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郑司徒无他子女,惟有一女小姐而已。崔夫人解娩之日,于昏困中见之,则有仙女把一颗明珠入于房栊,而小姐生矣。名之日瓊贝。及长,娇姿雅仪,奇才徽范,盖千古一人也。父母钟爱甚笃,欲得佳郎而无可意者,年至二八,尚未笄矣。
一日,崔夫人招小姐乳母钱妪,谓之曰:“今日遭君诞日,汝持香烛往紫清观,传与杜鍊师,兼以表段茶果,致吾恋恋不忘之意。”钱妪领命,乘小轿至遭观,鍊师受其烛,供享于三清殿,且奉三种盛馈百拜,而谢斋供钱妪而送之。此时杨生已到别堂,方横琴而奏曲矣。钱妪留别鍊师,正欲上轿,忽听琴韵出于三清殿迤西小席之上,其声甚妙,宛转清新,如在云霄之外矣。钱妪停轿而立,侧听颇久,颗问于鍊师曰:“我在夫人左右,多听名琴,而此琴之声果初闻也。未知何人所弹也?”鍊师菩曰:“日昨年步女冠自楚地而来,欲壮观皇都,姑此淹留,而时时弄琴,其声可爱,贫道聋于音律者,不知其工焉知其拙。今妈妈有此嘉奖,必善手也。”钱妪曰:“吾夫人若闻之,则必有召命,鍊师须挽留此人,勿令之他。”鍊师曰:“当如教矣。”钱妪出洞门后,入以此言传于杨生。生大悦,苦待夫人之召矣。
钱妪归告夫人曰:“紫清观有何许女冠,能做奇绝之响,诚异事矣。”夫人曰:“吾欲一听之矣。”明日,送小轿一乘。侍蜱一人于观中,语于鍊师曰:“小女冠虽不欲辱临,道人须为之劝进。”鍊师对其侍婢,谓生曰:“尊人有命,君须勉往。”生曰:“遐方贱踪,虽不合进谒于尊前,而大师之教,何敢有违?”于是具女道上之巾服,抱琴而出,隐然有魏仙君之道骨,飘然有谢自然之仙风矣。郑府丫环钦叹不已。
杨生乘小轿至郑府,侍婢引入子内庭。夫人坐于中堂,成仪端严。生叩头再拜于堂下。夫人命赐坐,谓之曰:“昨日婢子往道观,幸听仙乐而来,老人方愿一见,得接遭人清仪,须觉俗虑之自消。”杨生避席而对曰;“贫道本是楚间孤贱之人也,浪迹如云,朝暮东西,兹因贱枝获近于夫人座下,是岂始望之所及哉?”夫人使婢取杨生手中之琴,置膝摩挲,乃称称赞曰;“真个妙材也!”生答曰;“此龙门山上百年自枯之桐,木性已尽于霹雳,至强不下于金石,虽以千金赌之,不可易也。”酬答之顷,砌阴已改,而漠然无小姐之形影矣。杨生心甚着急疑虑,自起告于夫人曰:“贫道虽传得古调,而今之不弹者多,贫遭亦不能自知其声之非今而古也。顷仍紫清观众女观而闻之,则小姐之知音,则今世之师旷,愿效贱艺以听小姐之卜教也。”夫子使侍儿招小姐,俄而繍暮乍卷,香泽微生,小姐来坐于夫人座侧。杨生起拜毕,纵目而望之:太阳初涌于彤霞,芳莲改映于绿水矣。神摇哞眩,不能正视。杨生嫌其坐席稍远,眼力有碍,乃告曰:“贫道欲受小姐之明教,而华堂广阔,声韵散泄,或恐不专于细听也。”夫人谓侍儿曰:“女冠之座可移于前也。”侍婢移席请坐。虽已逼于夫人之坐,而适当小姐座席之右,反不如真视相望之时也。生大以为恨,而不敢再请。侍婢设香案于前,开金炉,爇名香。生乃改坐援琴,先奏《霓裳羽衣》之曲。小姐曰:“美哉此曲,宛然天宝太平之气象也!此曲人必解之,而曲臻其妙未有如道人之手段者也。此非所谓‘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罢霓裳羽衣曲’者乎?阶乱之淫乐,不足听也,愿闻他曲。”杨生更奏一曲。小姐曰:“此曲乐而淫,哀而促,即陈后主《玉树后庭花》也,此非所谓。‘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重问《后庭花》’者乎?亡国之繁音不足尚也。更奏他曲!”杨生又奏一阕。小姐曰:“此曲如悲,如喜,如感激者然,如思念者然。昔蔡文姬遭乱披拘,生二子于胡中矣,及曹操赎远,文姬将归故国,留别两儿,作《胡笳十八拍》,以寓悲怜之意,所谓‘胡人落泪添边草,汉使断肠对归客’者也,其声虽可听也,失节之人曷足道哉?清新其曲!”杨生又奏一腔。小姐曰:“王昭君《出塞曲》也。昭君眷系旧君,瞻望故乡,悲此身之失所怨,画师之不公,以无限不平之心,付之于一曲之中,所谓‘谁怜一曲侍乐府,能使千秋伤绮罗’者也。然胡姬之曲,边方之声,本非正音也,抑有他曲乎?”杨生又奏一转。小姐改容而言曰:“吾不闻此声久矣!道人实非凡人也!此则英雄不遇其时,宅心于尘世之外,而忠义之气壹郁于板荡之中,得非嵇叔夜《广陵散》乎?及其被戮于东市也,顾日影弹一曲曰:‘怨哉!’人有欲学《广陵散》者乎?吾惜之而不传矣!嗟呼,《广陵散》从此绝矣!所谓‘独鸟下东南,广陵何处在’者也。后人无传之者,道人必遇嵇康之精灵而学也。”生膝席而答曰:“小姐之英慧,出入上万万也!贫遭尝闻之于师,其言亦与小姐一也。”又奏一翻。小姐曰:“优优哉!沨沨哉!青山峨峨,绿水洋洋,神仙之迹,超脱尘旧之中,此非伯牙《水仙操》乎?所谓‘钟期既遇,奏流水而何惭”者也。道人乃千百岁后知音也。伯牙之灵如有所知,必不恨鐘子期之死也。”杨生又弹一阕,小姐辄正襟跪坐曰:“至矣!尽矣!圣人遭遇乱世,遑遑四海,有极济万姓之意,非孔宣父谁能作此曲乎?必《猗兰操》也。所谓‘逍遥九州,无有定外’者,非其意乎?”杨生跪坐添香,复弹一声。小姐曰:“高哉!美哉!猗兰之操,虽出于大圣人忧时救世之心,而犹有不遇时之欢也!此曲与天地万物熙熙同春,嵬嵬荡荡无得以名也,是必大舜《南薰曲》也。所谓‘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者,非其诗乎?尽善尽美者,无过于此者。虽有他曲,不愿闻矣。”杨生敬而对曰:“贫道闻:乐律九变,天神下降,贫道所奏者只八曲也,尚有一曲,请玉振之矣。”拂柱调弦,闪手而弹,其声悠扬闿悦,能使人魂佚而心荡,庭前百花一时齐绽,乳燕双飞,流莺互歌。小姐蛾眉哲低,眼波不收,泯默而坐矣。至“凤兮凤兮归故乡,邀游四海求其凤”之句,乃开眸再望,俯视其带,红晕转上于双颊,黄气忽消于八字,正若被恼于春酒者也。即雍容起立,转身入内。生愕然无语,推琴而起,惟瞪视小姐之昔,魂飞神飘,立如泥塑。夫人命坐之,问曰:“师父俄者所弹者何曲也?”生乍对曰:“贫道传得于师,而不知其曲名,故正待小姐之命矣。”小姐久而不出,夫人使侍婢问其故。传婢还报曰:“小姐半日触风候缺安,不能出矣。”杨生太疑小姐之觉悟,蹙蹙不安,不敢久留,起拜于夫人曰:“伏闻小姐玉体不平,贫道实切忧虑矣。伏想夫人必欲亲自谂视,贫道请退矣。”夫人出金帛而赏之。生辞而不受曰:“出家之人,虽粗解声律,不过自适而已,敢受伶人之缠头乎?因顿首而谢,下阶而去。夫人忧小姐之病,即召问之,已快愈矣。小姐还于寝室,问于侍女曰:“春娘之病今日何如?”侍女曰:“今日则已差,闻小姐听琴,新起梳洗矣。”
原来春娘姓贾氏,其父西蜀人也,上京为丞相府胥吏,多有功劳于郑司徒家矣,未久病死。时春娘年仅十岁,司徒夫妻怜其无依,收置府中,使与小姐同游,其龄于小姐较一月臭。容貌粹丽,百态俱备、端正尊贵之气象,虽不及于小姐,而亦绝代佳人也。诗才之奇,笔法之妙,女红之工,足与小姐相上下。小姐视如同气,不忍暂离。虽有奴主之分,实同朋友之谊,木名即楚云,而小姐以其态度之可爱,采韩吏部“多态度春空云”之句,改其名曰“春云”,家内之人皆以春云呼之。春云来见小姐而问曰:“朝者诸侍女争言,仲堂弹琴之女冠,容如天仙,手弹稀音,小姐大加称赞,小婢忘却在病,方欲玩赏其女冠,何其速去耶?”小姐发红于面,徐言曰:“吾动身如玉,持心如盘,足迹不出于门,言语不交于亲戚,乃春娘之所知也。一朝为人所诈,忽受难洗之羞辱,自此何忍举面对人乎?”春云惊曰:“怪哉!此何言也?”小姐曰:“俄来女冠,果然其容貌秀美矣,琴曲妙矣……”即嗫嚅不毕其说:春云曰:“其人第如何?”小姐曰:“其女冠始奏《霓裳羽衣》,次奏诸曲,其终也奏帝舜《南薰曲》,我一一评论,遵季札之言,仍请止之。其女冠言:有一曲臭,更奏新声。乃司马相如挑卓文君之《凤求凰》也,我始有疑而见之:其窖貌举止与女子大异,是必诈伪之人,欲赏春色而变服而来矣!所恨者,春娘若不病,一见可辨其诈也。我以闺中处女之身,与所不知男女半日对坐,露而接语,天下宁有是事耶?虽母于之间,我不忍以此言告之矣。非春娘谁与说此怀也?”春娘笑曰:“相如凤求凰处,子独不闻耶?小姐必见杯中之弓影也。”小姐曰:“不然,此人奏曲有皆有次第,若使无心求凤之曲,何必奏之于诸曲之末乎?况女子之中,容貌或有清弱者矣,或有壮大者矣,气象豪爽,未见如此人者也。予意则国试已迫,四方儒生皆集于京师!其中有误闻我名者,妄生探芳之计也。”春云曰:“其女冠果是男子,则其容颜之秀美如此,其气象之豪爽如此,其精通音律又如此,可知其才品之高矣,安知非真相如乎?”小姐曰:“彼虽相如,我则决不作卓文君也。”春云曰:“小姐无为可笑之说。文君寡妇也,小姐处女也,文君有意而从之,小姐无心而听之,小姐何以目比于文君乎?”两人嬉嬉谈笑,终日自乐。
一日,小姐侍夫人而坐,司徒自外而入,持新出榜眼,以授夫人曰:“女儿婚事,至今未定,故欲择佳郎于新榜之中矣。闻状元杨少游,淮南人也,时年十六岁,且其科制人皆称赞,此必一代才子。且闻其风仪俊秀,标致高爽,将成大器,而时未娶妻,若得此人为东床之客,则于我心足矣!”夫人曰:“耳闻本不如目见,人虽过称,我何尽信?必也亲见而后方可定矣。”司徒曰:“是亦不难。”
咏花鞋透露怀春心
幻仙庄成就小星缘
小姐闻其父亲之言,还入寝室,谓春云曰:“向日弹琴女冠,自称楚人,年可十六七岁矣。淮南即楚地,且其年纪相近,吾心实不能无疑也。此人若其女冠,则必来谒于父亲矣。汝须待其来到,留意而见之。”春云曰;“其人妾未会之见,虽与相对,其何知之?春云之意,则不如小姐,从青锁之内亲自窥见矣。”两人相对而笑。
此时杨少游连魁于会试,及殿试,即被拣于翰苑,声名耸一世矣。公侯贵戚有女子者,皆争送媒酌,而生尽却之。往见礼部权侍郎,以求婚于郑家之意,缕缕告之,仍要绍介。侍郎裁一札而付之,生即袖往郑司徒家,通其姓名。司徒知杨状元之至,谓夫人曰:“新榜状元来矣。”即迎见于外轩。
杨状元载桂花,拥仙药,进拜于司徒。文彩之美,礼貌之恭,己令司徒口呿而齿露矣。一府之人,惟小姐一人之外,莫不奔走耸视焉。春云问于夫人侍婢曰:“吾闻老爷与夫人唱酬之言?前日弹琴女冠即杨状元之表妹,有彷拂处乎?争言曰:‘果是矣’。视其举止容貌,小无参差,中表兄弟何其酷相似耶?”春云即入谓小姐曰:“小姐明鉴果不差矣。”小姐曰:“汝须更往闻其为何语而来。”春云即出去,久而还曰;“吾老爷为小姐求婚于杨状元,状元拜而对曰:‘晚生自入京师,闻令小姐窈窕幽闲,妄出非分之望矣。今朝往议于座师权侍郎,则侍郎许以一书通于大人,而顾念门户之不敌如青云浊水之相悬,人品之不同如凤凰鸟雀之各异。侍郎之书方在晚生袖中,而惭愧趦趄不敢进矣。’仍擎而献之。老爷见而大悦,方促进酒馔矣。”小姐惊曰:“婚姻大事不可早卒,而父亲何如是轻诺耶?”语未了,侍婢以夫人之命招之,小姐承命而往。
夫人曰:“状元杨少游,一榜所推,万人所称,汝之父亲既许婚,吾老夫妻已得託身之人矣,更无可忧者矣。”小姐曰:“小女闻侍婢之言,杨状元容仪,一如顷日弹琴之女冠,果其然乎?”夫人曰:“婢辈之言是矣。我爱其女冠仙风道骨,拔出于世,久犹不忘,方欲更邀,而家间多事计,莫之邀矣。今见杨状元宛如女冠,相对以此,足知杨状元之美矣。”小姐曰:“杨状元虽美,小女与彼有嫌,与之结亲恐不可也。”夫人曰:“是甚怪事,怪事?吾女儿处于深闺,杨状元处于淮南,本无干涉之事,有何嫌疑之端乎?”小姐曰:“小女之事,言之可惭,故尚未得告于母亲矣。前日女冠即今日之杨状元也。变服弹琴,欲知小女之妍媸也。小女陷于奸计,终日打话,岂可日无嫌乎?”夫人惊惧无语。
司徒送杨状元,入内寝,喜色已津津矣。谓小姐曰:“琼贝,汝今日有乘龙之庆,甚是快活事也。”夫人以小姐之言传之。司徒更问于小姐,知杨生弹求凤曲之颠末,大笑曰:“杨状元真风流才子也!昔王维学士,着乐工衣服,弹琵琶于太平公主之第,仍占状元,至今为流传之美谈。杨郎为求淑女,换着衣服,实多才之人,一时游戏之事,何嫌之有?况女儿只见女道士而已,不见杨状元也。杨状元之换女道士,于汝何关也?卓文君之隔簾窃见,不可日道也。有何自嫌之心乎?”小姐曰:“小女之心,实无所愧。见欺于人至于此,以是愤恚欲死尔!”司徒又笑曰:“此则非老父所知也。他日汝可问之于杨生电。”夫人问于司徒曰:“杨郎欲行礼于何问乎?”司徒曰:“纳带之礼,从俗而行之,亲迎则称待秋间。陪来大夫人后方定日矣。”夫人曰:“礼则然矣,迟速何论?”遂择吉日,捧杨翰林之幤,仍请翰林,处于花院别堂。翰林以子婿之礼,敬事司徒夫妻。司徒夫妻爱翰林如亲子焉。
一日小姐偶过春云寝房,春云方刺繍于锦鞋,为春阳所留,独枕繍机而眠。小姐因入房中,细见繍线之妙,欢其才品之妙矣,机下有小纸写数行书,展见则即咏鞋之诗也。其诗曰:
怜渠最得玉人亲,步步相随不暂舍。
烛灭罗维解带时,使尔抛却象床下。
小姐见罢,自语曰:“眷娘诗才尤将进矣。以繍鞋比之自于身,以玉人拟之于吾,言尝时与我不会相离,彼将从人必与我相疎也。春娘诚爱我也。”又微吟而笑曰:“春云欲上于吾所寝象床之上,欲与我同事一人,此儿之心已动矣。”恐惊春娘,回身潜出,转入内室,见于夫人。夫人方率侍婢备翰林夕馔矣。小姐曰:“自杨翰林来住吾家,老亲以其衣服饮食为忧,指挥婢仆损伤精神,小女当自当其苦,而非但于人事有嫌,在礼亦无所据。春娘年既长戒,能当百事,小女之意,进春云于花园,俾奉杨翰林内事,则老亲之优可除其一分矣。”夫人曰:“春云妙才奇质,何事不可当乎?但春云之父会已有功于吾家,且其人物出子等夷,相公每欲为春云求良匹,终事女儿,恐非春云之愿也。”小姐曰:“小女观春云之意,不欲与小女分离矣。”夫人曰:“从嫁婢妾千古亦有,然春云之才貌非等闲侍儿之比,与汝同归,恐非远念。”小姐曰:“杨翰林以远地十六岁书生,媒三尺之琴调,戏宰相家深闺处于,其气象岂独守一女子而终老乎?他日据丞相之府,享万钟之禄,则堂中将有几春云乎?”适司徒入来,夫人以小姐之言,言于司徒曰:“女儿欲使春云往侍杨郎,而吾意则不然。行礼之前先进媵妾,决知其不可也。”司徒曰:“春云与女儿才相似,而貌相若也,情爱之笃亦相同也。可使相从,不可使相离也。毕竟同归,先送何妨?少年男子,虽无风情,亦不可独栖孤房,与一柄残灯为伴。况杨翰林乎?急送春娘以慰寂寞之怀,恐无不可,而但不备礼,则太涉草草,欲具礼则亦有所不便者,何以则可以得中也?”小姐曰:“小女有一计,欲借春云之身,以雪小女之耻。”司徒曰:“汝有何计?试言之!”小姐曰:“使十三兄如此如此,则小女见凌之耻,可以除矣。”司徒大笑曰:“此计甚妙矣。”
盖司徒诸侄子中有十三郎者,贤而机警,志气浩荡,平生喜作谐谑之事,且与杨翰林气味相合,真莫逆之交也。小姐归其寝所,谓春云曰:“春娘,吾与汝头发覆额,心肝已通,共争花校,终日啼呼。今我已受人聘礼,可知春娘之年,亦不稚矣,百年身事,汝必自量,未知欲託于何样人也?”春云对曰:“贱妾偏荷娘子抚爱之恩,涓埃报未由自效。惟愿长奉巾匜于娘子,以终此身也。”小姐曰:“我素知春娘之情与我同也,我与春娘欲议一事尔。杨郎以枯桐一声,弄此闺里之处女,贻辱深矣,受侮多矣,非吾春娘谁能为我雪耻乎?吾家山庄,即终南山最僻处也,距京城仅牛鸣地,而景致潇洒,非人境也。赁此别区,设春娘之花烛,且令郑兄导杨郎之迷心,行如此如此之计,则横琴之诈谋,彼不得更售矣,听琴之深羞,可以快湔矣。惟望春娘毋惮一时之劳。”春云曰:“小姐之命,贱妾何敢违乎?但异日何以举而于杨翰林之前乎?”小姐曰:“欺人之羞不犹愈于见欺者之羞乎?”春云微微笑曰:“死且不避,当惟命焉!”
翰林职事,儤直之外,无奔忙之矣。持被之余,闲日尚多,或寻朋发,或醉洒楼。有时跨驴出都,访柳寻花。一日郑十三谓翰林曰:“城南不远之地,有一静界,山川绝胜,吾欲与一游,泻此幽悄。”翰林曰:“正吾意也,遂击壶榼屏驺隶,行十余里,芳草被堤,青林绕溪,剩有山樊之兴。翰林与郑生临水而坐,把酒而吟。此时正春夏之交也,百卉犹存,万树相映,忽有落英,泛溪而来。翰林咏春来遍桃花水之句曰:“此间必有武陵桃花源也。”郑生曰:“此水自紫阁峰发源而来也。会闻花开月明之时,则往往有仙乐之声,出于云烟缥缈之间,而人或有闻之者。弟则仙分甚浅,尚未得入其洞天矣。今日当与大兄,蹑灵境寻仙踪,拍江崖之肩,窥玉女之窗矣。”翰林性本好奇,闻之欣喜曰:“天下无神仙则已,若有之,则只在此山中矣。”方振衣欲赏,忽见郑生家家僮流汗而来,喘促而言曰:“娘子患侯,猝嗟走,请郎君矣。”郑生忙起曰:“本欲与壮游于神仙洞府矣,家忧此迫,仙赏已违,向所谓仙分甚浅者,尤可翰矣。”促鞭而归。
翰林虽甚无聊,而赏必犹不尽矣,步随流水转入洞口。幽洞冷冷,群峰矗立,无一点飞尘,朗襟自觉萧爽矣。独立溪上,徘徊吟哦矣。丹桂一叶,飘水而下。叶上有数行之书,使书童抬敢而见之。一句诗曰:
仙龙吠云外,知是杨郎来。
翰林心窃怪之曰:“此山之上,岂有人居?此诗亦岂人所作乎?”攀萝缘壁,忙步连进。书童曰:“日暮路险,进无所託,请老爷还归城里。”翰林不听,又行七八里,东岭初月在山腰矣。逐影步光,穿林撇涧,惟闻惊禽啼,而悲猿啸矣。已而星摇峰顶,露锁树梢,可知夜将深矣。四无人家,无处投宿,欲觅禅庵佛寺而亦不可得。方苍黄之际,十余岁青衣女童洗衣于溪,边见其来,忽而惊起,且去且呼曰:“娘子,娘子,郎君来矣!”生闻之尤以为怪,又进数十步,山回路穷,有小亭,翼然临溪。窃而深,幽而闯,真仙居也。一女子被霞带月影,孑然独立于碧桃花下,向翰林施礼曰;“杨郎来何晚耶?”翰林惊见其女子,身着红绵之袍,头插翡翠之簪,腰横白玉之珮,手把凤尾之扇,婵妍清高,认非世界人也。乃慌忙答札曰:“学生乃尘间俗子,本无月下之期,而有此晚来之教何也?”女子请往亭上共做稳话,仍引入亭中,分宾主而坐,招女童曰:“郎君远来,虑有饥色,略以薄食进之。”女童受命而退。少焉排瑶床,设绮食,擎碧玉之钟,进紫霞之酒,味冽香浓,一酌便醺。翰林曰:“此山虽僻,亦在天之下也。仙娘何以获瑶池之乐,谢玉京之侣,辱属于此乎?”美人长吁短叹曰:“欲说旧事,徒增悲怀。妾是王母之侍女,郎是紫府之仙吏。玉帝赐宴于王母,众仙皆会,郎偶见小妾,掷仙果而戏之。郎则误被重谴,幻于人世。妾则幸受薄罚,谪在于此。而郎已为膏火所蔽,不能记前身之事也。妾之谪限既满,将向瑶池,而必欲一见郎君,乍展旧情,恳嘱仙官退却。一日之期己至,郎君将到此而止待耳。郎今辱临,宿缘可续。”时桂影将斜,银河已倾。翰林携美人同寝,若剂玩之入天台,与仙娥结缘,似梦而非梦,似真而非真也。才尽缱绻之意,山鸟已啅于花梢,而窗纱已微明矣。美人先起,谓翰林曰:“今日即妾上天之期也。仙官奉帝勅,备幢节来迎小妾之时,若知郎君在此,则彼此将俱被谴罚,郎君促行矣。郎君若不忘旧情,又有重逢之日也。遂题别诗于罗巾,以赠翰林。其诗曰:
相逢花满天,相别花在地。
春色如梦中,弱水杳千里。
杨生览之,离怀斗起,不胜悽黯。自裂汗衫,和题一首而赠者。其诗曰:
天风吱玉珮,白云何离披!
巫山他夜雨,愿湿裹襄衣。
美人奉览曰;“琼树月隐桂殿霜,飞作九万里外面目者,惟此一诗而己。”遂藏王香囊,仍再三催促曰:”时已至矣,郎可行矣。”翰林搀手拭泪,各自保重而别。才出林外,回瞻亭榭,碧树重重,瑞蔼胧胧,如觉瑶台一梦。及归家,精爽倏忽,忽忽不乐,独坐而思之曰:“其仙女虽自云已蒙天赦,归期在即,安知其行必在于今日乎?暂留山中藏身密处,目见群仙以幢幡来迎之后下来,亦不晚也。我何思之不审,行之太躁耶?”悔心憧憧,达霄不寝,惟以手书空,作咄咄字而已。翌晓早起,率书童复往昨日留宿之处。则桃花带笑,流水如咽,虚亭独留,香尘已阒矣。翰林悄凭虚槛,怅望青霄,指彩云而双曰:“想仙娘乘被云而朝上帝矣,仙影已断,何磋及矣。乃下亭倚桃树而洒涕曰:“此花应识崔护城南之恨矣。”至夕,乃怃然而回。
至数日,郑生来谓翰林曰:“倾日因室人有疾,不得与兄同游,尚有恨矣。即今桃李虽尽,城外长郊柳阴正好,与兄当偷得半日之闲,更辨一场之游,玩蝶舞而昕莺歇矣。”翰林曰:“绿阴芳草亦胜花时矣。”两人共辔同行,催出城门,涉远野,择茂林,藉草而坐,对酌数筹。傍有一坏荒坟,寄在于断岸之上,而蓬莽回没,莎草尽剥,惟有杂卉成丛,绿影相交,数点幽花,隐映于荒阡乱树之间也。翰林因醉兴,指点而叹曰:“贤愚贵贱,百年之后,尽归于一丘土,此孟尝君所以汩下于雍门琴者也,吾何以不醉于生前乎?”郑生曰:“兄必不知彼坟也,此即张女娘之坟也。女娘以美色鸣一世,人以张丽华称之,二十而夭,瘗于此,后人哀之,以花柳杂植于墓前,以志其处矣。吾辈以“一杯填其坟,以慰女娘芳魂如何?”翰林自是多情者,乃曰:“兄言可也。”遂与郑生至其坟前,举酒浇之,各制四韵一首,以吊孤魂。翰林之诗:
美色会倾国,芳魂已上天。
管弦山鸟学,罗绮野花传。
古墓空春革,虚楼自暮烟。
秦川旧声价,今日属谁边?
郑生之诗:
问昔繁华地,谁家窈窕娘?
荒凉苏小宅,寂寞薛涛庄。
草带罗裙色,花留宝靥香。
芳魂招不得,惟有暮鸦翔。
两人传看浪吟,更进一杯。郑生绕墓徊徨,至崩颓之处,得白罗所书绝句一首而咏之,曰:“何处多事之人作此诗纳于女娘之墓乎?”翰林索见之,则即自家裂衫制诗,以赠仙娘子者也。乃大惊于心曰:“向日所逢美人,果是张女娘之灵也。”骇汗自出,头发上竦,心不能自定而已,自解曰:“其色之美如此,其情之厚如此,仙亦天缘也,鬼亦天缘也,仙与鬼不必辨之矣。”郑生起旋之时,更酌一杯,潜浇于坟上默祷曰:“幽明虽殊,情义不隔,惟祈芳魂鉴此至诚,更趁今夜重续旧缘。”祷毕,拉郑生还归。
是夜独在花园,倚枕敢坐,想其美人,思甚褥涸,耿耿不成眠矣。时月光窥帘,树影满而,群动已息,人语正闻,而似有跫音自暗中而至。翰林开户视之,则乃紫阁峰仙女也。翰林满心惊喜,跳出门限,携来玉手,欲入房中。美人辞曰:“妾之根本,郎已知之,得无嫌猜之心乎?妾之初遇郎君,非不欲直吐,而或恐惊动,假託神仙,叨侍一夜之枕席,荣己极矣,情已密矣。庶几断魂再续,朽骨更肉。而今日郎君又访贱妾之幽宅,浇之以酒,吊之以诗,慰此无主之孤魂,妾于此不胜感激,怀恩恋德,欲谢厚眷,面布微悃而来,敢欲以幽阴之质,复近君子之身乎?”翰林更挽其袖而言曰:“世之恶鬼神者,愚迷怯懦之人也。人死而为鬼,鬼幻而为人。以人而畏鬼,人之骇者。以鬼而避人,鬼之痴者。其本则一也,其理则同也。何人鬼之辨,而幽明之分乎?我见若斯,我情若斯,娘何以背我耶?”美人曰:“妾何敢背郎君之恩而忽郎君之情哉?郎君见妾眉如蛾翠,脸如猩红,而有眷恋之情,此皆假也,非真也。不过作谋巧饰,欲与生人相接也。郎君欲知妾真面目也,即白骨数片,绿苔相萦而已。郎君何可以如此之陋质,欲近于贵体乎?”翰林曰:“佛语有之,人之身体,以水沤风花,假成者也。孰知其真也?孰知其假也?”携抱入寐,稳度其夜,情之缜密,一倍于前矣。翰林谓美人曰:“自今夜夜相会,毋或自沮。”美人曰;“惟人与鬼其道虽异,至情所格,自相感应。郎君之眷妾,诚出于至情。则妾之欲耗子郎君,夫岂贱耶?”俄闻晨钟之声,起向百花深处而去,翰林凭栏送之,以夜为期。美人不答,倏然而逝矣。
卷之三
贾春云为仙为鬼
狄惊鸿乍阴乍阳
翰林自遇仙女以来,不寻朋友,不接宾客,静处花园,专心一虑,夜至则待来,日出则待夜,惟望使彼感激。而美人不肯数来,翰林念转骂而望益切矣。久之,两人自花园挟门而来。在前者即郑十三,在后者生面也。郑生引在后者见于翰林曰;“此师父即太极宫杜真人。相法卜术,与李淳风、袁无纲相颉颃也。欲相杨兄而邀来矣。”翰林向真人面揖曰:“慕仰尊名宿矣,尚未承颜一奉亦有数耶?先生必审见郑生之相,以为如何耶?”郑生先答曰:“此先生相小弟而称曰:‘三年之内必得高第,将为八州刺史。’于弟足矣。此先生盲必有中,兄试问之。”翰林曰:“君子不问福,只闻灾殃,惟先生直言也。”真人熟视而言曰:“杨翰林两眉皆秀,凤眼向鬓,位可跻于三台。耳根白,如涂粉圆,如垂珠,名必闻于天下。权骨满面,必手执兵权,威震四海,封侯于万里之外,可谓百无一缺。而但今日有目前之横厄,殆哉殆哉。”翰林曰:“人之吉凶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而惟疾病之来,人所难免,无乃有重病之兆耶?”真人曰:“此非寻常之灾殃也。青色贯于天庭,邪气侵于明堂,相公家内或有来历不分明之奴婢乎?”翰林于心已知张娘之祟,而蔽于恩情,略不惊恐,答曰:“无是事也。”真人曰:“然则或过古墓,感伤于脑中,或与鬼神相接于梦里乎?”翰林曰:“亦无是事也。”郑生曰:“杜先生会无一言之差,杨兄更加商念!”翰林不笞。真人曰:“人生以阳明保其身,鬼神以幽阴成其气,若昼夜之相反,水火之不容。今见女鬼邪秽之气,已罩于相公之身,数日之后,必入于骨髓,相公之命恐不可救矣。此时毋门贫遭不会说来也。”翰林念之曰:“真人之言虽有所据,女娘永好之盟固矣,相爱之情至矣,夫岂有害吾之理乎?楚襄遇神女而同席,柳春畜鬼妻而生于,从古亦然,我何独虑?”乃谓真人曰:“人之死生寿天,皆定于有生之初。我苟有将相富贵之相,鬼神其于我何?”真人曰:“天亦相公也,寿亦相公也,无与于我矣。”乃拂袖而去。翰林亦不强留焉。郑生慰之曰:“杨兄自是吉人,神明必有所助,何鬼可虑乎?此流往往以诞术动人,可悲也。”乃进酒终夕,大醉而散。
是日,翰林至夜分乃醒,焚香静坐,苦待女娘之来。已至深更,杳无形迹。翰林拍案曰:“天欲曙矣。欲灭灯而寝矣。”窗外忽有且啼且语之声,细昕之;则乃女娘也。曰:“郎君以妖道于之符,茫于头上,妾不敢近前。妾虽知非郎君之意,是亦夭缘尽,而妖魔戏也。惟望郎君保重,妾从此永诀矣。”翰林大惊而起,拓户而视之,已无人形,而只有一封书在于阶上。乃拆见之,即女娘之所制也。其诗曰:
昔访佳期蹑彩云,更将清酌酹荒坟。
深诚末效恩先绝,不怨郎君怨郑君。
翰林一吟一唏,且恨且怪,以手抚头有一物,在于总发之间,出面见之,乃逐鬼符也。大怒叱曰:“妖人误我事也!”遂裂破其符,痛恚益切,更把女娘之诗,微吟一度,大悟曰:“张女之怨郑君深矣。此乃郑十三之事也,虽非恶意,沮败好事,非道士之妖,乃郑生也。吾必辱之。”遂次女娘之诗,囊以藏之曰:“诗虽成矣,谁可赠矣?”诗曰:
冷然风驭上神云,莫道芳魂寄孤坟。
园里百花花底月,故人何处不思君?
达明,往郑十三家,郑生出去矣。三日往寻,终未一遇。女娘影响益缈邈矣。欲访于紫阁之亭,则精灵已归。欲寻于南郊之墓,则音容难接。无处可问,无计可施,抑塞纡轸,寝食顿减矣。
一日,郑司徒夫妻置酒食邀林,讨稳而飞觞。司徒曰:“杨郎神观近何憔悴耶?”翰林曰:“与十三兄连日过饮,恐固此而然矣。”郑生忽来到,翰林以怒耳睥睨视,不与语矣。郑生先同曰:“只近来职事倥偬耶?心结不佳耶?陟屺之情苦耶?滥酒之疾作耶?貌何憔悴耶?神何萧索耶?”翰林微管曰:“旅游之人,安得不然?”司徒曰:“家中婢仆传言:杨郎与一美姝共话于花园,此语信耶?”翰林答曰:“花园僻矣,人谁往来,必传之者妄也。”郑生曰:“以杨兄豁达之量,为儿女羞愧之态耶?兄虽以大言斥杜真人,观兄气色不可掩也!弟恐兄迷而不悟,祸将不测,潜以杜真人逐鬼之符,置于兄束发之间,而兄醉倒不省矣。其夜潜身于园林蒙密之中窥见,则有鬼女哭辞于兄寝室外,即喻墙而去。此真人之言验矣。兄不我谢,而乃反衔怒何耶?”翰林知其不可牢讳,向司徒而言曰:“小婿之事,颇涉怪骇,当备告于岳丈矣。”具其首尾,悉陈无余。仍曰:“小婿固知十三兄之爱我,而女娘虽日鬼神,鞋而不诞,正而不邪,决不贻祸于人,小婿虽疲劣,亦丈夫也,不必为鬼物所迷。而郑兄乃以不经之符,断其自来之路,实不能无介于中也。”司徒击掌大笑曰:“杨郎文彩风流,与宋玉同,必已作《神女赋》也。老夫非为戏言于杨郎也,少时偶值异人,果学少翁致鬼之术矣,今当为贤婿致张女娘之神,以谢侄儿之罪,以慰贤婿之心,未知如何?”翰林曰:“此岳丈弄小婿也。少翁虽能致李夫人之魂,而此术之不传也久矣,小婿于岳丈之言,不敢信也。”郑生曰:“张女娘之魂杨兄则不费一言而致之,小弟则能以一符而遂之,鬼中之可使者也。兄何疑乎?”司徒乃以鏖尾打屏风曰:“张女娘安在?”一女子忽自屏后而出,含笑台娇,立于夫人之后。翰林一举目,已知其张女娘也,恍恍惚惚,莫知端倪,直视司徒及郑生而问曰:“此人耶?鬼耶?鬼以何能出于白昼耶??司徒及夫人启齿而笑,郑生捧腹大噱,颠扑不能起。左右侍婢等已折腰矣。司徒曰:“老夫方为贤婿而吐其实矣。此儿非鬼非仙,即吾家所育贾氏女子,其名春云,近因杨郎块处花园,吃尽苫况,老夫送此美女以侍贤郎,欲以慰客中之无聊,盖出于吾老夫妻好意。而年步辈居间用计,戏谑太过,遂使贤郎无端苦恼,不亦笑乎?”郑生方止笑而言曰:“前后再度之逢,皆我所媒,而不感媒酌之恩,反以仇簪视之,杨兄可谓负功忘德者也!”翰林亦大笑曰:“岳丈既以此女送于小弟,郑兄从中操弄而已,何功之可赏?”郑生曰:“操弄之责,弟实甘心,发踪指示,自有其人,此岂独为小弟之罪哉?”翰林向司徒而笑曰:“苟有是也,或者岳丈为小婿作游事也。”司徒曰:“否否,老父之发己黄矣,岂可作儿戏乎?杨郎误思也。”翰林顾郑生曰:“非兄作俑,而谁复为此戏乎?”郑生曰:“圣人有言乎?‘出乎尔者,反乎尔。’杨兄更思之:曾以何计欺何许人乎?男子尚化为女子,以俗人而为仙,以仙子而为鬼,何足怪哉?”翰林乃大觉,笑向司徒曰:“是哉是哉,小婿会有得罪于小姐之事矣!小姐必不忘睚眦之怨也。”司徒与夫人皆笑而不答。翰林顾谓春云曰:“春娘汝固慧黠矣,欲事其人,而欺之,其于妇女之道如何耶?”春云跪而对曰:“贱妾但谰将军令,不闻天子诏也。”翰林嗟叹曰:“昔神女朝为云暮为雨,今春娘朝为仙暮为鬼。云与雨虽异一神女也,仙与鬼虽变一春娘也。襄王惟知一神女而已,何与于云雨之数化?今我亦知一春娘而已,何论其仙鬼之互变乎?然襄王见云则不曰云而曰神女,见雨则不曰雨而曰神女。今我遇仙则不曰春娘而曰仙,遇鬼则不曰春娘而曰鬼,是我不及于襄王远矣。春娘之变化非神女所及也。吾闻强将无弱卒,其裨将若此,其大将不待亲见而可知也。”座中皆大笑。更进酒肴,终夕大醉。春云亦以新入与于末席。至夜春云执灯陪翰林至花园。翰林醉甚,把春云之手而戏之曰:“汝真仙乎?真鬼乎?”仍就视之曰:“非仙也,非鬼也,乃人也。吾仙亦爱之,鬼亦爱之,况人乎?”又曰:“仙亦非汝也,鬼亦非仙也,或使汝而为鬼者,亦真有为仙为鬼之术。而以杨翰林为俗客而不欲相从耶?以花园为阳界而不欲相访耶?人能使汝为仙为鬼,而我独不能使汝而变化乎?使汝而欲为仙也,其将为月殿之姮娥乎?使汝而欲为鬼也,抑将为南岳之真真乎?”春云对曰:“贱妾僭越,实多欺罔之罪,惟相公宽假之。”翰林曰:“当汝之变化为鬼,亦不以为忘,到今岂有追咎之心乎?”春云起而谢之。
杨翰林得第之后,即入翰苑。自縻职事,尚未归观。方欲请假归乡省拜母亲,仍陪来京师,即过婚礼。而时国家多事,吐蕃数侵掠边境,河北三节度或自称燕壬,或自称魏王,连结强邻,称兵交乱,天子忧之。传谋于群臣,广询于庙堂,将欲出师致讨。大小臣僚言议矛盾,皆怀姑息苟且之计。翰林学士杨少游出班奏曰:“宜如汉武帝招谕南越王故事,亟下诏书,诰以祸福。终不归命,用命取胜,为万全之策也。”上从之,使少游即草语于上前。少游俯伏命命,走笔制进。上大悦曰:“此文典重严截,恩威并施,大得诰谕之体,狂寇必自戢矣。”印下于三镇。赵魏两国则去壬号,服朝命,上表请罪。遣使进贡马一万匹,绢一千匹。惟燕王恃其地远兵强,不肯归顺。上以两镇之服,皆少游之功,降旨褒崇曰:“河北三镇专据一隅,屈强遣乱殆百年矣。德宗皇帝起十万众,命将征伐,终未能挫其强而服其心矣。今杨少游以盈尺之书,服两镇之贼,不劳一师,不戮一人,面皇威远畅于万里之外,朕实嘉之,赐以绢三千匹,马五千匹,表予优奖之意,仍欲进秩。少游进前辞谢曰:“代草王言,即臣职分,两镇归化,莫非天威,臣以何功,叩此重赏?况一镇犹梗圣化,敢肆跳梁,恨不能错提剑执殳,以雪国家之耻。升擢之命,何安于心?人臣愿忠,固无间于职阶之杀卑。兵家胜败,不专在于士卒之多。小臣愿得一枝之兵,倚仗天朝之威,进与燕寇决死力戬,以报圣恩之万一。”上壮其意,问于大臣。皆曰:“三镇互为唇齿之形,而两镇既已屈服,小燕狂贼特鼎鱼穴蚁也。以兵临之,则必若摧枯拉枵。而王者之兵先谋后伐,请遣少游,喻以利害,不服则即加兵可也。”上然之,使杨少游持节往喻。
翰林奉诏旨,受鈇钺将发行,拜辞于司徒。司徒曰:“边镇骜逆,不用朝命非一日也。杨郎以一介书生,入不测之危地,如有不虞之变,介于无备之处,岂但为老人之不幸乎?吾老且病,虽不与朝廷未议,而欲上一书面争之。”翰林止之曰:“岳丈毋用过虑,藩镇不过乘朝廷之不靖,哇误于一时也。今天子神武,朝政清明,赵魏两国,且已束手,单弱之小镇,偏少之一燕,何能为哉?”司徒曰:“王命既下,君意已定,老夫更无他盲。惟愿加餐而已。”夫人垂涕面别曰:“自得贤郎,颇慰老怀,郎今远行,我怀如何?王程有限,只祝来归疾矣”
翰林退至花园,治行即发。春云执衣而泣曰:“相公之朝直于玉堂也,妾必早起,整包寝具,奉着朝袍。相公必流盻顾妾,常有眷眷不忍离之意。今当万里之别,何无一言相赠?”翰林大笑曰:“大丈夫当国事受重任,死生且不可顾,区区私情安足论乎?春娘无作浪悲;以伤花色。谨奉小姐,稳度时日。待吾竣事成功,腰悬如斗大金印得意归来也。”即出门,乘车而行。
行至洛阳,旧日经过之迹,尚不改矣。当时以十六岁藐然一书生,着布衣,跨蹇驴,猾猾栖栖,行色艰关,不啻如苏秦十止之劳矣。仅过数年,建玉节,驰驷马,洛阳县令,奔走除道,河南府尹,匍匋导行,光彩照耀于一路,先声麓慑于诸州,间里耸观,行路咨嗟,岂不诚伟哉?翰林先使书童,往探桂蟾月消息。书童往蟾月之家,重门深锁,画楼不开,惟有樱桃花烂开于墙外而已。访于邻人,则曰:“蟾月去年春,与远方相公结一夜之缘,其后称有疾病,诸绝游客,官府设宴,讬托故不进矣。未几佯狂,尽去珠翠之饰,改着道士之服,遍游山水,尚未远归。不知其方在何山矣。”书童以此来报,翰林欢意遂沮,若坠深坑,过其门,抚迹潜辛,夜入客馆,不能交睫。府尹进娼女十余人而娱之,皆一时名艳也。明妆丽服,三匝围坐,前者天津桥上诸妓,亦在其中矣。争妍誇娇,欲睹一盻,而翰林自无佳绪,不近一人。翌晓临行,遂题一诗于壁上,其诗曰:
雨过天津柳色新,风光宛似去年春。
可恃玉节归来地,不见当垆劝酒人。写讫投笔,乘轺取其前路而去。请教立望行尘,只切慙赧而已,争腊其诗纳于府尹。府尹责众妓曰:“汝辈若得杨翰林之一顾,则可增三倍之价。而一队新妆,皆不入于杨翰林之眼,洛阳自此无颜色矣。”问于众妓,知翰林属意之人,揭榜四门,访蟾月去处,以待翰林复路之日矣。
翰林至燕国,绝微之人,未曾睹皇华威仪,见翰林如地上祥麟,云间瑞凤,到底拥车塞路,无不以一睹为快。而翰林威如疾雷,恩如时雨,边民亦皆欣欣鼓舞喷舌,相称曰:“圣天子将活我矣。”翰林与燕王相见,翰林盛称天子威德,朝廷处分,以向背之执,顺逆之机,纵横阐阖,言皆有理。滔滔如海波之泻,凛凛如霜飚之烈。燕王瞿然而惊,惕然而悟,乃以膝蔽地而谢曰:“弊藩僻陋,自外圣化,习狃常,迷不知返。此承明教,大觉前非。自此当永戢狂图,恪守臣职。惟皇使归奏朝廷,使小邦园危获安,转祸为福,则是小镇之幸也。”囡设宴予辟镁宫以饯。翰林将行,以黄金百镒,名马十匹贐之。翰林却不受,离燕土而西归。
行十余日,至邯郸之地,有美少年,乘匹马在马前矣。仍前导辟易,下立于路旁。翰琳望见曰:“彼书生所骑者必骏马也。”渐近,则其步年美如卫玠,娇如潘岳。翰林目,“吾尝周行两京之间,而男子之美者,未见如彼步年者也。其貌如此,其才可知。谓从者:“汝请其少年随后而来。”
翰林午憩驿馆,少年已至。翰林使人邀之,少年入谒。翰林爱而谓曰:“学生于路上循见潘卫之风彩,便生爱慕之心,乃敢使人奉邀,而惟恐不我顾矣。今蒙不遗,幸叩合席,此所谓倾盖若旧者也。愿闻贤兄姓名。”少年答曰:“小生北方之人也,姓狄名百鸾,生长穷乡,未遇硕师良友,学术粗识,书剑无成,尚有一片之心,欲为知已者死。今相公使过河北,威德并行,雷厉风飞,陆慴水傈,人慕荣名,其有既乎?小生不揆鄙拙,欲托门下,一效鸡鸣狗盗之贼技矣。相公俯察至愿,有此辱速。岂直为小生之荣?实有光于大人先生屈身待士之盛德也。”翰林尤喜曰:“语云‘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两情相投,甚是快事。”此后与狄生并鏕而行,对床而食。过胜地则共谈山水,值良宵则共赏风月,不知鞍马之劳、行役之苦。
还到洛阳,过天津桥。乃有戚旧之意曰:“桂娘之自称女冠,浮游山间者,想欲守初盟以待吾行。而吾已杖节归来,桂娘独不在焉!人事乖张,佳期婉晚,鸟得无恻怆之心乎?桂娘若知吾顷日之虚过,则必来待于此,而想其踪迹,不在于道观,则必在于尼院。道路消息,何以得闻?噫!今行又不得相见,则未知费了几许日月,有团会之期乎?”忽送遐瞩,则一佳人独立楼上,高卷缃帘,斜倚綵栏,注目于车尘马蹄之间,即桂蟾月也。翰林思想之余,忽见旧面,倾畅之色可掬矣。隼辔如风,瞥过楼前,两人相观凝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