟悉,如此乐观向上,也如此无视现实,如此残酷,就好像这种事真的有可能一样。生过一个或好几个孩子的人,毕竟不是没生过孩子,不可能恢复原本的身材,永远不能,因为你回不去还没当妈的时候,因为你就是生过孩子!我们先是得强迫自己,就算是怀孕,生活步调也不能慢下来。等生完后,又得假装先前破坏身材的事情通通没发生过,虽然你的肚子、你的阴道、你的胸部、你的肋骨,早就因为怀孕,被撑到你根本不想去想的境界了,但我们却要求自己不能有下垂的胸部,也不能有小腹,而且除了不切实际的身材要求之外,外界和我们自己也期待生完后就得“恢复正常”,回到原本疯狂的生活步调。
我家大宝和二宝出生的时候,我一直很羡慕华人有坐月子的习惯。她们生完孩子后,可以躺在床上整整一个月。并且接下来几个月,也依旧可以不用劳动,不用工作,生完孩子后有女性亲戚照顾,大家会叫她们多休息,她们可以专心喂奶和养好身体。西方则不一样。西方人一生完孩子,医院就会在二十四至四十八小时内把人赶出去(在我母亲那个年代,她们可以待一周)。对于未工业化的非西方世界来说,我们这里的习俗根本是野蛮人。
我照着西方社会的剧本走,立刻带着新生儿出院回家,不过这次我跟生大宝的时候一样选择母乳喂养,其他妈妈则说,让孩子吸母乳会造成胸部下垂、乳头溃烂,所以她们选择配方奶。我很快就进入照顾新生儿的模式,而且我和儿子都很幸运,我没有什么喂母乳的问题。我知道母乳对宝宝的长期健康来讲很好,不过和大部分的曼哈顿妈妈一样,我很热衷于喂母乳,其实是因为听说喂母乳“可以让你更快恢复产前的身材”。我的女性朋友告诉我,母乳喂养一天可以消耗六七百卡路里。先前我害喜不再害得那么厉害之后,遵照医生的建议体重增了几磅,所以这下子我必须得喂奶,不只是为了儿子的健康,也是为了我自己的腰围。我家二宝五个月大的时候,我决定该是时候回去做运动了。
虽然我的妇产科医师给了明智的建议:生孩子和产后恢复应该是“九个月的上升,九个月的下降”,但我和大部分的妈咪一样,等不了九个月。我急着回到过去苗条的身材,心急如焚,害怕再也回不去。全美国的妈妈都和我有同样的焦虑,只要看女性杂志的名称,就能懂妈咪们的集体恐惧,例如《怀孕母亲的美丽身材》或《新手妈咪做运动》,另外还有严格的产后运动教学DVD(光盘)与线上课程。然而,上东区妈咪承受着更巨大的焦虑与压力。内布拉斯加与密歇根的女人,大概会在有空的时候,在地下室踩跑步机,看到唐恩都东(Dunkin'Donuts严会克制自己不吃甜甜圈,慢慢减去最后十磅,万一减不掉就算了。但是在我的上东区部落,那种减肥法是不可能的事。这里的女人除了要当最美丽的孕妇,也得当最美丽的母亲,不管孩子是刚出生,还是三岁大、七岁大、十岁大,通通都一样。①Dunkin'Donuts是一家专业生产甜甜圈,提供现磨咖啡和其他烘焙产品的快餐连锁品牌,为美国十大快餐连锁品牌之一。
我人在上东区,所以在我决定运动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购物。我整装待发时,最流行的牌子是露露柠檬( Lululemon)②,上东区每个人一定有一件,到处都看到有人穿这牌子的衣服;阿仕利塔( ATHLETA)则黯然失色。露露柠檬的材质很贴身,但比一般弹性纤维厚,穿起来非常舒适,设计天马行空(有很多有趣花色),而且还照顾到女性平日的实际需求与心声(例如把口袋放在不会鼓起来一块的地方)。在我住的地方,露露柠檬是必备服饰,穿着这个牌子的瑜伽服等于是在昭告天下:“我有时间运动,而且看看我的身材。”②Lululemon是瑜伽服装品牌,如今已成为时尚的代名词,无论是大牌明星还是普通主妇,每个人都以拥有一件Lululemon的产品为荣。
第一次试穿露露柠檬的裤子和贴身外套时,我发现这个品牌的魅力,在于衣服紧紧包住你整个人。衣服不只是衣服而已,而是某种束腹装,某种紧身衣,除了可以把赘肉包起来,还可以把身上所有的东西提起来,但又有赤裸裸把身材全部展露出来的感觉。露露柠檬刚出来一两年的时候,女性穿这牌子的裤子时会搭长版上衣或外套,盖住小腹和屁股,或是把长袖上衣绑在腰上。但接下来女人一齐宣布:“怎样,我就是有骆驼蹄,就是有屁股,不爽不要看。”大众一下子就习惯了。最初看起来过于暴露的穿衣方式——露出女性腰部与耻骨之间的躯干正面与背面——很快就变得没什么。男人每天被露露柠檬包裹的下半身密集轰炸,走到哪都看得到,他们除了适应,不再大惊小怪,还能怎样?
就这样,我买了一堆又一堆的露露柠檬,贴身外套、贴身裤子、深V贴身上衣、色彩鲜艳活泼的贴身无袖。我买了露露柠檬特别设计可以穿在有袖、无袖上衣内的运动内衣,甚至还有特制的超细纤维、可以“隐形”的露露柠檬内裤——布料边缘是薄的,让你不会有内裤痕迹。露露柠檬的店员会像裁缝一样,让客人站在一旁是三面镜的箱子上,然后严肃地和你讨论你该穿什么鞋、该穿多长的裤子、应该留多少边,就好像店里的瑜伽裤是真正的裤子,而你是老牌西装店布克兄弟( Brooks Brothers)①里正在量尺寸的生意人。好吧,这件事的确和生意有关。我很快就发现,健身的确是一门生意,而且是很大很大的生意。①Brooks Brothers,美国知名男士服饰品牌,1818年诞生于美国。以男士商务上班服为主,多年来秉承着优质用料、服务至上及不断创新的方针,逐渐成为美国衣着品牌的创造者。
全部的配备都买齐之后,我开始研究可以上哪健身。我马上就发现,自从我生了两个孩子以来,不只是运动服饰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就连人们做什么运动都变了。我浑然不觉世界发生了变化,有空的时候还在做普拉提和瑜伽,或是在公园里跑步,但我研究的部落早就分成两个子部落,各自效忠现今最流行的礼拜仪式:一个是“Physique 57”①的芭蕾把杆课程,一个是“SoulCycle”②的飞轮健身课程。朋友艾美发给我Youtube的SoulCycle女性课程链接,我看了之后觉得这种运动太荒谬,只见大家坐在室内自行车上,下半身不断飞速让轮子转动,上半身则做着各种瑜伽姿势。我可以想象,未来的考古学家看到这种运动文物会有多困惑。(“他们在动,但不会前进。”)另一个朋友在喝咖啡的时候,向我介绍她的Physique 57课程是怎么上的,还诚心赞叹那种运动在六堂五十七分钟的课后,就改变了她的身材。我在心中叹了一口气,饶了我吧。朋友就像购物频道,不停地赞美Physique 57,接着又掀起衣服让我看她的腹肌。我一看,差点把嘴里的绿茶喷出来,那简直是健美小姐的肚子!不到六小时后,我就迅速报好名。①physique 57是以芭蕾快瘦操为基础,再混合心肺有氧、肌力训练和伸展收操的一套课程。②SouICycle成立于2006年,在曼哈顿拥有忠实的女性支持者,它吸引的顾客在其生活中的许多方面都更倾向于极具竞争性的环境。SouICycle被称为健身市场中的“自动提款机”,它的终极成功秘诀在于,不仅能保持体验的新鲜感,还能让意志不够坚定的消费者感到有意义。
我点进Physique 57网站,看它们最新潮的教室。教室都开设在高级地段,室内有镜子,还有各种特殊道具——不同高度的芭蕾把杆,各种可以拿和夹的球、用来伸展和锻炼腹肌的弹力带、做地板运动时用来缓冲的垫子和枕头。我阅读Physique 57的“故事”:广受推崇的芭蕾健身大师罗特·伯克①的两位前弟子,在老师收掉汉普敦教室后,创办了Physique 57。我看着影片里的见证人在Physique 57的圣殿里做礼拜——许多女性含泪说出自己是如何从糟糕的身材,一路练出优美线条。网站向我保证,只要上八堂不到一小时的课(换句话说,每上一次课,我可以省下一百八十秒的时间),就能改变身材。① 罗特·伯克创造了罗特·伯克健身法,是结合了芭蕾和现代舞动作的形体训练课程,在世界各地都广受推崇;这种健身方法对于美化身体曲线,增强体质都特别有效,被很多国际名模和电影明星采用。
我换上全身的露露柠檬,在一个春天的早晨,抵达离家不远的健身教室。教室环境通风、干净,有着挑高天花板,白色墙壁,某几间是木头地板,某几间铺着蓝色地毯。前台的年轻女孩招呼我,她知道我是第一次上课,请我签免责合约,接着兴高采烈地问:“你有袜子吗?”袜子?噢,她是说黑色或灰色、后面绣着小小的“57”字样的防滑短袜。袜底是浅蓝色橡胶圆点,让人踩在地毯上时不会滑倒。我立刻买了一双,一边穿,一边想起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某个邪教组织集体自杀时,都穿着耐克运动鞋。前台女孩人很好,告诉我:“你大概还需要一瓶水。”她把水给我,告诉我钱会记在账上。没错,私人俱乐部可以记账。
我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朋友莫妮卡在镜子前做伸展,太好了,有认识的人。莫妮卡是事业心很强的对冲基金经理人,有三个孩子,但身材超好。我们亲吻对方,开心地打招呼。“我都不知道你也在上Physique!”她说。“给我吧。”她把我的水瓶,放在镜子前第一排把杆旁一个宽约九十厘米的“位置”,然后又帮我把两个五磅重的哑铃放在地毯区,和她的哑铃做邻居。莫妮卡教我:“你得在大家进来之前先抢好位子。”太好了,我有向导。我们聊天的时候,教室开始满了起来,所有的女人挤在一起。每个人都超级严肃,超级安静,默默在镜子前盯着自己,做起伸展操。所有人都穿露露柠檬的裤子,有的短,有的长,但都是黑色的。另外大家都穿露露柠檬的运动上衣,还有Physique 57的黑色防滑袜。几乎所有人看起来身材都很好,没有多余脂肪,有三头肌、平坦小腹,还有抵抗地心引力的结实屁股。教室里都是女人,只有一个男人。男人身上有麦克风,皮肤黑到发亮,肌肉壮硕,身材高大。他发出具有爆发力的声音:“早安,女士们,该是让心跳快起来的时刻。”教室四周的位子经过特别安排的喇叭,传出教练洪亮的指令,学生马上起立就位。
碧昂丝的热歌劲曲开始重击耳膜,腿抬高,腿抬高,左膝碰右臂,右膝碰左臂,扭腰,扭腰,扭腰。我做起严格、困难、全身都会动的健身动作,痛苦到好几次差点吐出来。学员举起哑铃,开始锻炼手臂上每一寸肌肉,同一时间还要不停蹲下、前进、后退,接着是做也做不完的伏地挺身。教练像一个民权运动领袖一样,大声疾呼:“当你们累了,出现想放弃的时刻,你们必须克服。”天啊,这只是前十分钟的热身运动而已。大家走到教室角落,把哑铃放回架上。我被这群年约三四十岁的同学的狠劲吓到,大家纷纷把哑铃扔进篮子里,然后立刻冲回自己在把杆的位子。大家是怎么做到的?每一瓶水、每一条白色小毛巾,都长得一模一样,大家怎么知道自己的位子在哪?莫妮卡小声打着手势:“在这里。”我连忙站到她身旁。
教练的指令让我一头雾水:“站在把杆前,双脚呈小小的V字形,然后从简单的震动开始。”我模仿莫妮卡的动作,以为自己懂了——我知道了,现在要像芭蕾那样做微蹲,没问题。我小的时候学了很久的芭蕾,这种动作难不倒我。但做了一百下之后,我觉得腿要废了,这才是最开始的动作而已。每一套动作要先做右边,然后做左边,直到腿上每一块肌肉都充分锻炼到,我的双腿灼烧起来,酸痛难忍。我转头看其他女人,希望能和她们相视而笑。通常在这种累到快挂掉的滑稽时刻,大家会做鬼脸或露出会心的笑容,用表情告诉彼此:“我也快不行了!”
可是没有!教室里一个笑容也没有,也没人说话。每个女人都避免与他人接触视线,各自待在一块块占地为王的私人空间,独自健身,独自接受折磨。现在是什么情形?我从来没上过这么累人的健身课,也没进过完全没人开玩笑、缺乏温暖情谊的教室。我第一次见到如此安静无声的地方,没有人哇哇叫,没人呻吟“妈呀!”完全没有任何说话的声音。这里就像儿子的托儿所,如果你开始怀疑自己根本不存在,那是正常的,因为即便这个空间里人山人海,所有的人都非常疏离,活在自己的小小世界里,看不见其他人。教练偶尔会讲一两句好笑的话,缓和一下气氛,鼓励大家继续,或是纠正一下动作。他替所有人发言,是教室里唯一有人味的人。
我时不时就得停下来,喘一口气,莫妮卡却一直跳一直跳,所有的小蹲和大蹲都没错过,一拍也没漏。这是给好胜心强的杰出人.士的健身课。我偷偷观察过莫妮卡,她不只健身很专心,工作的时候,还有想办法把孩子弄进好学校的时候,也都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像一台机器般聚精会神,精准,稳定。教室里其他人也一样,大家穿着一模一样的韵律服,做着整齐划一的动作。抬手,收,往前,收。教练奇怪的指令又来了,他说着外星语,每个人都懂,只有我不懂。
“盘旋!你们穿着低跟高跟鞋!”教练大吼,“现在穿上最高跟的高跟鞋!”“穿上铅笔裙,坐在桌子前面的旋转椅上。”那句话的意思是膝盖弯下去,转动身体,然后以某种角度面对把杆。下一个指令是“划水”,显然划水的意思是“靠近把杆,全身重量往后,用你已经使用过度、发酸的手臂撑好,接着骨盆往天花板抬。”全体学员一直做,一直做,直到两腿发抖,所有人都累到脑袋里不会去想这个动作的性爱意味有多浓厚,或是有多折磨人。好了,大腿和下盘的部分结束了——真的吗?感谢上帝,因为我的屁股这辈子没这么痛过。接下来是腹部的锻炼。腹肌动作?还不如说是展示阴道的动作。我们背靠着墙,双腿高举过头,手臂推向上方把杆,张腿,身体呈菱形撑住,往把杆推,再往把杆推。我盯着身边数十个包着露露柠檬弹性纤维的阴部,心中庆幸班上没男生。我想大家一定也觉得这个动作很怪,但依旧没人会心一笑,也没有眼神接触,同学之间完全没有交流。我们锻炼着肚子上每一寸肌肉,侧身,往上,左手肘碰右膝,右手肘碰左膝,我痛苦得不得了,想要号叫。
接下来,气喘吁吁的众人躺在垫子上,在歌手马文·盖伊的《来吧!》(Let’s Get It On)①歌声之中,奋力地一次又一次抬起骨盆。我想我要昏倒了——除了体力上已经无法负荷,这个场景也太诡异,我觉得自己参加了一场集体性爱。终于下课的时候,我喘着气和莫妮卡说再见,然后一跛一跛回家。我用消除疲劳的浴盐泡了一个热水澡,喂了母乳,然后抱着宝宝就在床上睡着了。接下来整整三天腿像灌了铅,无法上下楼,光是走路就举步维艰。但我一旦能动之后,就立刻回去上课。干劲十足——我一定要征服那些动作,我一定要用五十七分钟的时间追求完美身材,我要摒除一切杂念,与世隔绝。我下定决心,上刀山下油锅都要去。①《来吧》(Let's get it on)是美国著名歌手马文,盖伊最受欢迎的歌曲,标题和歌词都有性暗示的意味。
有一阵子,我每两天去一次教室,接着进步到每天都去,但我听到别的同学互问:“你下一堂也会留下来吗?”也就是说,有的人一天上两次课!这个艰辛的完美体态修行之旅是一场耐力赛,每一堂课都是迷你的再生仪式,这是每天每天发生的简短版的阿帕奇族( Apache)日升之舞①。阿帕奇族的女孩一生会参加一次成年礼。整整四天时间,初潮来临的女孩会跳一支动作繁复的舞蹈,她们穿上特殊族服,身上涂上颜料,赞颂这个人生时刻的庄严性与特殊性。女孩们跳着舞,把自己奉献给同伴与族人,发誓自此之后会努力当女人。仪式结束时,精疲力竭的女孩重获新生,就此成为女人。阿帕奇女孩在跳完日升之舞后获得认可,证明自己的女人身份,Physique的女人则是在一堂又一堂虐待自己的课程结束后,证明自己有力气、有时间、有资源、有精力改造自己。① 阿帕奇族是数个文化上有关联的美国原住民部族的总称,分散在亚利桑那州东部、墨西哥西北、新墨西哥、部分得克萨斯州及小部分平原上。阿帕奇族女孩的成人礼是跳四天的舞,由一名女巫医指导,在不眠不休中用舞蹈表现自己生命的四个阶段:婴儿、孩童、女孩、女人。
事实上,从外表也看得出Physique女人自成一个部落。她们大部分都拥有结实的肌肉,有舞者身形,走路方式和别人不同。一样在运动的人,一看就知道她们练过。Physique学员的体态,让我想起自己认识的芭蕾舞者,而事实上有的学员真的是科班出身。上课的时候,常有美国芭蕾舞团、纽约市立芭蕾舞团,或火箭女郎( Rockettes)的舞者,站在我旁边。她们每一个都身材高挑,柔软度惊人,有时我会下意识想跟上她们——腿要踢得一样高,手要伸得一样长,旋转要转得一样漂亮。Physique的把杆动作标准非常高,学员期待自己要跳得跟专业舞者一样好,因为我们的外表,就像我们的妈妈身份一样,是一份专职工作。追求美丽身材是我们的天职,也是我们的使命,我们必须永远精益求精。
我的身材的确很快就发生变化,而且是惊人的变化。我咳嗽时还是会漏尿,然而按照曼哈顿的标准来看,我的外表“出现了改善”,手臂练出肌肉,不再有蝴蝶袖——某次我穿无袖上衣和一名男同性恋友人共进午餐,他赞叹道:“士兵你好。”我现在不只拥有平坦的小腹,而且还是看得出一块块肌肉线条的紧实腹部。生平第一次,我不再担心大腿太肥,而且虽然骄傲是不好的,请容我赞美自己一下,我的新屁股真的又小又翘。
先生被我的新身材吓了一跳,开心不已。我原本就很幸运,新陈代谢好,吃什么都不太会发胖,一直算是瘦子,不必太担心身材。但现在我除了瘦,白天更有精神,晚上也睡得更香甜,心情连带好了起来,人不像刚生完孩子那阵子那么难相处了。我因为健身享受到种种好处,开始鼓励身边朋友也去上课,逢人就推销。我没花太大力气,就找到一起上课的同伴,朋友亲眼见到我的改变后,一下子就被说服。原先让我感觉冷漠、人人自扫门前雪、一堂课要价三十五美元的健身课,在我性格开朗、脸上会有笑容的朋友加入之后,就此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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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来临时,我和先生决定在汉普敦租一间度假小屋。我会带孩子一整个夏天都住在那里,保姆白天会帮忙带孩子,让我有时间好好写作。先生周末的时候过来和我们团聚,平日则继续在市区工作。汉普敦是纽约长岛东方的沙滩区——那是传说中的度假胜地,对许多人来说遥不可及。虽然也有很普通的普通人一整年都住在汉普敦,或是到那里度假,但上东区人在汉普敦过着特别舒服的日子。两千万美元起跳的价格提供你滨水豪宅,有私家电影院、可以存放五千瓶葡萄酒的酒窖、直升机停机坪、六间车库,以及私人普拉提教室,甚至家里有犹太会堂也不奇怪。我家大宝托儿所的同学,家里通常有这种周末或夏天的住所。相较之下,我们家在绿叶成荫的郊区租的房子十分简朴,只有三个房间,一个游泳池,一个有树荫的后院,以及社区共享的海滩。
第一天抵达时,我心情大好,看着大宝在安静的路面上骑着自行车,自己推着二宝的婴儿车跟在后头。躺在车内的二宝转头看向旁边,生平第一次听见鸟叫,嘴巴张得大大的。安详的夏日田园风光在我们眼前展开,锦上添花的是,我发现不远处居然也有Physique 57教室,虽然没办法走路去上课,我想我可以每隔一两天就开车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就跑去上课——结果吓了一大跳。我提早整整十五分钟抵达,但停车场几乎已经全满。我沿着通往教室的上坡石子路一直开,希望找到停车位,一个开着黑色玛莎拉蒂跑车的女人,突然从转角冒出来,直接闯进我的车道,差点把我撞下山坡。我们两个猛踩刹车,接着那女人对我比中指,重新发动引擎,然后就开走了。我后头开黑色路虎的金发驾驶,对我因为被吓到而呆住半秒钟极为不满,猛按喇叭,大喊:“搞什么,快点开车!”我终于驶进停车位时,一个穿着亮紫色运动上衣、开着保时捷91 1红色敞篷车的女人,因为看见停车位被抢走,双手举在半空中,手指呈爪子状,不停愤怒发抖。
我匆忙进教室,在地上找到一个空位,接着马上有人在我旁边坐下来——是刚才开黑色玛莎拉蒂、黑色路虎,还有红色保时捷的那三个女人。我的妈呀,她们怎么这么勇敢,刚才在路上凶过的人,很可能就是接下来紧贴在身旁运动一小时的人,她们不怕被报复吗?大概是因为她们一抵达就全神贯注,完全专注于让自己的身材完美,其他人对她们来说根本不存在,所以她们不怕也没感觉。不过,虽然班上的人气喘吁吁做运动,假装旁边都没人,我还是观察到一堆做过隆胸手术的大胸部、削过的颧骨,以及打过填充物的圆润脸庞。所有喜欢炫耀身体的人似乎都跑来汉普敦了,人人拼了命和别人比身材,比脸看上去有多年轻。上东区人顶多只希望拥有结实的身材,跑到汉普敦度假的人则希望自己穿着比基尼、被二十多岁的模特儿和健身教练包围时,也不会被比下去(每年夏天,汉普敦到处是想钓金龟婿的年轻辣妹)。汉普敦的身材标准不只是高,而是高到看不见,高到不可及,但我身边的女人绝不轻言放弃。老化就跟出生在糟糕月份一样,很不幸,很倒霉,一定得用恒心、毅力与热忱克服。
汉普敦的Physique 57据点有趣的地方,在于和SoulCycle共用空间。这两家健身公司同时选中布里奇汉普敦巴特路上一间改造过的谷仓。由于我得和SoulCycle的学员抢车位,我也开始观察她们。SoulCycle的人看起来和Physique 57 -样认真,一样努力,而且具有强烈宗派意识。这两派的人也穿一样的紧身运动裤,有时臀部的布料还有交叉的线条,让我想起母灵长类动物在发情的时候,会露出呈鲜艳粉红色的屁股。我们被弹性纤维包裹、展示在公众眼前的臀部,似乎大声说着:“快看!我在发情!”除此之外,SoulCycle和Physique 57是两种人。首先,Physique 57已经很离谱了,但SoulCycle更排外,她们的学员感情很好,但只限于彼此,绝不包括外人。我一开始不懂,碰了一鼻子灰。我看到一个SoulCycle的妈咪,觉得自己认识她,她应该也住上东区,所以打了招呼,但她理都不理我。
SoulCycle部落团结一心的精神,也显现在她们的服装上。她们那一国的人,和我们Physique 57的人,穿衣风格很不一样。我们想当芭蕾舞者,她们则想当摩托车女郎。你会目瞪口呆看着一群超有钱的妈咪,全都穿得像混帮派的一样。当我第一次看到一个女人学洛杉矶的黑帮,在头上绑红头巾,身穿写着“POSSE”的紧身运动裤时,实在很想悄悄走到她身旁,小声告诉她:“上个月我在以马内利会堂,看到你参加玛吉·莱文女儿的成年礼。你跟洛杉矶的血债帮( Blood)或瘸子帮(Crip),完全沾不上边!”
SoulCycle和Physique 57的学员除了打扮不同,行为举止不同,还有其他地方也不一样。她们做运动的方式和Physique 57不同,她们会向教室买室内自行车,如果是前排的位子,一年可能要八千美元,而且可能不只向一间教室买。她们上课的时候会不顾旁人,在震耳欲聋的音乐中,一边骑自行车,一边尽情吼叫、尽情抱怨。她们流汗,骂脏话,而且据我所知,她们还放屁。她们宣泄一切,接触内心的宗教狂喜。释放心中的室内自行车帮派魂。我认识的一个人两边都参加,她说SoulCycle是流汗的夜店加上热瑜伽(她们会关上灯,在烛光下踩自行车),Physique 57则是古板的女子学校。
人们最喜欢说SoulCycle比较狂野,比较有趣,比较酷,她们是铂金包;Physique 57则是凯莉包。据说在我儿子念的高级托儿所,有个妈妈的另一半是身家过亿的金融家,到处在外拈花惹草,名声很差。后来,那个妈妈在SoulCycle找到真正的自我。故事的结局是,婚姻不幸福的她在SoulCycle爱上了自己的女教练,最后离开先生,和女教练同居,每天都在东区教室的最前排,和灵魂伴侣一起骑自行车,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从这个故事就看得出来,SouICycle的人狂野、性急,充满勇于尝试的精神;Physique 57则被教条束缚住,不敢冒险。SoulCycle愿意冒险,勇于展现自我,Physique 57则小心翼翼用没有双酚A①的瓶子喝水。① 双酚A,也称BPA,在工业上双酚A被用来合成聚碳酸酯(PC)和环氧树脂等材料020世纪60年代以来就被用于制造塑料奶瓶、幼儿用的吸口杯、食品和饮料罐内侧涂层。癌症和新陈代谢紊乱导致的肥胖都被认为与此有关。
老实说,我觉得SoulCycle帮有点太过头了。儿子家长会里女王蜂中的女王也练SoulCycle,光这点就让我确定SoulCycle不适合我。除此之外,我在下城区住过好几年,或许我错得离谱,也或许她们根本没那样想,但我得承认,每当那些练SoulCycle的妈妈似乎觉得,运动不只可以让她们更健康,还能让她们更酷、更潮时,我心里都在偷笑。每当她们一副自己是有颠覆精神的饶舌歌手、说自己和朋友是“出来混的”,我都会想到住在郊区的乖乖女,穿上黑色皮衣,故意在晚上搭乘纽约的大都会北方铁路线、长岛铁路线或纽新航港局过哈德孙河捷运线②进城,好让自己看起来比较酷、比较反社会。我看到SoulCycle的女人在教室外用拳头碰拳头的方式打招呼时,都觉得自己宁愿被误认为大惊小怪的守旧女舍监,也不想像她们一样可悲。误解我吧,看扁我吧,没关系的。是的,我对Physique 57的忠诚感,让我有点走火入魔。② 大都会北方铁路(MTA Metro-North Commuter Raiiroad,简称Metro-North)是一个提供纽约上州与康涅狄格州的居民往返纽约的通勤铁路,共有五条路线,一百二十八个车站。长岛铁路(Long lsland Railroad,LIRR)为美国纽约长岛居民提供铁路服务,以宾夕法尼亚州为终点,是全美最忙碌的通勤铁路。纽新航港局过哈得孙河捷运(Port Authorit'/ Trans-Hudson,简称PATH)是联结曼哈顿、泽西市及霍伯肯的一个都会大众捷运系统。
然而,不管你怎么看待PhYsique 57或SoulCycle -.这是两种非常不一样的运动,两群人的“女性特质”很不一样——它们都是很辛苦的运动。而且会给人某种新的“身份”。人们幻想做了那两种运动后,除了心跳会加速、身材会变好之外,还可以变成不一样的人。那个汉普敦的夏天,我一直想起日本二战前的艺伎学徒。她们待在被称为“置屋”的培训所,与世隔绝,接受年长艺伎的训练,遵守严格尊卑制度,每天过着辛苦的生活。“置屋”有自己的规矩、自己的教条,对于美姿美仪该怎么做,自有一套要求。学徒得花多年工夫勤奋工作,还得专心学习,看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就一举手、一投足,均得符合艺伎每个动作都有规定的大小仪式,“用艺伎的方式”呈现美感。虽然辛苦,但每个女孩完成训练之后,将可从普通人化身为“花魁”。花魁是男人最仰慕的对象,最理想的陪伴对象,也是社会文化中最理想的女子典型,整个社会都崇拜她们。
我母亲那个年代的人,一定无法想象现代女性对自我的认同,以及她们的野心,居然和做什么运动有关。今日生了孩子的女人拼了命健身,立志成为最美、身材最好、最高雅的曼哈顿艺伎;和我母亲同时代的女性则靠节食。她们生完孩子后,有几周或几个月的时间,只喝黑咖啡,吃加脱脂牛奶的家乐氏SpecialK麦片①,还有哈密瓜、薄土司片、低脂茅屋奶酪。再接下来她们会快走,有的人还会尝试慢跑,但大部分的人靠着控制饮食来减肥。对母亲那个年代的人来说,年过三十还要追赶潮流很困难,到了某个时间点之后,她们还有社会都允许她们身材有点走样。当然,她们还是会出门找乐子,但她们也累坏了。由于金钱和社会风气的缘故,她们通常没有全职保姆帮忙,连兼差的都没有,什么事都得自己来。到了三十五六岁的时候,她们甚至放任自己头发变白。① 家乐氏SpeciaiK曾推出两周窈窕计划,根据家乐氏这种健康减肥食物而制订的。主要方法就是早餐和晚餐都以”Special K”为主食,搭配牛奶和水果,配合正常的作息即可。
在我研究与生活于其中的上东区无法想象那种情景。上东区的妈咪不会放弃,永远不会。她们无法想象过去那种慢慢来、靠耆节食就希望自动瘦下来的生活。她们积极追求苗条,永远在努力“做点什么”。艺伎会学习复杂的茶道,以及高雅的谈话方式。我身边的女人则愿意不惜一切,真的是杀了自己也没关系,只为了看起来像没生过孩子、因为年轻身材自然就好的二十岁女孩。至于饮食方面,什么脱脂、低卡路里,那种东西太过时了,现在的人要吃,就吃有机、天然、可以排毒抗老化的东西。食物一定要和健身一样,要对身体很好才行。世上最了解被拒绝的感受的人,就是上东区和汉普敦鸡尾酒派对上提供小点心的服务生了,他们每一秒钟都能听到:不,不用了,谢谢,我不吃,不要,不用,谢谢,不了。
到底为什么?我们为什么要永无止境努力,让自己什么都不能吃,什么都不能碰,每天都在健身,这一切有什么意义?上东区和汉普敦的男人,他们连调情都懒,也不会帮女士开门。纽约的男人,和罗马、巴黎或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的男人不同。他们根本不会欣赏你的脸、你的身材。上东区和汉普敦的人生胜利组,永远一副心不在焉的无聊样子,因为他们是真心感到无趣——女人每天都在为他们梳妆打扮,他们身边全是任君挑选的超级美女。不止一位来自欧洲的女性朋友告诉我,纽约男人在派对上,或跟你共处一室的时候,感觉永远都在看你后方的人。他们在看下一个女人是不是更好、更漂亮、家世更显赫。我猜纽约女人会这么努力,就是为了这个原因。纽约女人这么多,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过剩的年轻女孩,还有外表比实际年龄年轻的女人,男女之间的互动因而改变。纽约的女人得无所不用其极展示身体,每天想方设法保住老公,努力让男人看她们一眼;但纽约男人看美女看惯了,要引起他们的注意比登天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