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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玺月 当前章节:145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3:49

我跟表哥能这样心心相惜。我也鼓励她,将来定能找个同样疼爱她的男子。想想以前的岁月,就

仿佛是在做梦,忽而很近,忽而很远。而我们真正能把握的,却是连自己,都不能够。

我拉起翠儿,“翠儿,算了,既然撕坏了,就烧了吧!”

“烧了?小姐啊!那可是表少爷写给你的情诗啊!”说到这里,她声音突然降低了些,警惕地看

了看还在卖力捡纸片的康子恒。

我摇摇头,贴着翠儿耳鬓,用极小的声音说,“翠儿,我这次是安排爹爹离开这里的,若带太多

东西走,反而麻烦。这些既然撕坏了,不如烧了,就地埋了。再说以后,表哥他还可以给我写

嘛!”

翠儿指着康子恒,“小姐啊!可是不管怎么说,他也太气人了!明知道这是你的屋子,还这么随

便乱碰!乱拿!”

我摆摆手,“算了。他不过是个孩子,你总跟他计较做什么?你难道觉得他还不够可怜吗?”

“他怎么是个孩子!他明明是个大男人!他可怜!他有小姐你可怜吗?为了救老爷,连终身幸福

都不要了!”翠儿越说越激动,眼神里,几乎要把康子恒当仇人给杀了。我知道她真心为我不

平,可康子恒又有什么错?在这场戏里,我与他都不过是别人摆弄的棋子罢了。

康子恒似乎察觉到我跟翠儿的情绪。他站起身,谨小慎微,一步一停地往我身边靠近,直到我面

前,双手捧着那些碎纸片,弯腰弓背,像是跟我赔不是。他的头压得极低,低得我看不到他的表

情,只能从他憋憋屈屈的声音里,听出他的恐慌和紧张。

“娘,娘子姐姐,我,我错了!我不该乱碰你的东西!不该弄坏你的东西!娘子姐姐,

对不起!子恒惹你伤心,惹你被人笑话,还惹你生气!对不起!对不起!”

我故意原地不动,也不言语。而他也不敢抬头看我,更不敢把手收回去,就这么举着双手也抖起

来,这么一抖,手心里的纸片就又稀里哗啦地落到地上。他急忙又蹲□去捡。

见他笨拙而惊慌的样子,我心中忽然油然而生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我蹲□,拉起他的手,一只手伸过去,捏他的脸,“你又不乖乖的,是不是?”

我只稍稍一用力,他眼眶里就湿润起来,那晶莹的泪珠儿啊!真是要了老子的命呀!

我,唉!真是服了他,每次都是这个样子!真是想多说他几句都没那硬气劲!

每次犯了错,就这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看着让人怪揪心的。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个人,就是让

你难以真地动狠。

我把他手里的纸片扔回地上去,“翠儿,把这里扫了吧!”

翠儿不清不愿地朝我望了一眼,又没好气地撇了康子恒一嘴。康子恒顺势就把头藏进我的怀里,

像是受了多大的恐吓,身子也抖起来。

我拍着他的后背,“不怕,不怕,翠儿已经不生气了,她跟你闹着玩呢!”

他抬眼望着我,鼻音重重地,“那娘子姐姐,还生不生我的气啊?”

“要真怨你,我还能理你吗?”

晚饭,是翠儿和张大哥忙活的。张大嫂正在月子里,不便见外客,我一个人过去看过了她和小侄

子。说了几句体己话,张大嫂就为我和表哥叹息。我只能佯装坚强劝慰她几句,除此之外,别无

他法。

吃过了晚饭,我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拣出来一些打好包裹,准备在半个月后,由爹爹一块带

走。剩下的一些,带不走的,就跟那些被撕碎的情诗一同烧成灰烬,埋在了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

下。

此时,桂花的花期还未到,而那含苞待放的焦灼,已在人心头一丝丝缠绕。

我抚摸着那棵桂花树上的刻痕。随着年华流失,那刻痕有些走了样,变浅了,但仔细辨别,仍能

看出那是两个相依偎的名字——朱砚博衣素素。

那是10岁时,我和表哥一起刻上去的。表哥第一次说等长大了,要我做他的娘子。一辈子对我

好,疼我,爱我。我们要生很多很多的孩子。

思绪被扯出老远老远,却又被突然的一双大手拉拽回来。那双大手从身后抱住我,头又懒懒地搭

在我肩头,百无聊赖地摩挲着,他下颌粗粗的糙感,把我弄得痒痒的。我没有挣脱,因为知道是

他。

没想到,这么快就习惯了他的信赖和倚靠。

我只当他是个需要照顾的可怜孩子,化解他的孤单,保护他的羸弱,陪伴他,安抚他,不让他再

被人欺负。做我能做的。而在他身边的时光,注定是我最孤单的时光。因没人能倾听我的心声,

没人能理会我的无奈,更没人能陪伴我在月下赏花,灯前写诗。

正如此刻,银色月光笼罩之下,满腹的心事,却并不能与他讲。因为,他不会懂。因为,他不是

我满心期待的那个人。

“娘子姐姐,你怎么哭了?”

“啊?”我这才发觉脸上湿湿的泪水。“哦,素素没哭,这个是汗。”

“汗?”康子恒俊逸的五官贴近了几寸,我的身子立即绷紧,生怕他伸手脱我的衣服,忙得改

口,“是,是冷汗!”

可又一想,会不会又被他死死抱住?

“不!是不冷不热的汗!”

“不冷不热的汗?不冷不热也会冒汗?”他嘴里嘟囔着,陷入了“沉思”。

就我看来,他如何沉思,也无法探究到我的内心所想。他又怎知我的忧愁。

正在这时,他仿佛是发现了什么奇异的东西,一头扑到那桂花树前面,指着我跟表哥的名字,

问,“娘子姐姐,这是什么呀?”

“相公,这什么都不是。”我自认很令人信服的表情,却又被他怀疑了!

“你骗人!”

“我没骗你。你不信我,那你说说看,这是什么?”

“嗯,啊,你不告诉我,我就把这东西弄坏!”说着他就用手指甲用力去抠。

“相公!你别闹!小心把手指弄伤了!”我忙得拽回他的手。

“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他盯着我,每次看着他的眼睛,我就说不出谎话。总觉得欺骗一个孩

子,是很不道德的事情。虽然,我还是做了不道德的事......

“这是我的名字。”

“你骗人!”

看来,我的不道德,还是对他没起作用。

“我怎么骗人了?”

“你的名字是三个字的,这怎么是六个字呢?”

我个大汗啊!他不是不认识字吗,可我没想到他老人家会数数的哇!

“那又怎么样?难道不可以写两遍吗?”

“两遍?”他把整张脸都凑了上去!

“不对哦!这几个字就没有一个是一样的!娘子姐姐,你骗人!骗人是不好的行为哦!”

我个汗啊!这是肿么了呢?他不傻啊!这也看得出来!老子服了!

我讨好地上前拉住他的胳膊,“好啦,好啦,我告诉你,那是我和表哥的名字。”

“表哥?”

“是。”

“那你是不是也喜欢表哥啊?”

我知道,他嘴里的“喜欢”,是指讨厌的反义词,并非男女之爱。

但心里还是慌了一下。为防他多心,我还是照实地说。

“是。”

谁知,他还是像被遗弃的孩子一般,别过身子。声音闷闷地,“哦。”

“怎么了,相公?”

“没怎么!我困了!”他又突然笑嘻嘻的。

真是搞不懂这小孩子脾气啊!

还好,他真是吃饱了就睡,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而我,却许久睡不着。这一夜,注定要在失眠中度过。

☆、吃醋要宠

第二天一早吃过了早饭,我便辞了爹爹。

爹爹本想多留我小住几日,但我顾虑康府里的规矩,若我这才刚过门便坏了规矩,总是不好。我

劝慰了爹爹几句,又提醒他半月之后离开此地的计划,所有细节,我都在心中思虑好了,就差铁

大力找到合适的安身之所,便只剩下一个“等”字了。

告别了爹爹,又跟张大哥,张大嫂告了别。

临上马车,那小环突然追出来,“姑姑!姑姑!”

我一瞧是她,向前走几步,抱起她。

“姑姑,小环想你!你不能不跟那个大少爷回去吗?家里不好吗?”

“姑姑,你别走!小环舍不得你!小环以后都不淘气了,都听姑姑的!你别走了,好不好?”

小环说着说着,大眼睛里水汪汪的。

也不知怎地,我最近对这眼泪是愈发没有抵抗力了。

她恋恋不舍的样子真让揪心,我也希望不再回那康府啊!可是,我不能。

“小环,姑姑也舍不得你啊!可是,姑姑已经出嫁了,不能总留在娘家啊,那会被人家笑话的。

这样,姑姑答应你,以后经常回来瞧你,好不好?反正,康府离这里又不远,姑姑一定回来看

你。”

“姑姑,小环舍不得你!”

“小环,姑姑也舍不得你!好了,听姑姑的话,回家去,别让你爹娘担心。”

“那你不要骗小环,一定常回来看我!”

“姑姑答应小环的事,一定做到!”

我宠溺地在她苹果脸上亲了一下,把她放在地上。

我想拉着康子恒上车,谁知,他突然冲过去,一把抢来小环手里吃剩一半的冰糖葫芦。

那小环向来是护食的,再者,对她来说,康子恒又是个陌生人,突然被抢去冰糖葫芦,这当然不

得了!哇地一下子,小环就哭起来了。

我叫翠儿去哄小环,这边我呵斥着康子恒赶快把冰糖葫芦还给小环。

“相公!快把糖葫芦还给小环!”

康子恒满眼舍不得的样子,握着冰糖葫芦的手,紧绷绷的,不肯撒开。

“相公,你是大人了,不能抢小孩子的东西。你这样会被人笑话的!你想吃这个冰糖葫芦,待会

儿,咱们在街上的市集买,好不好?”

“不好!”康子恒好像自己吃了很大的亏!

呵!我黑脸了!

“相公,你还记得,出门时,咱们说过什么吗?”

“不记得!”

他也黑脸了!我,呵!呵呵!

“你不记得?真不记得?好!那我提醒你,你说,你整天被关在院子里,不得出门。我问你,你还想不想跟我出来玩?”

终还是连唬带劝地把小环那半根冰糖葫芦从康子恒的手里抢夺回来!

唉!我这“大儿子”整天给我找麻烦!

上了马车,我掀开马车的纱窗帘子,往外面张望,走着走着,就瞧见市集边有一卖冰糖葫芦的经过。我忙得叫赶马车的小厮停下。

我给了翠儿几文钱,让她买回来两根冰糖葫芦。

我拿着冰糖葫芦在康子恒眼前,晃了又晃。几近讨好地笑着,“相公!瞧瞧,这是什么?嗯?”

他偏过身,背冲着我!

我又转向他另一面。“相公!瞧瞧!瞧瞧嘛!这是什么?”

他又转过去!

于是乎,我演起戏来。

“唔!真好吃啊!唔唔!太好吃啦!这冰糖葫芦!又红又大!又脆又甜!噢!这口味!这感觉!噢!”

我觉得我演技挺好的呀!挺投入的呀!

可是,康大少爷,他愣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我!老子这个气!

只有坐在对面的翠儿一个劲地打冷颤,用匪夷所思的眼神,重新打量着我。

我眨了眨眼睛,难道,我演过头了吗?

这一路上,折腾得我浑身是汗,他老人家硬是对我,还有冰糖葫芦一点都不待见。

好吧,我费劲心血,鼓捣了半天,那两串备受冷遇的冰糖葫芦,终于一点点化掉,搞得我满手糖

稀!

气死我了!他还真以为我衣素素是吃素的!

回到康府中,给二娘请了安,说了些家常话,就带着康子恒回去。

瞧他耷拉个脑袋的样子,许是又想睡午觉,拍拍了。

好吧,那就拍拍吧,趁机再哄哄他,大不了多说几句“好宝宝,最乖乖!”哎呦!瞧瞧!这豪门

生活把我衣素素都折磨成什么样了!说出去,我都怕丢人!

可这康大少倒好!一点机会都没给我。

我刚上前要给他宽衣,他甩开我的手,就噗通一头扎在那枕头上!

我脱了鞋子,小心翼翼地从他身上爬过去,躺在了里面。

“好宝宝!最可爱!”

“好宝宝!最乖乖!”

我刚把手放在他腰上,要拍拍。

他忽地睁开眼睛,将我的手甩掉,冰冷地看着我,“你唱错词了!还有,唱得真难听!”

说完,他都懒得理会我,闭眼睛,睡了!

嘿!我,老子我!我就没这么丢人过!

康子恒!康大少!你以为我怕你啊!

好!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我就不信了我!凭我衣素素在商场里摸爬滚打好几年的经历,我还降服不了你了!

我气哼哼地要下床,这个康子恒,气得我浑身发抖,我忍你,让着你,护着你,啊,这到都是我

一身的不是了!老子也是有脾气的!忍耐性也有限度的!

一不小心,一屁股坐在他双腿上。

他扑腾坐起来,吓得我浑身炸毛!

“你,你要干什么?!”

他皱着鼻尖,双腿一抬,险些把我给掀到地上去!

臭小子!你脾气还挺大的!力气也不小啊!敢欺负老子?!

谁知道,还没等我控诉他,他先控诉我来了。

“你以为,我真想吃那冰糖葫芦吗?你以为,那个什么狗屁冰糖葫芦有那么让我稀罕吗?我生气!我生气!你知道吗?”

“相公,你生什么气啊?你为什么生气啊?素素哪里做错了啊?”说真的,我也觉得这几句台词很贱。

“你为什么说你舍不得那个女娃娃!你都没这么对我说过!你为什么亲那个女娃娃?你都没亲过我!”

哦!原来,他是在争宠!吃醋啊!汗!这“大儿子”毛病还挺多!

“相公,小环是小孩子嘛!当然要哄啊!”我心想,康大少啊!我何尝没哄着您老人家了?

“想不让我生气容易!你现在就像抱着那个小女娃那样抱着我!”

我!那个汗啊!你七尺多的个子,一百多斤重的汉子!我抱得起来你嘛?你以为我是托塔李天王转世啊?!啊!啊!

“我,我抱不动你!”

“哦!”他点了点头,好像觉得有些道理。

“那我抱着你,你就说,你舍不得我!然后,你也亲我!”

说着,还没等我说行不行,他老人家就自己过来抱我了!

他盯着我,就等我开口。距离他这么近,他精致的五官,男子的气息,再次提醒我,要与他保持

安全距离。我或许不能再纵容他对我做出类似的举动,可是心里还是会有丝丝的不忍,仿佛从第

一次见到他时起,他的孤独,落进我的眼里,就成了一根难以剥离的软刺。

我明明知道,他不过是个“大龄儿童”而已,即便我对他说出那样的话,做出那样的事,也并不

真地代表我跟他之间有什么不同。可我就是,就是按捺不住地忐忑和紧张,仿佛,他是个正常的

成熟男子。可我为何总是有这种想法?我不是已经把他看成自己的“大儿子”来照顾吗?为什么

还是如此惧怕与他对视,与他有太过亲密的举动?

我甩甩头,想把那些蠢念头甩干净。衣素素,你紧张什么?他不过是你照顾的一个孩子而已!

可我仍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低下了头,咬了咬嘴唇,终于鼓足,一口气,“我舍不得你!”

我抬头看他,发现他眼里现出了明艳的喜悦。

“好了,放我下来吧。”

“你还没亲我呢?”

“我,我有口臭!”

“我怎么没闻到?”他把脸又贴近了几分,做出闻的动作!

我,额,好吧。拼了,就当他是我亲儿子,亲就亲吧。

我屏住呼吸,看着他的脸颊,想着只轻轻亲一下,应该没什么大碍吧?

他的侧脸也很好看,好看得,我真地无法以为自己在亲自己的儿子!

老子败下阵来,这显然让康大少有些不能接受!

“你不愿意,就算了!哼!”

他吧唧把我扔到床上,转身趿拉着鞋子就跑了出去。

我扶着腰,从床上缓缓爬起来。

哎呦!我的腰!康子恒,你又摔我!老子不饶你!

我从卧房走出去,叫翠儿帮我去找康子恒。为防止,那些婆子乱编排,我只得跟翠儿两个人偷偷

去找他。可是在院子里找了一圈,都没见到他的人影。难道,他出院子了?

我心里有些担心,康府的宅院大,不知道他藏到哪里,若是找不见他,会不会受伤?会不会受冻?挨饿?

不行!得尽快找到他!

☆、康府的禁地

我跟翠儿决定兵分两路,我让翠儿往东边找,而我悄悄地往西边找。

走着走着,大太阳就升到了头顶。这时,正是6月下旬,天气里的燥热已经愈发地昭彰。我扇着

帕子,装作无意地散步,幸好,这时,府中大部分人都在午睡,偶尔碰见几个小丫鬟,也没多

想。

这时,我已越走越偏离康府的中轴线,而且我发现,越往西边走,那景致越发的荒凉。这里的草

木许久没有人打理,高树,灌木,杂草都随着天然的势头随意地生长着,显出许多张牙舞爪的形

状。

我走着走着,在一处废弃的花坛边停住。因为眼前出现了两条分叉路口,我不知道该选择哪条。

我想了想就用了翠儿常用的法子,从身上掏出一枚铜钱,拇指间轻轻一弹,翻过来一瞧,是“背面”!

于是,我选择了左边的那条小径。

这条小径两旁的树木很茂密,而且,由于长时间没人管,它们的关系越发“密切”,几乎在我的

头顶相互“握手”了!我像是在两面树墙围成的逼仄的绿色走廊里行走,阳光稀薄,只凭着感

觉,在一团团墨黑阴影中穿梭。时而,衣摆或者衣袖被树枝刮一下,还以为是什么鬼爪抓住了,

吓得我一身冷汗,还险些叫出来。

都说,“小径通幽”,却不知道,它会通向哪里?我屏住心神,竭力让自己不怕,坚持着一步步

地走下去。

走了不知多久,终于发现前面稍稍宽敞了些。

而眼前不远处,却又一道由野生藤蔓自然搭成的圆拱形,之下,是一扇对开的青铜栏杆门,兽头

门环上,那两双怒瞪的双目,让人不寒而栗。

我轻推开,青铜生锈,发出吱嘎嘎的生涩声响,回响在四周静谧的空间里,显得几分慎人。

我一脚刚迈进去,就觉得周遭阴恻恻的冷。我不觉抱紧双肩。往里探头一瞧,满眼的枯木败花,

那溃败的景象就仿佛是常年被某种阴暗的戾气笼罩着,失去了该有的生机。我不禁抖了抖。刚下

定决心迈进另一条腿的时候,忽然!

一只干枯的手,仿佛黄花梨雕成的兽爪手杖,勒住了我的胳膊。

我猛然甩开那人,扭身要跑,却看见一婆子被我推倒在地,哎呦地小声呻|吟。

“沈妈妈?”

她急忙爬起来,似乎忘了身上的痛,压着嗓音对我说,“大少奶奶,这里来不得,这是康府的禁地!”

“禁地?”当我还在狐疑,她一把拉着我,就往回走。

不知道跑过多久,终于回到了康府那阳光普照的大花园里。

我和沈婆终于放心地停下来,弓着身子,大喘着气。

我紧绷的思维,刚有点缓和,却听见眼前的草丛里发出“嚓嚓”的声音,好像是什么小动物之类地要钻出来的声音。

是什么?

我刚想退后几步,却发现从那密丛之中,抬出来一颗小脑袋瓜!我松了口气,那不是什么小动物,而是个三、四岁的女娃娃!

那小脑袋瓜抬起来,一双黑葡萄似的圆眼珠转来转去,正跟我对看着。我冲她吐了吐舌头,谁知,她竟伸出手来,摸我的脸。

嘿!这小娃娃,真是可爱!

我伸手抱起她,而她也不见外,粉藕似的小胳膊就搂住我的脖子。

沈婆小声道,“大少奶奶,这是三少爷和三少奶奶的千金。”

“哦!”我点点头,正瞧见一婆子颠吧颠地往我这里赶。

还未到近前,便身子一倾,极有规矩地跟我行礼。

“大少奶奶!老奴一直在找小姐,想不到在您这!真是急死老奴了!”

“小姐?这孩子是谁的?”

“回大少奶奶,这是我们三少奶奶的小姐。”

我亲了下那女娃的小脸蛋。“你叫什么名字呀?”

那婆子走过来,满脸笑纹。“小姐,快回你大伯母的话!”

“我叫乐乐!”稚嫩的童音,软软的,甜甜的。

“我们小姐啊,就是淘气,让我们几个找了好半天呢!这园子大,真怕她伤着碰着,多亏被大少

奶奶您发现了她!”

“我也是赶得巧。沈妈妈陪着我散步,就看见乐乐在草丛里爬来爬去,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

看着就面善,原来是三弟和三弟妹的千金宝贝!”说着,我又忍不住在那小粉脸蛋亲了下。这小

丫头也不闲着,伸出手摸我耳垂上的白玉耳坠。

那婆子走上前要抱回乐乐。

我闪开了下,“还是让我抱回你们少奶奶那吧,我怪喜欢她的!让我多抱她一会儿!”

正说着,几个丫鬟婆子拥簇着福桂芝往这边走来。

“瞧瞧你们这些没用的!连个小孩子都看不住!”

福桂芝发完飙,这才停住脚步,正眼瞧我。“呦!这不是大嫂吗?呀!原来这孩子在你这里!”

“三弟妹,其实这都怪我。刚我在这园子里溜达,撞上乐乐,我也不知道她是你和三弟的宝贝,

看着喜欢,就陪她玩会。妈妈们哪里知道呢?这都怪我,若是知道乐乐的身份,我该早早给你送

回去的,也少得你这样担心!”

福桂芝黛眉轻挑,从我手里抱回乐乐,又放到那婆子手里。

“大嫂,你是不知道啊!她们这些婆子,都是喊着不走!打着走的!干活最是喜欢偷懒!大嫂

啊!你可不能把错都揽到你身上!那还成什么体统!下人终归是下人!你不记得她们是下人,她

们就容易蹬鼻子上脸,也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我淡笑道,“三弟妹说的是。我是小户人家出身,对什么上人、下人真地不甚明白。只觉得她们

能真心实意帮我就是了!我哪里还计较那么些!只是刚刚的事情,确实是被我耽误了,不是这位

妈妈的错!”

福桂芝冷哼了一声,在我面前踱起步来。“大嫂,你也太小家子气了!这毛病得改改!不然不得

被这帮下人辖制住了!”

她蹙着眉头,翻着手掌,遮着阳光。

“呦!这大热天的,大嫂还是少出来,太阳这么晒,很伤皮肤的!女人啊,稍不小心就容易变老

的!行啦!我也不多说了,我房里还有事呢!”

说着身子又贴过来,眼角里带着打趣的讥笑,小声道,“大嫂,你是不知道,我们家那个死鬼,

午休这么会儿放屁功夫,也要跑回来!真是不肯饶人啊!我都快被他缠死了!”忽地,又掩住了

嘴,很抱歉似地,“呦呦!瞧我这嘴,都说些什么呀!这些,大嫂你,当然还不懂!就是以后,

恐怕也很难,唉,不说啦!不说啦!我得赶快回去,不然他.....,哈哈,我走啦!”

我当然听出她说的乃是男|女之间的“床|第|之|欢”。她奚落我嫁了个不|懂|人|事的傻瓜,可

她并不知道,我没有一点这方面的嫉妒。如果康子恒是个各方面都正常的男人,那么此时,我就

不得不跟他......假戏真做,又怎会有第二种可能?

我见她们转身要走,急忙走到那婆子跟前,提醒道,“王妈妈!你下次可要看紧了小姐,不要让

你们少奶奶又生气,知道了吗?”

那婆子笑了笑,“是!大少奶奶!老奴再不敢了!大少奶奶,老奴姓杜,她们都叫我杜婆!”

我假意恍然,“啊哦!瞧我这记性,你刚告诉完我,我就忘了你姓什么了!”

福桂芝偏过头,啐道,“你们都给我小心了!下次再有差池,谁也保不住你们!”

杜婆抱着乐乐朝我躬了躬身。我朝她点了点头。

看她们走远,我和沈婆慢慢地往康子恒的院子里走。

“沈妈妈,在你看来,这位杜妈妈为人怎样?”

“大少奶奶若想见她,老奴可以帮您约她出来。”沈婆答非所问。

我摆摆手,拿出帕子擦着额头的汗,“算了,我也只是随便问问。”

“是,大少奶奶当然是随便问问的。”沈婆定定地看着我,那表情显然是在故意说反话。

我忍不住笑。“沈妈妈果真是不显山不露水的聪明人。”

“因为大少奶奶是聪明人,老奴想帮您,就必须让自己变聪明了。”

“聪明是必要的,但我更要忠诚。你懂吗?”

沈婆看着我,“大少奶奶跟她们都不同,老奴愿意真心跟随大少奶奶。”还未等我答话,她又凑到我耳边,用低得只有我们两人的声音说道,“那禁地的事情,大少奶奶还想听不想听?”

☆、意外落水

我当然想听,可是康子恒还没找到,我哪有那个心!

不行!必须得赶紧找到他!

我和沈婆刚进了院子,就见翠儿满头大汗地往这边赶。

她拉过我到一边,“小姐,没找见啊!这个傻大少能跑去哪呢?”

我的心就慌了起来,“这可怎么办?午饭在自己房里吃,却还有法子混过去。这要是晚饭还不见他的踪影,又如何说得过去?”

站在远处的沈婆,突然冷不丁地来一句,“大少奶奶不必担心,大少爷常胡闹不去二夫人那里吃

晚饭的,所以,没什么可担心。还有,老奴这就去‘马桶房’找找大少爷,兴许,他在那呢!”

“什么?‘马桶房’?”我跟翠儿异口同声。

沈婆简短地解释了几句,据说,这位康家大少爷,虽然那脑子傻,但他还有业余爱好。他的一个非常著名的业余爱好就是——收集各式各样的马桶!

天!这什么怪异癖好?!

我这头顶,真是天雷滚滚啊!

沈婆怕我着急,就急忙去那个什么‘马桶房’里找,“大少奶奶,你别担心,我们大少爷有时

候,在那堆满马桶的房间里,一待就是三天三夜的,他不吃不喝,谁叫他,他都不搭理。他就是

这么怪!我去看看,如果他在那里,咱们就不用急了!”

我无奈地摆摆手,让她快去。

可谁知,沈婆带回的消息却是,康子恒并不在他的“马桶房”里。

那他能去哪呢?

我让沈婆仔细想想,康子恒平时还喜欢去什么地方?这么大的府宅,能藏人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只要他拧着劲跟我犯横!我还真拿他没办法?

我和翠儿还有沈婆都急得团团转之时,突然有丫鬟过来传话,二夫人那里已经摆好饭了,请我跟康子恒过去吃晚饭!

等那小丫鬟走后。沈婆安慰我道,“大少奶奶,不必担忧。待会儿老奴去二夫人那里,就说大少

爷闹别扭,要在这里自己房里吃。我带上个丫鬟,把晚饭装回来。您和翠儿姑娘就在家里等,或

许,待会儿,大少爷就回来了,也说不定。”

我点点头,“沈妈妈说得对。我现在也只好等,若这个时候,再出去找他,又怕被二夫人和三少

奶奶的人看见,反倒穿了帮。不如等天黑了些,再去寻他。”

沈婆带两个小丫鬟去二夫人那里,不一会儿就折了回来。果然如她所言,二夫人并没多心,看来

这位康大少以前也没少闹妖。

虽拿他没办法,心里又觉得他真够折腾人的,可我眼见那天色愈来愈黑起来,还不见他的人影,

刚刚那些埋怨和怨怼,都已经烟消云散。随着天色愈发浓郁的是越来越多的忧心和焦虑。我真怕

他出什么事。

我再也不能等了。

我站起身,看了看沈婆。“沈妈妈,我必须出去找他。这屋子就交给你了。不管什么人来,你都

说我跟大少爷已经睡下了。如果那些婆子来捣乱,你也替拦住她们。她们敢对你动一根手指,我

都会帮你还回来。”

沈婆重重点头,“大少奶奶请放心,这屋子,进不来人。那些婆子都是懒骨头,不太可能过来问。”

我跟翠儿悄悄从院子里出来。翠儿见天已擦黑,不放心我,坚持跟我一路去寻康子恒。

又走了大半个府宅,还是没看见他的人影。我有些后悔,为什么没看好他?我怎么就让他这么个

大活人眼睁睁地从我面前跑掉?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跟康家的人交代?

走得浑身是汗,衣衫黏糊在身上,十分难受。我一看,正巧,自己和翠儿站在河提边。

这河水是建造康府时,从府外的昌河里引来的。河水清澈,水面之上漾着新月如钩。我蹲□,

抽出帕子,在河水里浸湿,绞干,擦了擦脸。正在这时,翠儿忽然指给我瞧。

“小姐!快瞧!那不是大少爷吗?”

我顺着翠儿手指的地方,往不远的一棵大榕树上一看!

嘿!这个康子恒!他竟藏在树上!怪不得我找了他一天都没找找!

刚压下去的火气,瞬间又腾地复发了!

康子恒,你等着!等老子逮到你,你看我怎么教训你!你让我一顿好找!一顿担心!你以为这

个“妈”这么好当吗?!啊!你气死我了你!看我不亲手揪住你!我罚你三天不许吃饭!三天不

许睡觉!三天不许坐马桶!我!我要打你屁|屁!

这时,康子恒已经从树上慢慢地爬到了地面!

我把湿乎乎的手帕扔给翠儿,我一个箭步就飞了出去!我这个气,报仇的时刻终于到来临了!

可是,这时,突然蹿出来一个人!

那人背冲着我,看轮廓,应该是个壮年男子,身高中等,不胖不瘦,看打扮很像府里的下人。他

并未发现身后不远处的我,而我却突然发现,他脚步忽然飞快,眨眼间就跟上了康子恒,我刚觉

得奇怪,他要做什么!

忽然!看见他伸过去一只手,一掌拍在康子恒后背,而康子恒身子一晃,就栽进了河水里,发出

噼里啪啦的水声。

我登时惊异地停住了呼吸,见那人逃跑,我这才反应过来,大叫道,“来人呐!来人呐!抓住他!抓住他!”

那人听见我的叫声,头都没回,就疾步逃走。

而我更顾不得追那个人,跑过去一瞧,那河里扑腾着的康子恒。

“相公!相公!”

“娘子姐姐!唔!”康子恒的身子沉下去了!

登时,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想都没想,一头就扎进那河水里。我只急着要救人,却忘了自己根

本不会水!

幽绿的河水里,康子恒抓住了我,为了不让我被河水带走,他紧紧抱住我,衣衫在水里显得毫无

遮蔽效果,我甚至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身子贴着他的每一处。我已经顾及不了什么“男女授受不

亲”,一心想着如何拖着他往水面上游,可是很快发现,我想得太简单了!一个根本不会水的

人,在水里时,就连自己的手脚都无法掌控,又如何去救别人?

我和他的头发与水草缠绕在一处,我甩着头,从水草的缝隙间发现他深邃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映

着河水的碧色。有那么一瞬,我居然产生幻觉。他在对我笑,而那眼神里,丝毫不惊慌,不讶

异,也不像他平时那种稚嫩无辜的可怜样子。那笑里有一种深深的专注与笃定。这令我迷惘,甚

至有些恍惚。

他,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神?

这时,不住有河水涌入我的口鼻,呼吸被侵占的无力感,四肢无法掌控的绝望感,使我的脑海中

呈现一片空白,在我陷入昏迷之前,我仍在怀疑自己,难道就这样死了吗?连爹爹和表哥的最后

都没见到一面?

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一双有力的大手拖拽着我,一直往上,往上......、

在我渐渐能感知到空气的流动时,有人把我身子放平!用力按压我的肚子,随后,又捏起我的下

颌,使劲吸我嘴里的水!我都感觉到他的舌头了!天!

我心里叫着,喂!你谁呀!这么随便就亲人家的嘴!

而当我嘴里的水都被吸干了,他还在那吸!天!我很想用力推开他,可我就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

来。感觉自己的身子就像浸满河水的布匹,沉重得一点力气都使不出。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康子恒的怀里醒过来的。当时,我和他躺在卧房的床上。

我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令他把屁|股撅过来!

“快点!别让我费事!”

“别哭!哭也没用!”

康大少看实在没法子耍赖,只好把乖乖地屁屁扭了过来。

我抬起手照准他的屁股就是一巴掌,谁知,他的屁|股跟石头一样硬!

“你吃什么长的?屁股这么硬!”哎呦!疼死我了!我吹着发红的手心,看着他仍然撅得老高的

屁股,怨念丛生。

我下床想找个家伙事揍他,可是,脚刚一落地,就像踩到棉花上了,一忽悠,险些跌倒。

他一把扶住了我,十分讨好地说,“娘子姐姐,子恒知错了,你要拿什么,子恒去拿!”

我伸手就捏起他的脸颊,使劲地拧!“嗯哼?你知道错了?你知道错了哦?你知不知道,我找你

找了一整天?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会不小心掉进什么洞里,冻死或者饿死啊?你真是气死我了你!”

康子恒觑着眼睛,眼泪巴巴的,“那我一直没走远嘛!我一直在那棵树上嘛!”

“谁,谁知道你会爬树啊!”

康大少咬着手指,继续装可怜。

“你说!我是不是对你太温柔了?我是不是太溺爱你了?你不肯听话,会遭殃的,你知不知道?

就像今天,我跟你都差点一起淹死!”

我说到这时,康子恒他忽然笑了,他居然笑得出来?!还贱贱地露出一对小酒窝。

我这个气呀!可同时,我又想起一个问题,是谁救我们上来的?

后来,翠儿告诉我,她看见我跟康子恒都在河水里挣扎,就跑去叫人来帮忙。等她回来的时候,康子恒已经抱着我往回走了。翠儿问康子恒,是谁救的我们,他回答说,是一个家丁。

家丁?

“相公,那家丁长得什么样子?多高?多大年纪?”

康子恒皱着眉头,像是很费力地想着,可是怎么都想不起来,那个□的家丁究竟长得什么样!

我当然要找到那个该死的家丁!他轻薄我!占了我那么多便宜!我见了他,非赏他几巴掌!

可是,我的这个报仇心理完全没有发挥的地方。因为,康大少说,他不记得了,家丁都长得一个样子嘛!

天!我也只好生生吞下这个哑巴亏了!

但当我冷静下来之后,我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最重要的不是救我们的那个人是谁,而是要找到,推康子恒下水的那个人是谁?我依稀记得,那人的装扮是府里家丁的打扮。

但一个普普通通的家丁,又怎会有胆量做出这样的事情?

还有,我更不明白,康子恒已经够可怜,够委屈的了,怎么还会有人想要这般取他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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