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指抚摸着黄花梨木桌上的自然木纹,顺着那些木纹随意地画着圈圈,心中,不禁冷笑,粥里掺东西,还真是讲究!
“妈妈的意思,就是那做菜的是一个人,做粥的是另一个人喽?”
高颧骨的婆子不明就里,但依然老实地点点头。
“我早饭没吃饱,劳烦哪位妈妈去大厨房帮我要一碗红枣粥!”
坐在我身边的康子恒一听说要吃,双眼放光地拽我的胳膊,“我也要!我也要!我要一大碗!”
我点点头,“那就要两盅吧!”
那高颧骨的婆子自告奋勇,“我去!我去!大少奶奶,那去厨房的路,我熟啊!”
我看了看她,又瞟了瞟剩下那几个婆子。最后将眼光停在一个个子中等,身材偏瘦的婆子身上。
她自始自终都躲在别人身后,一句话都没说,昨晚,我就注意到她,即便大少爷发疯时,那么紧
迫的情景下,她也只是假意地附和那几个婆子的动作罢了。看来,她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人。
我指了指她,“还是这位妈妈去吧!”
又一个婆子跳出来。“大少奶奶,哎呦!她笨得很!在自家院子里都能走丢!还是让我去吧!让
我去吧!”
我笑了笑,“瞧瞧!妈妈也是会说笑的,我就偏不信了!”
☆、红枣粥
偏瘦的婆子去了一会儿,便端来两盅红枣粥。
恭恭敬敬地放在我眼前的桌面上,“大少爷,大少奶奶,请慢用。”我瞟了一眼那热气腾腾的红
枣粥,又抬头看那婆子,那婆子眼睛里闪了一下,仿佛无意眨眼,又仿佛故意在提示什么,但她
很快又别过头,转了身,立在一旁。
康子恒看见吃的来了,就整个身子扑过来,要抓那红枣粥喝。
我急忙用瓷勺打他的手背,“不许吃!你今天不听话!不在屋子里乖乖待着等我,还叫这几位妈
妈好一阵地费力!”
他听我这样说,虽然满脸憋屈着,瘪着嘴,觑着眼睛,却也听话地坐了回去。两只手搓弄着自己
的衣摆,闷头不语。像是受气了。
我也不去理会他,让他自己憋屈会儿,好长长记性。以前我对付小环就用这招,屡试不爽。我端
起那盅红枣粥,搅了搅,又闻了闻。
“这粥做的真不错,只是,我突然又不饿了!这真怪我,突然想起来吃这个,又突然不想吃了!
不过,不管怎样,我还是得谢谢这位抽时间为我做粥的人!”
“这位妈妈,还要麻烦你,去将那个做粥的人请到这来,我要当面谢谢她!”
那偏瘦婆子又返了回去,其他婆子都觉得奇怪,却又各个好奇着互对着眼色。
不大会功夫,那婆子领来了一厨娘。这厨娘又高又壮,一双大手,一双大脚片,一张大嘴,一看就是做厨子的材料。
肉肉的脸上,一双斜楞三角眼里,射出不讨好的光。
薄薄的嘴皮子一开口就透着不屑,“大少奶奶,找老奴有何事?”
“这位妈妈,做的粥真是好啊!只不过,这时候,我又突然没胃口了,但我还是想当面谢谢你!”
壮厨娘低头行了个礼,“老奴,不敢!”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你手艺这样好,谢你是应当的!我还要赏你呢!”
“赏我?”
“就赏你,把这两碗红枣粥都吃干净了!如何?”我将盛着红枣粥的瓷盅朝她的方向推了一下,
脸上依然带着毫无芥蒂的微笑。
她脸色泛白,忙答道,“大少奶奶,老奴并不饿!”
“妈妈何必客气?难道,是对自己做的粥没信心?还是嫌我赏的太少了?”
我瞥向翠儿,“翠儿,快帮这位妈妈把粥端过去!”
壮厨娘退后了一步,“大少奶奶,老奴厨房里还有事情!要不,这红枣粥,老奴自行带回去,等有空了,再吃吧!”
“不行呀!这粥要趁热吃才好!再说,你若不当着我的面吃光了它,我怎知道,你领不领我的
情?若是你端回去,又把这么好的粥给倒掉了,那岂不是浪费?你们做厨娘的,理当比我更懂得
珍惜食材。是不是?”
这时,翠儿已将那盅红枣粥端到了那壮厨娘的跟前。壮厨娘发现我盯着她,就拿着瓷勺子搅了又
搅,吞了一大口,又吞了一大口。
我微笑着说,“以后,还希望,妈妈多研究些粥的品种,我听说,我们康府的厨房是很讲究的,
我这个人,对山珍海味,没什么兴趣,就喜欢喝粥,都说粥最滋补人,好的粥,从选材上就十分
用心。妈妈一定很用心,不然,怎么做的粥的味道那么特别?”
说话间,那壮厨娘已经把两盅红枣粥都灌进了肚子里,那几个立在一边的婆子看着都不敢说话,
各怀心思的闷闷不语。
我叫翠儿,赏了那壮厨娘一点碎银,看情况也差不多了,便遣她们都下去。那些个旁观的婆子早
已看够了,急于脱身。见我叫她们走,就都撵着碎步往外赶。
“等等,你,留下来收拾这地上的残局!”
那偏瘦的婆子见我叫她,脸上虽吃惊了一下,很快又麻利地收拾起来。
待她收拾完,立在一边等我发话。
我抿了口,小丫鬟呈上来的热茶,看了看她。
“你姓什么?”
“回大少奶奶,老奴娘家姓沈,我一辈子没嫁人,所以别人都叫我沈氏!”她低着头,淡淡回道。
“沈妈妈,你谨言慎行,从不多嘴。这点很好。你不必害怕,我不过觉得你这个人做事很守本分,我和大少爷身边需要你这样的人,帮忙收拾这院落。”
“不瞒大少奶奶,我胆子小,平日里总被她们欺负,盲从着她们做一些错事,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我知道大少奶奶是心明眼亮的,知道,”
我摆摆手,并没让她再继续说下去。“沈妈妈,你误会了,我没想要惩罚谁,更没想要收买谁。
我就是觉得你办事让人放心。以后院子里的事情,你多费费心。沈妈妈你虽没有子女,但也一定
有兄弟姊妹,晚辈子侄,他们的生活,你一定是时常帮衬的。你帮我看好这院子,对大少爷多上
上心,我保证你的工钱对得起你付出的。”
沈婆走了之后,翠儿担忧道,“小姐,你觉得,这个沈妈妈真地能为我用吗?”
“总要试试看。如果,她真心跟我,便好。如果不能,让她们起内讧,倒也是件好事。”
“好事?”
“她们乱起来,自然是好事。以后你就明白了。”
“可是翠儿还不明白!小姐把那些银子都赏给了这帮势利鬼!也不知道她们到底有没有那个良心
谢咱们!再说了,那三少奶奶分发这月的月银,可都到了这个时候,怎么还没送上门?”
我用手肘捅了下翠儿,“我都没急,你急什么?该给的总会给的,只不过给多给少罢了!这个我
倒无所谓!”
翠儿皱着眉头,为我不平道,“小姐啊!”
“行啦!行啦!咱们又不是为了康家那点月银来的!你啊!别因小失大!”我说着,转过身,想
看看刚才还憋屈的大少爷,长点心没?趁机,我也好给他上上课,让他以后能更听话些,省得给
我添麻烦,搞得我哪都去不了!
可是谁知,我这一转身,却看见,那位大少爷不知何时,已经斜歪着脑袋,在桌子打起了呼噜!
斜长的刘海像杂草一般歪立在头顶,他舒展的眉头,泛红的脸颊,说明他睡得很好。嗯!是很
好!我贴近了一听,他呼吸匀称,再往他嘴边看!呵!那口水已经流到了桌面上,可见睡得不是
很好!是太好了!他老人家根本就没把我刚刚教训他的话放在心上嘛!
可见他那憨憨的睡相,我心头又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欢喜,就好像见到刚满月不久的小环,躺在摇
篮里,在那午后酣睡中浮现出的可爱甜美。
他,还真像个孩子!
翠儿凑过来,朝我努了努嘴巴,“这位大少爷!说他傻,他还真是不愧对这个字!刚小姐你还说
他呢!这一小会儿功夫,人家就睡了!不过,小姐,咱们才来这两天不到的时间,就发现这康家
大少爷可不怎么好当!被人瞧不起,还被下人欺负!”
“就是这个道理!他怎么说也是康家大少爷,被他们这样欺辱,若是康老太爷或者康老夫人任何
一个在世,他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地步。”
“那二夫人也不管管!”
“不是不管,而是不想管!大少爷又不是她的亲生骨肉,生生死死都不关她的事!现在给他冲
喜,也不过是为着脸面上好看罢了!但话又说过来,现在,我既然顶着这个康家大少奶奶的名
头,我在此一日,就绝不让人再欺负他!对一个身无长处,又脑筋不灵的人,还这般下作!夹枪
带棒的!算什么能耐!”
“是!小姐!这帮贼婆子,我看着都来气!”翠儿掐着腰,义愤填膺地附和我。
我伸手用帕子将他嘴边的口水擦干净,示意翠儿跟我一起把他扶到床上睡。谁知,这家伙,浑身
跟铁塔似的,就是搬不动!
“小姐呀!他怎么死沉!死沉的!怪不得,他昨晚压着你的时候,你连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
他......昨晚压着我?
翠儿这话说得无心,可奇怪的是,我脸上突然滚烫一片。
我和翠儿又重新把康子恒扶坐到椅子上。我用力拍了拍脑门,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小姐啊!这
可怎么办?要不,就让他这么趴着睡?”
“那怎么行?!”我忽地发现桌上那碗冰块。刚那胖婆子取来给康子恒敷额头的肿包,现在碗里
还剩些冰块。我拿了一块,轻轻地往他嘟起来的红润嘴唇上,一放!
他扑腾了一下,就跳了起来。
“你们谁冰我?!谁冰我!真讨厌!真讨厌!人家睡得好好的!人家还要睡嘛!”
我晃了晃手里的冰块,“哦!你终于醒了!谁准你睡觉了?咱们的帐还没算完呢!”
他眨了眨眼睛,“什么帐?我不会算账!困嘛!困嘛!娘子姐姐,你陪我睡觉好不好?”说着就欺上来,往我身上缠粘!
啊?!大白天陪你睡觉?!
翠儿噗哧笑出来。我回瞪了她一眼,这小蹄子!还知道笑!
康子恒见我迟疑,没等我答话,也不知他跟谁学的,伸手就把我给抱了起来了!我不敢使劲挣,
别看他高大结实的,我要是太挣扎,他要是一火,可真没个准,就把我给扔到地下!那我不还不
被摔成糖醋肉段了!
翠儿吓得过来,拉他,“姑爷!姑爷!我们小姐她不困!她不困!”
康子恒憨声憨气回,“没事,困能传染,娘子姐姐看我困,她一会儿就睡了!”
还有这事?我满脸黑线。
还没等我多想,他一摊开胳膊,咵叽!就把我给扔床上了!哎呦!我的腰!我的屁股呦!
我咬牙切齿地忍着,又不能跟他真生气!谁叫,他那么可怜呢!谁叫,人家是孩子呢!我得让着
他!即便他真有错,我也得想着点方法策略不是?那叫什么,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
咳!没办法!我就当他是我儿子吧!
康子恒还真是困了,脑袋一沾上枕头,就合眼酣睡起来。
我见他果然合上了眼睛,便叫翠儿退了出去。他这睡相,恐怕要睡上一阵子,总不能让翠儿一直那么站着。
这“大儿子”让我一个人伺候好喽!
☆、午睡
谁知道,翠儿刚走,他就开始“耍|流|氓”!
我见他开始脱衣服,忙得按住他的手。“相公!你要干什么?”
他懵懂地看了看我,“睡觉呀?”
“你睡觉,脱衣服干什么?”
“我热啊!你没闻到我浑身都是汗味儿吗?你不帮我脱!你还不让我自己脱啊!”
我极不情愿地松开他,心怀忐忑地劝道,“那你别脱太多,省得被风吹到,病了要吃药的,汤药很苦很苦的哦!”
他笑嘻嘻,“没事!娘子姐姐会替我喝药的!嘿嘿!”
呵!他倒真会给我安排!
看着康子恒把衣服一件件脱下来,上身的肌肉线条,□无余,我别过脸,“你,你脱完了,就赶紧睡吧!”
他笑嘻嘻地抓住我的手,“娘子姐姐,我还热啊,你帮我扇扇子,好不好?”
呵!事还真多啊!
刚扇了几下,他又不睡了!黝黑的长睫毛忽闪闪地,很无辜的样子,鼓着嘴,“娘子姐姐,我还是睡不着!”
你......
我气得没说出话来。
“你给我唱歌好不好?我娘每次哄我睡觉,都给我唱歌的!”
咳......
“你想听什么?”
他眨了眨眼睛,似在思考,“你就唱,就唱,我的好宝宝!睡觉觉!我的好宝宝!最乖乖!”
我......
“那个,相公,素素嗓子肿了,唱不了!”
“那你说!”
我......
“说?说也行啊!”
行吧,就把他当我儿子,嘿嘿!大儿子!
我脸上笑着,心里泛着寒。
嘴巴里开始打结。“我的,好,宝宝!”
他突然拉我的手,往他腰上按住。笑眯眯地看着我,“你要一边说,一边拍我哦!这样我会睡得比较香!”
天!还要我拍他?!
他上身裸着,当我感觉到,他肌肉的热度与坚实,脸颊热起来,我竭力提醒自己,眼前的不是一大男人,而是一刚满8周岁的大胖儿子!
天!我怎么看他都不像我儿子!
我几乎要哭出来了!衣素素啊!衣素素!这世上的事,你也没少遇啊,这还是头次收了个这么大个的儿子吧!
好吧!怕什么?当年山匪的大片刀都架在你脖子上了,不还没死吗?还有那野猪模样的山匪头
子,发现你是女扮男装之后,硬要你给他做压寨夫人,你不也几巴掌扇得他找不到黑土地吗?
难道,你还怕给你儿子唱歌,拍拍啊?
说实话,我都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又不是第一次见到男人!又不是第一次见到上身没穿衣服的男人!
可是,我越是端详他,就越觉得他身上的曲线很像很像表哥。
他们身上都有种儒雅的气质,可他怎么可能有儒雅的气质?我表哥是博才多学,而我眼前的这个康子恒,却是个出了名的傻大少!
再说,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能像我的表哥?想到这里,我的心里突然酸酸的。
我想起,那晚。如果不是他固执,我早就把自己给了他。是啊,在多少个夜里,我都做着同一个
梦,表哥他紧紧地拥我入怀。我们甜蜜地亲|吻着,衣衫一件件从身上滑落,我将珍藏了18年的美
好献给了他。
可,那只是个梦。表哥说,要等到洞房花烛夜,才会要我。因为那是我们一辈子里最重要的时刻。
我想着想着,已经忘记了嘴里嘟囔着多么肉麻的“宝宝乖乖”,却发现,躺在我身边的康子恒,已经闭上了眼睛。还真被他说中了,看着他困,我的眼皮也跟着发沉。
可我刚一要闭上眼睛,他却又睁开了!
他这跟我玩什么呢?小孩子把戏!
“你不是困吗?还不好好睡?”
“我已经睡着了啦?”
“睡着了,你还说话?”
“娘子姐姐,我在说梦话呢!”
额,他倒会说!
我合上了眼睛,胡思乱想,想着怎么摸康子俊的状况,他掌管总铺,若那笔没有影子的布款,是
被他吞了的话,他身边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但如果我直接去总铺查,又太过明显。想了想,或
许可以这么办。但这事,还要等明天回门后,见过爹爹,再细问下,再做定夺。
我正想到这里,忽觉得一只手伸过来,扯我的衣带。
我慌忙地睁开眼睛,发现不是别人,是康子恒!
我猛然想起藏在怀里的那本《春|宫|图》,死命地按住胸口,“相公!你要干什么?”
他眨了眨眼睛,眼神纯净地望着我,伸过手来,摸我的额头。“娘子姐姐,你看你额头上都是
汗!你一定很热了!所以,我帮你脱衣服呀!来吧!”
“我,我不热!我才不热呢!”我慌忙退到了最里面,急忙系好衣带。
他伸过手来,给我看他被汗湿的手掌,“那你看这不是汗,是什么?”
“我这是冷汗!我才不热呢!”我竭力解释着。
“冷汗?冷汗啊?”他怀疑地看着我!
他居然怀疑我说的!他一个只有8岁智商的“大龄儿童”,他居然怀疑我!
难道我衣素素的蒙人伎俩已经下滑到如此地步了吗?
“是!是冷汗!”我稳定情绪,言之凿凿。
“哦!我知道了!”
我心里刚踏实下来,他突然一屁股蹭过来,一抬胳膊,就把我死命地搂进怀里。
我捶打着他胸口,我快被他杠杠硬的胸肌给堵没气了!
“你松开我!松开我!”
“娘子姐姐,你不是冷吗?我正好热!那咱俩抱在一起,正好!”
嘿!这小子智商是8岁吗?这明明有9岁半嘛!
就这么心怀惆怅与失落地被他抱了整整一个下午,他睡得死沉死沉,我却再也没有睡意。怎么睡
得着啊!我衣素素的商界脸面不能毁在这么个“大儿子”身上吧!那还不笑死人!
看来,以后我得转换下模式,要用10岁的智商水平来应对他。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提高
了标准,打出个提前量,就不怕他不乖乖地听话!
第二天一大早,是我回门的日子。我跟康子恒都打扮了一下,虽然当初这么嫁进来,好说不好
听,但要有的戏码还是要演足。二夫人老早发了话,让我风风光光地回娘家。这一早,福桂芝就
带着几个丫鬟和小厮过来,放下许多礼品。
福桂芝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也没拣张椅子坐下,看那样子是嫌我这里太寒酸了!我假装没瞧见。
她在手里绞着帕子,并不正眼瞧我,声音懒懒的。
“大嫂今天回门,我就不多打搅了。这东西是娘的意思,你看着多少,可别嫌弃!”
我走过来拉住她的手,“什么嫌弃不嫌弃的!三弟妹这么辛苦送过来,这又是二娘的一份心意,我心里只有感激!多谢了!”
福桂芝瞟了我一眼,不浅不淡地,“大嫂,真是有涵养!我早说过,大嫂是在外面行走过的人,
根本不在乎这些个劳什子!对了!今儿这么早过来,还有一事。”
说着,朝身边一丫鬟使了下眼色,“还不快把月银给大少奶奶拿过来!”
翠儿上前去接,偏过身,朝着我撇了下嘴。我便知,那数目多不了!
福桂芝松开我的手,又在屋子里转了圈。
“啧啧啧!大哥跟大嫂就是不同!这房间该有几十年没整修过吧!闻着都有股味道了!看来,还
是你们好,知道节俭!怪不得,娘说,娶你进门,自有她的道理!看来,大哥还真是找对了人!
不像,我们家子俊,又要搞排场,又要应酬,每个月都大把大把的银子,流水似地往外流啊!”
“三弟妹说的是呢!我在铺子里帮忙那些年,可早就知道三少爷是最能干的,只出去一次,便谈
得够咱们府里吃上一年的买卖!像你刚刚说的,那也是三少爷没办法的事情,这做买卖,我也是
知道些的!你要钓大鱼啊,首先你得先花本钱作饵啊!你说那大把银子,其实也不算什么!三少
爷不还赚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大把银子呢!要说,三少爷有本事,那还是多亏,三弟妹你独具慧
眼!到底是出身名门就是不一样!让人佩服哦!俗话说,这男人有贤妻,才做得出大事业!这三
少爷的功劳,可有一多半都出在三弟妹你身上呢!”
几句拐着弯的奉承话说出来之后,福桂芝格外的受用!可我这边还没说完呢!
“三弟妹呀!你们花销大,那可不是单花在你们身上!你们是为着整个康府在筹谋辛苦着!怎地
说你们花销大?那太不对了!三少爷那么辛苦,该不该补养?该不该多买些补品?三弟妹你帮着
照顾三少爷的身体,那也不但是为了你自己呀!你这么辛苦,可也不能不把自己的身子不当回事
吧!你的身子也要紧呀!你也需要滋补呀!再说,三少爷的那些应酬,你也要帮忙的呀,那穿着
打扮太寒酸了怎么行?!胭脂水粉太低廉了怎么行?!你跟三少爷一出去,可不单单代表你们自
己啊,也说明咱们康泰的名头不是?”
福桂芝的脸上,越来越笑得开了花,得意地坐在了椅子上,她声音也温软许多,“大嫂!可别这
么说!我和子俊受之有愧!”
“什么有愧呀!我虽出身小户,但事理还是懂的!我跟相公不能帮家里分担什么,只能守住自己
的本分,不给二娘和你们添麻烦罢了!月银呢,我们也不需要太多,能节省些,就算是尽一些孝
道!”
福桂芝被我忽悠得心里愈发舒坦了,竟走过来,主动拉起我的手,喜笑颜开,“呵呵!大嫂!你
这么说,我心里可就好受多了呢!我还真怕,你看那月银少!会去娘那里告我的状呢!呵呵!”
“哪里会告状!不管家,是不知道柴米油盐贵!三弟妹每天为着府里的花销操心,哪里是我们旁
人真心能体会的?我当你是一家姊妹,虽没能力帮你做什么,可也要从心里理解才是!除非,三
弟妹你觉得我不够身份与你攀亲!”
“哪里呦!哪里呦!咱们不已经是妯娌了么!”
忽悠了一阵子,福桂芝终于心满意足地走了。
虚荣真是人的一大弱点,不论你什么出身,多少身家,被别人说上几句好听的,都容易找不到北!
“小姐!你瞧瞧她那个臭美样子!你刚夸她两句,她走路都不会了!”
我冷哼地笑着,“她越是这样,咱们才应该越放心!”
“为什么?她这么耀武扬威的!”
“翠儿,这世上,那耀武扬威的,反倒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那些背后动狠的笑面虎!”
“笑面虎?那咱们可已经见着了?”
我偷偷地将左手移到右袖下面,向她伸出两根手指头。翠儿意会地点点头。
商场上,坑蒙拐骗偷是那最劣等的手段。
不过,刚刚用那几句奉承话骗骗那个福桂芝,也少得她一会儿拿大少爷的脑子和我的老子说事!
还减少了她对我警惕心,不是一举两得?
爹常说,能屈能伸,忍一时之气,方可成大器。我想,即便成不了大器,总还可以自我保护,不做无谓的硬拼。
☆、三天回门
早饭的粥,我特地尝了尝,这次没有“加料”,心想,那厨娘也算个明白人,红枣粥还是起了些
作用,省得我再想法子收拾她。我将尝过的粥递给康子恒,他见我尝过了,还真放心吃了起来。
看来,他现在的确对我信任多了。
吃过了早饭,告别了二夫人。临行前,二夫人嘱咐我要小心看着康子恒,他不常上街,又是个孩
子脾气,若不看紧他,恐又闯出什么麻烦事。
我嘴里答应着,心思复杂地望了一眼身边的康子恒,昨晚,他一听我说,要跟我回娘家,整个人
就兴奋得没怎么合眼。
今天一早,他就嚷嚷着要丫鬟们把他最喜欢的一套褂子找出来穿。还穿上身,在我面前转过来,转过去,问我,好不好看?
我心里涌出一丝丝无奈。好不好看,我并不在乎,我所在乎的,如今都已被我出卖,但为了爹
爹,我并不后悔这样做,昨个儿,张大哥已找了看角门的安子来给我报信,说爹爹已经安然无恙
地回到家中。这个消息让一直压在我胸口的大石头,终于滚落着地,踏实了。
上了马车,我别过脸,不想看他那张欣喜万分的脸,他有多开心,就映照出我有多怅然。
他却丝毫没有感觉到我的情绪,依然凑过来,紧挨着我坐下,拉着我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
“娘子姐姐,你瞧那边,那边,那个是什么?是什么?”
“娘子姐姐,还有这个!这个!哇!好好玩哦!哈哈!哈哈哈!”
“娘子姐姐!我想要那个!要那个!”
“谢谢!娘子姐姐带我出来玩,二娘他们总嫌我傻!嫌我烦!不许我迈出院子门口半步,吃饭,
请安都是要好几个人押着我!我整天好没意思啊!还不如三弟养的金丝雀,即便被关着,也有人
喜欢啊!”
我这才知晓,原来,二夫人是从不许他踏出院子门口的,更别说这康府大门之外的广阔天地。看
着他眼角闪动着晶莹,我的心莫名地被扯动了一下,或许,我不该总是沉浸在自己的情愫里,这
世上,又有谁没有烦恼忧烦呢?但凡事,烦恼或者忧烦,都是无法解决问题的。
有句话叫既来之则安之,我既然已经顶了这个名头,在我离开他之前,我还是要尽到努力,保
护,照顾好他。更何况,他又是这么可怜,这么值得人同情。想到这里,我伸手捏捏他的脸,微
笑着,“相公,以后,你还想去哪里玩,就跟素素讲,只要你听素素的话,素素都答应带你去,
好不好啊?”
“太好啦!太好啦!”他兴高采烈地拍着巴掌。看他这样,我心里宽慰了许多。
他忽然停住,圆睁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以为哪里出了差错,警惕地往后退了一下。他
却只是小心翼翼地问我,“娘子姐姐,你会不会嫌我傻,嫌我烦啊?”
“怎么会?素素永远不会嫌相公傻,相公烦的!”
“噢!噢!噢!太好啦!太好啦!娘子姐姐不嫌弃我!不嫌弃我!哈哈!”他笑着拍着巴掌,一
会儿,又掀开马车帘子往外喊,“素素不嫌弃我!素素不嫌弃我!”
我忙得拉他回来,“相公!被别人听见会笑话咱们的!”
康子恒一听,忙着掩住自己的嘴。“哦!那我不说,不说了!”
翠儿有些不耐烦了。“姑爷!你就不能消停会儿!还以为谁都喜欢看你闹啊!”
我瞪了翠儿一眼,“翠儿,注意规矩!”
康子恒憋屈着坐到我身边,整张脸往我怀里凑,很受打击地样子,“娘子姐姐,她讨厌我!”
我抚摸着他的头,安抚着,“没事,没事,翠儿她啊,跟你开玩笑的!”
翠儿本就是受不得约束的,她心里又实为我委屈,见康子恒又这般闹腾,心里自有一般火气,就随口叫道。
“是,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我急忙叫住翠儿,“翠儿,不许胡说!是不是想让我罚你?”
翠儿看我像是生气了,冲康子恒耍着鬼脸,吐了吐舌头。
康子恒也不服输,“哼!我才不在乎,你讨不讨厌我!所有人都讨厌我,我也不在乎!我有娘子姐姐一个人喜欢我就够了!谁稀罕你们!哼!”
抬头又百般无辜和羸弱地望着我,那湿润清澈的小眼神就是纯心求抱,求安慰的!
“我说的对不对啊?娘子姐姐?”
“额,对!相公说的对!待会儿,你要听我的话,好吗?”
“好!子恒就听素素的话!”说完,又不忘朝着翠儿使劲吐舌报复。
这一路上,这俩孽障,就这么在我面前丢人现眼!唉!我真跟带着一儿一女回娘家一样!这情形,真让人想吐血啊!啊!啊!
康府距离我家并不远,大马车没多久就稳稳地停在了我家门前。
我刚从马车上下来,便见我的爹爹早已等在大门口。
不过几天不见,他背脊更弯了,头发也白了许多,整个人都比先前显得苍老了。他看见我,声音夹杂着歉疚与疲态。
“女儿!回来啦?”
“嗯!爹!”我眼眶忽地湿润,一头扑进爹爹的怀里。我能深切感受到他年老的身体在瑟瑟颤抖
着。爹爹要强了一辈子了,他从未在外人面前掉过泪,即便是娘去世的时候,他也是躲起来,一
个人偷偷地哭。
这时,周遭已经围拢来不少“看客”,他们嘲讽和讥笑的眼光与议论都仿佛一根根芒刺,扎在我
和爹爹的心上,就连翠儿也为我红了眼眶。
更有许多不懂事的孩童,从不远处的草屋顶上,爬下来,拍着手,跳着脚,叫嚷着,“快来看啊!快来看啊!傻女婿回门喽!傻女婿回门喽!”
张大哥恨恨地挥着竹笊篱从自家厨房里出来,驱赶那些孩童。“再敢乱说,我削死你们!都给我滚!看什么看!都给我滚!”
小环也从地上捡起石头往那些孩子身上打,稚嫩地叫着,“不许笑我姑姑!不许笑我姑姑!我姑
姑是好人!是好人!”
那些围观的人,见张大哥发火了,都讪讪地走开了!
眼圈里的酸涩,就在崩溃的边缘打着转。康子恒捏着我的手,更用了几分力。“娘子姐姐,对不起!”
我很想笑着安慰他几句,可我刚一开口,却发现喉咙里梗塞着苦涩,令我不敢说话,我怕,即便只说出一个字,都会把眼泪引出来。
我衣素素并不是爱哭的人,说我好面子也好,逞强也罢,可我还从被这么多人看笑话。我看了一
眼身边的康子恒,他满眼的陪小心与抱歉,我又怎么能怪他?他亦是无辜的,他从没伤害过
谁,却要承受这些无端的伤害!
张大哥瞧见我,推了我一把。“妹子,快跟你老爹进屋去!别傻愣着在这里听那些屁话!”
我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跟着爹爹进了房里,我叫翠儿带着康子恒去吃些东西。支开了他们,我忙得问爹爹那笔山东买卖。
“素素啊,这事怪就怪爹爹,太听话!太信任那个三少爷了!”
“这样看来,事情果然跟我预想的一样!果然是那康子俊搞得鬼!”
爹爹搓了搓手掌,唉声叹气。“这也不难想象,这几年,三少爷的排场是越摆越大,还有人听
说,他包了好几个唱曲的。他在账面上支银子,又不得不被二夫人知晓,就心急使出这么一招。”
“哼!早就听说,这个康子俊是个花花公子,康泰若以后由他这么个人来掌管,恐怕前途不保!”想起,他在饭桌上调戏我的样子,这心里就泛着恶心!
“那是他康家的事情!可是,素素啊!咱们是小人物!又怎么能跟他斗?他现在是少东家!可在不远的将来,他可就是康泰染布坊的当家人了!”
“爹爹,女儿并不想与他斗!但爹爹你为着康泰劳累了这么多年,从未犯过过错,如今被他这么耍弄了把,也不知道二夫人知不知道详情!”
“素素!那三少爷是二夫人亲生!就算她知道了,也不会惩罚他!”
“我不要什么惩罚!我就是要一个说法!爹爹你不能白白让他给耍了!这明摆着是他设的套,布
他给卖了,剩下的大半货款,他吞了,不知道做什么玩乐了!如果我找到证据,二夫人也没得什
么可说的,自然会还给爹爹一个公道!那时候,我跟康子恒的亲事,也好做个了结。”
说到这里,爹爹不禁激动起来,伸手用力拍着自己的头,“都怪爹爹!我这个做爹的愧对你啊!
素素!是爹,误了你的终身大事!等砚博回来,我这张老脸都不知道如何要跟他交待啊!”
我生怕爹爹想不开,忙得安慰,“爹爹不要多想,表哥他会理解我的苦衷的。而且,我与康子恒
如今也只是有名无实,以后真相大白,兴许还可与表哥他再续前缘。”
爹爹皱了皱眉头,叹息着,“那也只好如此了!可我还是担心你,我知道你聪明,若不是托生成
女儿身,必是在商场中有一番作为的!可那康府虽不算龙潭虎穴,但人人都有个小算盘,你如何
算计得过那么多人?我怕,你还未查出什么,就先成了别人的棋子了!”
“爹爹,事已至此,只是怕又有什么用?爹爹,我从小,您就教导我,凡事要镇定,但不可太
过谨慎。人太谨慎了,就会失掉勇气。我有这个信心,能查出康子俊设计私吞货款的证据。爹
爹,请别为女儿担心。”
我故意说得自信满满,即便消除不了爹爹的全部忧心,但也尽力让他少担虑些。
我此次回门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安排好爹爹。虽,我与康子恒已经成婚,而二夫人也已经放回
了爹爹。但有权有势人家的脸是天,很可能,说变就变。若哪日,又被他们翻旧帐,恐怕还是麻
烦。于是,我决定,让爹爹离开成阳县,先去别处暂避,至于住处,我决定拜托铁大力。
铁大力这个人忠厚老实,又对我爹爹十分仰赖,在店铺的时候,爹爹对他也当晚辈照顾。这件事
交给他来帮忙,我十分放心。我把想法跟爹爹说了,刚开始他还不同意离开,生怕我独自留在这
里,会有危险。但我觉得,即便爹爹留在这里,也丝毫帮不到我,反而会使我分心。而且,我很
怕他随时可能成为别人威胁我的筹码。
最终,好说歹说的,还是把爹爹劝好了。
“素素,按你的意思,我何时动身离开比较好?”
我想了想,慢慢道,“若马上走,恐怕康府的人会警觉,或许走得不会太顺利,即便顺利,也难
免会有尾巴跟着,到时候,就容易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但若太迟了走,就没什么意义了。这
样,等铁大力找好地方,就半个月后,您再启程。不过最好是晚上,悄然不知地离开。等康府的
人反应过来时,您早就不在这成阳县了!”
“可是,女儿!爹爹担心你啊!”
“爹!您放心,女儿有自知之明,并不是那愚蠢逞强之辈。若实在应付不来,大不了三十六计走
为上计!还有个逃!他康家是大户,没必要非得抓回我这么个不受待见的儿媳妇吧!”
我一时激动说漏了嘴,急忙改正,“爹,女儿说着玩呢,府里头很好。”爹爹却叹息着点
头,“我早就想得到,你也不必瞒我!看看那大少爷的样子,在家里自是受排挤的,你过去了,
又怎会好?唉!最好这件事,快点结束吧!我可怜的女儿啊!”说着,爹爹就老泪纵横起来。
☆、争执不断
爹爹心事重,有泪从不轻易流出来。在我面前先后两次落泪,我心里也郁郁的。劝慰了几句,就听见翠儿叫我。
还能有什么事?是我那“大儿子”又找我了!
我跟着翠儿回到我昔日的闺房,只见康子恒正坐在我的桌案上,翻看着什么。
我匆忙跑过去,翠儿也急了,几步过去,就抢他手里的纸张。
“姑爷!你松开!松开!这东西对小姐很重要!”
“我不松!我不松!我不松!”康子恒今天跟翠儿犯起冲了!
翠儿见他不松手,可她也不是省事的,也不松手,看谁争得过谁?!
我刚想劝,谁知,这俩人大叫着,只听咔嚓嚓一声,两人手里的一沓纸张被一分为二!成了两半!
那纸片在两人的叫声中,因为冲力太大,而从手指间失落于空间,白花花的在眼前飞舞盘旋着,
仿佛一场伤情的盛雪。我看着看着,心,逐渐沉溺进去。曾以为,这些可以作为我和表哥感情的
终身纪念。在思念表哥的夜里,我曾一遍遍地默念着字字句句。可现在看来,突来的事故总想潜
藏着某种预谋,令人猝不及防。
翠儿气得浑身哆嗦起来,“你!你也太气人了!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对我们家小姐很重要的!你知不知道!”
她蹲□,一片片地捡着分散在屋子各处的纸片。
康子恒也满脸愧疚地,学着她的样子,捡那些碎纸片。
我知道,翠儿是真心为我难过。我跟表哥的感情过程,除了爹爹,她是最了解的。她还曾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