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妈脸上绷得紧紧的。“大少奶奶既然清楚,就随老奴过去吧!”
翠儿要随我去,我按了按她的胳膊。我不想她跟着,一是怕她才冲动说错话,二是我需要她盯一盯这院子里的人。我自然有我的目的。
二夫人找我,定然是来者不善的,可我也不怕她!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使什么招数,我也有招数对付你。
我当然知道二夫人是个不太好对付的老狐狸,凡事,我还需拿捏着分寸,不能锋芒太露了,以免碍着以后的事情。
如我所料,二夫人身边还站着个康子俊。
二夫人看着我,脸上虽没有愠色,却也没让我坐,显然是心里强压着火气。
“素素,我怎么听说,你昨夜把桂芝给打了?你作为咱们康府的大少奶奶,怎么能说动刀就动刀?这样下去,你可怎么让下人看?你身为咱们家的长媳,要懂得规矩,妯娌之间要懂得和气,有什么事情,你这个做大嫂的,不知道谦和,倒还对自己的弟妹动起刀子来了?这成何体统?”
“二娘,素素虽不是出身名门,更非书香门第。但基本的事理,素素还是懂的。”我瞥了一眼康子俊,接着说道,“二娘只听说,昨夜素素把三弟妹打了,却不曾听说,这其中的全部因由。”
二夫人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我已经听说了。昨夜我睡下得早,据说这府里遭了贼,桂芝怀疑那贼人去了你们那里,为了你的安全,把那贼关在了你们的卧房里。她这么做有何错?”
“二娘,三弟妹并非怀疑那贼人在我跟相公的卧房之内,而是肯定那贼人在那里。所以才叫人钉
了窗子,锁了大门。而她如此肯定,自然有她的道理。这是素素所不知晓的。但事实证明,那贼
人并不在相公和我的卧房之内。而当时,相公正在发病,生命危在旦夕,可三弟妹坚决不肯将钥
匙给我,还说了许多大逆不道,有辱祖宗的话。正如,二娘所说,素素身为康家的长媳,必须要
懂得规矩。二娘,这三弟妹不懂事,素素作为嫂子,就必须给她个教训,让她知道什么是祖宗,
什么是长幼,什么是妇德!”
“素素!桂芝果真说了那些没规矩的话?”
“二娘,在场的家丁和婆子皆可以作证。”
二夫人笑了笑,“可我已经问过她们了!怎么大多数人说的并非如此啊?”
我笑了笑。“二娘,您是最心明眼亮的,我们这些小辈无论做什么,都瞒不过您。在您面前,素素不敢造次胡说。但凡,那些‘三人成虎’的台词,也都是事先预备好了的。更何况,通常多数人说的却也未必是真的。”
二夫人点点头,“那看来,桂芝确实是没规矩了!但她也是为着全府里的安危,考虑不周,险些害了子恒的性命。这点也是她做事欠考虑,少磨练。”
“可是,二娘,素素昨天连夜叫几个婆子去了府内各院各处查过了,并没什么贼人出没的痕迹,没有任何人受伤,也并无丢失什么东西,连根针都不曾少了。二娘,这样发善心的贼人可真天下难找啊!”
二夫人看着我,眼神里露出一抹寒光。
“那你的意思是,桂芝是故意要子恒去死?”
康子俊插嘴道,“娘!桂芝她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她是心胸狭窄!可她怎么可能是那等蛇蝎心肠?这都是大嫂在胡说!”
二夫人斜了康子俊一眼,“你少插嘴!”
“素素不敢说,三弟妹是故意要怎样。但事实发生了,相公他现在还在昏迷,生死未卜。”
康子俊盯了我一眼,“我大哥身体不好,那是你的分内职责!不管桂芝做错了什么,你也不该用捕快刀伤她!”
素素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扫过他,转向二夫人。“如果二娘也觉得素素所为过分的话,不妨亲口去问问三弟妹,她昨夜都说了什么话?最好让她一字不漏地当着全府的人再说一次!如果她敢说出来,素素就敢跟她当场对质!如果我多冤枉她一个字,我愿受二娘您的责罚!”
二夫人皱着嘴角,定定地看着我。过了片刻,才出声。
“还对什么质?!还嫌这事不够丢人吗?算了,桂芝我回头会好好教训她!还有你!素素,动刀的事情,你以后不要再犯了!听见没有?伤到别人不说,若是不小心伤到你自己,又怎么办?”
说完,她又露出了慈爱之色。
“这都怪我!都怪我,没替老爷和大姐照顾好子恒!如果,他当年没发生那件事,就不会变傻,也不会惹上这个病!素素,你进门后,我并没直说这个事,就是怕你多心!而现在,我看你为了子恒,能急成个这样子!看来,我还真没看走眼了!你还真比那些个大门户里的闺女懂得疼人!能娶到你,也真是我家子恒的福分呐!”
说着,又抹起眼泪来了!
想到这里,我也抽出了帕子,走到她跟前,抹起眼泪。
“二娘!您有所不知。素素嫁进这府里,是有许多的不习惯。但素素心里在想,二娘您当初,既
然信任素素,把相公交给素素来照顾,素素就不能让二娘失望,一定要做个合格的媳妇。可是,
素素,在府里白吃白喝,别的事情不管也就算了,可连自己住的院子,也还要三弟妹帮衬着,那
些手下干活的婆子丫鬟,嘴上听我的,可心里又有几个服我的?我说的话,她们并不认真去听!
只一门心思地等着三弟妹的示下。二娘,素素并不是那贪权揽权,素素只是觉得,就连自己屋子
里,要添个椅子,添套茶杯,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却也要麻烦三弟妹亲自定夺,岂不是给她添
烦恼?更别说,这本就是该我自己操心的事情。三弟妹若是不忙的时候,却也不显得怎么的。可
若是真忙起来,这府里的事情这么多,这么杂,她难免心情不好,可就容易跟我们这边发生点摩
擦,这反而会增添咱们妯娌之间的嫌隙。二娘您说呢?”
二夫人看了看我,脸带笑意。“好孩子!你想得的确不错。我也知道你是个知道分寸的,不会做那些得寸进尺的事情!”
“素素不敢。”
“那就这样吧,以后你院子里的事情,你自己做主。有个别的事情拿不出主意的,你来找我,或者跟桂芝商量看看。”
“多谢二娘体恤。”
二夫人摆摆手,示意我下去。
我刚欲转过身,她忽然出声。“素素,你要记得,我们府里面的规矩!刀剑不长眼!那捕快刀又怎是你碰的?想来是路捕头对你格外体谅吧!”
“二娘,素素是太心急了,若以后再有这等情况,素素必然不会再如此冲动的。请二娘放心。”
“嗯,你下去吧。”
陈妈搀扶着二夫人回房。“二夫人,这个大少奶奶,看上去还真不是个白给的!您可不能小瞧了她!怎得还让她去管自己的院子了?”
二夫人脸上神色不明。“先让她自己随便闹,我倒要看看她有几斤几两,倒是不是那块料!”
我走出了二夫人的院子,刚要往回走,却被一人拦住去路。
“三弟?”
康子俊冷冷地看着我。“衣素素!没想到,你手腕够狠啊!桂芝她现在还昏迷着,躺在床上呢!”
我冷笑。“哦?三弟,倒还真是关心三弟妹呀!不过,三弟你若真是怕桂芝受到伤害,那首先,先管管你自己的那些桃花债!你别忘了,是谁前阵子把自己媳妇给气病了的!”
康子俊脸上现出狐疑之色。“怎么?!你调查过我相好的事情?!”
我连忙笑道,“三弟你的事,整个府里谁人不知啊?被三弟妹捉住了把柄,还被人家抓破了脸,现在反倒问起我来!俗话说得好,‘莫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做了丑事,可就别怕出丑!”
说完,我转身要走,却听见他在身后叫嚣。
“衣素素!你少跟我来这套!你等着!我康子俊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我转过身,瞪着他。
“康子俊,你别欺人太甚了!我告诉你,来明的,还是来暗的,我衣素素都不怕你!不过,你可别叫我捉到把柄!到时候连二夫人可都保不了你!”
我回到自己院子时,叫沈婆把所有的婆子和丫鬟都叫到院子来。
我刚坐下,翠儿走过来在我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我往那人堆里看了看,心里就有了盘算。
据翠儿讲,我刚随陈妈去了二夫人那里,那个高颧骨的冯婆就溜溜地跑去福桂芝那里。看来是急着报信,要赏去了!
我刚留下翠儿,主要就是要她盯着这院子里的婆子和丫鬟的动向。
因为昨夜的事情,我想了一下,为什么会福桂芝会把时间掐得那么准?正巧赶上子恒发病的时候,带人来逮什么贼呢?这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我这院子里有她的眼线。
其实,这并不难想!在我嫁进来之前,这子恒的院子就是归福桂芝管着的,整个府里的下人都听她的话。而后,我进了府,我虽发下话来,大部分的婆子丫鬟,表面看来是听话的,可也有好大喜功,想着要攀高枝的人物。就如同这个冯婆。
我看了看眼前站着的婆子和丫鬟,“劳烦冯妈妈,站出来!”
“翠儿,你去把那掌嘴的木板子取过来!”
翠儿将木板子递给我,我瞧了一眼沈婆,将木板子递了过去。
“沈妈妈,你过去替我掌她的嘴!不打满50下,不准停手!”
沈婆眼睛眨都没眨,毫不迟疑地接了过去。
我心想,这事交给她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一是,试试沈婆与冯婆她们之前的私人恩怨究竟有多深。她下手重,下手轻,真用力,假用力,都能看得出来。
二是,也让沈婆知道知道,我也不是不能动狠,让她自己掂量着点,以后办事,守着点我这边的规矩。
有人的地方,必然有矛盾。染布坊也好,康府也罢,不管是哪个环境里,你想让手下人听你的,就要会权衡和利用各方的矛盾。适当的时候,搞一些平衡之术,才不会落得被底下人掐得死死的,成了那种窝囊主子。这点管理经,我还是从老徐叔那里偷师学来的。
这个冯婆还真是有些胆量,没让我小瞧她。
她见那沈婆拿着木板子,朝她走过去,就一把推开沈婆,冲到我面前。
“大少奶奶要惩罚老奴,也要给老奴一个理由!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是没什么身份!但这天底下的事情,还都要讲的理字!”
我坐着不动,微笑着看着她。
“冯妈妈果然不同凡响!理由?你要我给你理由?冯妈妈,你是否还记得,不久前,我就说过,这院子里的一切,都交给沈妈妈来管理,你们都要听她的?我要你们怎么说,怎么做,我会让沈妈妈传达给你们!你们不听沈妈妈的,就等于不听我的!冯妈妈,我问你,是谁准许你,把大少爷发病的事情外漏的?”
冯妈妈丝毫不服气地看着我。
“老奴并没有外漏。而且,即便是我说出去的,那也没什么不对!”
“哦?这我就不明白了。冯妈妈你是什么意思?”
冯婆脸上现出得意。“大少奶奶是糊涂了吧!这院子从来都是三少奶奶管着的!大少奶奶,您说要我们都听沈婆的,可这也得三少奶奶点过了头,才能作准!”
“冯妈妈说话好是有趣!我的院子为何要交给别人来管?难不成,三少奶奶整天没事干了,就一
门心思地关心我这院子里鸡皮狗碎的事情?!你也太把三少奶奶当闲人看了!以前,是大少爷不
能管这院子,现在既然我在这里,这里的事情,就由我说的算!冯妈妈若觉得,跟着我没前途,
大可以去攀那高枝去?你不是已经摸到门了么?”
冯婆听我这样说,急忙解释,“大少奶奶!老奴绝对没有做那种出卖您的事!”
“呵!我何时说你出卖我了?你竟自己供出来了?我不过说你想换个地方当差!其实,我最讨厌那种,人在我这里,心却不在我这里的下人!你们都可以选择去别处,三天之内给跟我说,我都放你们走!我这里从来不需要多的人,我只要真心跟着我的!你们听懂了吗?”
那些婆子丫鬟都答应着,“听懂了。”
我看了看冯婆,“然而你,冯妈妈,我也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不过,这五十板子,是你应得的!
你自己知道你都做过什么!”
我看了沈婆一眼,“给我打!用力打!”
沈婆下的手劲可真不小,看那样子,还真不是一般地讨厌冯婆。
冯婆被打得哎呦,哎呦地叫着,脸上开了花。
我低头喝着茶,心里虽解气,却不愿看那张惨不忍睹的老脸。
这五十板子下来,冯婆的脸已经烂了,半昏迷地坐在地上,喘着气。沈婆的胳膊也酸了,她下手可真够狠的。
我站起身,踱着步看着那些婆子,丫鬟。她们一见我的目光扫过去,都匆匆地低下头,不敢出声。
“你们都看着!这就是不知道自己主子是谁的下场!在我的院子里当差,心里居然还想着为别人
办事!那就别怪我下手狠!我进府虽时日不多,但众位也是看得出的,我向来不喜欢严苛你们
的。只要你们踏实心地为我和大少爷干活,眼睛盯紧点,嘴巴严实点,更重要的是,这颗心要放
正!知道谁是你们的正牌主子!那我必定不会为难谁!我也喜欢以前咱们那种宽松愉快的相处方
式!就像一家人!只要你们当我是一家人,那么一家子犯了些错误呢,我自然会适度体恤你们。
可我也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们怀有异心,可又赖在我这里不肯走,那就要小心了,不要让我抓
到,不然,冯妈妈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都给我记住了么?”
“记住了!”
☆、再会陈隽亭
“小姐,那冯婆固然可恨,可那木板子也太硬了些。那五十板子下去!她那张老脸,怕是没处看去了!”
“我这还是打得她轻的!若不是她暗中报信!那福桂芝岂会来得这么准?这个贼婆子!她险些害了子恒的性命!”
说完,我缓了缓语气。
“再者,我这也是杀鸡儆猴。这院子里的下人,也该收拾收拾了。不然以后,一个个都这么不听话,岂不给咱们增添麻烦?”
翠儿十分担心地看着我,“小姐啊,你果真要跟他们斗下去吗?”
“翠儿,我已经想过了。与其,带着担心愧疚地离开他,倒不如把他身边的所有危险都排除了,再离开这里。”
“可那时,谁来照顾他啊!”
我想了想。
“翠儿,你千万别说出去。这府里原先有位五夫人,原是大夫人的表妹。她们感情很好,我想,等我这边若能清理干净了,就把五夫人接回来。我想,五夫人看在大夫人的面子上,也不会不好好照顾子恒的。”
“小姐啊,翠儿担心你,翠儿越发觉得这康府真比阴曹地府还可怕!”
我搂住她。“翠儿,不怕。姐姐知道把你一同带进来,就是要你跟我一起冒险。可也是没办法,姐姐要做事,身边没你这个可靠的人是不成的。沈婆她们虽说可以帮我,可我怕她们却还存着别的心思,我不得不防。”
夜里,仍是睡不着。
身边躺着依旧昏睡的他,我又怎能有睡意?
说起来,自己也觉得可笑。刚开始,嫁给他的时候,身边躺着个大男人,我还真地总是怕怕的无法入睡。可是时间久了,又觉得听见他轻浅的鼾声,是最好的摇篮曲。但现在即便我搂着他,听着他的呼吸,我还是无法睡着。
我怕会失去他。很怕,很怕。
纵然,我不去想,沈婆话里所说的。纵然,我可以在翠儿,路清风面前尽力去做戏和狡辩。可,我所放不下,不肯承认的那些,在我心里头,无时无刻不在翻滚纠葛着。
我还是难以推翻否认。是的,我已经喜欢上他了。很喜欢,很喜欢。
或许,这种喜欢,比我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可怕。
我不知道那该是什么。
我怀疑我自己是否变了?变得奇怪。不然我怎么会喜欢上一个可怜的傻瓜?不然我的心怎么会被这个傻瓜的一举一动牵扯着?
而他,又是个时常给我带来麻烦和危险的傻瓜。
我只能告诉自己,他不是个一般的傻瓜,更不是个简单的傻瓜。那些无意中透露出的精明,那些糊涂里藏着的诡计,那些没来得及掩饰的蛛丝马迹,都在一点点地向我透露着,他并不像我所看见的那个样子。
爹爹曾对我说,用眼睛看见的未必是真的。
我当时问爹爹,那我们又该相信什么呢?
爹爹说,要相信自己的心。
那么,在我的心里,真正的他该是个什么样子?
我想,他应该很聪明,如果不够聪明,他绝对不会韬光养晦,装疯卖傻地活到现在。他还很能忍,能装上十几年的傻子,这并非一般人都能做到的。他也很会看人,洞房那晚,他不过很随便,又不露痕迹地咬了我一口,便已经确认出,我是个他值得信任的人。
他掩饰得的确很好,做得也算高明。只是,每日朝夕相伴,我又岂能不察觉?
可是,当我把这些总结到一个点上,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我已经不能做到干脆利落地抽身了。
追根究底,是我自己一直不肯相信,是我自己一直执拗地相信眼前的这个他。
或许,我根本就是在自寻借口地留在他身边,还说什么要保护他,要帮助他。这根本,根本就是我,在一点点地变心了!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在遇见他以前,我一直觉得,人的一颗心里,是不可能同时有两个人的。而此时,我不得不承认,他和表哥都在我心里面。每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我都在骂自己无耻!骂自己恶心!
可心,就像被绳子的两端,用力拉扯着,疼痛不已。
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选谁,不选谁,这都是个错!
我只知道,他跟表哥是不同的。
当我跟表哥在一起的时候,我可以放下外面世界里的那些焦灼,丑陋,尔虞我诈。所有的所有,都被我卸掉,搁置了。身心顿然轻松下来。时光像被雨水洗了一遍,散发着清茶一盏的淡淡恬淡。
表哥在灯下看书,我在月下赏花,一静一动,便已织成我与他之间的全部世界了。偶尔地回眸,透过那扇窗格,眼波交汇的瞬息,心底都溢满了无声的欢喜与甜蜜。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每一天都是一样的,不会改变,这种笃定与宁静,令人心安。
而跟子恒在一起的时候,我的每一步都在算计中,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思量里。我的算计,是为着我们两个人在算计,而我的思量更是为着我们两个人在思量。在这个错综复杂,波谲云诡的环境里,我的心,不敢有半分放松,更不得有半步走错。因为,我的错,就意味着我们两个人的错。
一种莫名的东西,在迅速地缩小着我与他之间的距离,将我与他被捆绑在一起。他的命就是我的命,我的命就是他的命。就好像,我跟他是不可分割的。跟他在一起的日子里,宁静只是风浪的假象。唯有在他怀里的片刻,我才能真正地放下所有警惕和戒备。
我已经无法做出抉择,而此时此刻,我唯一所能想的就是希望他快点醒来。
子恒,你快醒来吧。我要让你亲眼看着我,如何收拾他们!
第二天午饭过后,沈婆就带来消息。
这之前,我让她手下的那些丫鬟婆子多注意福桂芝那边的动静,有任何我可以利用的消息,都要告诉我。
没想到,沈婆和杜婆手下的那些丫鬟婆子还真管用。
沈婆告诉我,杜婆的人打听到,福桂芝几天后,会派人偷运一批布匹给她娘家的大哥拿去卖。
据沈婆讲,福桂芝这样做,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自从她舅舅在朝中势力垮台之后,她娘家可大不如比从前了。如今竟然对康泰的布匹也打起了主意。
想到这,我不禁想笑。这个福桂芝倒真跟康子俊是一对。这中饱私囊的事情,还真都想到了一处去了!
我具体问了沈婆,那福桂芝运布的路线,默默记下。
孙季良又来看过了子恒,说他心脉比昨天更旺了些,气息也稳定了。虽他还没有醒来,可我还是觉得这终归是个好消息。
沈婆送走了孙季良之后,我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子恒的衣袍。拿了做活计的竹篓,坐在床边,一边守着他,一边修改着衣服。
这时,翠儿满脸不高兴地走进来。上来就抢过我手里的针线,坐在椅子上,自顾地缝起来。
她一边缝,一边问我。“小姐,那个冯婆子,你怎么也不撵了她去!还留着她在这院子里干什么?!”
我拿起扇子,轻轻地给子恒扇着,用帕子擦了擦他额角的密汗。
“翠儿,那天,我叫沈婆打了她。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你觉得,福桂芝还会再用她吗?她现在已
经是福桂芝眼里的一枚弃子了!她就是再去福桂芝那里告密,福桂芝也必定不会信的!她现在既
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也就只能留在我这里。我不撵她,还要像以前一样,好生对待她。这样,一
是,让其他下人看看,我也是有心胸容纳人的,跟福桂芝那种刻薄主子不一样,她们自然会对我
另眼相看,更归顺于我。二是,必要的时候,咱们却还可以从冯婆身上得到点别的讯息。冯婆这
个人不是个安分主!一旦她缓过劲来,必定又会开始活动的,与其盯着些看不见的眼线,倒不如
盯着个看得见的。”
翠儿点着头,“哦!原来这样。我就想嘛,整天看着她那张老脸真叫可怕的!原来是见她就烦!现在看着她就恶心!”
“你呀,她也一把年纪了,也吃了教训了!她愿意留下来,就让她留着!总之,还是防着的!那敷脸的药膏可给她送去了?”
“嗯!送去了。这老婆子变脸还真快!一句一谢谢的!我听着都犯晕!”
翠儿忽叫道,“咦?这不是姑爷的衣服么?小姐啊!你怎么给改小了呢?”
我笑了笑,“我想以后,咱们偷溜出去做事,总不能太招摇了,乔装一下,还是有些必要的!”
翠儿哦地点头,“那翠儿也要!小姐,你出去了,可不能不带翠儿!”
我走过去,伸手戳她的额头。“什么事都少不了你!”
第二天,翠儿非要跟着我出门。我看子恒还没醒来,就硬把她留下来照顾。我今天只是想见个人,然后快速转回来。
我出了府门,去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
我叫小二开了个房间,把那件修改过的子恒的袍子套在身上,又做了做脸上的功夫。把头上珠翠都摘了下来,把耳环手镯也取下来了。
发髻松开,梳齐整了束在一起。想想子恒平时的样子,我也照样打扮了一下,却还跟他还有几分相似。心里想着不禁想笑。下次,带他出来,不如就这样打扮,装装他的表弟,如何?
又一想,只可惜,他个子太高,不然,那细皮嫩肉的,打扮成个小娇娘,倒也是满可以的。
打扮停当,我站在铜镜前,左看右看,前照右照,终于觉得没有什么纰漏了,便从将房门关好,从小客栈出来后,叫了马车,直奔月华楼。
我要去见的这个人,已经在那里等着我。
我问过了小二,便拾梯而上,到了天字一号房间,敲了敲房门。
一会儿,一人打开房门,是个装扮体面的下人,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走进去,他自己退了出去。房门在身后合上。
我抬眼瞧见陈家四少身着着件天青色的蚕丝料子,衬着他的脸色十分清爽精神。我心里觉着,这个颜色若穿在子恒身上一定比他好看!
陈隽亭从椅子上站起来,拱了拱手。“大少奶奶,请坐!”
我微笑地调侃。
“怎么?这次的跟班又换了?”
陈隽亭笑了笑,随后又一脸苦涩。“我这也是没办法呀!”
“哦?还有什么能把陈家四少难为成这个样子?”
“我要是说了,你可就得必须帮我?”
他眼睛盯着我,那样子十分认真。这反倒让我起了几分警惕,谁知道他又搞什么幺蛾子!
我摆摆手,“你先别说!先让我说!如果这件事你帮了我,那么你的那件事,我必然帮的!这叫有来有往!”
他打开扇子,朗朗笑起来,“你呀!你呀!衣素素!你可真是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我也笑起来,朝他拱了拱手,“彼此!彼此!”
陈隽亭为我满了杯茶,很爽快地问,“说吧,什么事?”
我想了想,从身上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给他。
他拿起那张纸,慢慢打开,细细地看。
我慢慢道,“四少,你只需嘱咐你家的人,蛮横一些,跋扈一些,最好让他们把这事闹到衙门口去!能打起来是最好,只是又怕真地见血,所以,还是让他们玩嘴皮子的功夫吧!只管惹怒他们!”
陈隽亭将纸张折起来,放在桌上,并没有推拒的意思,嘴上却说,“你这人也真好笑!让我帮的这个忙,就是把我的人往那衙门口里送?!”
“呦!大名鼎鼎的陈家四少,咋还怕起衙门了呀?”
“大少奶奶,您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怎么不自己去衙门口呢?凡事惹上官家,可是要出银子的!再说,如果事情搞大了,要真伤了人,那可是大事情!”
“呵!你到底帮不帮?这么一门心思地小肚鸡肠算计的,也是做大买卖的呢!”
“你呀!你这个人!我帮你还不成吗?不过大少奶奶,你可得记住了!你要守信誉知道吗?我帮了你,你还得帮我呢!”
我点点头,“你放心吧!以后,咱们还有合作的机会!”
他突然安静了,机警地看着我。“怎么?你找到账本了?”
我怕他不帮我,端起茶杯,慢慢道,“并没找到,但已经摸了些蛛丝马迹。我想,不需要几天,咱们还可以再合作,怎么样?”
这小狐狸的脸上终于绽出了笑容,拍了下桌子,“好!”
可他这个“好”字刚一落地,门外就大大的“不好”了!
☆、小试牛刀1
作者有话要说:冰蚕丝啊,冰蚕丝,纯南韩面料~~~其实不是这样滴。月月在朱珂先生所著的《上古神话演义》中看到,所谓冰蚕,是一座小岛上的那么个国家专门有的,冰蚕是冰蓝色的,吐出的丝果真是不怕火烧的。后来他们来中原,把这种冰蚕丝赠予了当时的尧帝,尧帝觉得太奢侈了,不想收,但在群臣劝说收下,将冰蚕丝织布织成了一件非常华美的衣服,只用做祭祀穿。
那跟班推门进来,急三火四道,“不好了!不好了!少爷!那张媒婆追来了!也不知道谁给透的消息,她竟知道咱们在这里!”
刚刚还端然稳坐的陈隽亭蹭地就跳起来,打开窗子,想外跳。
我急忙上前拉住他。
“喂!陈隽亭!你干什么?你不要命了!家里让你娶亲,你也不至于想不开跳窗子啊!”
他满脸难过。“哎呀!你不知道啊!我都快被她们给整崩溃了我!两天一相亲!三天一相亲的!给我介绍的那些,都什么呀!说话假声假气的!装淑女!我陈隽亭要的不是天上下来的仙女,也不是什么端着架子的公主郡主!我就想要个能跟我志同道合的!柔柔弱弱的,颐指使气的能做什么?!能帮我卖布吗?能踏踏实实过日子吗?”
“哦!你刚就是想让我帮你这个事?你想,让我帮你物色姑娘?”
他眼睛亮了一下!
“衣素素啊,说你聪明,你是真聪明!我爹娘那眼光,真是惨不忍睹!咱们现在也算朋友了,你可得帮帮我!”
我想了想,也觉得他说的话并非夸张。
他那位亲娘眼光确实不怎么地!审美观也实在差了点!陈隽亭虽说算不上什么玉树临风,样子也算过得去!当然跟子恒还是没法子比的!
“行!既然你这么信得过我,那我就把这事好好给你办了!你就是想找个不娇气,做事踏实,不怕吃苦,不会耍少奶奶脾气的?”
“像你这么能干,脾气比你好的,就可以!可脾气要像你这么坏的,我宁可不要!”
“啊呸!你还真好意思说!姑奶奶我哪只眼睛能看上你呀!”
他哈哈笑起来。
“对了,陈隽亭,你就不怕我坑你?”
他摆着手,“我不怕!你再坑,也没我亲娘坑得厉害!”
“你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啊!”我嘴巴一歪。
“你别管别扭不别扭的!眼下我这可往哪里躲呀!下次咱们见面,还是改一楼的雅间吧!我这都没法子跳窗逃走!”
“切!你也是堂堂陈家四少,就这么点胆子!”
“你不知道,那张媒婆,先后给我介绍了八个!那一个个的,让我每天都噩梦连连的!”
我心想也是啊,那张媒婆就是手里有好姑娘,也得先紧着你那还没成亲的二哥,三哥不是?还能给你这个亲娘最不得势的少爷留着?
看来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呐!为了更好地使唤他,我还真得花花力气帮帮他!
“你别急,我指了指那边的衣柜,你钻进去!”
“什么?!那柜子那么窄,我这么大个子,可怎么钻啊?”
“废话!有什么不能钻的?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赶紧地!”
我心想,你这就嫌窄了?!我那天跟我相公钻那小桃红的小衣柜里,闷了一个时辰呢!那才叫挤呢!
这么想着,我的脸上,噗地就烧起来。真该死!怎么又想起那段来了!
我看陈隽亭藏好了,就叫那跟班也赶紧躲个什么地方,茅厕也行!
把这里交给我吧!
不一会儿,一穿红戴绿的肥胖婆子,吱嘎嘎,吱嘎嘎地走了进来。
冲进来,就左看看,右看看。
“喂!老妈妈,这是来做什么的?”我假装漫不经心地端起茶杯。
“嘿嘿!那个,公子,请问,可看见陈家四少了?”
我故意打岔,“你是说集市口,那个卖炊饼陈大郎的四儿子?唉呀!那不对呀!那小娃娃可才三岁!您老就给他找新娘子了?童养媳吧?”
“哎呦!不是!不是!公子,老身说的那位陈家四少,就是那个永丰染布坊的老板,陈永丰的四少爷!名叫陈隽亭!那人是一表人才的!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的!迷倒不少□!可他自己偏偏不急着成亲!这怎么行呐?你说是不是?这自古的规矩,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千里姻缘一线牵!张媒婆我只羡鸳鸯不羡仙!”
张媒婆边说边跳起来,我还真怕她老人家闪到腰。哦!对,她没腰!
“哦,你说的什么陈什么亭的,他并不在这里!我一个人在这喝茶,你却闯进来,要给人家做媒!俗话说,这做媒也要缘分!赶上的,不如撞上的!不如,老妈妈给我做做媒如何?”
那张媒婆一听有了现成的生意上门,那还不赶紧地坐过来商议?
张媒婆满脸殷勤的笑意,堆起了满脸的褶褶,足有半寸厚的脂粉,扑扑地往下掉渣!有好几片都掉进我的茶杯子里啦!
“哎呀!这位公子,你家在哪里?做何营生?今年几岁?父母可都在?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啊?”
我胡诌八咧地说了一堆谎话,说我是集市里卖猪肉张大顶的远房表亲,家里算殷实,想寻个能干,踏实,脾气好的姑娘。
我琢磨着,这个张媒婆若真能找到这样的,倒也可以给陈隽亭牵条红线。于是就报了张大哥的住址。让张媒婆有了消息,就先去张大哥家报信。
那张媒婆收了我的定钱,就急匆匆跑腿搜罗去了。我看她走远,就站起身,走过去敲敲柜子门。
“出来吧!”
陈隽亭满头是汗,一脸不高兴地抖落着衣袖,衣摆。
“这什么柜子!一股怪味道!”
“少耍你的少爷脾气了!拿来!我刚可是替你说媒!定钱你得出!”
他嗤笑了声,“衣素素!我还以为你嫁入豪门了,就改了以前斤斤计较的毛病了!没想到现在还在乎这点小钱!”
“那康府的钱再多,也不是我的!那是我相公的!再说了,只有精打细算才能有好日子过!”
“呦呦呦!这才成亲几天!就为着你夫家这么考虑了?”他小子趁机揶揄我。我的脸却没出息地红起脸来,像被他戳中了什么。
“你能不能留点口德?当心以后娶个母夜叉!”
他拱了拱手,告饶。
“行了!行了!大少奶奶!我去布置那件事了!还有我的事情,你也给我用心着点!”
陈隽亭转身刚要走,我忽想起一件事情来,忙得拉住他的袖子。
“你等等!”
“什么事?”
“嗯,那个,你这衣服的料子在哪里买的?”
“怎么?不好看?”超自恋的陈家四少又疑心病了!
“我是觉得,我相公穿着一定比你好看!”
他笑了笑,“这个,你没出买去!是我一朋友送我的!我那朋友天下各地地做买卖,这布料不是咱们中原产的!你看着像蚕丝,其实不并全是!”
“那这个叫什么?”
“这个叫冰蚕丝,是一种冰蚕吐出来的丝,纺成线织就的!据说,这料子不怕火烧的!夏天穿在身上啊,冰凉无比,透气吸汗,十分舒适!”
“看着蛮矜贵的。那你穿着一定挺舒服的吧?”
“谁穿上谁舒服!”
他见我眼底流露喜欢,极爽快道。“这样!看在你帮我做媒的份上,我就送你这个红娘一匹,回去给你相公做衣服如何?”
“你也别送了!多少银子,我给你,我可不想欠别人的!我也是实在觉得,这颜色适合我相公穿!”
“哎呀!想不到啊,衣素素!就连你这样的,嫁了人也能变得贤淑了!啧啧啧!还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这样的?我怎么样了?我哪里不好?我不好,我还帮你做媒人?!”这死小子!气我!
“行!行!行!你赶紧回家去!你相公还在家等着你呢!”
“我的事,你可得用心去办!你的事我这也帮你筹谋着!我使大力气帮你,你别给我糊弄功夫!记住了!做人要厚道!”
事情算是办妥了。心想着刚刚摸那冰蚕丝的触感,就高兴。若是他醒了,再穿上那新做的袍子,一定挺显精神!
我想着得给张大哥家里通个口信,别过几天那张媒婆过去给我说媒,跟张大嫂对不上岔,张大嫂那脾气也不好,俩人再干起来可就不好了!
我走在集市上,而今天张大哥和铁大力还没回来,也不知道爹爹在那边怎么样了。我看见卖甜枣的王大婶,就让王大婶给张大嫂通个话,把做媒的事说了下。
这时,我走着走着,路过一家药店。我想了想转身走进去。买了些艾草和花椒。这个么,也等他醒来再用!
唉!你可什么时候能醒来呀!
陈隽亭办事的效率还真不是吹出来的!
两天后的晌午,府里面就闹了起来。
据报信的家丁说,咱们府里的家丁与人在道上吵起来了,还扭打在一处。最后被几个巡视的捕快给抓去县衙了!
巧的是,与我们的人发生口角的人,却是永丰染布坊的人。
事情的经过是,两方当时朝着相对的方向行进,双方都是运布车,谁想到,各不相让,结果冲撞到一处,货车也倒了,布匹也散落出来。
就这样,还有人动了手,幸亏没动刀。
县衙老爷不想事情搞得太大,毕竟都是纳税大户。说和着,要两方各让一步,道个歉,相互赔偿下损失就算了。
陈永丰让陈隽亭来解决此事。而咱们这边,当然是叫康子俊过去处理。
而这事情表面看着没什么,实则却大有文章。
那与陈家货车相撞的,是福桂芝叫家丁偷运回娘家的货车。
本来一件秘密进行的事情,现在,这么一撞,就煮烂了饺子皮——露了馅!
吃晚饭之前,二夫人的脸色就一直阴着。康子俊的脸色自然也不好!这种事情他做得!他媳妇做出来可就等于丢他的脸!
福桂芝的脸色就更不用说了,跟个软了的茄子没两样。
子恒还在昏睡,我想在自己房里吃。但是,二夫人特地让陈妈来请,还说有事情商议,我就不得不过来。
我本不打算过来,看他们的脸色。这浑水让他们自己搅和去!反正,他们绝对想不到,帮他们拉
开这戏台的人,是我。
可是看福桂芝那灰头土脸的样子,我心里也忍不住觉得舒坦,若是二夫人好好惩治她一下,可就更舒坦了!
☆、小试牛刀2
这时,二夫人开腔了。
她看了看福桂芝,“桂芝!你嫁进来也有五年多了,乐乐也四岁了,你这个做娘的,做事情也没个考虑!这等事情抖落出来,还经了官府!你让下人怎么看你?!你以为,你做了就做了!没人知道吗?这种事情,你忘了,别人还记得!等乐乐长大成人,要出嫁那天,你这个做岳母的也会被人念叨你,偷拿婆家东西往娘家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