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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如何饿中作乐

作者:美-MFK费雪/译者:韩良忆 当前章节:34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9

脑子里打转的仅有省钱的念头,不但局部又短暂,且让人心烦又苦恼。——《贪得的社会》,理查德·亨利·托尼⒈⒈理查德·亨利·托尼(Richard Henry Tawney,1880~1962),英国经济史学家。

你真的很饿的时候,独自吃饭不太像是件大事,而只是机械性地在执行生理功能而已:你得吃东西,才能活下去。(我如今完全不同意这个说法,而且说不定会写一整本书来证明我现在的看法。眼下我认为,不管肚子饿不饿,独自用餐都挺不错的。)可是一旦你和其他一两个人一同用餐,甚或只有你所关心的小动物为伴,整个情境就会变得高贵庄重,转瞬之间古意盎然,宛若擘饼、分盐的庄严仪式。不论你是否饿火中烧,是否蠢蠢欲动,巴不得伸手抓取热乎乎的食物,你并不是孤单无伴的这个事实,使得食物变得更有滋味,并且可能形成某种达观又悠缓的气氛。

慢慢吃,是好事。大概是因为吃东西的时间比较长,食物会显得比较多。

有很多办法能让人以少充多,自古以来,人类便一直在尽量不伤尊严的情况下遵照办理,偶尔加以变化或重新改造。这样的行为,有时不得不叫人敬佩,因为这些人穷归穷,可是除非事情已到“令人心烦又苦恼”的地步,他们绝不愿满脑子全是贫穷这档子事。

眼看着狼在你家门外扎营,显然赖着不走了,当然得拿出一点与生俱来的机智,优雅地应付这个难题。那过程可能令人身心俱疲,而且就算佯装漠视守在门外的狼,那种单调无变化的处境也具有某种危险的性质。

对一般的避狼者而言,健康的身体说不定是人生要事。只要头脑清楚,牙齿清洁(现下的牙膏含有叶绿素,畜生则照旧咀嚼青草),排便功能亦正常,一切便都显得不怎么悲惨可怕了。

另外还有一点就是,和别人分享心事,能让我们在天天或时时思及那些不得不采取的措施时,尚且支撑得下去。我要强调,这并不代表对人絮絮叨叨、大吐苦水,而是意味着与另外一个善体人意的人类为伴。说不定用不着开口,对方便已了解你遭遇到什么基本的营养问题。(我的律师朋友说了,此一论点依然适用,这仍是众人最衷心期盼的事。不过,就像一切能够思考的人,历经岁月沧桑,我已学会了妥协。)一旦建立起这样的情谊,脑子里晦暗的念头便消失无踪,于是,如何炖上一锅菜,好供四餐食用,就变得不那么像是个噩梦,而像是某种感官的娱乐。

不过,有过那么一位人物,让我长了见识,我那些靠着运气逃避恶狼的试验性招数,到了她面前,便兵败如山倒。她的行止实在高雅,以致我想到她时,总觉得朦朦胧胧的,仿佛她是个梦中人。

她叫苏,体质纤弱——并不是有病在身,而是从来就不像大多数人那么强健。她成天像只夜蛾一样,轻快地飞来飞去。灼热的阳光总令她一阵恍惚,可是她一举一动皆慎重又稳健,所以很少会一头撞上紧闭的门扉,或让尖锐的桌角碰伤她纤细的骨骼。

就众人所知,她始终独身。她偶尔会邀人到她家用餐,除此以外,根本无法设想她会和别人有任何更热烈的接触。她一定也年轻过,这固然是个事实,但这一点并不能改变她现时的冷淡:你就是无法想象芳龄十七的她,会比七十岁的她,热情到哪里去。

尽管她的神情态度孤僻漠然,人却纤细而不失强健。她很爱吃,而且显然很爱三不五时和别人一起吃饭。她每回请客,都变成传奇。当然,这得看转述过程的人是谁而定:有时仅只是怪异而已,或甚至好笑,有时则听来像是南加州的《第十二夜》⒈,里面有奇怪的游戏和魔法飨宴。⒈《第十二夜》,莎士比亚喜剧,叙述贵族阶级托人求爱与错爱,情节错综复杂。

苏住在一间斑驳的小屋子里,高踞于风化斑驳的大断崖上。你一走进屋里,起先会觉得屋里空荡荡的,但过了一会儿便会发觉,就像所有寂寞老人的住所,屋里塞满了一千件陈年遗迹。有惠斯勒⒉坐过的椅垫,而今已脏得不得了,棉絮都结块了。还有一把费福⒊设计的椅子,在一个狂风暴雨的夜里。被王尔德两三脚踢散开来,权充引火柴。这把椅子现时用橡皮筋捆绑固定,当然不是要当成椅子给人坐,而是布置成虽稍嫌马虎却意义重大的一处祭坛。⒉惠斯勒,此处应是指19世纪美国名画家J.M.Whistler。⒊费福( Phyfe,1768~1854),美国19世纪初家具设计师。

到她家做客吃饭时,不论席间有两人还是八人,一律只有一根蜡烛照明。年轻的美国人想必会觉得这真是浪漫至极,实情却是,她穷得供不起多点几根蜡烛或电费。

在污浊黑暗中逐渐看清楚,四壁原来挂满了一流画家的三流蚀刻版画,还有几乎默默无闻的苏亲手绘制的几幅一流作品。屋内隐约有股陈腐的气味,像早夭的生命一样纤细。

不过,屋内飘扬的气味大致上是宜人的。炖肉那种大刺刺的香味则从来没有过。(但是我记得有一回,我大概看来有点憔悴,苏一反常态,在我的盘子上搁了些许的煮肝,说:“欸,试试看把这个统统吃下去!”那一撮东西仅及一块钱铜板大,我怀抱着某种敬畏的心情,起码分做12口才吃完。)

那里始终散发着一股令人激动的幽微香味,那种香味来自揉搓过的药草,是苏从小屋周遭的草丛间现摘下来,用来拌沙拉的。

屋里通常有鼠尾草,她就像个土耳其人或亚美尼亚人似的,几乎每道菜都少不了得搁上一点。她在山坡上采集了鼠尾草,扎成一束束,吊在炉子上风干。虽然美食家如今在哀叹加州的鼠尾草全有股松节油的味道,她的却从来没有。她悄悄地承认,只认得100种左右的药草而已,有人跟她讲,村后的山丘上至少还有50种她不认识的药草。

苏只有几只盘子,没有餐刀。到她那儿做客时,不管吃的是什么菜,一律盛在大号的斯波德汤盘中,可是从来就不显得凌乱邋遢。餐刀呢,根本用不着,因为盘上没有需要切的东西。

我这会儿还记得,她整套烹调方式带有东方风味。有一小碗一小碗切碎的生菜和熟的菜叶,有她从野地采来的新鲜与干燥的药草。有一大碗饭,供人各自取用(或马铃薯,说不定是苏前一晚从峡谷的菜园里偷拔来的)。一定有茶,偶尔会有一颗新鲜鸡蛋,无疑也是偷来的。苏总是把蛋放在茶壶中窝着,使它热透,然后剥壳摆在最大盘的菜肴上头。

我坐在她散发着异味的黝黑屋子里,吃着以往从未尝过的奇异菜色,怒涛拍打着崖底,惠斯特的栗色塔夫绸靠枕软软地抵住了我的背脊。有人说,苏常在夜里翻垃圾桶寻宝,她当然没有这么做。不过她的确常踏着轻快的步履走来走去,到别人的菜园里摘采菜叶,或像海边的女巫⒈似的,在崖顶和岸边飘来荡去,就着夜里的灯火,搜寻海蔼菜和粉红色的松叶菜。(如今断崖上别墅林立,野生药草早已杳无影迹。我在记忆中仍尝得到它们的滋味,闻得见它们的香气,而且触摸得到松叶菜那一串串紧密又冰凉的叶片和花瓣。)⒈海边的女巫,原文为Lolly Willows,为英国近代女作家西尔维亚·汤森·沃纳小说中的人物,是位老小姐,后来变成女巫。

她用这些稀少的小野菜拌的沙拉、炖的菜,着实奇异。但是她调制烹煮的手法是如此高明,以致这些野菜原有的鲜、咸、脆,一丝一毫都没有流失。她费尽思量,怀着感恩的心,将菜聚合在一起,而且似乎从未察觉到除了她以外,每个人都觉得她烹调的菜色真是怪异又浪漫得紧;。我怀疑她一年顶多花上50块钱,为自己和她恍惚迷离的客人备妥餐食,不过当她端给你一汤盘切片的仙人掌叶、柠檬莓⒈和压碎的干海藻时,那副优雅却心不在焉的举止及神情却会令你以为,那盘中也可能是一只填了馅料的蒿雀,而且,好吃。⒈柠檬莓,并非浆果,而是原生于加州的一种灌木。

我十分怀疑,除了苏以外,还有谁能有此等巧手。世间少有人能像她这样,如此精通药草之奥秘……就算还有别人,用起药草来,也不会像她那么潇洒。

然而,凡是有智慧、灵魂和知识的世人,都能像苏一样,如蒙神启,忘却贫穷的丑恶嘴脸,过生活。不需要像她一般,在夜色中徘徊,猎寻草叶、浆果,重点在于她有足够的真心,才会邀约朋友一同用餐,而且在为她自己或一打宾客上菜时,心里十分笃定,知道自己是对的。

虽然她身体不是很健康,又孤零零一人,没有能给她安慰与温暖的伴侣,可是她长久滋补喂养自己和许多人,始终默不作声,心里怀着一个想法(这是很重要的一个想法):人类是需要食物没错,可是那并非一种可怕又让人心烦苦恼的偏执心理,而是一种高贵甚至令人愉悦的享受。受到她滋补的,并不仅限于人的血肉而已,这和她提供的奇异养分无关,而是因为她这个人是如此地雍容镇定(这一点,亦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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