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云梦》
作者:[朝]金万重
译者:[朝]金春泽
简介:
朝鲜后期肃宗时期,金万重著作的古代小说。背景:据说《九云梦》是金万重忘了母亲让买来小说的要求而匆匆撰写的。书名内涵:《九云梦》的名字来源于故事中“九”个人物通过“梦”境来懂得人生如浮“云”。构造: 现实-梦-现实(这里的现实,是指天上,主人公作神仙的时候。)《九云梦》是朝鲜历史上最为经典的小说作品之一,关于小说成书有两种说法:一种是最初以汉文本行世,后译成谚文本;一种是最初为谚文本,后翻译为汉文本,韩国学者多持此观点,并认为是金万重的堂孙金春泽(1670-1717)将其译为汉文本,两百多年来,此书以汉文本、谚文本两种广泛传播。上海古籍出版社此次出版的《九云梦》系将《域外汉文小说大系·朝鲜汉文小说集成》中陈庆浩校勘的老尊本《九云梦》析出简体整理出版。
这部小说描写了男主人公杨少游与八位美女之间坎坷曲折的爱情经历。情节之离奇,感情之哀婉,典故之丰富、教化之纯正,其他小说难以望其项背。要想用极少的时间读到宏大的叙事,不读《九云梦》不能办。
《九云梦》是朝鲜小说家金万重的代表作,是朝鲜小说之滥觞,也是以梦为题材的小说之滥觞。这部书不仅以梦幻般的离奇有趣的情节而著称,而且关于成书过程也充满神秘感,让人至今仍觉得不可思议。“梦小说”热滥觞于《九云梦》。如果说《九云梦》是朝鲜“梦小说”的开始,《玉楼梦》《玉莲梦》等则是受《九云梦》影响而创作出来的。
《九云梦》虽然没有类似《红楼梦》那样的对社会的宏大寓言,但是却对人生进行了大胆的预言:一切荣华富贵都是虚妄不实的。人之所以需要修佛,是因为“梦”发生于三界,“三界”是人的情欲世界的归宿。只有修佛方能摆脱欲界和梦境,从而获得超越和真实。
《九云梦》被誉为韩国的《红楼梦》,韩国大中学生人手一册。
故事以中国唐朝时期为背景,在莲花峰上有一位向人们传播道义的六观大师,他的身边总是放着一本《金刚经》。他有一位年轻的弟子性真,当他遇到八仙女后,因贪图世间荣华富贵而被贬降人间,他们投生于不同的家庭。性真所投生的正是明朝淮南道秀州县杨处士之子杨少游,而八仙女也分别投生于人世间,他们在人世间再次重逢,享受了所有的富贵和荣华。
主人公性眞原是六观大师的弟子,但由于调戏八仙女被贬为凡人杨少游。在凡间他又与八仙女依次成婚,荣华富贵的生活过后,晚年懂得人生如梦,富贵无常,而与八仙女一同归入佛门。
卷之一
卷之二
卷之三
卷之四
卷之五
卷之六
卷之一
莲花峰上大开法宇
性真上人幻生杨家
天下名山曰有五焉:东曰“东岳”,即泰山;西曰“西岳”,即华山;南曰“南岳”,即衡山;北曰“北岳”,即恒山。中央之山曰:“中岳”即嵩山。此所谓五岳也。五岳之中,惟衡山距中土最远。九疑之山在其南,洞庭之洲经其北,湘江之水环其三面,若祖宗俨然中处,而子孙罗立而拱揖焉。七十二峰,或腾踔面矗天,或崭(山加辟)而截云,如奇标俊彩之美丈夫,七窍八骸皆秀丽清爽,无非元气所钟也。其中最高之峰曰“祝融”、曰“紫盖”、曰“天柱”、曰“石廪”,曰“莲花”——五峰也。其形擢竦,其势陟高云掩其直面,霞气藏其半腹,非天气廓扫日光晴朗,则人不能得其彷佛焉。昔大禹氏治洪水登其上,立石记功德,天书云篆,历千万古而尚存。秦时仙女卫夫人,修练得道,受上帝之职,率童仙玉女,来镇此山,即所谓南岳卫夫人也。盖自古昔以来,灵异之迹,环奇之事,不可殚记。唐时有高僧自西域天竺国入中国,爱衡岳秀色,就莲花峰上,结草庵以居,讲大乘之法,以教众生,以制鬼神。于是西教大行,人皆敬信,以为生佛复生于世,富人荐其财,贫者出其力,铲叠嶂架绝壑,鸠材僝俘工,大开法宇,幽直寥阒,腾概万千。杜工部诗所谓“寺门高开洞庭野,殿脚插入赤水湖。五月寒风冷佛骨,六时天乐朝香炉。”四旬已尽之矣。山势之杰,道场之雄,称为南方之最。其和尚惟手持金刚经一卷,或称“六如和尚”,或称“六观大师”,弟子五六百人中,修戒得神通者,三十余人。有小阇利名“性真”者,貌莹冰雪,神凝秋水,年仅二十岁。三藏经文无不通解,聪明知慧,卓出诸髠,大师极加爱重,将欲以衣钵传之。大师每与众弟子讲论大法,洞庭龙王化为白衣老人,来参法席,味听经文。
一日,大师谓众弟子曰:“吾老且病,不出山门已十余年,今不可轻动矣。汝辈众人中,谁能为我入水府,拜龙王,替行回谢之礼乎?”性真请行。大师喜而进之,性真着七斤之袈裟,曳六环之神筇,飘飘然向洞庭而去。俄而守门道人告于大师曰:“南岳卫真君娘娘送八介女仙,已到门矣。”大师命召之。八仙女次第而入,周行大师之座,至三回乃己,以仙花散地讫,跪传夫人之言曰,“上人处山之西,我则处山之东,起居相近,饮食相接,而贱曹多事,使我苦恼尚未得一造法座,稳听玄谈。处仁之智蔑矣,交邻之道关矣。兹送洒扫之婢,敬修起居之礼,兼以天花仙果七宝纹锦,以表区区之诚。”遂各以所领花果宝贝,擎进于大师,大师亲受之,以授侍者,供养于佛前,屈身而礼,叉手而谢曰:“老僧有何功德?荷此上仙之盛愧?”仍设斋以待八仙。于其归,致敬谢之意而送之。
八仙女同出山门,携手而行,相议曰;“此南岳无山。一丘一水无非我家境界,而自和尚开道场之后,便作鸿淘之分,莲花胜景在于咫尺,而未得探讨矣。今者吾侪以娘娘之命,幸到此地。且春色正妍,山日未暮,趁此良辰,陟彼崔嵬,振衣于莲花之峰,濯缨子瀑布之泉,赋时而吟,乘兴而归,夸张宫中之诸姊妹,不亦快乎?”皆曰:“诺”,遂相与缓步而上。俯见瀑布之源,缘崖而行,遵水而下,少憩于石桥之上。
此时正当三月也,林花各绽,紫霞葱笼,望之如展锦绣之色。谷鸟争鸣,娇音宛转,闻之如奏管弦之曲。春风使人怡荡,物色挽人留连。八仙女油然而感,怡然而乐。踞坐桥上,俯瞰溪流,百道流泉汇为澄潭,清洌莹澈,如挂广陵新磨之境。翠蛾红妆,照耀水底,依稀然一幅美人图,新出于龙眠手下也。自爱其影,不忍即起,殊不觉夕照度岭,瞑霭生林也。
是日性真至洞庭,劈琉璃之波,入水晶之宫。龙王大悦,出迎于宫门之外,延入殿上,分席而坐。性真俯伏奏大师遥谢之言。龙王恭己而听之,遂命设大宴而接之。珍果仙莱,丰洁可口。龙王亲自执酌,以劝性真。性真固让曰:“酒者伐性之狂药,即佛家大戒,贱僧不敢饮也。”龙王曰:“释氏五戒中禁酒,予岂不知?寡人之酒,与人间狂药大异,且只能制人之气,未尝荡人之心。上人独不念寡人勤恳之意耶?”性真感其厚眷,不敢强拒,乃连倒三卮,拜辞龙王,出水府,御冷风,向莲花而来。至山底,颇觉酒晕上面,昏花糊眼,自讼曰。”师父见满颊红潮,则岂不惊怪而切责乎?即临溪而坐,脱其上服,摄风于晴沙其上,手掬清波,沃其醉面。忽有异香,捩鼻面迪,既非兰麝之薰,亦非花卉之馥,而精神自然震荡,鄙吝倏尔消烁,悠扬荏弱,不可形喻。乃自语曰:“此溪上流有何样奇花,郁烈之气泛水而来耶?吾当往而寻之。更整衣服,沿流而上。
此时八仙女尚在石桥之上,正与性真相遇。性真舍其杖锡,上手而礼曰:“佥女菩萨,俯听贫僧之言:贫僧即莲花道场六观大师弟子也,奉师之命下山而去,方还归寺中矣。石桥甚狭,菩萨各坐,男女恐不得分路,惟愿佥菩萨,暂移莲步,特借归路。”八仙女簪拜曰:“妾等即卫夫人娘娘侍女电,承命子夫人,问候于大师,归路适少留于此矣。妾等闻之,礼云:‘于行路,男子由左而行,妇女由右而行。’此桥本来偏窄,妾等且已先坐,今遭人从桥而去,于礼不可,请别寻他路而行。”性真曰:“溪水既深,且无他径,欲行贫僧从何处而行乎?”仙女等曰:“昔达摩尊者,乘芦叶涉大海。和尚若学道于六观大师,则必有神通之术,涉此小川何难之有?而乃与儿女子争道乎?”性真笑而答曰:“试观诸娘之意,必欲索行人买路之钱也!贫寒之僧本无金钱,适有八颗明珠,请奉献于诸娘子,以买一绵之路。”说罢,手持桃花一枝,以掷于仙女之前,四只绛萼化为明珠。祥光满地,瑞彩烛天,若出于海蚌之怀胎。八仙女各拾取一介,顾向性真,粲然一笑,竦身乘风腾空而去。性真伫立桥头,掩首远望良久,云影始灭,香风尽散,惘然如失,怊怅而归,以龙王之言复于大师。大师诘其晚归,对曰:“龙王待之甚款,挽之甚恳,情礼所在,不敢拂衣而即出矣。”大师不答,使之退休。
性真来到弹房,日已曛黑。自见仙女之后,嫩语娇声,尚留耳旁。艳态妍姿,犹在眼前。欲忘而堆忘,不思而自思。神魂恍惚,悠悠荡荡,兀然端坐,默然于心曰:“男儿在世,幼而读孔盂之书,壮而逢尧舜之君,出则作三军之帅,入则为百揆之长,着锦袍于身,结紫绶于腰,揖让人主,泽利百姓。目见娇艳之色,耳听幻妙之音,荣辉极于当代,功名垂于后世,此固大丈夫之事也。哀找佛家之道,不过一盂饭、一瓶水、数三卷之径文、百八颗之念珠而已。其德虽高,其道虽幻,寂寥太甚矣,柿淡而止矣。假今悟上乘之法,传祖师之统,直坐于莲花台上,三魂九魄一散于烟焰之中,则夫孰知一介性真生于天地问乎?”思之如此,念之如彼,欲眠不眠,夜已深矣。霎然合眼,则八仙女忽罗列于前矣,惊悟开睫,已不可见矣。遂大悔曰:“释教工夫,正心志,斯为上行矣。我出家十年,曾无半点苟且之心。邪心忽发,今乃如此,岂不有妨于找之前程乎?”遂自热梅檀,趺坐蒲团,振励精神,轮尽项珠。方静念千佛矣,忽然有一童子,立窗外呼之曰:“师兄着寝否?师父命召之矣!”性真大愕曰:“深夜促召必有故也!”仍与童于忙诣方丈。大师集众弟子,俨然正坐。威仪肃肃,烛影煌煌。乃厉声责之曰:“性真汝知汝罪乎?”性真颠倒下阶,跪而对曰:“小子服事师父十阅春秋,而曾未有毫发不恭不顺之事,诚愚且昏,实不知自作之罪。”人师曰:“修行之功其目有三;日身也,日童也,日心也。汝往龙宫,饮酒而醉归。到石桥邂逅女子,以言语酬酢,折赠花枝,与之相戏。及其还来,且尚缱绻。初既蛊心于美色,旋且留意于富贵,慕世俗之繁华,厌佛家之寂灭。此三行工夫,一时坏了,其罪固不可仍留于此地也!”性真叩头泣诉曰:“师乎!师乎!性真诚有罪矣!然自破酒戒,因主人之强劝,而不获己也。与仙女酬酢言语,只为借路,本非有意,有何不正之事乎?及归禅房,虽萌恶念,一刹那间,自觉其非,惕狂心之走作,蔼善端之自发,咋指追悔,方寸复正,此儒家所谓:‘不远而复’者也。苟使弟子有罪,则师父挞楚儆戒,亦教诲之一遭,何必迫而黜之,俾绝自新之路乎?性真十二岁弃父母、离亲戚,依归师父,即剃头发,言其义,无异生我育我。语其情,所谓无子有子,父子之恩深矣!师弟之分重矣!莲花遭场,即性真之家。舍此何之?”大师曰:“汝欲去之,吾令去之,汝苟欲留,谁使汝去乎?且汝自谓曰汝何去乎。汝所欲往之处,即汝可归之所也。”仍复大声曰:“黄巾力士安在?”忽有神将自空中而来,俯伏听命。大师吩咐曰:“汝领此罪人往酆都,变付于阎王而回。”性真闻之肝胆堕落,涕泪进出,无数叩头曰:“师父!师父!听此性真之言。昔阿兰尊者,入娼女之家,与同寝席,失其操守,而释逝大佛不以为罪,但设法而教之。弟子虽有不谨之罪,比之阿兰,犹且轻矣,何必欲进于酆都乎?”大师曰:“阿兰尊者,未制妖术。虽与娼物亲近,其心则未尝变矣。今汝则一见妖色,全失素心。婴情冕缓,流涎富贵。其视于阿兰也何如?”汝罪如此,一番轮回之苦,乌得免乎?”性真惟涕而已,顿无行意。大师复慰之曰:“心苟不洁,虽处山中,道不可成矣。不忘其根本,虽落于十丈狂尘之间,毕竟自有税驾之处。汝必欲复归于此,则吾当躬自率来。汝其勿疑而行。”
性真知不可奈何,拜辞于佛像及师父,与师兄弟相别,随力士而归。入阴魂之关,过望乡之台,至酆都城外。守门鬼卒问其所从来。力士日。“承六观大师法旨,领罪人而来矣。”鬼卒开门而纳之,力士直抵森罗殿,以押来性真之意告之。阎王使之召入,指性真而言日。“上人之身,虽在子南岳山莲花之中,上人之名,已载于地藏玉香寨之上矣。寡人以为上人得成大道,一升莲座,则天下众生,必将普梭阴德矣。今乃何事,辱至于此乎?”性真大惭。良久乃告曰:“性真无状,曾遇南岳仙女于桥上,不能制一时之心,故乃以得罪于师父,待命于师父矣。“阎王使左右上言于地藏主曰:“南岳六观大师使黄巾力士押送其弟予性真,要令冥司论罪。而此与他罪人自别,敢仰禀矣。”菩萨笞曰:“修行之人一往一来,当依其所愿,何必更问?”阎王方欲按决矣,两鬼卒又告曰:“黄巾力士以穴观大师法命,领入罪人来到于门外矣。”性真闻此言大惊矣。
阎王命召罪人。南岳八仙女匍匐而入,跪于庭下。阎王问曰:“南岳八仙,听我言也:仙家白有无穷之胜概,自有不尽之快乐,何为而到此地耶?”八人含羞而对曰:“妾等奉卫夫人娘娘之命,修起居于六观大师。路逢性真小和尚,有问答之事矣。大师以妾等为玷污丛林之静界,移牒于卫娘娘府中,拉送妾等于大王。妾等之升沈苦乐,皆悬于大王之手,伏乞大王大慈大悲,使之再生于乐地。”阎王定使者九人,招之前,密密吩咐曰:“率此九人遵往人间!”言讫,大风倏起于殿前,吹上九人于空中,散之于四面八方。性真随使者,为风力所驱,飘飘摇摇无所终,薄至于一处,风声始息。两足已在地上矣。
性真收拾惊魂,举目而见之,则苍山盎盎而四围,清溪曲曲而分流,竹篱茅屋,隐映草间者,仅十余家。数人相对面立,私相语曰:“杨处士夫人五十后有胎候,城人闻稀罕之受矣。临产已久,尚无儿声,可怪可虑!”性真默想曰:“今者我当轮生于世,而顾此形身,只个精神而已,骨肉正在莲花峰上,已火烧臭。我以年少之故,未畜弟子,更有何人收拾我舍利?思量反覆,心切凄怆。俄而使者出,挥手招之言曰:“此地即大唐国淮南道秀州县也。此家即杨处士家也。处上乃汝父亲,其妻柳氏乃汝慈母也。汝以前生之缘,为此家之子。汝须速入,母失吉时!”性真即入,则处士载葛巾,穿野服,坐于中堂,对炉煎药,香臭霭霭然袭衣。房内隐隐有妇人呻吟之声矣。使者促性真入房中,性真疑虑逡巡,使者自后推挤。性真蹶然仆地,神昏气窒,若天地翻覆之中者然。性真大呼曰:“救我!救我!”而声在喉间,不能成语,只作小儿啼哭之声矣。侍婢走告于处士曰:“夫人诞生小郎君矣!”处士奉药碗而入,夫妻相对,满面欢喜。性真饥则饮乳,饱则止哭。当其初也,心头尚记莲华遭场矣。及其渐长,知父母之恩情,然后,则前生之事,已茫然不能知矣。处士见其儿子骨格清秀,抚顶而言曰:“此儿必天人谪降也。”名之曰:“少游”,字之曰:“千里。”
流光水驶,犀角曰长,于焉之间,已至十岁。容如温玉,服如晨星,气质擢秀,智虑深远,魁然若大人君子矣。处士谓柳氏曰:“我本非世俗之人,而以与君有下界因缘,故久留于烟火之中。蓬莱仙侣寄书招邀者已久,而念君孤子,不能决去。今皂天默祜英子,斯德听达绝伦,颖容拔翠,真吾家千里驹也。君既得依倚之所,晚年必将睹荣华,而享富贵也。此身去留,须不可介念也。”一日众道人来,集于堂上,与处士或骑白鹿,或骖青鹤,向深山而去。此后惟往往自空中寄书札而已,踪迹未尝到家矣。
华阴县闺女通信
蓝田山道人传琴
自杨处士升仙之后,母子相依,经过日月。步游仅过数年,才名蔼蔚,卒郡太守以神童荐于朝,而少游以亲老为辞,不肯就之。年至十四五,秀美之色似潘岳,发越之气似青莲,文章燕许如也,诗材鲍谢如也,笔法仆命钟王,智略弟畜孙吴。诸子百家,九流三教,天文地理,六韬三略,舞枪之法,用剑之术,神授鬼教,无不精通。盖以前世修行之人,心窦洞澈,脑海恢廓,触处融解,如竹迎刀,非风流俗士之比也。
一日,告于母亲曰:“父亲升天之日,以门户之贵,付之于少子。而今家计贫窭,老母勤劳,儿子若甘为守家之狗,曳尾之龟,而不求世上之功名,则家声无以继矣。母心无以慰矣。甚非父亲期待之意也。闻国家方设科抄选天下之群才,儿子欲暂离母亲膝下,歌《鹿鸣》而西游。”柳氏见其志气卒不碌碌,少年行役,不能无虑,远路离别,亦且关心。而已知其沛然之气,不可以沮,乃黾勉而许之,尽卖钗钏,备给盘缠。
步游拜辞母亲,以三尺书童、一匹赛驴,取道而行。行累日,至华州华阴县,距长安已不远矣。山川风物,一倍明丽。以科期尚远,日行数千里,或访名山,或寻古迹,客路殊不寂寥矣。忽见一区幽庄,近隔芳林,嫩柳交影,绿烟如织。中有小楼,丹碧照耀,潇洒辽复,幽致可想,遂垂鞭徐行,迫以视之:则长条细枝,拂地嫋娜,若美女新浴,绿发临风自梳,可爱亦可赏也。步游手攀柳丝,踟蹰不能去,欢赏曰:“吾卿蜀中,虽多珍树,未曾见袅袅千枝,毵毵万缕,若此柳者也。”乃作《杨柳词》,诗曰:
杨柳青如织,长条拂画楼。
愿君勤种意,此树最风流。
杨柳垂青青,长条拂绮楹。
愿君莫攀折,此树最多情。
诗成,浪詠一追,其声请亮豪爽,宛若控金击石,一阵春风吹其余响,飘拂于楼上。其中适有玉人,午睡方浓,忽然惊觉,推枕起坐,拓开绣户,徙眄凝睇,四顾寻声,忽与杨生眼相值,鬈髿云发,乱毛双鬓,玉钗欹斜,眼波朦胧,芳魂若痴,弱质无力。睡痕犹在于眉端,铅红半请于脸上矣。天然之色,嫣然之态,不可以言语形容,丹青描画也。两人脉脉相看,未措一辞。
杨生先送书童于林前客店,使备夕炊矣,至是还报日。“夕饭已具矣!”美人凝情熟视,闭户而入,惟有阵阵暗香,泛风而来而已。杨生虽大恨书童。一垂珠箔,如隔弱水,遂与书童回来,一步一顺,纱面已紧闭而不开矣。来坐客店,怅然消魂。
元来此女子姓秦氏,名彩凤,即秦御史女子也。早丧慈母,且无兄弟,年才及笄,束适于人。时御史上京师,小姐独在于家,梦寝之外,忽逢杨生。是其貌而悦其风彩,闻其诗而慕其才华,乃思曰:“女子从人,终生大事。一生荣辱,百年苦乐,皆系丁二丈夫。故卓文君以寡妇而从相如。今我即处于之身也,虽有自媒之嫌,臣亦择君,古不云乎?今若不问其姓名,不知其居住,他日虽禀告于父亲,而欲连媒妁,东西南北何处可寻?”于是展一幅之笺,写数旬之诗,封授于乳媪曰:“特此封书,往彼客店,寻得俄者身骑小驴,到此楼下蒜《杨柳词》之相公,而传之。俾知我欲结芳缘,永耗一身之意也。此吾莫重之事,慎勿虚徐:此相公其容颜如玉,眉宇如画,虽在于众人之中,昂昂凤凰之出鸡群。媪公亲见,传此情书。”乳媪曰:“谨当如教而异时老爷若有问,则将何以对之耶?”小姐曰:“此则我自当之,汝勿虑焉!”乳媪出门而去,旋又还问曰:“相公或已娶室,或既定婚,则何以为之耶?”小姐移时沈吟,乃言曰:“不幸已娶,则我同不嫌为剐。而我观此人,年是青阳,恐未及有室家矣。”
乳娘往于客店,访问吟咏杨柳之客。此时杨生出立于店门之外,见老婆来访,忙迎而问曰:“赋《杨柳词》者即小生也。老娘之间有何意耶?”乳娘见杨生之美,不复致疑,但云:“此非讨语之地电。”杨生引乳娘坐于客榻,问其来寻之意。乳娘问曰:“郎君《杨柳词》咏于何处乎?”答曰:“生以远方之人,初入帝圻,爱其佳丽,历览选胜。今日之午,适过一处,即大路之北,小楼之下。绿柳成林,春色可玩,感兴之余,赋得一诗而詠之矣。老娘何以闸之?”媪曰:“郎君其时与何人相而乎?”杨生曰:“小生幸值天仙降临楼之时,艳色尚在于眼,异香犹洒于衣矣。”媪曰:“老身当以实告之:其家盖吾主人秦御史宅也。其女即吾家小姐也。小姐自幼时,心明性慧,大有知人之鉴。一见相公,便欲托身。而御史方在京华,、往复禀定之间,相公必传向他处,大海浮萍,秋风落叶,将向以访其踪迹乎?丝萝虽切愿耗之心,当今实其自跃之耻,而三生之缘重,一时之嫌小也。是以舍经从权,包羞冒惭,使老妾问郎君姓氏及乡贯,仍探婚娶与否矣!”杨生闻之,喜色溢面,谢曰:“小生杨少游,家本在楚,年幼未娶矣。惟老母在堂,花烛之礼,当告两家父母而后行之。结亲之约,今以一言而定之矣。华山长青,渭水不绝。”乳娘亦大喜,自袖中出一封书,以赠生。生拆见:即《杨柳词》一绝也。其诗曰:
楼头种杨柳,拟系郎马住。
如何折作鞭,催向章台路。
生艳其清新,亟加欢服,称之曰:“虽古之右丞、李学士、蔑以加矣。遂披彩笺,写一诗以授媪。其诗曰:
杨柳千万丝,丝丝结心曲。
愿作月下绳,好结春消息。
乳娘受置于怀中,出店门而去。杨生呼而语曰:“小姐秦之人,小生楚之人,一散之后,千里相阻。山川修曼,消息难通。况今日此事,既无良媒,小生之心,无可凭信之处也。欲乘今夜之月色,望见小姐之容光,未知老娘以为如何?小姐诗中亦有此意,望老娘更禀于小姐”
乳娘去即还来曰:“小姐奉真郎和诗,十分感激。且备传郎君之意,则小姐曰:,男女束及行礼,私与相见,极知其非礼。然方欲托身于其人,而何可有违于其言乎?且中夜相会,人言可畏。异日父亲若知之,则必有厚责。欲待明日相会于中堂,相与约定云矣。”杨生嗟叹曰:“小姐明敏之见,正大之言,非小生所及也。”对乳娘再三劝嘱,毋令失期,乳娘唯唯而去。
是夜,生留宿于店中,转展不寐,坐待晨鸡,苦恨春宵之长也。俄而斗杓初转,村鼓催鸣。方欲呼意而秣马矣,忽闻千万人喧阗之声,潮涌汤沸,自西方而来矣。杨生大惊,摄衣而出,立街而见之。则执兵之乱卒、避乱之众人,笼山络野,纷骈杂远,军声动地,哭声响于霄。耐之于人,则曰:“神策将军仇士良,自称皇帝,发兵而反。天子出巡杨州,关中大乱。贼兵四散,却掠人家。且传言:’闭亟关不通,往来之人,毋论良贱,皆住军丁矣。’”
生慌忙惊惧,遂率书童,鞭驴促行,望蓝田山而去,欲窜伏于岩穴之间矣。仰见绝顶之上,有数问草屋,云影掩翳,鹤声清亮,杨生知有人家,从岩间五迳而上。有道人凭几而卧,见生至起坐问曰:“君是避乱之人,必淮南杨处士令郎也!”杨生趋进再拜,含泪而对曰:“小生果是杨处士子也,自别严父,只依慈母。气质甚鲁,才学俱蔑。而妄生徼悻之计,冒死观国之宾,行到华阴,猝值变乱。不图今日获拜丈人,此必上帝俯鉴微诚,故令叩陪大仙之几杖,得闻严父之消息。伏乞仙君;毋惜一言,以慰人于之心。家严今在何山?而奉履亦何如?”道人笑曰:“尊君与我着棋于紫阁峰上,别去属耳,未知其去向何处。而童颜不改,绿发长春,惟君毋用伤怀。”杨生泣诉曰:“或因先生,可得一拜于家严乎?”道人又笑曰:“父子之情虽深,仙风之分逈殊,虽欲为君圈之,未由电。而况三山渺邈,十州空阔,尊公去就何以得知?君既到此,姑且留宿,徐待道路之通,归去亦未晚电!”杨生虽闻父亲安宁之报,道人落落无顾念之意,会合之望已绝矣。心绪悽怆,泪流被面。道人慰之曰:“合而离,离而合,亦理之常也,何以为无益之悲也?”杨生拭泪而谢,当隅而坐。遭人指壁上玄琴而问曰:“君能解此乎?”生对曰:“虽有素癖,而未遇真师,不得其妙处矣。”遭人使童于授琴于生。使弹之。生遂置之膝上,奏《风入松》一曲。道人笑曰:“用手之法,活动可教也。”乃自移其琴,以千古不传之四曲,次第教之。清而幽,雅而亮,实人间之所未闻者。生本来精通音律,且多神悟,一学能尽传其妙。道人大喜,又出白玉洞萧,自吹一曲以教生,乃谓之曰:“知音相遇,古人所难。今以此一琴一萧赠君,日后必有用处,君其识之。”生受而拜谢曰:“小生之得拜先生,必是家亲之指导。先生即家亲故人,小生敬事先生何异于家亲乎?侍先生杖屦,以备弟子列,小于愿也。”遭人笑曰:“人间富贵自来偪君,君将不可免也。何能以游老夫,接在岩穴乎?况君毕竟所归之处,与我各异,非我之徒也。但不忍负殷勤之意,赠此彭祖方书一卷,老夫之情此可领也。习此则虽不能久视延年,亦足以消病却老也。”生复起拜而受之,仍问曰:“先生以小子期之以人间富贵,敢问前程之事矣。“小子于华阴县,与秦家女子方议婚,为乱兵所遥,奔窜至此,未知此婚可得成乎?”道人大笑曰:“婚姻之事昏黑似夜,天机不可轻泄。然君之佳缘在于累处,秦女不必偏自绻恋也!”生跪而受命,陪道人同宿于客室。天未明道人唤觉杨生,而谓之曰:“道路既通,科斯退定于明春。想大夫人方切倚闾之望,须早归故乡,毋贻北堂之忧。”仍计给路费,生百拜床下称谢厚眷。收拾琴书,行出洞门,不胜依黯。矫音回顾茅茨及道人,已无去处。惟曙色蔷凉,彩霭蕴笼而已。
生入山之初,扬花束落,一夜之闾菊花满发矣。生大以为怪,问之人:“已秋八月矣!来访旧日客店,新径兵火,材落萧条,与向来经过之时大异。赴举之士纷纷下来,生问都下消息。则答曰:“国家召诸道兵马,过五个月,始削平潜乱,大驾远都。科举且以春退定矣。”杨生往访秦御史家,则绕澳衰柳摇落于风霜之后,殊非旧日景色。朱楼粉墙已成灰烬,陈础推破瓦积遗墟而已。四阴荒凉,亦不问鸡犬之声。生怆人事之易变,怅隹期之已旷,攀援柳条,伫立斜阳,徒吟秦小姐杨柳之词。一字一泪,衣裾尽湿。欲问往事,不见人迹。乃茫然而归,问于店主曰:“彼秦御史家属今在何处耶?”店主嗟惋曰:“相公不闻耶?前者,御史仕宦在京,惟小姐率婢仆守家。官军恢复京师之后,朝庭以秦御史为受逆贼伪爵,以极刑之。小姐押去京师,而其后,或言终不免惨祸,或言没入掖庭矣。今朝官人押领罪人等数多家属,过此店之前,问之则曰:“此属皆没入为英南县奴婢者也。”或云:“秦小姐亦入于其中矣。”杨生听之,泪汪然自下日。“蓝田山道人云:“秦氏婚事,昏黑似夜,小姐必已死矣,更无诘问之处。”乃治行具下去秀州,此时柳氏闻京师祸乱之报,恐儿子死于兵火,日夜呼天,几不得自保矣。及见步游,相持痛哭,若遇泉下之人。
未几,旧岁已尽,新春忽届矣。生又将作赴举之行,柳氏谓生曰:“去年汝往皇都,几陷危境,至今思惟,惟禀禀可怕。汝年尚稚,功名不急,然所以不挽汝行者,吾亦有主意故也。顾此秀州既狭且僻,门户才貌实无堪为汝配者,而汝已十六岁也,今若不定,几何其不失时乎?京师紫清观杜鍊师,即吾表兄,出家虽久,计其年岁,则尚或生存。此兄气宇不凡,知虑有裕,名门贵族无不出入。寄我情书则必亲汝知子,而出力周旋,为求贤匹。汝须留意于此。”仍作书而付之。生受命,始以华阴事告之,辄有悽感之色。柳氏嗟咄曰:“秦氏虽美,既无天缘,祸家余生,必难全生。假今不死,逢着亦难,汝须永断浮念,更求他姻,以慰先母企望之怀也。”生拜敬登程。
及到洛阳,猝值骤雨,避入于南门外酒店,沽酒而饮。生谓主曰:“此酒虽美,亦非上品也。”主人曰:“小店之酒无胜于此者。相公若求上品,天津桥头酒肆所卖之酒,名日‘洛阳春’,一斗之酒千钱其价,昧虽好而价则高矣。”生静思:洛阳自古帝王之都,繁华壮丽甲于天下。我去年取他路而去,未见其胜概,今行当不落奠矣。
卷之二
杨千里酒楼擢桂
桂瞻月鸿被荐贤
生乃使书童算酒价,仍驱驴向天津而行。及抵城中,山水之胜人物之盛,果叶所闻矣。洛水横贯都城,如铺白练。天津桥泂跨澄波,直通大路。隐隐如彩虹之饮水,蜿蜿若苍龙之展腰。朱甍耸卒,碧瓦耀日,色映清漪,影抱春街,可谓第一名区也。生知其为店主所谓酒楼,乃催行至其楼前。,金鞍骏马,填塞迎衢,仆夫林立,谭声雷聒。仰观楼上,则丝竹轰鸣,声在半空。罗缔纷续,香闻十里,生以为河南府尹讌客于此,使书童问之:争言城里少年诸公子,聚集一时名妓,设宴珏景。生闻之已觉醉兴翩翩,豪气腾腾,于是当楼下驴,直入楼中。
年少书生十条人,与菱人数十,杂坐于锦筵之上,骋高谈,浮大白,衣冠鲜明,意气轩轻。诸生见杨生容颤秀美,符彩洒落,齐起迎揖,分席列坐。各通姓名后,上座有卢生者,先问曰:“吾见杨兄行色,所谓‘槐花黄,举子忙’者也。”生曰:“诚如兄言矣。”又有杜生者曰:“杨兄苟是赴举之儒,则虽云不速之宾,参于今日之会亦不妨也。”生曰:“以两兄言观之,则今日之会,非但以酒杯留连而己,必结诗社而较文章也。若小弟者,以楚国寒贱之人,年龄既少,智识甚狭,虽以薄劣猥充乡贯,忝与子诸公盛会之末,不亦借乎?”诸人见杨生语逊而年幼,颇轻易之,答曰:“吾辈之会,非为结诗社也。而杨兄脐谓较文章,盖彷佛矣。然兄是后来之客,虽作诗可也,不柞亦可也,与吾辈饮酒洽好矣。”仍促传巡杯,使满坐诸妓造奏众乐。杨生乍抬醉眸,猎视群媪:二十余人各执其艺,而惟一人,超然端坐,不奏乐不接语。淑美之容,冶艳之态.真国色也。望之如南海观音,婷婷独立于会素之中矣。杨生神魂撩乱,自忘巡杯。其美人亦颇顾杨生,以秋波送情。生又睇视,则累幅诗笔,堆积子黄人之前。遂向诸生面言曰:“彼诗笺必者兄佳制,可得一赏否?”诸人未及对,美人輙起,摄其华笺,置之于橱生座前。生一一披阅,则大都十余丈诗,而其中虽不无优劣生熟,盖平平无惊语佳句也。生心语曰:“我会闻洛阳多才子矣,以此见之,则虚言也。乃还其诗笺于美人,对诸生拱手而言曰:“下土贱生,未会见上国文章矣。今者幸玩诸兄珠玉,快乐之心不可胜喻。”此时诸生已大醉矣,恰恰笑曰:“杨兄但知诗句之妙而已。不知其间有最妙之事也。”生曰:“步弟过蒙诸兄眷爱,酒召之间,已作忘形之友。所谓妙事,何惜向少弟说来耶?”王生大笑曰:“说道于兄,何害之有?吾洛阳素称之才府库,是以近前科甲洛阳之人,不为状元则必为探花,吾辈诸人,皆得文字上虚名,而不能自定其优劣高下矣。彼娘子姓桂名蟾月,非但姿色歌舞独步于东京,古今诗文无所不通,且其诗眼尤妙矣。灵如鬼神,路阳诸儒纳卷而来,则一阅其文,断其立落,言如符合,未尝一失,其神鉴如此也。以是吾辈各以所制之文,送于桂娘,经其品题,取其入眼者,载之歌曲,被之管弦,以之而定其高下,长其声价,如旗亭故事。况桂娘姓名,盖应月中之桂,新榜魁元之吉兆,实在于此矣。杨生试闻之,此非妙事乎?”有杜生者,曰:“此外有剐妙而又妙者。诸诗之中,桂卿择其一首而歌之,则作其诗者,今夜当与桂卿好结芳缘,而吾辈皆作贺客而已,斯岂非妙而又妙者乎?杨兄亦男子也,苟有一段豪兴,亦赋一诗,与吾辈争衡似好电。”生曰:“诸兄之诗,成之已久,未知桂卿已歌何人之诗乎?”王生曰:“桂卿尚断一阕,清音樱唇,久锁玉齿未启,阳春绝调,犹不入于吾侪之耳。桂卿若不故作娇态,则必有羞涩之心而然也。”生曰:“小弟会在楚中,虽或依样画芦,作一两首诗,而即局外之人也。与诸兄较艺,恐未安也。”王生大言曰:“杨生容貌黄于女子矣,又何无丈夫之意耶?圣人有言曰:‘当仁,不让于师’,又曰:‘其争也君子’,第恐杨兄无诗才也。苟有才也,岂可徒执伪谦乎?”杨生虽外饰虚让,一见桂娘,豪情已不可制矣。见诸生座傍尚有空笺,生抽其一幅,纵横走笔,题三章诗。比如风穑.之走海,渴马之奔川。诸生见其诸思之敏捷,笔势之飞动,莫不惊讶失色矣。杨生掷笔于席上,谓诸生曰:“宜先请教于诸兄,而今日座中桂卿即考官也,纳卷时刻,恐不及也。”即送其诗笺于桂卿,其诗曰:
楚客西游路入秦,酒楼来醉洛阳春。
月中丹桂谁先折?今代文章自有人。
天津桥上柳花飞,珠箔重重映夕晖。
侧耳要听歇一曲,锦燕休食舞罗衣。
花枝羞杀玉人妆,,未吐纤歌口已香。
侍得梁花飞尽后。洞房花烛贺新郎。
蟾月乍转星眸,霎然看过檀板,一声清歌自发,嫋嫋如缕,咽咽如诉,鹤唳青田,凤鸣丹丘。秦筝夺其声,赵瑟失其曲。满坐皆洒然易容。初诸人傲视杨生,许令作诗矣。及其三诗皆入于蟾月之歌喉,怃然败兴相对,其喜可知。蟾月满酌玉杯,以《金缕衣》一曲侑之,芳姿嫩声,能割人之肠,而迷人之魂。生情不能抑,相携就寝。虽巫山之梦,洛浦之遇,未足以踰其乐矣。
至夜半,蟾月于枕上谓生曰:“妾之一身,自今日已託于郎君矣。妾请略暴情事,惟郎君俯察而怜悯焉。妾本韶州人也,父会为此州驿丞矣,不幸病死于他乡,家事零替,故山迢递,力单势蹙,无路返葬。继母卖妾于媪家,受百金而去。妾忍辱舍痛,屈身事人,只祈天或垂怜,幸逢君子,复见日月之明。而妾家楼前,即去长安道也,车马之声昼夜不绝,来人过客,孰不落鞭于妾之门前乎?从来四五年间,眼阅千万人矣,尚未见近以于郎君者。今何幸遇我郎君,至愿已毕。郎君不以妾鄙夷之,则妾愿为樵爨之婢,敢问郎君意如何?”生乃款管曰:“我之深情岂与桂娘少间哉?第我本贫秀才也,且堂有老亲,与桂卿偕老,恐不概于老亲之意,若具妻妾,则亦恐桂娘之不乐也。桂娘虽不以为嫌,天下必无可为杜娘女君之淑女,是可虑也。”蟾月曰;“郎君是何言也?当今天下之才,无出于郎君之右者。新榜状元固不足论电,丞相印绶,大将节钺,非又当归于郎君手中?天下美女,孰不愿从于郎君乎?将见红拂随李靖之匹马,绿珠步石崇之香尘。蟾月何人,敢有一毫专宠之心?惟愿郎君娶贤妇于高门,以奉大夫人后,亦勿弃贱妾焉。妾请自今以后,洁身而待命矣。”生曰:“去年我会过华州,偶见秦家女子,其容貌才华,足与桂娘可较伯仲,而不幸今也则亡,桂卿欲使我更求淑女于何处乎?”蟾月曰:“郎君所言者,必是秦御史女彩凤也。御史会为吏于此府,秦娘子与贱妾,情谊颇缜密矣。其娘子且有卓文君之才貌,郎君岂无长卿之情?而今虽思之亦无益矣,请郎君更求于他们矣。”杨生曰:“扫古绝色本不世出,今桂卿秦娘俩人生并一代,吾恐天地精明之气,殆已尽矣。”蟾月大笑曰:“郎君之言,诚如井底蛙矣。妾姑以吾娼妓中公论,告子郎君矣。天下有‘青楼三绝色’之语,江南万玉燕、河北狄惊鸿,洛阳桂蟾月,蟾月即妾也。妾则独得虚名,玉燕、惊鸿,真当代绝艳,岂可曰天下更无绝色乎?”生曰:“吾意则彼两人猥与桂卿齐名矣。”蟾月曰:“玉燕以地之远,虽未得见,南来之人无不称赞,可知其决非虚名。惊鸿与妾情若兄弟,惊鸿一生本末,请略陈之。惊鸿播州良家女也,早失怙恃,依其姑母。自十岁美丽之色,名于河北,近地之人欲以千金买以为妾。媒婆填门,闹如群蜂,而惊鸿言于姑母,皆斥遣。众媒婆问于姑娘曰:‘姑娘东推西却,不肯许人,必得何许佳郎乃合于意乎?欲以为大丞相之妾乎?欲以为节度使之副室乎?欲许于名士乎?欲送于秀才乎?’惊鸿替对曰:‘若如晋时,东山携妓之谢安石,则可以为大宰相之妾矣。若如三国时,使人误曲之周公瑾,则可以为节度使之妾矣。有若玄宗朝,献《清平词》之翰林学士,则名士可随矣。有若武帝时,奏《凤凰曲》之司马长卿,则秀才可从矣。惟意是适,何可逆料乎?’众婆大笑而散。惊鸿以为,穷乡女子耳目不广,将何以拣天下之奇才,择闺中之贤匹乎?惟媪女则英雄豪杰无不接席,而酬酢公子王孙,亦皆开门而逢迎,贤愚易辨,优劣可分,比之则求竹于楚岸,采玉于蓝田,奇才美品何患不得?遂愿自卖于娼家,必欲耗身于奇男。未及数年,名声大噪。去年秋,山东河北十二州文人才士,会于邺都,设宴以娱,惊鸿以一曲霓裳,舞于席上,翩如惊鸿,矫如翔凤,百队罗绮,尽失颜色,其才其貌此可见矣。宴罢独上于铜雀台,带月徘徊,感古悲伤,詠断肠之遗句,吊分香之往迹,仍窃笑曹孟德不能藏二乔,于楼中见之者,无不爱其才奇其志。顾今闺阁之中,岂独无其人乎?惊鸿与妾,同游于上国寺,与之论怀,惊鸿谓妾曰:‘尔我两人,苟得意中之君子,互相荐引,同事一人,则庶不误百年之身矣。’妾亦诺之矣。妾及遇郎君,輙思惊鸿,而惊鸿方入于山东诸侯宫中,此所谓好事多磨者耶?侯王姬妾,富贵虽极,亦非惊鸿之愿也。”仍唏嘘曰:“惜乎,安得一见惊鸿说此情也?”杨生曰:“青楼中虽有许多才女,安知士大夫家闺秀,不让娼扉一头地乎?”蟾月曰:“以妾目见,无如秦娘子者。苟下秦娘一等,妾不敢荐于郎君。然妾饱闻长安之(长安之)人争相称道曰:“郑司徒女子,窈窕之色,幽闲之德,为当今女子中第一。妾虽未亲见,大名之下,本无虚事。郎君归到京师,留意访问是所望也。”
问答之间,纱窗已微明矣。两人同起,梳洗毕。螗月曰:“此处非郎君久留之地也。况昨日诸公予,尚不无快快之心,恐不利于相公,须趁早登程。前头叩侍之日尚多,何必为儿女予屑屑之悲乎?”生问曰,“娘言诚如金石,当铭镂于心肝矣。”遂相对挥泪分袂而去。
倩女冠郑府遇知青
老司徒金榜得快婿
杨生自洛阳抵长安,定其旅舍,顿其行装,而科日尚远矣,招店人问紫清观远近,云:“在春明门外矣。”即备礼段往寻杜鍊师。鍊师年可六十余岁,戒行甚高,为观中女冠之首矣。生进以礼谒,传其母亲书简,鍊师问其安否。垂涕而言曰:“我与今堂姐姐相别已二十年,后世之人,轩仰若此,人世流光,信如白驹之忙也。吾老矣,厌处于京师烦嚣之中,方欲远向崆峒,寻仙访道,鍊魂守真,栖心于物外矣。姐姐书中有所託之言,吾当不得已为君少留。杨生风彩明秀如仙,当世闺艳之中,恐难得相敌之良配也。然从须商量,如有间日更加一来焉。”杨生曰:“小侄亲老家贫,年近二十而身处僻乡,未能择配,方当喜惧之日,反贻衣食之忧,诚孝莫展,歉愧深切。今拜叔母,眷念至斯,感荷良深矣。”即拜辞而退。
时科日将迫,而自闻指婚之诺,稍弛求名之心,数日后復往观中。鍊师迎笑曰:“一处有处女,言其才与貌,则真杨郎之配。而但其家门楣太高,六代公侯三代相国,杨郎若为今榜魁元,则此始事庶可望矣。其前,发口无益也。杨郎不必烦访老身,勉修科业期于大捷可也。”杨生曰:“第谁家也?”鍊师曰:“春明门外郑司徒家也。朱门临道,门上设棨戟者,即其第也。司徒有一女,而其处子仙也,非人也。”生忽思蟾月之言,潜念曰:“此女子果如何,而大得声誉于两京之间乎?”问于鍊师曰:“郑氏女子师父会见之乎?”鍊师曰:“我岂不见乎?郑少姐即夭人,不可以口舌形其美也。”生曰:“小侄非敢为誇大之言也,今春科第当如探囊中物也。此则固不足挂念,而平生有痴呆之愿,不见处于则不欲求婚,愿师父特出慈悲之心,使小子一见其颜色如何?”鍊师大美曰:“宰相家女子,岂有得见之路乎?杨郎或虑老身之言,有未可信者乎?”生曰;“小子何敢有疑子尊言乎?凡人之所见各自不同,安保其师父之眼必如小子之目乎?”鍊师曰:“万无此理也!凤凰麒麟,妇孺皆称祥瑞。青天白日,奴隶亦知高明。苟非无目之人,则岂不知子都之美乎?”杨生犹不快而归矣,必欲受诺子鍊师。翌日清晨又往道观。鍊师笑谓曰;“杨郎必有事也。”生曰:“小子不见郑小姐,则终不能无疑于心。更乞师父念母亲付託之意,察小子委曲之情,密运冲襟,别出妙计,使小子一遭望见,则当结草而图报矣。”鍊师掉头曰:“未易哉!”沉吟半饷,乃谓曰:“吾见杨郎聪睿明透,学问之暇或知音律乎?”生曰:“小子会遇异人,学得妙曲,五音六律颇皆精通矣。”鍊师曰:“宰相之家甲第峨峨,中门五重,花园深深,缭垣数丈,自非身具羽翼不可超电。且郑小姐读诗学礼,律身有范,一动一静合度合仪,既不焚香于道观,又不荐齐于尼院,正月上元不观灯市之戏,三月三日不作曲江之游,外人何从而窥见乎?且有一事或冀万幸,而恐杨郎不肯从也。”生曰:“郑小姐如何得见?虽令升天入地,握火蹈水,何敢不从乎?”鍊师曰;“郑司徒近因老病,不乐仕宦,惟寄必于园林钟鼓。夫人崔氏性好音乐,而小姐聪慧颖悟,千万百事无不明知。至于音律清浊,节奏繁促,一闻輙解,毫分缕析。虽妙如师襄,神如子期,未必过此。而蔡文姬之能知断弦,盖余事耳。崔夫人闻有新翻之曲,则必招致其人,使奏于座前,令小姐论其高下评其工拙,凭几而听,以此为暮景之乐。吾意杨郎苟解弹琴,预习一曲而待之。三月晦日,乃灵符道君诞日,郑府每年必送解事婢子,赍米香烛于观中。杨郎当以此时,换着女服,手弄三尺绿绮,使彼闻之,则被必归告于夫人。夫人闻之则必请去矣。入郑府之后,得见小姐与否,皆系于天缘,非老身所知,而此外无他计矣。况君貌如美人,且不生髯,出家之人或有不裹发不掩身者,变服亦不难矣。”生喜而谢拜而退,屈指待日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