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袖却摇了摇头,淡然笑道。
“张公子,何必如此多礼?我昨天,一早出发,到了那白云寺。不瞒张公子,我昨天确实在白云寺等了你一天。但请公子你不要挂心或者内疚。平日,我婶婶时常礼佛,还叫我帮忙抄写一些经文。我还跟着婶婶常去白云寺上香。每次跪在蒲团之上,虔心祷告之后,我的心就会变得很平静,很舒坦。我相信,我爹娘的在天之灵也一定希望我这样。所以,张公子,你昨日没来一定有你的原因,而我在白云寺,也并非枯等。你今日既然亲自来解释,我还有什么可怪罪的?”
说完,她冲小丫鬟轻声吩咐道,“还不快给张公子上茶?别忘了取些点心。这个时间近晌午了,公子一定有些饿了。”
我心中不禁感叹,这个沈云袖,看似柔柔弱弱,心中却另有一番的胸怀,这才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我脸现惭色。“沈小姐,对不起,我今日来是想把事情的真实原委毫无保留地告知小姐。”
沈云袖脸上愣了下,随后又淡笑。“张公子,是不是想说,你已经有了意中人了,并未属意于我?”
我摇了摇头。“沈小姐,我确实不能娶你。因为,我是代替我一位朋友来与你相亲的。我那位朋友由于家里的原因,不方便直接与你见面,于是拜托我来见你。可是谁想到,他却偏偏在这时候,有了相中的姑娘,所以,所以,只能对不起沈小姐了!”
沈云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公子,你的朋友如何,这对云袖并不重要。云袖自始自终见到的和中意的都是公子你。此时,云袖只想知道,公子对云袖有没有半分的真情意?”
她问完这最后一句,眼睛里闪着光亮,脸颊浮起了俏丽红云。
被她这么一问,我这心里头,这个悔啊!我这不是在造孽吗?被一个姑娘喜欢上了!而且还是那么好那么好的一个姑娘!我还真是坏事做到家了我!
我看着她,非常认真地点头。“有!但我对小姐的真情意,实属姐妹之情!”说着,我伸手将头上的方巾解了下来。
她诧异地望着我,缓缓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那小丫鬟瞪着眼珠子,忙得扶住了她。
她忽地从容淡笑。
“既然,既然是这样,那就更没什么可怪的了。”
我走上前,拉起她的手,十分愧疚。“沈小姐,我知道,我如此做对你伤害很大,我简直,简直太自私,太卑鄙了!”
她握了握我的手,摇头道。
“不,姐姐万不可如此说自己。姐姐不知,云袖自小父母早亡,寄居于叔叔婶婶家,幸得他们对云袖关爱有加。而我虽身为小姐,却深居闺阁,得见的人很是少,更不要说是什么令我真心钦佩和敬重的。而姐姐身为女子,有胆识有情义,为朋友竟能如此,令云袖十分敬服。云袖没有丝毫怪罪姐姐的意思,反倒觉得,如此与姐姐相识,便也是咱们姐妹的缘分了!不知道,姐姐介不介意多云袖这么一个妹妹呢?”
这个沈云袖的容人肚量和独特见识,着实令我激动!
我觉得,世间女子如她这般的玲珑剔透,脱俗大方的实在是少见!忽然之间,觉得,那个陈小狐狸配她,还真有点委屈了她了!
“不介意!当然不介意!”
她笑笑,“云袖能结识姐姐,实是一件幸事!”
我几分不好意思地说,“我还有件事情拜托妹妹,请妹妹不要将我女扮男装之事说与任何人说,当然也包括沈老爷和沈夫人。”
“当然可以。如果叔叔婶婶问起,我只说,那个张公子令人厌烦,不见也罢。姐姐,我这样说,如何?”这时的沈云袖又多了几分调皮。
我不禁笑出来,“当然行!只要妹妹解气,如何说都可以!”
她几分不好意思道,“倒没有什么气,只是羞!没想到,我居然连男人和女人都分不清了!”
我忙得安慰,“这怎么能怪你?告诉你吧!我经常这样出去,街上好多人都没认出来!”
我这样说,她脸上果然好受了许多。
我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想着子恒在府里不知道乖不乖,便想跟沈云袖辞别,我想起她的帕子,便从身上掏出一块帕子,刚要递给她,却见,这是我的帕子!那沈云袖的呢?
哦!我忽然想起来!刚才来的路上,遇上了路清风,看见他手指受了伤,我急忙拿出来帕子给他包扎!糟了!我还以为,那帕子是我的!想不到,竟拿错了!
我几分难堪地笑道,“对不起,妹妹,你的帕子,我突然找不见了!”
沈云袖落落大方,“不过是一方帕子,姐姐改日若找见了,也不必还我的。就当是我送姐姐的!”
拜别了沈云袖,我心里忽地浮出了一个主意。
那沈云袖与路清风岂不是很好的一对?虽路清风是个孤儿,而他容貌如何英伟,俊秀自不必说,他聪明机敏,又有一身好武艺,性格宽宥大度,体贴疼人。更令我琢磨不清的是,总觉得他浑身隐隐笼罩着一股不俗的龙凤气度。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的身份并非我所见的那么简单。
我坐上了马车,歪着脖子,胡乱琢磨着,又觉得,自己最近是怎么了,当媒婆上瘾了?自己的事情,还烂糊糊一锅粥呢!还有心思管别人?!
可是,陈隽亭和胡程程的事,我还真得使把力气!
☆、宋三两的猫腻1
我在回府的路上,买了些香烛纸钱,准备晚上,祭奠下我娘。
我刚进了院子,就发现,翠儿的脸色不好看。我笑着拉住她胳膊,“这是怎么了?谁欺负咱们翠儿大小姐了?”
翠儿甩开我的手,“小姐!你快进屋瞧瞧吧!这不诚心地磕碜人嘛!”
我走进屋子里,子恒扔下毛笔,就跑过来抱住我。
“娘子姐姐回来啦?子恒想死你了!”
翠儿酸溜溜补充道,“是呀,是呀!都想死了!想死了呢!小姐啊!你不在,姑爷连午饭都没吃!”
我见他脸上沾着几点墨汁,就伸手给他擦干净。
笑问他,“你为什么不吃午饭?难道不饿吗?平日里,你的肚子,可是最经不得饿的!”
他嘿嘿笑着,“子恒不见素素,就不觉得饿,只有见了素素,才有胃口!”说完,他肚子就咕噜噜地响起来。
哎呦!这个话听得我,耳朵都红了!什么见了我就有胃口,一语双关的!
可他偏偏笑得无邪,反倒好像是我这个思想不纯净的人,想多了呢!
这时,沈婆指挥着两个小丫鬟,搬过来两匹布来。
“大少奶奶,这是您出府后,三少奶奶叫她屋子里的丫鬟送来的。说是,叫大少爷和您看着喜欢什么样式的衣服,自己去裁缝铺子里订做,不过要快。说那辰州织造府吕大人的夫人五天后,就来咱们府里做客了。到时候,大少爷和您可要穿着这新布做的衣服陪坐的。”
我看沈婆的脸色也不是很好。我走过去一瞧,送过来的是康泰里最普通的布料,心中不禁冷笑。
福桂芝呀!福桂芝!你还真没浪费机会!
沈婆靠过来慢慢道,“大少奶奶,这三少奶奶,明知道那吕夫人是大户人家出身,她来咱们这拜访,这穿着上,定是要讲究的!那日二夫人不也说么,要做点档次的衣服,这三少奶奶叫人在铺子里随便拿来这么两匹布,就给您和大少爷送过来了!这不明摆着,要您和大少爷丢人么?大少奶奶,趁着这时候,我陪您去把这布拿到二夫人那里,评评理!这三少奶奶也太不像话了!正好也可再挫挫她的锐气!”
我想了下,拍拍沈婆的胳膊,笑道,“沈妈妈,稍安勿躁!她这不是给我布来了,而是给我送了个好主意!”
沈婆没听明白,迟疑地看着我。“好主意?”
我笑着点头,“对!好主意!”
转了天儿,我便带着子恒和翠儿上街去找裁缝铺子。听沈婆说,康府里的用人衣服,都是统一派送到几家裁缝铺赶制。而我们上头这几位主子,当然自己愿意选哪家就是哪家。
我摸着福桂芝送来的布匹,想了想,既然送来的是最简单的料子,那么也不必弄那么繁复的样式,只图个简洁大方即可,到时候,还要看我的临机应变了。
想着,我们下了马车,到了刘记裁缝铺。
刘裁缝是把老剪刀了,一般人还不知道,他凭着这把剪刀,给当今宰相大人还裁剪过衣服呢!刘裁缝的裁剪功夫,不用说辰州,就是把全国的裁缝都找出来,也未必有十个人能比上他。
而如今,他开着这家小店,并不把自己的厉害彰显出来,很有大隐于市的意思。我知悉他的手艺非凡,却是一次偶然,从某位买布的商人那里得知的。
刘裁缝给子恒亲自量体裁衣,而他指派他的小徒弟给我测量尺寸。
这时候,子恒突然跑过来,将那小徒弟推到一边,“不许碰我的素素!”
我冲着他皱了皱眉头,“相公,这位小师傅在给素素量尺寸呢!他没碰我!”
他瘪了下嘴,“他不碰你,又怎么量尺寸?”
我嘴巴歪了,“相公,要不,你给我量?”
他摇头傻笑,“子恒不会!”
我瞪他,“那你还捣乱?诚心让外人笑话咱们,是不是?”
他嘿嘿傻笑,“子恒错了。可是,素素不能把咱们家的宝贝给别人摸了去!”
“素素当然不会!人家小徒弟手把干净着呢!哪里会做那么猥琐的事情!你快过去!让刘师傅给你量尺寸!不许再过来捣乱!”
“那素素记得啊!你身上的宝贝可都是子恒的!不许别人摸去!子恒还没摸呢!”他这么一喊,裁缝店里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身上!
摸!摸!摸你个头啊!
我!真服了他了!装傻,至于装得这么像吗?总把我一起拽河沟里去!
我苦着脸笑道,“嗯!嗯!嗯!是你的!是你的!都是你的!素素不会让别人乱摸的!”
子恒眼巴巴地看了看我,走了几步,又转头看我。
那小徒弟,几分警惕地走了过来,把尺子拿得远远的,在我身上量了几下。
我笑,“小师傅!你这样量尺寸,做出来的衣服,恐怕我穿着会肥大好多啊!”
小徒弟偷偷转头往子恒那边瞟了一眼,压低嗓音。
“大少奶奶!不会有事的,我会根据这尺子的距离,减少些尺寸,总之,不会差太多的!”
我个无奈,“小师傅!你这样怎么会准?你把手伸过来些再量嘛!”
小师傅见我拉他手里的尺子,惊得往后退。压着嗓音,眼光警惕着,“大少奶奶!我怕你相公打我!你瞧!他现在还在瞪我呢!”
我憋不住笑。“没事,他那是故意吓唬你,他不会真打你的!”
小徒弟红着脸,“我看不像是假的!前几天,就有位大爷冤枉我趁着量尺寸的时候,摸他的相好,那大爷还抽了我一嘴巴呢!”
“还有这事?这也太不讲理了!”
小徒弟使劲点着头。“不瞒大少奶奶,那大爷,可还是你们康泰的人呐!”
“那大爷姓名,你可知道?”
小徒弟想了想,“我听他的相好叫那位大爷什么‘三两’‘三两’的,难道这也是人名?”
三两?宋三两?!
我心里忽觉得,这个事一定有上什么猫腻!宋三两是个赚一个花俩的主,怎么可能突然有钱得了个相好,还带相好来做衣服?
他的这钱来得可是蹊跷啊!
“小师傅,你说说看,那大爷什么长相?有没有什么显要的特征?”
那小师傅想了想,“那位大爷,长着一张刀条脸,面皮挺白的,可他那双眼又细又长。”
我听着他说着的这些特征,宋三两确实有,但这也不排除是其他人,毕竟康泰名下的伙计,太多了,还不单有登记在册的固定伙计,还有那些临时雇来的。
“小师傅,你再仔细想想看,那个人的左眼角处,可是有一块红豆大小的痣?”
“你,你好好想想!左眼角!左眼角!别搞错了!”子恒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指着那小伙计的左眼角,把那小伙计吓得连退好几步。
我一把将子恒扯到我身边来。“相公,不许捣乱!让小师傅慢慢想。”
小师傅皱着眉头琢磨了半天,“哎?您这么说,好像那人的左眼角上,确实有一颗红豆大的痣。”
说着,他转过身去问刘师傅。“师傅,那天打了我一巴掌的那位爷,是不是左眼角有颗红痣?”
刘掌柜想了想,点点头。“的确有。”随后又带着几分鄙夷之色。
“那个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还有他的那个相好,名□桃的,出身青楼,后来被许员外给赎了出来,谁知道,她竟还不守妇道!跟这许员外的亲侄子,眉来眼去,勾搭成奸!哼!后来被许员外的夫人撵了出来!她自己租了间房子,又自立起了门户,今天跟这个好,明天跟那个好!真是个人尽可夫的贱货!”
我想了想,或许能从这个春桃下手,知道些宋三两的事情。
“刘师傅,您可知晓,这个春桃住在何处?”
刘师傅不屑地摇了摇头,“大少奶奶,只需往那梨花胡同里随便找个人一问,没有人不知道的!她的臭名,都已经传到隔壁县城去了!”
刘师傅对春桃的情绪有些过激,这也是事出有因的。据说,他的初恋情人,因为家里遭难,而沦落青楼。后来刘师傅倾家荡产地把她赎了出来!他不嫌弃,仍待她如初,谁知道,两个人成婚没多久,自己的娘子居然房东勾搭在一起。被刘师傅堵在了床上。他悲愤万分地离家出走,四处做工,居然还练成了一把好手艺。
出了裁缝铺,我们上了马车,我叫车夫把马车停靠在梨花胡同口。
我刚要下马车,却被子恒拉住。“素素,你要去哪里?”
“相公,我下去瞧瞧,一会儿就回来。”
“不!子恒要跟你一起去!”
我转身捧住他的脸,“子恒,你要听素素的话知道吗?素素去去就回,你坐在马车上,跟翠儿待在一块,别乱动,知道吗?”
子恒摇着头。我,唉!这可怎么办?他若是应跟着我,我也没法子拦住他,毕竟他那么大的个子。
这时,我掀开了马车帘子,看见一推着小车的老汉,从我们车前经过。
那老汉的车上装满了鸭梨。
一时间,我有了主意,走下了马车。
“这位老爹,我想跟您商量件事。”
那老汉捋了捋胡须,笑呵呵地问,“这位少奶奶有何事啊?”
“您老就在这歇着,我想借您的车借用一下,待会儿就还给您。这样,这是五两银子,先押在您这里,待会儿,我将这车子还给您,您再把这押金还给我,我酬谢您一两银子,如何?”
老汉哈哈笑。“少奶奶,难道不怕老汉我揣着这五两银子跑了?反正我那连车带鸭梨,也不值得五两!”
“老爹绝不是那样的人!”
“你为何信我?”
“我看老爹一定不是那样的人!”
老汉捋着胡须,“你这位少奶奶,可真有趣!”他指了指木板车,“行了!老汉我就在这里等着!你拿去用吧!不过我的梨若是少了!或者坏了,你可得付钱的!”
我笑了笑,“一言为定!”
☆、宋三两的猫腻2
我回到马车,给子恒换了随行带着的一套衣服,伪装了下。我呢,也换上了男装。
我叫翠儿在马车上等着,拉着子恒从马车上走下来。
我朝子恒身上看了又看,看他那个样子,该是个能推动这小车的!
我靠近子恒笑着问,“相公?子恒?想不想体验下卖梨的生活啊?”
他拍着巴掌,叫道,“想啊,想啊!”
“那好!你推车!”
他兴高采烈地上前就推起来。
可能是他太壮了,或者这车子根本对他就是小意思。他轻飘飘地就把梨车推出了老远,老远!
我跟着他在身后小跑,忍不住气喘!
“相公!相公!你慢点,能不能像个卖梨的?你推这么快!哪里会有人买啊!咱们装,也得装得像点,对不对的哈?”
他想了想,一转身,又把车子推了回去!
“相公!你干什么?!怎么又回去了?”
他哈哈笑着。
“素素,你真笨!你不是说我推得快吗?你不是说,没人买吗?那我回到起点,再慢慢地推,不就有人买了吗?这样就像个卖梨的了吗?”
嘿!他倒是聪明啊!这种主意,他都想得出!
转了回来,那老汉怪怪地看着我和子恒。我呵呵笑道,“没完呢,还没完呢!老爹您就在这原地等着吧!”
那老汉甩着衣襟扇着身上的汗,嘿嘿笑了起来。
“你们这小两口,是舒坦日子过腻味了吧?拿我老汉的车玩过家家?真有趣!有趣!少奶奶,看来你相公是真心疼你啊!你想出这么傻的主意,你相公还迁就你!跟着你一起犯傻!不怕丢脸地在大街上陪你推车玩!看来,你相公还真是个千里挑一的好男人啊!”
我!我傻?!我傻吗?我什么时候傻了?
难道,他比我聪明?
一股无名的悲怅感,令我无助地望向身边的子恒。
我无辜而委屈地看着子恒,“相公,你说素素傻吗?”
他目不转睛地看了看我,然后,伸出手掌摩挲着我的头。非常温和地笑着,安慰我道。
“不傻!不傻!一般般吧!”
我!靠!!!
我眼前一片幻灭景象!
子恒推着梨车,我不紧不慢地跟着他身边,吆喝着。
“卖鸭梨喽!卖鸭梨喽!又脆又甜的大鸭梨喽!不买后悔呦!”
他也跟着我喊了起来。
“卖鸭梨!卖鸭梨!又脆又甜的大鸭梨!我娘子姐姐亲手摘的,香喷喷的!不买后悔一万年呦!”
我心里头不觉得好笑。谁能想到康府的大少爷跟大少奶奶会扮成卖鸭梨的小哥,在这胡同里卖鸭梨呢?哈哈!
其实,若真地斗不过他们!我就带着子恒离开康府,过这种日子也不错呀!
可是,这种平民的杯水生活,我是习惯了的,可是他呢?他是康府的大少爷,即便受尽欺辱,排遣甚至是暗害。可那表面的衣食住行,二夫人却都没少了他的。
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他舍得吗?纵使是为了我,他又真的能做到舍下吗?日后不会怪我吗?
他毕竟,跟表哥是不同的呀!表哥从小与我同吃同住,他对这种生活并不陌生。而子恒呢?他连用的漱口水,都是纯天然无污染的有机山泉水呀!那双咸鱼脚上穿的袜子,也是百分百纯棉纯手工制作的!就连他马桶盖子上的布帘子,那也上真丝料子满绣花呀!
而此时,子恒无意间,朝我微微勾起唇角,轻轻一笑。
然而,就是他这一简单的一笑,立即把我刚刚心中的那些疑虑,掀得远远的。
是的。
只要跟他在一起,我就真的很开心,很开心,是那种用言语无法表达的开心。就仿佛,坐在他身边,听见他的呼吸,感觉到他的体温,心底里就能漫溢而出的愉悦感。
这种愉悦,无关风景,无关心境,无关任何。只因,他在我身边。
我见身旁无人,便凑到他耳根下,小声问,“相公,觉得卖梨好玩吗?”
他甜甜地冲着我笑,“好玩!很好玩!”
“那,相公,如果以后咱们也过这样的生活,子恒会不会怪素素啊?”我心里几分忐忑地问他。
他看了看我,摇头笑着,“不!只要能跟素素在一起,卖鸭梨也很好呀!”
“真的?”我有几分不信。
“真的!”
“那卖鸭梨以后,子恒可不能顿顿有肉吃了啊?”
他靠了过来,眼光亮亮地看着我。
“只要素素的肉给子恒吃就成!”
哎呦!我的脸就烧了起来!
这个康大少,竟会钻空子,占人家便宜!嘴也被你啃了!舌头也被你吸过了!身上也被你抱过了!你还要吃人家的肉肉!康子恒!你还真是得寸进尺呀!
我见那车上的梨子果然不错,拣了个大个的,在袖子上蹭了蹭,自己咬了一口,哇,那老爹还真是不骗人呢!这鸭梨还真是又大又甜,又脆又多汁!真是解渴呢!
子恒眼巴巴地看着我,“素素,子恒也要!”
我踮起足尖,将梨递到他嘴边,他吭哧就是一大口,吃点津津有味!
“怎么样?甜吧?”
他笑眯眯的。“甜!娘子姐姐咬过的一定是甜的!”
咦?这话怎么这么别扭!我记得,有句老话讲,被虫子咬过的果子才甜。康子恒!难道你说,我是虫子?!
推着梨车,就到了那春桃租住的院子门口。
我扯着嗓子往那院子里叫,“大鸭梨!大鸭梨!又甜又多汁!”
身后传来一阵香风,一酥软软的声音,在说。“小哥!你这鸭梨怎么的卖的呀?”
我回身一看,眼前这女子,一身胭脂粉,低低的衣领,露出半片雪白雪白的春光。她眉目含情,肌肤莹润,曲线凶猛,举止轻佻。说着话的时候,手指有意无意地勾到了我的衣袖。
刘师傅还真没有说错!果然是个水性杨花的样子!
我笑着伸出巴掌手,“实在得很!一斤只要五文钱!”
“那我先吃一个尝尝!谁知道,你骗不骗人?”她说着,也没等我答话,就伸手在那车上挑了个大鸭梨,咔嚓咔嚓地咬起来。
“您请随意!”
“嗯!这鸭梨的确不错!这样,你们帮我挑些好的,我要五斤!”
我答应着,跟子恒开始给她挑梨。
春桃转身推开房门,冲着我勾了勾手指头,柳眉暧昧地一挑,“小哥!快进来呀!把梨给我抱进来吧!”说着,又朝着子恒放电。“还有你!愣着做什么?那大太阳底下的,小心晒晕了你!进来一起喝杯凉茶,去去暑吧!”
我想,我一个人要制服她,恐怕有些难度,我刚想叫子恒帮我抱几个鸭梨,借故走进来,跟我一块制住她,没想到,她反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春桃领着我们两人往她房里走,我之所以一点都不担心宋三两会突然来,就是因为她太放心了。如果宋三两会回来,春桃绝对不会这么胆子大地把我和子恒引进门来。
春桃进了屋子,就一屁股坐在了床上,脱掉鞋子,刚要换上她床边的软底鸳鸯鞋,我几步冲过去,将她压在身下,匕首搁在了她的脖颈上。
“说!宋三两最近在忙些什么?”
她脸色泛着白,但依然镇定自若道,“爷!你这是做什么?人家好心好意请你们进来喝杯茶,祛祛暑!你竟要害我?”
“少说废话!我叫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听见没有!”
“你!你!你想杀人吗?”她确实有些怕了,磕巴起来。可我也不能掉以轻心。这种女人,见的男人那么多,世面也定然听了不少,该是有些胆量的。
“我不想杀人,我只想从你嘴里知道些事情,你要说实话,不然,你的这张吃饭的脸蛋,恐怕就保不住了!”
我这边在逼问,子恒那边开始翻动屋子。
春桃叫道,“你别碰坏我的东西!”
这时,子恒从一只木匣子里,掏出一大包东西,打开竟都是白花花的银锭子。
他拿着银子,给我瞧。
我看了看春桃,“宋三两从哪里得来的这么银子?”
春桃缓了口气,终是妥协了。
“好,我说,这银子宋三两从他的少东家康子俊那里拿来的。”
“康子俊为何要给他那么多银子?说!快说!”
我拿着匕首,又在她脸上比划着。
“那个康子俊叫宋三两,好像是去找什么五夫人的。”
五夫人?
我恍然记得,沈妈妈好像以前说过一位五夫人,是子恒亲生母亲大夫人的表妹,后来嫁给了康老爷。
“快说!他让宋三两找那个五夫人做什么?!”
春桃瘪了下嘴。“我哪里知道他成天做的那些勾当!一早上,弄走几桶桐油!我也不敢问他!”
“你可知道,那五夫人是哪里五夫人?”我心想,若真是康府的五夫人,那这事情,可就有的琢磨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谁知道他的事情?你想知道,就自己去问宋三两啊!你们问也问完了!该放了我吧!”
“好!但你得老实点,别乱动!”
我说着,让子恒把那床单扯成几条,我们两人把春桃绑在椅子上,我刚想堵她的嘴,忽然听见院子外面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
那春桃吭哧咬了我的手指一口,忽然一嗓子叫出来,“救命呀!救命呀!有人要杀我!有人要杀我!”
我一看不好,就急忙拎起墙角的一把铁锹,拉着子恒跑出去。
迎面那男的,生得五大三粗,赤膊裸胸,上衣系在腰上。
“你们把春桃怎么了?”
“你自己进屋看不就知道了?”
我说着,就冲他挥起铁锹,他一闪身,却中了我的计。
我只是佯装罢了,根本不想跟他对打。一是,我也打不过他。二是,我怕会伤到子恒。三是,很怕人越来越多,那我跟子恒可就栽到这块了!
可我实在没想到,这个春桃的一嗓子,她惹来的不只是一个男人!
这四面八方的男人都被她给招来了!
可见,这春桃在附近还颇有“男人缘”,听见她出事了,都忿忿从各家院子里跳了出来!
或许,这些人都跟她有过“那种”关系吧?
此时,我已经顾不得想那么多了,我摆开铁锹,拉着子恒就往外跑!
到了门口,我发现,那十几个男人,都追了出来,我刚想把铁锹,朝着他们丢掷过去,谁知,子恒一把抢过来。
我都没看清楚,他怎么发的力!一铁锹扔过去,眼看着七八个人倒了下去!
“快走!相公!哎呀!那梨车不要了!”
“我要!咱们以后卖梨还用它!”
我这个相公还真是死心眼,都这时候了!他还放不下!卯足了劲地推着那梨车往前跑!
我想这样好!
我边跟着他跑,边抓起车上的里鸭梨,噗噗地往后面追着的人身上打,不一会儿功夫,那鸭梨就用去了大半,可我越来越追不上子恒了!
“相!相公!等等!等等我!”
子恒回过身,大手一伸,就把我拎到了梨车上!
可是,他只管拎起来,不管怎么放下去。他霍地一松手,我的扑过着着实实砸在了车板上!
哎呦!康子恒!你还我的美貌屁屁!都被你摔成烂鸭梨了!
他推着我,却越发地起劲!
“素素!子恒要带你飞走喽!飞走喽!”
他说着,就真地快起来!
而那些个人却也还是锲而不舍!
你们这帮蠢货!都属活驴的吗?那春桃又没死掉!干嘛这么死命地追我们!你们不累!我还怕我相公累着呢!
我想着就有气,抓起鸭梨,就一个个砸过去!
谁知,康大少这个时候还不忘记吃!
笑呵呵地说,“素素!你别都把梨扔了!给咱们留几个吃的!”
“知道了!”
他的头发被风扬起,刺得我的脸,痒痒的。我抓了几次,都没抓到。
这时,眼见着,对面胡同口赶出来一辆驴车,驴车上驮着干草。
子恒看了看我,“素素,把梨搂好!”
我抓了几个鸭梨,往衣摆里一系。
子恒一伸手,就将我拎了起来。
干嘛!干嘛呀!你还摔我!
这次好了许多,因为是干草!软软的,不过,不过,不过呢,有那么几根硬杆的!还真是扎屁屁呀!
我忽然意识到,完了!完了!
我的美貌屁屁,先是被他摔成了烂梨,这又被几根硬草梗戳了几个眼。怕是没法子看了!
那个!老子的屁屁当然是不能给别人看的!可就算是不给别人看,那也不能长得太难看了嘛!
这都怨你!康子恒!
不过,这次,我和子恒倒是彻底摆脱了那些狗尾巴!
他跳上驴车之后,就把我搂进怀里。
我刚沉醉他的温柔里,谁知道,他伸手往我身上一通摸!
见我反抗,他还急赤白脸地跟我叫,“娘子姐姐!快给我吃!子恒快饿死了!”
我一拳打过去,“吃!吃你个头啊!你个色鬼!都这个时候了,还尽想着占我的便宜!”
他一脸委屈着,眼泪都快溜出来了。
“素素!你怎么了!子恒难道吃个鸭梨都不可以吗?反正那五两银子是要不回来了!那糟蹋了那么多好吃的大鸭梨呢!就剩下这么几个了!素素是想独吞吗?还是想送给别人吃?”
“你,你说你是要吃鸭梨?”我险些咬掉舌头。
“啊,是啊!不然素素以为子恒要吃什么啊?难道你身上原本就长鸭梨啦?”这会儿,他反倒,一脸正气审视起我来了!
我心底里冷笑。
呵!呵!呵呵呵~~~~
康大少,你可真会装啊~~~~我服了你了~~~~~
☆、五夫人
拉干草的驴车最后把我们带到了一个非常荒凉的所在,我看着情况不好,就忙得叫那拉驴的老爹,停下驴车,让我们下去。
谁知,我扯着嗓子喊了好几声,那赶驴的老爹都没回过头看我一眼。我刚想拍他后背,谁知,子恒的手先伸过去,就把老爹头上戴着的毡布帽子给摘了下来。
嘿!
那老爹回头了!
我瞟了眼子恒,心里不觉想笑,聪明人到底是聪明人,瞒也瞒不过的。大地方藏住了,小地方就露了馅!
“老爹!请您把驴车听下,我们俩要下去!”
老爹笑呵呵,声音洪亮道,“小哥儿!老汉我耳朵背!听不见你说什么!”
哎呦!我说呢!我跟子恒这么大的两个人,在他身后面瞎胡闹那么久,他老人家倒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原来是耳朵听不到啊!
看来,我只有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地跟老爹比划起来,可老爹愣是乐呵呵地赶驴,他看不懂我的手语!
谁知,子恒拍了拍老爹肩膀,把老爹的毡布帽子,轻轻一抛,就甩出了我们身后老远的地方。
老爹一见自己的帽子没了,只得让驴子掉转头,又回到我们经过的地方,将驴车停下来,下去捡起帽子。
这时,我和子恒也跳下驴车。
老爹拍着帽子上尘土,脸上现出愠色,看着子恒,“你这小哥!扔我的帽子做什么?!”
我当然明白!
因为这样,您老人家就不得不停下驴车,捡帽子呀?而且,子恒扔了那么远,我们倒可以少走了这二十几步路!
我相公可真聪明!
不过呢,老爹的火气,咱们还得灭啊!不然,这免费的驴车也坐了!人家的帽子也给扔了!再把人家给气着了,可就太不地道了!
我给老爹赔了不是,老爹也是个敞亮人!摆着手说没事,没事!
就这样,我和子恒步行了一个时辰,才赶到繁华地带。
我想回去找翠儿,她还坐在马车上等着我们呐!
可我又一想,那马车就停在梨花胡同口,翠儿即便坐在马车上,定然也不会没听说,一群家伙追着两个卖梨的家伙跑的事情吧!
那她必然不会在那里等我们了,因为,我跟子恒根本不能再回梨花胡同了嘛!
翠儿也算有点小聪明,果然如我所料,先回了康府里,没在那胡同口傻等着。翠儿见我跟子恒都灰头土脸的,一身草梗的回来,便忙得问我,出了什么事?可是问出了什么?
我来不及跟她多解释,急忙把沈婆叫到一边说话。
“沈妈妈,五夫人被撵出康府之后,到底住在哪里,你可知道?”
沈婆点点头。“大少奶奶,难道现在就想见五夫人?”
我摇了摇头。“不!我现在不便见她。而且这个时候了,我若是出府去,会惹人怀疑。可是,沈妈妈,如果我猜得不错,五夫人今晚要有麻烦了!”
沈婆抓住我的胳膊,忙问,“大少奶奶!什么麻烦?”
“我来不及跟你细说了!这样,你带着我写的这个字条,去神武街找路捕头,你让他带着几个人,随你同去五夫人那里,一定要保护五夫人的安全!知道了吗?”
沈婆很认真地点点头,也没再多问。
事不宜迟!
沈婆趁着我们吃晚饭的档儿,从角门出了康府。
我的心里也还是七上八下的。
事实果然如我所料那般--出事了!
那晚,沈婆与路清风及他的两个手下,赶到五夫人的住所时,五夫人已被围困于火海之中。若不是他们赶到的及时,五夫人恐怕留不下这条命了!
我觉得,这个时候,康子俊应该比我心里还要乱,当然,也包括在他背后指挥的二夫人!
但五夫人被撵出府里这么多年了,怎么二夫人才想要灭她的口?
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二夫人才察觉,五夫人那里握着让她睡不着觉的把柄!
正是如此,要保证五夫人的安全,就尤为重要,所以,我请求路清风,去向县太爷说明,要捉到那放火杀人的嫌犯宋三两,就得先把五夫人的死讯放出去,这样,那些心里头有鬼的人都可以缓口气,也就容易放松警惕,露出破绽了!
路清风觉得,即便宋三两会相信,康子俊也不见得全信!我说那就更好啦!半信半疑的人,是最容易做错事的!
路清风把五夫人藏到了一个可靠地方后,来见我,交给我一张纸。
他走后,我打开,发现纸上写的是辰州织造府的吕大人和吕夫人的情况。
路大哥办事效率就是快呀!
这回,还真是老天助我!
路清风在信上说,吕大人出身贫寒,十年寒窗苦读,科考得中进士,后靠着吕夫人娘家势力,才一步步走上去,占了织造府这个肥缺。吕夫人的父亲在朝中任二品大员,母亲也是出身官宦人家,吃穿用度自然是不一般的。
不过,上个月,朝廷刚处置了济州织造府的陶大人,皇上御笔亲批,将陶大人以贪污枉法,收受贿赂定罪,刚刚斩首。眼下,满朝文武都人人自危,生怕自己被查出来什么贪污的把柄。
这倒对我是个好苗头!
那福桂芝不是要给吕夫人好好地献媚吗?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不献媚,不阿谀,更不做什么送礼的事情!
我只做好,我该做好的事情。如果我猜得不错,最终效果一定会让福桂芝意外的。
翠儿觉得我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跟福桂芝叫阵。我告诉她,我争的不是名,更并非利。我就是要为子恒争这一口气。诚心要治治她!
她不是跋扈吗?她不是欺负我们这一房吗?我偏要她尝尝我衣素素的厉害!
等我从五夫人那里得到重要的,路清风拿了那外逃的宋三两,之后,我就把他们一个个一个个揪出来!让他们一个个现出原型!让他们为自己做过坏事,付出代价!
不过,那边的所有人,也都没消停。
康子俊偷偷使了银子,跑去衙门里打听五夫人是否真地死了。还说,二夫人念在她毕竟是康老爷的女人,即便死了,可也要归入康家的祖坟的。
县太爷安大人解释说,这个也是应该的。只是悬案未决,尸体乃是证物,不得离开县衙殓尸房。要等待案子结了,五夫人的尸体,方可由家属带走,入殓。
到底是执法的大人,只一句话就切中了要害。轻松打发康子俊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福桂芝那里呢,一早上,过来跟我说,吕夫人喜欢吃以野菜作辅料的菜式,尤其是莼菜啊,荠菜啊,芦蒿啊,什么什么的。
她说,她是大家出身,从没吃过这些,更没采过,连那些野菜叶子长得什么样子她都不知道,哪里会知道,这些野菜长在那里啊?
言外之意,她就是在说,我是小门小户里长大的,我该是一日三顿都吃的野菜!我该明白那些野菜都长得啥样!都生在哪里!
我笑着答应好啊,反正府里面的事情,我又帮不到三弟妹,那就好好地摘野菜吧!
福桂芝扭着腰肢走了。
翠儿一脸不高兴地跟我发牢骚。
“这么累人又这么不显眼的活,她怎么不去跑呀?偏叫小姐你去!她就只会做那表面见光的活!让所有人都看她一个人在忙,只有小姐你躲出去了似的!这不明白着欺负人吗?”
我笑着说,“没关系,她如此做,以为自己是赚了便宜呢,那就让她去赚。别到了时候,让我捉住机会,让她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沈婆走上前,“大少奶奶,老奴陪您去。”
“沈妈妈知道哪里能寻到?”
沈婆看着我,慢慢道,“大少奶奶,这些琐事,并不用您操心的。”
我笑了笑,“有沈妈妈帮衬着,的确省了我好些心力。还有,咱们既然是为了给吕夫人挖野菜,那么人数就不能少了!而且这人头也不能光从咱们院子里出!这可是关乎咱们康泰的大事情!沈妈妈,你去安排下,带哪些人去比较可靠,还有,这院子里,也要布置好了,不能出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