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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朝-金万重/译者:-朝-金春泽 当前章节:156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50

杨郎被拣于锦裔,君奇至严,弟子已与杨家绝矣。但恨天意人事自相乖戾,薄命之人更无所望,而身虽未许,心既有属,则至今二三其德,非义之所敢出也。姑欲依存于怙恃膝下,以送未尽之月矣。因此命途之崎岖,幸得一身之清闲,故乃敢荐诚于佛前,以告弟子之心诚,伏愿佥佛圣之灵烛祈恳之忱,垂慈悲之念,使弟于老父母,俱享遐算,寿与天齐。今弟子身无疾病灾殃,以尽衣彩弄雀之欢。则父母身后,誓归空门,断俗缘,服戒行。斋心诵经,洁躬礼佛,以报诸佛之厚思矣。侍婢贾春云,本与琼贝大有因果,名虽奴主,实则朋友,曾以主人之命,为橱家之妾矣。事与心违,佳缘莫保,永辞杨家,复归主人,死生苦乐,誓不异同。伏乞诸佛俯怜吾两人之心事,世世生生俾免为女子之身,消前生之罪过,赠后世之福禄,使之还生于普地,享逍遥快活之乐。

公主见毕,惨然曰:“因一人之婚事,误两人之身世,恐有大害于阴德矣。太后听后默然。

此时郑小姐侍其父母,婉容嫡色,无一毫慨恨之色。而崔夫人每见小姐,輙有悲伤之念。春云侍小姐,以翰墨卒技,强为排遣之地,而潜消暗削,日渐憔悴,将成膏肓之疾。小姐上念父母,下怜春云,心绪摇摇,不能自安,而人不能知矣。小姐欲慰母亲之意,使婢仆等求技乐之人,玩好之物,时时辜进,以误其耳目矣。一日女童一人来,卖绣簇二轴,春云取而见之。一则花间孔雀,一则竹林鹧鸪,手品绝妙,工如七襄,春云敬叹,留其人,以其簇子进于夫人及小姐曰:“小姐每赞春云之刺绣矣,试观此簇,其才品何如耶?不出于仙女机上,必成于鬼神手中也!”小姐展看于夫人座前,惊谓曰:“今之人必无此巧,而染线尚新,非旧物也。怪哉,何人有此才也?”使春云问其出处子女童。女童答曰:“此绣即吾家小姐所自为也。小姐方在寓中,急有用处,不择金银钱币而欲捧之矣。”春云问曰:“汝小姐谁家娘子,且因何事独留客中耶?”答曰:“小姐李通判妹氏也,通判陪夫人往浙东任所,而小姐病不从,姑留于内舅张别驾宅矣。别驾宅中近有些故,借寓于此,路迤左胭脂店谢三娘家,以待浙东车马之来矣。”春云以其言入告小姐,以钗钏首饰等,优其价而买之,高挂中堂,尽日爱玩,嗟羡不已。

此后女童因缘出入于郑府,与府中婢仆相交矣。郑小姐谓春云曰:“李家女子手才如此,必非常人也。吾欲使侍婢随往女童,求见李小姐容貌矣。”仍送伶利婶子。

闾家狭窄,本无内外,李小姐知郑府婢子,馈酒食而送之。婢子还告日,李小姐艳丽娉婷,与我小姐二而一者矣。

春云不信曰:“以其手线而见之,则李小姐决非鲁钝之质,而汝何为过实之吉也?此世界上谓有如我小姐者,吾实疑之。”蜱子曰:“贾孺人疑我言乎?更遣他人而见之,则可知吾言之不妄也。”春云又私送一人矣。还曰:“怪哉,怪哉!此小姐即玉京仙蛾,昨日之言果宴矣。贾孺人又以吾言为可疑,此后一者亲见如何?”春云曰:“前后之言皆诞矣,何无两目也?”相与大笑而罢。

过数日,胭脂店谢三娘来郑府,入谒于夫人曰:“近者李通判宅娘子,赁居小人之家,其娘子有貌有才,实老妪初见,窃仰小姐芳名,每欲一见请教,而有不敢者,以小人获私于夫人,使之仰禀矣。”夫人招小姐,以此童言之。小姐曰:“小女之身与他人有异,不欲举此面目与人相对。而且闻李小姐为人一如其锦绣之妙,小女亦欲一洗昏眵矣。”

谢三娘喜而归。翌日李小姐送其婢子,先通踵门之意。日晚,李小姐乘垂帐小玉轿,率丫环数人至郑府。郑小姐邀见于寝房,宾主分东西而坐。织女为月富之宾,上元与瑶池之宴矣。光彩相对,满堂照耀,彼此皆大惊。郑小姐曰:“顷缘婢辈闻,玉趾临于近地,而命奇之人,废绝人事问候之札,尚此阙如矣。今姐姐惠然辱临,既感且伤,敬谢之意,何以口舌尽也?”李小姐答曰:“小妹僻陋之人也,严亲早背,慈母偏爱,平生无所学之事,无可取之才也。常自嗟惋曰:‘男子迹遍四海,交结良朋,有切磋之益,有规警之道,而女子惟家内婢仆之外,无可相接之人,救过于何处,资疑于何人乎?’自恨为闺闱中女子矣。恭闻姐姐以班昭之文章,兼孟光之德行,身不出于中门,名已彻于九重,妾以是自忘资品之陋劣,愿接圣德之光辉矣。今蒙姐姐不弃,足偿小妾之至愿矣。”郑小姐曰:“姐姐所教之言,即小妹方寸间所素蓄积者也。闺中之身,踪跡有碍,耳目多蔽,本不知沧海之水,巫山之云,志气之隘,见识之偏,固其宜也,何足怪也?此概荆山之玉一埋光,而耻炫老蚌之珠,葆彩而自珍。然如小妹者,自视欿然,何敢当盛奖也?”因进蒸果,稳吐闻谈。李小姐曰:“似闻府中有贾孺人者,可得见乎?”郑小姐曰:“渠亦欲一拜于姐姐矣。”招春云谒。

车小姐起身迎之。春云惊叹曰:“前日两人之言果信矣!天既生我小姐,又出李小姐,不自意飞燕,玉环并世而出也。”

李小姐齐自度曰:“饱闻贾女之名矣,其人过其名也。杨尚书之眷爱不亦宜乎?当与秦中书并驱。若使春娘见秦氏,则岂不效尹夫人之泣乎?奴主两人有如此之色,有如此之才,杨尚书岂肯相掊乎?”李小姐与春云吐心谈话,款曲之情,与小姐一也。李小姐告辞曰:“日已三竿矣。不得稳陪请谈可恨。小蛛寓舍只隔一路,当偷闲更进以请余教矣。”郑小姐曰:“猥荷荣临,仍受盛诲,小妹当进谢堂下。而小妹处身异于他人,不敢出户庭一步之地,惟姐姐宽其罪而恕其情焉。”两人临别,惟黯然而已。

郑小姐谓春云曰:“宝剑虽埋于狱中,而光射斗牛。老蜃虽潜于海底,而气成楼台。李小姐同在一城,而吾辈未尝有闻。诚可怪也。”春云曰:“贱妾之心第有一事可疑。杨尚书每言;华州秦御使女子,见而于楼上,得诗于店中,与结秦晋之约,而因秦家之遭祸,终致乖张矣。仍称秦女绝世之色,輙愀然发叹。而妾亦见《杨柳词》,则诚才女也。此女子无乃藏其姓名,缔结小姐欲成前日之缘乎?”小姐曰:“秦氏之美,吾亦因他路闻之。似与此女子相近。而彼遭家祸,没入掖庭,何能得至于此乎?”入见夫人称李小姐不容口。夫人曰:“吾亦欲一请而见之矣。”数日后使侍婢请小姐一往,李小姐欣然承命又至。郑府人出迎于堂中。李小姐咀子侄礼见于夫人。夫人大爱,款接曰:“顷日小姐为访小女,过垂厚眷,老身良用感谢,而其时病未能相接,至今惭叹。”李小姐伏以对曰:“小侄景慕姐姐如天仙,惟恐贱弃矣。尊姑一逢小侄,便以兄弟之谊待之,夫人特赐颜色,以子侄之倒畜之。小侄于此实未知措躬之处也。小侄欲终身出入于门下,事夫人如事慈母矣。”夫人称不敢者再三矣。

郑小姐与李小姐侍坐夫人至半日,仍请李小姐归其寝房,与春云鼎足而坐,娇声嫩语,呢昵相酬,气已合矣,情亦密矣。评骘文章,讲论妇德,殊不觉日影已在窗西矣。

两美人携手同车

长信宫七步成诗

李小姐去后,夫人谓小姐及春云曰:“郑崔两门宗族甚多,几至百千人矣。吾自少时见美色多矣,皆不及李小姐远矣。诚与女儿相上下矣。两美相从,结为兄弟则好矣。”小姐爱春云所传秦氏事告曰:“春云终不能无疑,而小女所见与春云异。李小姐姿色之外,气象之飘逸,威仪之端重,与闾阎士夫家女子绝异。秦氏虽有才气,何敢比之?于是乎以妾所闻言之。兰阳公主貌如其心,才如其德。或恐李小姐气象与兰阳不远。”夫人曰:“公主吾亦不见,未可悬度。而虽居尊位得盛名,安知其必与李娘同符乎?”小姐曰:“牵小姐踪迹实有可疑者,后日当使春云往审之矣。”

明日,郑小姐与春云方议是事,李小姐婢子狲郑府,传语曰:“吾小姐适得淅东顺归之船,将以明日发行,故今日当到府中,告别于夫人及小姐矣。”小姐方扫轩而待之,小顷李小姐至,入见夫人及郑小姐。两小姐别意匆匆,离绪依依,如仁兄之别受弟,荡子之送美人也。李小姐起再拜,乃敬告曰:“小侄别母离兄已周一期,归意如矢,不可复泪。

而且夫人之恩德,姐姐之情分,心如素丝,欲解复结矣。小侄兹有一言,欲恳于姐姐,而恐姐姐不许。先告于夫人,仍越趄不发。”夫人曰;“娘子所欲请者何事?”李小姐曰:“小侄为先亲,方绣南海大师画像,仅已讫工。而家兄方在任所,小侄身是女子,尚未求文人之赞,将使前工归虚,甚可惜也。欲得姐姐数句语,数行笔,而绣幅颇广,卷舒有妨,且恐亵慢,不敢取来。不得已暂邀姐蛆乞得笔制,一以完小女为亲之孝,一以慰远路相别之情,而未知姐姐之意,不敢直请,敢以我恳,仰渎于夫人矣。”夫人顾小姐曰:“汝虽于至亲之家,本不来往,而顾念此娘子所请,盖出于为亲之至诚。况娘子侨居,距此密通,一霎来去,似非难事。”

小姐初则似有持难之色,翻然内悟曰:“李小姐行色甚忙,春云不可送矣。吾乘此机会,往探其迹则不亦妙乎?”乃告于夫人曰:“李小姐所请,若系等闲之事,则实难奉副。而孝亲之诚,人皆有之。小姐之言,何可不从乎?但欲得日昏而去矣。”李小姐大喜,起谢曰:“日若曛黑,则持笔似难。姐姐若以有烦道路为嫌,小妹所乘之轿虽甚朴陋,足容两人之身也。与我同乘而去,乘夕而还,亦如何耶?”小姐答曰:“姐姐之教甚台矣。”李小姐拜辞夫人,退与春云执手而别,与郑小姐同乘一轿。郑府侍婢数人从小姐之后矣。

郑小姐来,见李小姐寝室所排什物不甚繁多,而品皆精妙,所进饮食,虽甚简略,而无非珍味。郑小姐留眼见之,皆可疑也。李小姐久不出乞文之言,而日色看看暮矣。郑小姐问曰:“观音画像奉置于何处耶?小妹亟欲礼拜。”李小姐曰:“当即使姐姐奉玩矣。”语毕,车马之声,喧聒于门外,旗帜之色,掩映于道上。郑家侍婢惊惶入告曰,“一陈军马急围此家,娘子娘子何以为之?”郑小姐既已知机,自若而坐。李小姐曰:“姐姐安心,小蛛非别人也,兰阳公主萧和,即小妹职号身名,邀至姐姐乃太后娘娘之命也。”郑小姐避席对曰:“间巷间微末小女,虽无知识,亦知天人骨格,与常人自殊,而贵主降临,实千万梦寐外事也。既失竭之礼,又多逋慢之罪,伏愿贵主死生。”公主未及对,侍女告曰:“自三殿遣薛尚宫、王尚宫,和尚宫,问安于贵主矣。”公主谓郑小姐曰:“姐姐小留于此。”乃出坐子堂上。三人以次而入,礼谒毕,伏奏曰:“玉主离大内已累日矣,太后娘娘思想正切。万岁爷爷、皇后娘娘,使婢子等问候,且今日即玉主还宫之期也,车马仪仗已尽来待,而皇上命赵太监护行矣。”三尚宫又告曰:“太后娘娘有诏曰:“玉主与郑女子同荤而来矣。’公主留三人于外,入谓郑小姐曰:“多少说话,从容稳展,而太后娘娘欲见姐姐,方临轩而待之,姐姐毋庸苦辞,与小妹同入,趁今日朝见。”郑小姐知不可免,对曰:“妾已知玉主之眷妾,而闻家女儿,未尝现谒于至尊,惟恐礼貌之有愆以是惶怯矣。”公主曰:“太后娘娘欲见娘子之心,何异于小妹之爱姐姐乎?姐姐勿疑也!”郑小姐:“惟贵主先行,妾当归家以此意言于老母,蹑后而进炱。”公主曰:“太后娘娘已有诏命,使小车与姐姐同车,而辞意极其恳至,姐姐勿固让也。”小姐曰:“贱妾微也,陋也,何敢与贵主同辇乎?”公主曰:“吕尚,渭川渔父,文王共车。候赢,夷门监者,信陵君执辔。苟欲尊贤,何可挟贵姐?侯伯盛门、大臣女子,何嫌乎?与小妹同乘而执,嫌何太过耶?”遂携手同荦。小姐使侍婢一人归告于夫人,一人随入于宫中。公主与小姐同行。入东华门,历重重九门,至狭门外下车。公主谓王尚宫曰:“尚宫陪郑小姐少待于此。”王尚官曰:“以太后娘娘之命,已设郑小姐幕次矣。”公主喜而留之,入谒于太后。

元来太后初则本无好意于郑氏矣。公主以微服寓于郑家近处,媒一幅之縤,结郑氏之交,必既敬服,情又绸胶,且知杨尚书终不肯疎弃相受,相约结为兄弟、将欲共一室而事一人。数以书苦谏于太后,以回其意。太后于是大悟。许以公主及郑氏为两夫人于少游,而必欲亲见其容貌,使公主设计而率来矣。

郑小姐少憩于幕中矣。宫女两人,自内鼹奉衣函而出,传太后之命曰:“郑小姐‘以大臣之女,受宰相之币,而犹着处子之服,不可以平服朝于我也,特赐一品命妇章服’。

故妾亦奉诏而来,惟小姐着之。”郑氏再拜曰:“臣妾以处子之身,何敢具命妇服色乎?臣妾所着虽筒亵,亦当着之于父母之前者也。太后娘娘即万民之父母,请以见父母之衣服,入朝于娘娘也。”宫女入告,太后大嘉之,即引见。

郑氏随宫女入前殿,左右宫嫔耸见啧舌曰:吾以为娇艳惟吾贵而已,岂料复有邦小姐乎?”小姐礼毕,宫人引之上殿。太后赐坐下教曰:“顷者因女儿婚事,诏收杨家礼币,此所以遵国法、别公私也。非寡人创开。而女儿谏予曰:‘使人为新婚而背旧约,非王者所以正人伦之道也。’且愿与汝齐体共事少游,予已与帝相议,快从女儿之美意。

将待杨少游还朝,使之复送礼币,以尔为一体夫人,此恩眷古亦无,今亦无,前不见,后不见也。特令使尔知之矣。”

郑氏起簪曰:“圣恩隆重,实出望外,非臣妾粉糜所能上报也。但臣妾是人臣之女,奚敢与贵主同其列而齐其位乎?臣妾设欲从命,父母以死固争,必不奉诏也。”太后曰:“尔之避逊虽可嘉,邦门累世侯伯,司徒先朝老臣,朝家礼待本来自别,人臣分义不必胶守也。”小姐对曰:“臣予之顺受君命,如万物之自随其时。升以为侍女,降以为婢仆,又敢违忤天命,而杨少游亦何安于心乎?必不从也。臣妾本无兄弟,父母亦已衰朽,臣妾至愿惟在于竭诚供养,以毕余生而已。”太后曰:“惟尔孝亲之诚,处子之道,可谓至矣。而何使一物,不得其所乎?况尔百美具全,一疵难求。杨少游岂肯甘心于弃汝乎?且女儿与杨少游,以洞箫之一曲,验百年之宿缘,天之所定,人不可废。而杨少游一代豪杰,万古之才,娶两个夫人,何不可之有?寡人本有两女子,而兰阳之兄十岁而夭,予每念兰阳之孤子矣。予今见汝,其貌其才不让兰阳,予亦如见亡女矣。予欲以汝为养女,言之于帝,定汝位号。一则所以表予爱女之情也,二则所以成兰阳视汝之志也,三则使汝与兰阳同归于杨少游,则无许多难便之事也。汝意今则如何?”小姐稽首曰:“圣教又至于此,臣妾恐损福而死也。惟望即收成命,以安臣妾。”太后曰:“予与帝相泌,即勘定矣。汝无多执也。”召公主出见郑小姐。

公主具章服,备威仪,与郑小姐对坐。太后笑曰:“女儿与郑小姐愿为兄弟矣。今为真兄弟,可谓难兄难弟矣,汝意更无憾乎?”仍以取郑氏为养女之意谕之。公主大悦,起谢曰:“娘娘处分尽矣;明矣;小女得成寤寐之愿,此心快乐,何可尽达?”太后待郑氏尤款,与论古之文章。太后曰:“曾仍兰阳闻汝有咏絮之才矣,今宫中无事,春日多闲,毋惜一吟以助予欢。古人有七步成章者,汝可能乎?”小姐谢曰:“既闻命矣,敢不画鸦以博一笑乎?”太后择宫捷步者,立于殿前,欲出题而试之。公主奏曰:“不可使郑氏独赋,小立亦欲与郑氏共试之。”太后尤喜曰:“女儿之意亦妙矣,但必得清新之题,然后诗思自出矣。”方涉猎古诗矣。时当暮春,碧桃花盛发于栏外,忽有喜鹊来鸣枝上,太后指彩鹊而言曰:“予方定汝辈之婚,而彼鹊报喜于枝头,此吉兆也,以碧桃花上闻喜鹊为题,各赋七言绝句一首,而诗中必插入定婚之意。”使宫女各排文房四友。两人执笔。

宫女已移步,而意恐或未及成,睨视两人挥笔,而举趾稍缓矣。两人笔势风飘雨骤,一时写进。宫女仅转五步矣。太后先览郑氏诗曰:

紫禁春光醉碧桃,何来好鸟语咬咬。

楼头御妓侍新曲,南国元华与鹊巢。公主之诗曰:

春深宫披百花繁,尽鹊飞来报喜言。

银汉作桥须努力,一时齐渡两天孙。

太后咏叹曰“予之两儿即女中之青莲、子建也。朝廷若取女进士,当分占状元、探花矣。”以两诗选示于公主及小姐。两人各自敬服矣。公主告于太后曰“小女虽幸成篇,其诗孰不能思之?姐姐之诗,曲尽精妙,非小女所及也。”太后曰“然女儿之诗颖锐,殊可爱也。”

卷之五

杨少游梦游天门

贾春云巧传玉语

此时,天子进候于太后。太后使兰阳与郑氏避于挟室,迎帝谓曰:“予为兰阳婚事,使收杨家之币,而终有伤于风化。与郑氏并为夫人,则郑家不敢当矣。使郑氏为妾,则亦近于强胁矣。今日予召见郑女,郑女美且才,足与兰阳为兄弟也。以此,予既以郑女为秦女,欲与同归于杨家,此事果如何也?”上大悦,贺曰“此盛德事也,可谓与天地同大矣!自古深仁厚泽,未有及娘娘者也。”

太后即召郑氏进谒于帝。帝命之上殿,告于太后曰:“郑氏女子已为御妹,尚着平服,何也?”太后曰:“以诏命未下,固辞章服矣。”上谓女中书曰:“取鸾风红锦纸一轴而来。”秦彩风擎而进。上举笔欲书,禀于太后曰:“郑氏既封公主,当赐国姓矣。”太后曰:“吾亦有此意。而但闻郑司徒夫妻年既衰老,无他子女,予不忍得无姓之人。仍其本姓,亦曲轸之意也。”上以御笔大书曰:

奉太后圣旨,以秦女郑氏封为英阳公主,踏两宫之宝,以赐郑氏。

使宫女擎公主冠服着郑氏。郑氏下殿谢恩。上使与兰阳公主定其座处。郑氏于公主长一岁。而不敢坐其上。太后曰:“荚阳今则即我女,兄在上,弟在下,礼也。兄弟之间何可饰让?”小姐稽颡曰:“今日座次即他日行列,何可不谨于其始乎?”兰阳曰:“春秋时,赵襄之妻即晋文公之女也,让位于先娶之正室。况姐姐小妹之兄也,又何疑乎?”郑氏让之颇久,太后命之以年龄定崖。此后,宫中皆以“英阳公主”称之。

太后以两人之诗示之于上。上亦嗟赏曰:“两诗皆妙,而英阳之诗引周诗之意,归德于后妃,太得体也。”太后曰:“帝言是也。”上又曰“娘娘爱英阳至此,实国朝所未有也。臣亦有仰请者。”乃以秦中书前后之事敷奏曰:“彼之情势殊甚恻隐。其父虽以罪死,其祖先皆本朝臣子。欲曲收其情,以为御妹从嫁之媵,娘娘幸矜而颔之。”太后顾两公主?兰阳曰:“秦氏曾以此事言于小女矣。小女与秦女情分既切,不欲相离。虽微圣教,小臣亦有是心矣。”

太后召秦彩凤下教曰:“儿女与汝有死生相随之意,故特使汝为杨尚书媵侍。汝之至愿毕矣。此后须更竭诚悃,以报公主之恩。”秦氏感泣,泪漱漱下矣。谢恩后,太后又下数曰:“两女婚事予既决定,而忽有喜鹊来报喜兆。予令两女已作喜鹊之诗矣。汝亦得依归之所,可与同其庆,作其诗也。”秦氏承命,郎制进其诗曰:

喜鹊喳喳绕紫官,凤仙花上起春风。

安巢不待南飞去,三五星稀正在东。

太后与帝同看,喜曰:“虽詠雪之蔡女瞠乎其下矣。诗中亦引用诗,能守嫡妾之分,此所所尤美也。”兰阳公主曰:“喜鹊诗诗料本来不多,且小女两人既已先作,后来者无下手处也。曹盂德所谓“绕树三匝无枝可栖”者,本非吉语,取用甚难也。此诗虽杂引孟德、子美之诗及周诗之旬,合成一句,而天然浑成,不见斧凿之痕。三家文字有若为秦氏今日事而作也。”太后曰:“古来女子中能诗者,惟班姬、蔡女、卓文君、谢遭韫四人而已。今才女三人,同会一席,可谓盛矣。”兰阳曰:“英阳蛆蛆侍婢春云,诗才亦奇矣。”时日将暮,上归外殿。两公主同退宿于寝房。

翌晓鸡鸣,初郑氏入朝于太后,请归曰:“小女入宫之时,父母必惊惧矣。今日欲归见父母,以娘娘恩泽、小女荣宠,琏诩于门栏家族,伏愿娘娘许之。”太后曰:“女儿何有轻离大内?予与司徒夫人亦有相议之事矣。”即下教于郑府,使崔夫人入朝。郑司徒夫妻因小姐使嫜子密通,惊虑初弛,感意方深矣。忽承诏旨,忙入内殿。太后引接曰:“予率来令爱,不但欲见其貌,盖为兰阳婚事矣。一接丰容,心乎爱矣。遂为秦女兄于兰阳意者,寡人前生之女子,今世诞生于夫人家矣。英阳既为公主,则当加之以国姓。而予念夫人无子,不改其姓。惟夫人领我至情:“崔夫人受恩感激,叩头曰:“臣妾悦得一女,爱之如玉。乃其婚事一误,礼币不送,老臣魂骨俱碎,惟愿速死,不见其可怜之形矣。贵主累枉于篷荜之下,屈其尊体,下交贱息,仍与携入宫禁,使被广世之恩章,此叶于朽木、水于涸鱼。惟当蝎髓殚力,以效报管之悃。而臣妾夫年老病深,心长发短,既不能奔走职业,以贡微劳,妾于雕谢癃虺,与鬼为邻,亦未由追逐宫娥,自服掖庭扫洒之役,丘山之恩,将何以佇报乎?惟有千行感泪,河倾雨泻而己。”乃起而拜,伏而泣。双袖己龙钟矣。太后为之嗟叹,又曰:“英阳己为吾女,夫人更不可挈去矣。”崔氏俯伏奏曰:“臣妾何敢率归于家中乎:但母女不得团聚称诵如天之德,是可欠也。”太后笑曰:“不越乎行礼之前也。惟夫人勿忧也。成婚之后,兰阳亦托子夫人矣。夫人视兰阳,亦如寡人之视英阳也。”仍召兰阳与夫人相觅。夫人重谢前日之亵慢。

太后曰:“闻夫人左右有才女贾春云,可得见乎?”夫人即召春云入朝于殿下。太后曰:“美人也。”更进之前曰:“闻兰阳之言,汝曾梦江淹之锦,可能为寡人赋乎?”春云奏曰:“臣妾何敢唐突子天威之前乎?然试欲闻锺矣。”太后以三人诗下之曰:“汝能为此语乎?”春云求笔砚,一挥而制进。其诗曰:

报喜微诚祗自知,虞庭幸逐凤凰仪。

索楼春色花千树,三绕宁无借一枝?

太后览之,转两公主曰:“吾闻贾女雄才,而岂料其品之至斯也。”兰阳曰:“此诗以鹊自比其身,以凤凰比姐姐,得体矣。下句疑小女不许相容,欲借一枝之楼,而集古人之诗,采诗人之意,镕成一绝,思妙意精,真善窃狐白裘手也。古语云:‘飞鸟依人,人自怜之。’贾女之谓也。”仍令春云退与秦氏接颜。公生曰:“此女中书即华阴秦家女子,与春娘同居偕老之几也。”春云答曰:“此无乃作《杨柳词》之秦娘予乎?”秦氏惊问曰:“娘子仍何人而闻《杨柳词》乎?”春云曰:“杨尚书每思娘子,辄诵此诗,妾亦获闻之矣。”秦氏感枪曰:“杨尚书不忘妾矣。”春娘曰:“娘子何为此言也?尚书以《杨柳词》藏之于身,见之而流涕,咏之则发叹,娘子独不知尚书之情何耶?”秦氏曰:“尚书若有旧情,则妾虽不见尚书而死,无所恨矣!”仍言《纨扇诗》首末。春娘曰:“妾身上钏叉指环,皆其日所得也。”宫人忽来报曰:“郑司徒夫人将还归矣。”两公主复入侍坐。太后谓崔夫人曰:“杨少游未几当还,前日礼币自当复入于夫人之门,而复受既退之币,颇涉苟且。况英阳是吾女,两女婚礼,欲并行于一日,夫人许否?”崔氏伏地曰:“臣妾何敢自专?惟娘娘命矣。”太后笑曰:“杨尚书为英阳三抗朝命,予亦欲一瞒之矣。谚曰:‘凶言反吉’,待尚书来,瞒言郑小姐因病不幸,曾见尚书疏中有言,与郑女扭见。台卺之日,欲见尚书能解旧面否也?”崔氏承命辞妇。小姐拜送于殿门之外,召春云密授瞒了尚书之谋。春云曰:“妾为仙为鬼,欺尚书者多矣。至再至三,不亦大亵乎?”小姐曰:“非我也,太后有裙也。”春云含笑而去。

此时,杨尚书以白龙潭水饮将士,士气无前,皆愿一战。尚书指授方略,一鼓直进。赞普才受袅烟所送之珠,知唐兵已过盘蛇谷,大惧。方议诣垒而降,吐蓍诸将生缚赞昔,至唐营而降。杨元帅更整军容,入其都城,禁止侵掠,抚安百姓,登崑嵛山立石,公布大唐盛德,遂振旅奏凯。

将向京师,至真州,正当仲秋也。山川萧瑟,天地摇落,寒花酿感,断雁流哀,令人有羁旅之悲矣。元帅夜入客馆,怀抱甚恶,遥夜漫漫,不能假寐,心下自想曰:“一别桑榆,三阅春秋。堂中鹤发,想非旧日。而扶护疾恙,可托何人?定省晨昏可期何时?鸣剑之志虽展于今日,列鼎之眷,不及于亲闱。子职虚矣!大道废矣!此古人所以悲风树之不停,望太行而感兴者也。况数年奔走,内事无主,郑家亲礼难保无他。所谓‘不如意者十常八九’者,此也。今我复五千里之地,平百万众之贼,其功亦不为小矣。天予必用封建之典,以酬驱驰之劳。我若还其职,陈其诚恳,请许郑家之婚,则或有允俞(五)之望矣。”念及于此,心事小宽,乃就枕而眠。

一梦遂遂,飞上天门九重。七宝宫阙,丹碧煌煌。五彩云霞,光影翳翳。侍女两人来,谓尚书曰:“郑小姐奉请尚书矣。”尚书从侍女而入。广庭弘敞,仙花烂漫,仙女三人并坐于白玉楼上。其眼色如后妃,而双眉秀清,两眸流彩,望之如碧玉明珠,倚叠交暎电。方偎曲栏,手弄琼蕊,觅尚悟至,杂坐而迎,分席而坐。上席仙女先问曰:“尚书别后无恙否?”尚书定睛详见,认是昔日论曲之郑小姐也,惊愕欲倒,欲语未语。仙女曰:“今则我已别人间,来游天上,缅怀畴曩,如隔两尘。君于虽见妾之父母,难闻妾之音耗矣!”仍指在傍两仙女曰:“此即织女仙君,彼乃戴香玉女,与君子有前世之缘,愿君子勿念妾身与此两人,先结好约,则妾亦有所托矣。”尚书望见两仙女,坐末席者,面目虽惯,而不能记电。少焉,鼓角齐鸣,蝴蝶忽散,乃一梦也。仍想梦中说话,皆非吉兆。乃抚心自叹曰:“郑娘子心死矣!不然也,我梦何其不吉耶?”又自解曰:“有思者有梦,或因相思之切而有此梦耶?桂蟾月之荐,社鋉师之媒,未必非月老之指,而双剑未合,九原遽隔,则所谓天者不可必也,理者不可谌也。反凶为吉,或者我梦之谓乎?”

久之,前军至京师,天子亲临渭桥以迎之。杨元帅着风系紫金盔,穿黄金琐子甲,乘千里大宛马,以御赐白旄黄钺、龙风旗帜,拥前卫后排,左列右锁赞普于槛车,著在阵前。西域三十六道君长,各执琛赍之物随其后。军威之盛,近古所无。观光之人,弥亘百里。是日长安城中虚无人矣。元帅下马叩头拜谒。上亲扶而起,慰其远来之劳,奖其大功之遂,即下诏于朝廷,依郭汾阳故事,裂土封王以侈赏典。尚书露诚力辞,终不受命。上重违其恳意,下恩旨以杨步游为大丞相,封魏国公,食邑三万户,其余赏赐不可胜记。杨丞相随法驾入阙,祗肃天恩。上即命设太平宴,以示礼遇之恩,诏画其相貌于麒麟阁?丞相自阙下来郑司徒家。郑家门族,皆会外堂迎拜丞相,各自献贺。丞相先问司徒及夫人安否。郑十三答曰“叔父叔母身虽撑保,而自遭妹氏之丧,哀伤过节,疾病额作。气力比前岁顿减,未能出迎子外堂,望丞相与小弟同入内堂如何?”丞相猝闻是说,如痴如狂,不能蘧问。过食顷乃问曰:“岳丈遭何人之丧耶?”郑十三曰:“叔父本无男子,只有一女,而天道无知,于斯暮境,伤怀显有极乎?丞相入见,慎勿出悲戚之言!”丞相大惊大戚,言仅入耳,流泪已湿绵袍矣。郑生慰之曰:“丞相婚媾之约,虽同午金石。私门不幸,大事已误,望丞相恩惟义理,勉自排遣。”丞相拭泪而谢之。与郑生入谒于司徒夫妇,惟欣贺而已,不及小姐之夭戚。丞相曰:“小婿幸赖国家之戚灵,猥受封建之滥赏,方欲纳官陈恳,以回天聪,得成畴黄之约矣。朝露先唏,春色既谢,乌得无存殁之感乎?”司徒曰:“彭殇皆命,哀乐有数,天实为之,言之何益?今日即一家庆会之日,不必为悲楚之言也”郑十三日丞相,丞相止其言,辞归园中。

春云迎谒于阶下。丞相见春云,如见小姐,尤切悲怀,余泪又汪然数行下。春云跪而慰之曰:“老爷,老爷!今日岂老爷悲伤之日乎?伏望宽心收泪,俯听妾言:吾娘子本以天仙暂时谪下,故上天之日,谓贱妾曰:‘汝自绝杨尚书,而复从我矣。今我已弃尘界,汝其更归于杨尚书,侍其左右。尚书早晚还归,如念妾而悲怀,汝须以妾意传之曰:“礼币已还,则是行路人也。况有前日听琴之嫌乎?思念过度,悲哀逾制,则是慢命而循私情,贻累德于已亡之人,可不慎哉?且或酹奠坟墓,或吊哭灵幄,则是待我以无行之女子,岂无憾于地下乎?且日,皇上必侍尚书之还,复议公主之婚,吾闻《关睢》之威德,台为君子之配匹,反顺受君命,毋陷罪戾,是我之望也。”丞相闯言益切,怆然曰:“小姐遗命虽如此,我何能无悲怀耶?况小姐临殁,眷念少游也如此,我虽十死而报小姐恩德,难矣。”仍说真洲梦事。春云下泪曰:“小姐必在玉皇案前矣。丞相千秋万岁后,岂无会台之期哉?慎毋过哀以伤贵体。”丞相曰:“此外小姐又有何言乎?”春云曰:“虽有自言,不可以春云之口仰达矣。”丞相曰:“言无浅深,汝其悉陈。”春云曰:“小姐又谓妾曰:‘我与春云即一身,尚书若不忘我,视春云如吾,而终始勿弃。则我虽入地,如亲受尚书之恩也。’”丞相尤悲曰:“我何忍弃春娘子?况小姐有付托之命!我虽以织女为妻,以宓妃为妾,誓不负春娘也!”

合卺席兰英相讳名

献寿宴鸿月双擅场

明日,天予召见杨丞相,下教曰:“顷者为御妹婚事,太后特下严旨,朕心亦不平矣。今闻郑女已死,而御妹婚事待卿还朝盖久矣。卿虽恿念郑女,死者已臭。卿方少年,堂上有大夫人,则甘毳之供不可自当。况且大丞相官府,女君不可无矣。魏同公家庙,亚献不可阙矣。朕已作丞相府厦公主官,以待盛礼之日,御妹之婚,今亦不可许乎?”丞相叩头奏曰:“臣前后拒逆之罪,实合斧钺之诛。而圣教荐下,玉音春温,臣诚感殒,不知死所。前日之累抗严教,有所拘于人伦,而不获己也。今则郑女已亡矣,臣讵敢有他意乎?但门户寒微,才术空疏,恐不合于驸马之尊位也。”上大悦。即下诏于钦天馆,使择吉日。太史以秋九月望日奏之,只隔数十日矣。上下教于丞相曰:“前日则婚事在于可否之间,故不言于卿矣。朕有妹两人,皆真淑非风骨也。虽欲更求如卿者,何处可得乎?以是朕恭承太后之诏,欲以两妹下嫁于卿矣。”相忽忆真州客馆之梦,大异于心,伏地奏曰:“臣白被椒掖之拣,欲避无路,欲走无地,未得置身之所,第切致寇之惧。今陛下欲使两公主共事一人之身,此则自有人国家以来,所未闻者也。臣何敢承当乎?”上曰:“卿之勋业足为国朝第一,彝钟不足铭其功也,茅上不足偿其劳也。此联所以以两妹事之。且御妹两人友爱之情,皆出于天,立则相偎,坐则相依,每愿至老死不相离,此太后娘娘之意也,卿不可辞也。且宫人秦氏,世家士族也,有姿色能文章,御妹视如手足,待以腹心,欲以为媵子下嫁之日,故先使卿知之矣。”丞相又起谢。

时郧小姐,为公在于宫中,日月多矣,事太后以孝以至诚,与兰阳及秦氏,悄如同气,敬爱深至。太后益爱之。

婚期已迫,从容告于太后曰:“当初以兰阳定次之日,冒居上座,实涉僣越,而一向固辞,以外于娘娘之恩眷,故甩勉从之,而卒非我意也。今归杨家兰阳,若辞第一位,则此大不可。惟望娘娘及圣上,参其情札,正其位次,使私分获安,家法不紊。”兰阳曰:“姐姐德性才学皆小女之师也。

姐姐虽在郑门,小姐当如赵襄之让位。既为兄弟之后,岂有尊卑之分乎?小女虽为第二夫人,自不失帝女之尊贵,而若恭居上元之位,则娘娘养育蛆姐之意,果安在哉?姐姐反欲让于小女,则小女不愿为杨家妇也。”太后问于上。上曰:“御妹之让出于中恳,束闻自古帝王家贵有此事也,愿娘娘嘉其谦德,成其美意也。”太后曰:“帝言是也。”乃下教;以英阳公主封魏国公左夫人,以兰阳公主封右夫人,以秦氏本大夫之女,封为淑人。

自古公主婚礼,行于阙门之外官府矣。是日,太后特令行礼于大内。至吉日,丞相以麟袍玉带,与两公主成礼。威仪之盛,礼貌之伟,不烦道也。礼毕入座,秦淑人亦纳礼于丞相,仍侍公主。丞相赐之座。三位上仙,齐会一席。光摇五云,影眩千门。丞相双眸乱缬,九魄超忽,只疑身在于黑甜乡也。是夜与英阳公主联衾,早起问寝于太后。太后赐宴。皇上及皇后亦入侍太后,终夕罄欢。是夕又与兰阳公主并枕。第三日往于秦淑人之房。淑人视垂相,辑潜然垂涕。

丞相惊问曰:“今日笑则可,泣则不可。淑人之泪挪有思乎?”秦氏对曰:“不记小妾,可知丞相之已忘妾也。”丞相小顷乃悟,就执玉手而谓曰:“君得得华阴秦氏乎?”彩凤无语,转咽声不出口。丞相曰:“吾以娘子为已作泉下之人矣。果在宫中也。华州相失,娘家惨祸,余欲无言,娘岂欲听。自客店逃乱之后,何尝一日不思吾娘子?而只知其死,不知其生,今日之得遂旧约,实是吾虑之所未及,亦岂娘子之所期乎?”即自囊里出示秦氏之词。秦氏亦探怀中奉呈丞相之诗。两人《杨柳词》。依稀若相和之日也。各地彩笺,摧肠叩心而已。秦氏曰:“丞相惟知以《杨柳词》共结旧日之约,而不知以纨扇诗得成今日之缘也。”遂开小箧,出画扇示丞相。仍备陈其事曰:“此皆太后娘娘及万岁爷爷、公主娘娘之洪恩盛德也。”丞相曰:“其时避兵于蓝田山,还问店人,则或云娘子没入于掖庭。或云为拿于远邑,或云亦不免凶祸,虽未知的报,更无可望,不得已求婚于他家。而每过华山渭水之间,身如失侣之鸾,心若中钩之鱼。

皇恩所及,虽与会合,第有不安于心者。店中初约,岂以小星相期,而终使娘子屈于此位,惭愧何言?”秦氏曰:“妾之薄命,妾亦自知。故曾送乳媪于客店也。即若取室,则自愿为小室矣。今居贵主之副位,荣也,幸也。妾若怨恨,则天必厌之。”是夜旧谊新情,比前两宵尤亲密矣。

明日,丞相与兰阳公主会英阳房中,闭坐传杯。英阳低声招侍女请秦氏,丞相闻其声音,中心自动,悽黯之色,忽上于面。盖曾入郑府,对小姐弹琴,闻其评曲之声音。此容貌尤惯矣。此日闻英阳之声,如自郑小姐口中出也。吾约郑氏之婚也,意欲同生而同死矣。今我已结伉俪之乐,而郑氏孤魂託于何处耶?我欲远抚,既未一酹于其坟,又孤一哭于其殡,吾负郑娘多矣。”存于中者发于外,双泪汪汪欲滴。郑氏以水镜之心,岂不知其怀抱间事乎?乃整祀而问曰:“妾闻之主辱臣死,主忧臣辱,女子之事君子,如臣之事君,今相公临觞,忽侧恻不乐,敢问其故?”丞相谢曰:“小生心事当不讳于贵主矣。步游曾往郝家见其女子矣,贵主声音窑貌,恰似郑氏女,故触目兴思悲形于色,遂令贵主有疑。贵主勿怪也。”英阳听讫,颜颊微赤,忽起入内殿,久不出,使侍女请之,侍女亦不出。兰阳曰:“姐姐太后娘娘所宠爱也,性品颇骄傲,不如妾之贱劣也。相公出郑女于蛆蛆,蛆蛆咀此有未安之心。”丞相即使秦氏谢罪曰:“少游被酒,困醉妄发,贵主若出来,则少游当如晋文公请自四矣。”秦氏久而出来,无所传之言。丞相曰:“贵主有何语?”秦氏曰:“贵主怒气方峻,言颇过中,贱堂不敢传矣。”丞相曰:“贵主过中之言,非淑人之短也,须细传之。”秦氏曰:“英阳公主有教曰:‘妾虽贱劣,即太后娘娘之宠女。郑女虽奇,不过为间间间贱徽女子。礼曰:式路马,此菲马之敬也,敬君父之所乘也。君父之马尚且敬之,况君文所娇之女乎?相公若敬君父而尊朝廷也,固不可以妾此之于郑女。况且郑女曾不顾念,自斡其色,与相公接言语论琴曲,则不可谓持身有礼也,其滥可知矣。自伤婚事之蹉跎,身致幽瞑之疾病,终夭折于青春,亦不可谓多福之人也。其命最奇矣。相公何曾比余於是乎?昔鲁之秋胡,以黄金戏采桑之女,其妻即赴水而死。妾何可以羞颜对相公乎?不愿为无行人之妻也。且相公记其颜而于已死之后,辨’其声音于久别之余,此反挑琴于卓女之堂,偷香于贾氏之室,其行之污近于秋胡,妾虽不能效古人之投水,自此誓不出闾门之外,终身而死矣。兰阳性质柔顺,不与我同,惟愿相公与兰阳偕老。”丞相大怒于心曰:“天下安有以女子而怙势如英阳者乎?果知为驸马之苦也。”谓兰阳曰:“我与郑女相遇,自有曲折矣。今英阳反以淫行加之。于我无损,而但辱反于既骨之人,是可叹也。”兰阳曰:“妾当入去开谕姐姐矣。”即回身而入。至日暮亦不肯出来。灯烛已张于房闼矣。兰阳使侍婢传语曰:“妾游说百端,姐姐终不回心。妾当初与姐姐结约死生不相离,苦乐互相同,以矢言告之于天地神祗,姐姐若终老于深官,则妾亦终老于深宫。姐姐若不近于相公,则妄亦不近子相公。望相公就淑人之房,稳度今夜。”丞相怒胆撑肠,坚忍不泄,而虚帷冷屏亦甚无聊,斜倚寝床直视秦氏。秦氏即秉烛导丞相归寝房,烧龙香于金炉,展锦衾于象床,谓丞相曰:“妾虽不敏,尝闻君子之风礼云:‘妾御不敢当夕’,今两主娘娘皆入内殿,妾何敢陪相公而经此夜乎?惟相公安寝,当退去矣。”

即雍容步去。

丞相以挽执为苦,虽不留止,而是夜景色颇冷谈矣。遂垂幌就枕,反侧不安,自语曰:“此辈结倘挟谋,侮弄丈夫,我岂有哀乞于彼哉?我昔在郑家花园,昼则与郑十三大醉子酒楼,夜则与春娘对烛饮酒,无一日不闲,无一事不快矣。今为三日驸马,已受制于人乎?”心甚烦闷,手拓纱窗,河影流天,月色满窿,乃曳履而出,巡檐散步。这望英阳公公寝房,辅户玲珑,银缸晃明。丞相暗语曰:“夜已深矣,宫人何至不寐乎?英阳怒我而入,送我于此,或者已归于寝室乎?恐出跫音,举趾轻步,潜进窗外,则两主谈笑之响,博陆之声出于外矣。暗从栊隙而窥之,则秦淑人坐两公之前,与一女对博局,祝红呼白。其女子转身挑烛,正是贾春云也。元来春云欲观先于公主大礼,入来宫中已累月,而藏身掩迹,不见丞相。故丞相不知其来矣。丞相惊讶曰:“春云何至于此耶?”必公主欲见而招来也。秦氏忽改局设马而言曰:“既无赌物,殊觉无味,当与春娘争赌矣。”春云本贫女,胜则一嚣酒肴亦幸矣。淑人长在贵主之侧,视彩锦如粗织,以珍羞为藜藿,欲使春云以物为赌乎?”彩凤曰:“吾不胜则吾一身所佩之香妆,首之饰,从春云所求而与之,娘子不胜,从我请也。是事于娘子固无所费也。”春云曰:“所欲请者何事?所欲闻何语?”彩凤曰:“我顷闻两位贵主私语,春娘为仙为鬼以欺丞相云,而我未得其详。娘于负,则以此事潜为古谈而说与我也。春云乃推局,向英阳公主而言曰:“小姐小姐:小姐平日爱春云可谓至矣,何以为此可笑之说悉陈于公主乎?淑人亦既匍之,宫中有耳之人孰不知之?春云自此以何而目立乎?”彩凤曰:“春娘子,吾公主何以为春娘子之小姐乎?英阳贵主,即吾大丞相夫人,魏国公女。君年龄虽少,爵位已高,岂可复为春娘子之小姐乎?”春云曰:“十年之口,一朝难变。争花斗卉,宛如昨日。公主夫人,吾不畏也。”仍嬉嬉面笑。兰阳公主间于英阳曰:“春云话尾,小妹亦未及闻之,丞相其果见欺于春云乎?”英阳曰:“相公之见欺于春云者多矣。无薪之突,烟岂生乎?世欲见其恇怯之状矣,冥顽太甚,不知恶鬼。古所谓:‘好色之人,色中饿鬼’者,果非诬也。鬼之饿者岂知鬼之可恶乎?”一座皆大笑。丞相方知英阳公主之为郑小姐也,如逢地中之人,徒切惊倒之心,欲直入开窗突入,而旋止曰:“彼欲瞒我,我亦瞒彼矣。乃潜归于秦氏之房,被衾稳宿。天明秦氏出来,问于侍女曰:“相公已起否?”侍女对曰:“未也。”秦氏久立于帐外,朝旭满窗,且馔将进,而丞相不起,时有呻吟之声。秦氏进问曰:“丞相有不安节乎?”丞相忽睁日直祝,有若不见人者,目往往作谵语。秦氏问曰:“丞相何为此谵语耶?”丞相慌乱错莫者久,忽问曰:“汝谁也?”秦氏曰:“丞相不知妾乎?妾即秦淑人电。”丞相曰:“秦淑人谁也?”,秦氏不答,以手抚丞相之顶曰:“头部颇温,可知相公有不平之候矣,然一夜之间疾何疾也?”丞相曰:“我与郑女,达夜相语于梦中,我之气候安得平稳乎?”秦氏更问其详。丞相不答,翻身转卧。秦氏切闷。使侍女告于两公主曰:“丞相有疾,速临诊视。”英阳曰:“昨日饮酒之人今岂病乎?不过欲使吾辈出头也而已。“秦氏忙入告曰:“丞相神气悦惚,见人不知犹向暗里,频吐狂言。奏于圣上,召太医治之如何?”太后闻之,召公主责之曰:“设辈之瞒戏丞耜亦已过矣。而闻其病重,不即出见是何事也?是何事也?急出问病。病势若重,促召太医中术业最妙者而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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