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的,素素都明白,只不过我跟那些人不同,若不是因为爹爹,什么锦衣玉食,也没什么稀罕
的!”
二夫人呵呵笑,“你口气蛮大,倒是做我们家媳妇的材料!”
“二夫人,素素还想知道,二夫人何时放我爹回去?”
二夫人笑眯眯道,“你放心吧,你既然答应了婚事呢,那你爹爹自然不会受委屈,待你进了门,
你爹爹在府里吃了喜酒,自可回家去。”
“什么时候?”
“明天。”
“明天?”我没想到那么快,登时噎了一下。
“是,就是明天。你别想别的,只等着明儿嫁进来吧。还有,别耍性子走着来,不吉利的!我要提醒你,康府的门槛高,你既然进来了,可就要记得守规矩!”
“是,素素明白。”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一种莫名的悲凉感,充满了胸口,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真地要嫁过去吗?真地要嫁过去吗?真地要嫁过去吗?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心中问着自己。这十八岁的光阴里,我曾帮过身边人,拿过许多主意。帮
爹爹拿主意,帮王大婶拿主意,帮林掌柜拿主意,帮老徐叔,帮张大哥张大嫂拿主意,而此时此
刻,事情到了我的头上,我却又迟疑起来,本来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本以为自己可以果决利落,
可还是有什么一直横在胸口,令我无法决断。
但事情总是要走过去的,没有谁能一直停留在无限期的等待里,当你还陷在迷惑,纠结时,老天
爷早已在冥冥之中帮你做好了决定。
就这样,我成了康家大少奶奶,康子恒的新婚娘子。
☆、洞房初见
在洞房内,坐久了,觉得双腿发麻。我刚抬起左腿,想活动一下,却听见房外,有几个婆子的声音,好像拥簇着一人往这门前走。
随着吱嘎的一声,房门对开,若干个人影涌入。“大少爷!大少爷!该掀红盖头,看新娘子喽!”
随后,听见一人扑向那喜桌前,拿起苹果之类的水果,放在嘴里啃起来,不断发出清脆的咀嚼声。
一婆子好像在抢夺,“哎呦!大少爷!别吃!先别吃!等掀了红盖头,看过新娘子,再吃也不迟啊!今晚是你的洞房花烛夜,错过了吉时可就不好了!”
一个洪亮的成年男子的声音在问,“新娘子?新娘子是什么东西?有这桌子上的果子好吃
吗?”这声音虽听上去成熟,却又保持着幼童般的单纯。
“好吃!好吃!呵呵!大少爷,你那新娘子可比这桌子上的任何果子都好吃!”
听那些婆子这么一说,我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别扭。
而这时,那几个婆子嘴里哄骗着,已经将一人推到我面前。
他很高,身材不胖不瘦,应该属于健硕的那种。因为,我刚刚还能透过红盖头发觉屋内的光,而
此时近在眼前的他,几乎遮住了我所能感知的所有光。这位传说中的康家傻大少康子恒,是在康
老太爷33岁那年,染布坊有了一定规模之后,才娶了的原配夫人生下的唯一的儿子,今年已经25岁了。
此时,婆子正指挥着他如何掀开我头上的红盖头,一种浓郁的苦涩滋味侵袭了我的心头,多少次
梦里的这个情节,那个掀开我红盖头的男子,是我的表哥。而这个掀开我红盖头的男人又是什么模样?
患有痴傻症的人,我也是见过的。在他揭开红盖头之前,我脑海中,已经在那黑色暗影之上,填
补着一个长相憨实,神态呆滞的傻子形象。
红盖头被掀起的一瞬,他的样貌却令我意外得紧,正因这意外,才令我刚刚的暗色心情,忽而转
淡,转而,注视起眼前的这个人。
当我在注视着他的时候,他也在注视着我。
他,剑眉星目,面若璞玉,唇不厚不薄,泛着淡淡的润润的,胭脂色。而他脸上凝滞着的表情,
暴露了他腮边的小酒窝,令人觉得有几分童稚。
他不丑,可以说是个俊气的男子。
他完全没有那些痴傻之人的容貌特征,那双亮亮的眼睛里,却仿佛透着睿智与儒雅的光芒,令人
不觉之间,便沉溺其中,陷于一种浅淡的宁静。
我心里不禁为他惋惜,若他不是傻的,这样的人才,又岂会落得25岁才成亲?就凭他是康老爷子
原配所生的大少爷,也该有娇妻美妾好几房了吧?若他不是傻的,即便不是才学八斗,却也足可
以掌管好康泰染布坊那三十二家产业,不至于,现今让自家产业假手于人!
我如此想着,却又很快意识到,此刻,该为自己惋惜才对!本能与表哥双双对对,此刻,却成了
他□,而这个人,却是个只有8岁孩童头脑的成年男子。
忽地听见,那几个喜婆小声说笑着,“这大少爷和大少奶奶也真有意思,才第一次见面就脸对
脸,眼对眼的。男的痴傻不知害羞,女的却也没有新娘子的娇羞!真是不知道臊啊!”
听那些婆子小声嘀咕着,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与大少爷不知何时,竟距离如此的近,几乎马上就
要脸贴着脸,我一时,脸唰地就红了,我刚要往后退,却发现自己除了往床里退,别无可退。
而这时,他突然眼底现出一丝凶光,我还未反应,他忽地扑过来,将我压在床上。
我使劲挣扎着,想要掰开他掐在我脖颈上的手,可惜我已经使出很大的力气了,却对他毫无影
响。而我刚要抬腿反抗,他却先我一步,用双腿压住我的。他的脸几乎贴在我的脸上,我在愈发
稀薄的气息里,几近窒息地看着他发红的眼睛,意识模糊,却能清晰地听着他的叫声。
“女鬼!女鬼!害人的女鬼!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女鬼!女鬼!你害死我爹!害死我娘!害死我二弟!我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翠儿跑过来帮忙,“松开!松开!姑爷!松手!你会掐死小姐的!姑爷!松手!”
翠儿忙得转身,朝那几个还杵在一边看热闹的婆子,气愤地嚷道,“你们几个婆子还不赶快来帮
忙,都傻站着干什么?!”
那婆子们这才冲过来帮忙,却在她们把大少爷拽走之时,我被他扯住了左胳膊,他低头,对着我
的胳膊,吭哧就是一口。而我此时,刚恢复了呼吸,并未顾及胳膊上的伤痛。
我弓着背,咳了许久,才缓过来劲。
其中一个婆子劝说道,“大少奶奶,不要大惊小怪,我们大少爷,有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的,
他不是疯!他是傻!他呀,还不知道,他跟您的关系!”
他跟我关系?
我忍不住,心里揪了一下。心想,刚一见面,就如此。这以后,可要如何与他相处才好呢?
却见大少爷还要扑过来,咬牙切齿,跳脚,挥拳,像个撒泼皮的孩童,“女鬼!女鬼!我不杀你!你就会杀了我!”
我还在惊魂未定中,而这时,其中一粗壮婆子,啪地一巴掌抽过来,“叫你一声大少爷,劝你,你不听!真是自找麻烦!”
她这一巴掌,打得大少爷的半边脸顿时就红肿了起来。他还叫嚷着,“女鬼!杀死女鬼!杀死女鬼!”
只见,那婆子又抬手要打人,我几步冲过去,捏住那婆子的手腕子,厉声问,“你是什么身份?!居然敢动手大少爷!”
那婆子笑道,“大少奶奶,老奴是好心帮您解气啊!”
我禁不住冷哼,“老妈妈自称是老奴,就该清楚自己的身份。你说你是帮我解气?这不是摆明
了,打着我的旗号,犯这等没规没距的事情?!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是这府里的老人儿了!
难道,对这康府里的规矩的了解,连我还不如?!”
那婆子一听,讪讪地笑,“大少奶奶,若是下次不小心被大少爷掐没气了,可就没这闲工夫教训老奴了!”
“呵呵!大少爷脑子不清楚!难道,众位在府里伺候多年的老妈妈们,脑子也都不清楚?!即便
你们要救我,也不必对大少爷如此不敬吧?莫要说那些不知轻重的话!你们既然知道自己的身
份,以后谁再敢对大少爷动粗,别怪我去二娘那里告你们的状了!到时候,你们几辈子的老脸,
可要不要?!”
那几个婆子都低下了头,不敢再出声,虽看上去不服气,但也还是软了下来。
“还有,我希望,你们时刻记清楚!大少爷是你们的主子,他如何如何,不是你们这些下人乱说
的!我心想,我初来乍到,不知道她们的来路,还是不要太深究的好,以后,慢慢对付吧。
我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行了!太晚了,你们都赶紧退下吧!”
那些个婆子忙得转身出去,将房门关紧。
而我几步跟到门边,打开一道缝隙。果真听见那几个婆子的真心话。
“你们瞧瞧她!不过是个店铺里做工的丫头,若不是把自己卖了,换她爹的命!她还真以为自己能嫁进进这府里?你们看看,刚刚还真跟我们摆起那大少奶奶的谱呢?”
“啧啧啧!可不是么!还真把自己当什么狗屁康家大少奶奶了?拿着鸡毛当令箭!哈哈!”
“不用看着她厉害似的!这当家的还不是二夫人?!管家的还不是三少奶奶?!她算什么?说好听的,咱们叫她一声大少奶奶!说不好听的!她啊!就是条陪傻子睡觉的可怜虫!”
“不过呀,我看,这个丫头不好惹!咱们以后要是对那个傻大少还是背着她点吧,不然,因为这点事情吃亏,可不值得!”
翠儿也跟了过来,“哼!早就想到,这些个老货!最是难对付的!”
我苦笑着抬手捏她的小巧鼻子,“这就难对付了?”
她却惊叫了一声,“哎呦!小姐!你的胳膊出血了!”
我挽起左衣袖,才注意到自己胳膊上的一排整齐的齿痕上,已经渗出了血珠子,一滴滴地不住顺着胳膊滚落出来。疼,也愈发蔓延,深刻。
翠儿忙得抽出身上的手帕,要为我包扎,而那大少爷却忽地冲过来,抢过翠儿手里的帕子,他开始仔细地为我包扎起。
翠儿万分担忧地望向我,我笑着摇摇头,安慰她。“翠儿!不妨事的!”
烛光下,他低垂的睫毛,犹如羽扇忽闪闪的,红肿的脸颊,乍一看好似婴儿肥嘟嘟的脸蛋。而他
白皙纤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很认真地一下一下地将帕子将我受伤的胳膊。待他系好后,脸上猝
然绽放灿烂的笑容,拍着手叫嚷着,“好喽!好喽!包好喽!”
“谢谢!”我善意地冲他笑笑。
他孩子般地无辜双眼,有些湿润,“娘子姐姐,你是好人!你不生我的气了?”
我摇摇头,“大少爷,你又不是纯心的,素素不怪你。”
他点着头,“嗯,娘子姐姐,老妈妈说,你该叫我相公!你说是不是啊?如果不是,那就是,该我叫你相公!”
我愣了下,“额,是该叫相公的,只是素素还不习惯,一时口误,请相公莫怪。”
“不怪!不怪!只要娘子姐姐,以后都别忘了,我就不生气!”他眨着大眼睛,望着我。
呵!他还倒大方!
这时,我抬头见那门边还站着两个小丫鬟,“你们快去取些冰块来!”
那俩小丫鬟倒是听话的,转身就跑出去了。
取来了冰块,我用汗巾子,包了许多冰块,系好,敷在他红肿的脸上。
“相公,好些了没有?”
他灿然笑着,却答非所问,“娘子姐姐,你真好看!”
我无奈地苦笑,心想,自己向来对付的是正常人,而这么个孩子似的大男人,真不知道以后要如
何跟他相处。想想刚才发生那一幕凶险,不要再发生才好。我又瞥了一眼,翠儿,她随我来这康
府,却是跟着我来冒险,我就算多么的担心受怕,也不该让她感觉到才好,不然,她会更为我焦
急的。
我抬头看了眼偷偷打哈欠的小丫鬟,朝翠儿望了一眼,“翠儿,你带她们出去吧,夜深了,该睡了!”
翠儿将那两个小丫鬟推出门外,又转了回来,拉我到一边,偷瞟了一眼,坐在那里啃果子的康子恒。
“小姐,要不,今晚,我就在这房里,打地铺吧!我担心,这个疯子,晚上又会对你,”
“不会吧,我觉得,他已经接受我了。他不会伤害我的。再说,咱们才来这第一晚,你就留在这
新房内,恐怕被别人看到,反倒生出口舌事端。放心吧,翠儿,他不会对我怎样的,他脑子才8
岁孩童的样子,怎能算计过我?”
“小姐,就算他不会伤害你,就算他只有8岁的头脑,可他毕竟是个二十几岁的大男人啊,如
果,他果真想那个的话,你如何阻止得了?!”翠儿有些激动!
我忽地明白了翠儿的担心,我望向康子恒,他歪着头,挤了挤眼睛,鼓了鼓嘴巴,“娘子姐姐!
你们在说什么呢?不能让我知道吗?”
我微笑道,“相公,我们没说什么。”
我转向翠儿,拉起她的手,“好妹妹,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我衣素素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知
道的,我不会让任何人得逞的。再说,我总觉得,这个康家大少爷,心地善良,他只不过脑子不
清楚,才会做出刚刚那样的事情。你去休息吧,别担心了。”
好说歹说,终于把翠儿劝了出去。
我转过身,望着那玩弄着桌上蜡油的康子恒,心底不禁叹了口气。
走过去时,他已经在打哈欠,“娘子姐姐,我困了!咱们睡觉吧!”
他说着,就搂住了我的胳膊,很依恋地弯着腰,把头也靠在了我的肩头上。
这个动作,令身材高大的他,看上去十分别扭,毕竟,他高我一头多啊。但偏他做起来,又是那
么自然,那么无邪,一点都不令人生出他想。
他就是个大孩子。
我扶着他在床沿上坐下,帮他解开喜服上的腰带,脱了鞋子,扶他躺好。
而我,也终于卸下重重的凤冠,脱下霞披,和衣上了床,本想躺在外面,可他却听见我脱鞋的瞬
间,突然从床里面咕噜到外面。
“相公!还是你睡里面吧,这样你口渴了,素素好为你倒水喝。”
他孩子般地耍赖道,“我不渴!我要娘子姐姐睡里面!这样,你就跑不了了!”
“可我为什么要跑呀?”不知何时,我也学起了,他的“儿童语言”。
他突然眼底又湿润了!我心里不禁哀叹,好像今晚比较伤感的人是我吧?!他怎么总是眼泪巴巴的!
“从小,我娘就睡在外面陪着我!可是后来,突然有一天,她就不见了!我想,如果,我让她睡在里面陪着我,她一定不会不见的!”
看他可怜兮兮的样子,回忆着康老夫人。我心里也忍不住一揪,娘亲,我又何尝不思念我的娘亲?
☆、苦涩的粥
这一夜相安无事。而当康子恒入睡后,我仍胡思乱想个不停,一会儿是娘亲,一会儿是爹爹,一会儿是我朝思暮想的表哥。
表哥,你该不会想到,我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吧?若我能查出事情真相,洗脱爹爹嫌疑,摆脱康府,你会不会嫌弃我?会不会不要我?
不知何时,糊里糊涂地睡着,刚感觉的一点光线,我睁开眼,却发现,穿戴整齐的康子恒,半蹲
在床沿,双手托腮地端望着我。他的神情就像是一个孩童在望着桌上的水果。
可即便他心无杂念,被一个男子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还是难掩心中的尴尬和羞涩。我坐起
身,“相公,怎么起得这样早?脸好像消肿了,还疼不疼啊?”
他眯起眼睛,笑嘻嘻地,“娘子姐姐,你好好看啊!”
他又答非所问!
我无奈道,“相公,你昨晚已经说过了。”
“以后,我每天都要说!”
“为什么啊?”
“因为,那样你就不会离开我了!”
我像被噎了一下,“可我为什么要离开你呀?”
“老妈妈们都说了,没人愿意嫁给我!没人想给我做娘子!尤其,像你这么好看的,更是不愿意的!”
我又被噎了一下,低下头,不敢看他澄明的眼睛,仿佛那透着稚嫩的光,会照出我心底所有的盘
算和计划。“相公,你不要乱想。我们才刚成亲,你这么说,素素会被二娘责备的。”
谁知,我这么一说,他反倒有些紧张地攥住我的手,“娘子姐姐,我再不这么说了!你别生气好
么?”
我想抽回来,却想到刚刚他的话,怕这么一抽手,他就更加地怀疑,于是,我只得忍着没用力,
任由他紧握着我的手。我默默点了点头。
翠儿和丫鬟们进来收拾屋子,服侍我梳洗一番。
随后,一老妈妈引着我和康子恒往正厅上去。
这时,二夫人正襟危坐,一旁坐着三少爷康子俊和三少奶奶福桂芝。
我与康子恒并肩走进来,给二夫人请了安,又敬过了媳妇茶。二夫人向我介绍,“素素,这是你三弟,子俊,这是你三弟妹,桂芝。”
康子俊倒还有模有样地给我行了礼。“大嫂!”
我回了礼,看向依然坐在椅子上的福桂芝。
我第一次仔细端详一个女人,这个福桂芝可以说很漂亮,而可惜,从她的面相来看,她的福气不会撑过30岁,可以说已是强弩之末的气势。
我懂些相术,却并不精通。这一点点皮毛不过是跟老徐叔胡侃时,摸索出来的。老徐叔在来
康泰之前,是站在街头给人算卦摸骨的。这也正是为何,我那日听马神婆说二夫人找一个阴年阴
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姑娘,就顺口说出,符合“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的生辰八字。
眼前的福桂芝身着一套丝绸锦缎满绣的衣裙,乌亮的发髻,散发着桂花油的浓重气味,满头珠
翠,令她并不圆润的面庞,显得有些负荷过重。不大的耳垂被硕大的东珠缀得似要咧开来。
她右手腕戴着七只斜刻卷草纹的赤金细镯,左手腕上一只满绿的翡翠镯子,满手的珠光宝气,除
了两只和田白玉的戒指,两只嵌着虫珀的大戒指,一只玫瑰红碧玺雕花扳指之外,还有一只雕成
铜钱的红翡翠金戒指,这些却并不算最惹人注目的。
福桂芝雪白脖颈上戴着一条银项链,这项链上穿着许多颗牛血红珊瑚,瓷松石,项坠是银质雪莲
状的托,内嵌一颗稀有的雪山蓝蜜蜡,打磨光滑细腻,幽兰的颜色上,泛着几缕白色,仿佛高山
上飘雪。坠子下是一排细小的银流苏,流苏末端均是帝王青的青金石雕刻的同心结小坠。这东西
是极其贵重的。曾在一次生意应酬中,我见过王爷的一位宠姬戴过类似的项链。想来,这该是福
桂芝当年嫁妆里最贵重的一样东西。
我想想,不禁觉得好笑。第一次正式见面,她便把压箱底的宝贝戴了满身,很显然,是故意要给
我看的,在身价上压我一档。
我是无所谓呀!我又不是跟她争强斗富的!
爹爹常说,身在商场多年,早已看透人世的富贵繁华。所谓争强斗富,不过争得了一时,斗得了
一刻罢了,即便是谁一辈子都富贵荣华,高贵不可攀,也难免落得遭人算计,成了孤家寡人。我
曾问爹爹,这世间,什么最重要。他想了想说,人这一辈子,最难得的是情义。只有情义无价。
再说这福桂芝,我常在商场里走动,对于福家,也有所听闻,据说曾也是皇亲贵胄,但到了福桂
芝这一辈,就凋零得只剩下一个空架子的“贵”字了,但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气势还是压人
的。但在我看来,如今,看她为着一张面皮,强撑起的场面,不过自愚而已。想想,也真够可
怜!
她似乎注意到,我正在端详她,她挑了挑黛眉,很不以为是的样子。而我,无心跟她斗气,回以
淡然微笑。
这时,二夫人咳了咳,“桂芝!你想什么呢,不记得要给你大嫂行礼了吗?”
听二夫人如此说,福桂芝这才懒洋洋地从椅子上欠了欠身,“桂芝见过大嫂!”
我点点头,“三弟妹好。”
都打过了招呼,我松了口气。
几个婆子开始摆饭,这样的大家族,早中晚饭,除了中饭在各房吃意外,早饭和晚饭都要在一块
吃的,配合每天早晚问安。
我只这么一想,就深觉乏味。自打一进到这府里,我就觉着,连空气都变得不比以前阔绰!每次
喘气时,我都得省着点用,小口地喘!真怕把自己憋死!
这些年,我常女扮男装,有时跟着爹爹,有时跟着老徐叔,在外采办染料,交接布匹,调查各地
的染布市场等等。虽忙碌奔波,却也充实有趣,各地见闻知道些,奇珍异宝也识得些,风俗掌故
也学了些,还长了不少与各色人交际的技巧。
那真是我人生中最畅快的时光啊!
我如此想着,直到陈妈指挥着几个丫鬟婆子摆好了饭菜,这思绪才回拢到眼前的早饭上。
我只希望,能早些查到,那批山东布料的真相,我有种感觉,这事一定跟三少爷康子俊脱不了干
系!而这时,康子俊似发现我在走神,带着几分挑逗的眼光,直直地射了过来。我心头一阵嫌
恶,偏过头,为身边的康子恒夹了一筷子的鱼香肉丝。而康子恒也笨拙地夹了一筷子肉,放进我
碗里。
“娘子姐姐,吃肉,吃肉!”
我再抬头时,发现坐在对面的康子俊低头喝了口粥水,又冲着我意犹未尽地抿着嘴唇。
我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恶心得险些呕出来。而这时,福桂芝似乎看出了什么,忽地将手里的
粥碗,一股脑地泼到康子俊的身上。可她偏还做出咋咋呼呼的样子,好似意外地大叫着。
“哎呦!相公!你有没有烫着啊?有没有烫着啊?”
康子俊脸色绿绿的。我禁不住冷笑了下,却被他看进眼里,不知羞耻地冲我飞着眼波。我偏过
头,瞧着福桂芝指挥着她的贴身丫鬟,“秋菊!快扶三少爷回房里换衣服!怎么这么没眼力见!
看不见主子身上衣服脏了啊!你是傻子吗?”
她一边骂着秋菊,而眼光夹杂着打趣和鄙夷之色,朝着我和康子恒这边瞥来,我很明白她的意
思,不过是笑话我,嫁了个傻子罢了!
我假意没听见,只见康子恒闷头噎着馒头,便指了指他面前的粥碗,“相公,你只吃馒头,不怕
噎到吗?来,喝点粥!听话!我帮你把粥水吹凉些好不好?”我说着,端起粥碗,舀起一勺粥
水,放在唇边吹了吹,刚要递到他嘴边。
康子恒突然叫嚷着,“不!我不喝!我不喝!这碗粥!不好喝!不好喝!”他一巴掌将我手里的粥碗掀到地上。
我端起自己的粥,“相公,喝我这碗吧!”康子恒摇着头,眼神里似乎有种别样的意思。我舀起
一小勺,抿了一口,唇齿间立即蔓延开一股苦涩味道,我用勺子搅了搅,发现碗底还有尚未融化
的白色晶体,是矾。
心里不禁冷笑,堂堂康家大少爷,居然连做饭的婆子都敢这般轻慢与捉弄!
翠儿碰了下我的胳膊,我摇了摇头,不想让她生事。我不做声地放下了那碗被做了文章的粥。
忍不住叹气,大户人家的饭,吃起来真是累人!
吃过了早饭,康子俊先去总铺打点生意,福桂芝则回去算帐,整个康府的家用都由她来分拨,每
人的月银都是有定制的。
这些人闪了,只剩下我和康子恒。
二夫人看了看康子恒,又看了看我。朝陈妈使了个眼色,“陈妈,你先带大少爷回房去!我跟大
少奶奶有话说!”
陈妈回了声是,便要伸手要拉康子恒。
康子恒挣了下,“二娘!我要跟娘子姐姐一起走!”
二夫人走过去,慈爱地笑着,“大少爷,你听话,二娘跟你媳妇就说几句话,你在这里不方便,
待会儿,你媳妇就回去!听话啊!”
“我不!我不!我就不!你们会把素素藏起来!再不还给我了!”康子恒一屁股坐在地上,扑腾着耍起孩子脾气了。
二夫人哼了口气,无奈地瞟了我一眼,我当然明白,她是要我过去劝。
我走过去,瞪着康子恒,“相公,你还要不要素素陪在你身边?”
他响亮地回答,“要!我要你一直陪着我!”
“那相公就该听二娘的话!你要是不听二娘的话,素素就再不理你了!”
我见他左脸颊上,沾着点菜汁,伸手帮他擦净,却被他按住了手,他大眼睛又眼泪巴巴的!
“我只听娘子姐姐的话!你要我回去等你,我就回去等你!但你要是耍赖,我也再不理你了!”
我,唉,真是服了他了!
“相公,素素什么时候骗过你?你乖乖地跟着陈妈回去,我待会儿就去找你,好不好?”
康子恒眨了眨眼睛,老实巴交地从地上爬起来。陈妈见状上去拉他的手,被他毫不留情地甩开。
“不用你拉我!我自己会走!”说着,又转过身恋恋不舍地望向我,“娘子姐姐,你快点哦!”
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笑道,“乖乖地,在屋子里吃果子,别让我找不见你!”
☆、二夫人训话
二夫人瞧着康子恒离开的背影,拉我坐下。突然被她这么亲昵地对待,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素素啊,我看子恒,倒是真听你的。看来,你们这歪打正着的亲事,看来还真不错!我也不瞒
你,子恒变成这样,我本不想给他娶亲的,虽花不了几两银子,便有人情愿过来做这个康家大少
奶奶,可我还是不愿做那等事情。一是大少爷这个情况,也不知道,他能活到几岁,二是,哪个
姑娘嫁给了他,也难有终身幸福啊!”
二夫人这样说着,眼光定定地望着我。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知道他能活到几岁?什么意思?
难道,他不但脑子傻,身上还有什么不能根治的顽疾?
二夫人拍了拍我的手背,以示安慰。“可我为什么突然为他娶亲冲喜呢?我请马神婆算过了,子
恒他今年会有一场大劫,唯一化解的方式,便只有为他娶亲。而子恒的八字太硬,阳气太盛了,
必须要找个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女子为他挡掉这一劫。现在看来,素素,你嫁给大少爷,也
可以说,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我只觉得心口苦涩,那马神婆算得准不准我知道,我只知道,她居然没算出来,我报的生辰八字
是假的。可我随后又有些担心,康子恒若真有什么劫难,而我却并不是那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
的女子,又岂能帮他挡过这一劫?
我有些闷闷地,“二娘,请放心,我既然已经嫁进来,就一定尽到康家媳妇的本份,不会让相公
他有半点闪失。”
“是么?”她凝着我。一字一句地问,“我怎么听说,昨晚,你跟大少爷并没有圆房?”
我僵了下,脸上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圆房?
二夫人刚刚阴晴未定的脸上忽然又笑了。“哈哈!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虽不是什么大门不出二
门不迈的闺秀小姐,但也是正经女孩子,这种事情,你怎懂得?而子恒他命苦,7岁死了娘,8岁
生了场怪病,脑子变傻了!他的人,你也瞧见了!如果不傻,该是个多出众的人啊!老爷在世
时,每天都把他抱在怀里!那时候,我们六个女人伺候老爷,大姐,我,还有雅茹,分别老爷生
了子恒,子安,子俊三个儿子。我的子俊最小,那个子安身子单薄,是个没福分的,没长足几
岁,就夭折了。偏是子恒无论样貌还是脑筋都是出众的,还曾被誉为神童!”
说到这里,二夫人的脸上浮出不可捉摸的神色,“说起来也真是可惜呢!谁能想到子恒这个神
童,如今竟成了个傻子?看来,命这个事,我们无论是谁,都不得不服从!”
“二娘说的是。人再强也争不过命。命里要人怎样,人就得怎样。正如,命里要二娘操劳,二娘
就不得不多操劳!如今能把康泰染布坊的名声搞得这番响亮,连皇上都知道咱们康泰,就是公公
他在天之灵,也也会深感欣慰的!”
“深感欣慰?呵呵!”二夫人眼光凌厉地扫了我一眼。话题忽转,“素素,我知道你有商业头
脑,你从小跟着你爹爹没少长见识,但你现在要知道自己的身份!你昨晚不是教训了那些不知身
份的婆子了吗?我们康家人丁单薄,这规矩就更不能坏了,各司其责!你懂吗?”
“素素谨记二娘的教诲。”
“你记住就好!”
“二娘说的是。其实,素素本就觉得疲于应对那些商场伎俩,当初我爹爹也说,待我有了婆家,
也必不准我再涉商场,一心相夫教子,侍奉公婆。二娘对素素有恩,素素自当孝顺。二娘的话,
素素也自当记清楚。”
二夫人凝了我一眼,眼光稍稍缓和。“你这孩子,可真会说话,比桂芝聪明多了。我希望,你也
能跟她一样听话。”
说着,二夫人摆摆手,不一会儿,一婆子端着一红木盘子走过来。二夫人掀掉那盖着的红布,从
里面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我。
“素素,作为康家的女人,为康家延续血脉是份内的事情。子恒呢,像个孩子,这方面的悟性,
还需你多帮帮他。你回去把这书拿回去看看吧。”
我虽明白二夫人的意思,可一时间,还是觉得难堪。毕竟那等东西,怎是我能碰的?但二夫人没
容我多想,便将那册子塞进我手里。
辞了二夫人,我将册子藏在身上,便闷闷地出来,一直守在外面的翠儿,见我,就忙得过来焦急
地问,“小姐!二夫人怎么留你这么久!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苦笑着摇头,几分尴尬,“没,没什么事,不过说了些寻常的话。”
翠儿一边搀扶着我,往回走,一边小声问,“小姐,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动手?”
“动手?”
“动手调查呀?”
“现在还不是时候!”
“怎么还不是时候?!小姐!难道你真想留在那个傻大少身边啊!你看那个福桂芝的样子!刚刚
分明就是在取笑你!”翠儿有些急了。
我不以为然,劝慰她,“她愿意取笑就取笑!她越是这样,我反倒越放心!”
“小姐,你该不是也被傻大少传染得傻了吧?”翠儿眨了眨眼睛,那样子仿佛看不透我似的。
我笑着刮她的鼻子,“我若是真傻就好了!翠儿,你可知道,把两条鱼突然放进一只鱼缸里,原
来鱼缸之内的那些鱼对它们会做何反应吗?”
翠儿摇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等着我讲解。
我慢慢道,“这世间,每个范畴之内,都存在一个排异的反应。就像我们染布坊,初入某个县城
的市场之内,必会招致其他人的联合警惕与排挤。所以,如果,我们想从康府里找到蛛丝马迹,
就必须等待时机,把自己身上的陌生味道变淡了,麻痹他们,让他们觉得我们是无害的。在他们
之间,我们可以挑选一些拉起联盟,也可以挑选一些做我们前进的垫脚石,这就是商场里的门
道。”
“小姐,你这么说,我听着好复杂好麻烦啊!咱们要调查那事是否跟三少爷有关,直接调查不就得了?”
“你以为我愿意麻烦吗?你说得轻松,现在,这府里面,不知道几百双眼睛在瞄着我们呢!就是
刚刚二夫人还提醒我,要注意本分!翠儿,切不要操之过急,因为,我们还不知道,这附近的哪
一个丫鬟,哪一个婆子,是二夫人的眼线呢!就是那福桂芝也定然不会闲着!才进府一天,你急
着要找出什么线索,恐怕还没开始,就先被别人抓了把柄了!我们如今想要查出点什么,首先得
学会自保。”
翠儿皱着眉,抓紧了我的衣袖,有些紧张起来,“怪不得小姐你,刚刚吃饭时,不让我说那碗粥
的事情!看来,这康府的水,还真是混浊不清,不知深浅呐!”
“所以,翠儿,以后,咱们还要更小心。”
“那小姐昨夜,还因为那婆子打了傻大少的事情,训斥她们?”
“我那叫敲山震虎,试试看她们到底怎么瞧我!”说着,我皱了下眉头,想想这短短时间里发现
的端倪,叹道,“我也实在是意外。他怎么也是个少爷啊!被下人取笑,动粗,粥里也被掺了东
西!看来,这位康家大少爷,当得真是既可怜又窝囊!”
说话间,我跟翠儿已经进了院子里。隔着远远的距离,就看见一蓬头鬼似的小丫鬟丢了魂似地往
我这边跑。见到我就眼泪鼻涕一把把地叫着。“大少奶奶!大少奶奶!您总算是回来啦!您快去
瞧瞧吧!大少爷又发疯啦!”
我几步往屋子进,只见这位大少爷已经在房里闹成了一团,五六个婆子才勉强按得住他。而他头
发凌乱,外衣的衣襟也散开来,额头一块凸起的红肿。
康子恒一看见我,眼睛亮了下,“你们松开我!我娘子姐姐回来了!看你们还敢欺负我?哼!”
那几个婆子瞧见我,都急忙松开了康子恒。
康子恒兔子似地蹦到我身边,拉住我的胳膊,躲到我身后,像是找到了靠山!
“娘子姐姐!你总算回来啦!你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她们,她们这些个女鬼,不许我去找你!”
我帮他拢好头发,又系好衣服。
才慢慢转过身,故意绷着脸孔望向那些个婆子,拉着康子恒在桌子前坐了下来。
几个婆子推来推去,推出来一个开口解释。
“大少奶奶,我们是奉了二夫人的命令,要看着大少爷,不许他出了这院子的!”一大眼睛,高颧骨的婆子走出来说话。
我看了她一眼,便认出,她正是昨晚打康子恒耳光的那个婆子。我笑了笑,“老妈妈,你解释什
么呀?我又没怪罪你们!今天,我不但不怪罪你们,还要谢谢你们平日里,对大少爷无微不至的
照顾,若是没有你们悉心照管,还不知道大少爷跑到哪里,闯出什么事端,搞不好,还可能受伤
呢!”我说着,就捧着康子恒的脸,端详他额头的包。
那婆子忙得走过来几步,“大少奶奶!我们今天可没有任何人打大少爷的脸呀!这额头的包,是大少爷他不小心磕到桌角了!”
我噗哧笑出来,“老妈妈可真会说笑!难道,哪家宅院里,有一条规定,要做奴才的,每天打自己主子一巴掌的规矩?”
那婆子窘迫得脸红了起来,其他几个也低下头来。
我冲翠儿摆摆手,示意她那些银两来。“几位妈妈,在这院子里,劳累了多年了,我虽是主子,
但初来乍到,这府里的规矩,比如哪些话不能说,哪些事不能做,哪些地方不能去,却一点头绪
都无,我看各位都是老妈妈都是府里的老人,不如教教我吧!刚刚二娘也教诲我,要守规矩,知
分寸,我想,各位妈妈不会嫌麻烦吧?若不嫌麻烦呢,就请收下这点意思,这多少是我的心意,
几位妈妈可以买几尺布做件新衣,或者买壶好酒,解解馋!”
几个婆子迟疑了下,最后还都把银子揣进了怀里,一个个行了礼,都要离开意思。
见她们要走,我忙道,“等一下!”
一矮墩墩的婆子,“请问,大少奶奶还有什么吩咐?”
“你没看见大少爷的额头还肿着吗?去取些冰块和消肿的药膏来!”
那婆子颠颠地走开去了。
我看了看剩下那五个人,慢慢道,“几位妈妈,请问,咱们家这厨房里,做菜,煮粥的人可是一个人啊?”
那高颧骨的婆子又发话了,“回大少奶奶,怎能是一个人?咱们府里人丁虽然不旺,可这吃喝都是极其讲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