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小猫咪!皮毛何其暖!只要不伤伊,伊便无所害。——无名氏⒈⒈原文为John Sebastian Doe,英文中无名氏的代称。
说不定没有别的英语打油诗,能比这首乐观的打油诗更足以惹恼刚起步的诗人。它不但故作纯洁、令人厌恶,押韵也很不合理。除非你讲的是德国方言,否则最后一个字应该是horm⒉,可horm是什么玩意儿呢?可以是一种新出品的三明治抹酱或提神饮料,却绝对不会是咪咪⒊会对你做的事。不过,咪咪的确会并且能够对你做很多别的事情。(咪咪是一个乏味的名字,三十多年来,一听见此名,我便会联想起一副面孔,那是个虚胖的小女孩,面孔白里透红,碧蓝的双瞳眼神呆滞,她的影像正配这首打油诗。我认为比较像话的做法是,假定你有一只名叫黑莓的猫,以及一只养狗人协会取名为平秋风而你称之为布区的狗。)⒉horm,原诗最后一个字为harm。⒊咪咪,作者在这里用的是专有名词Pussy,而非首字母小写的pussy。
这会儿,人类决定暂时兵戎相见,黑莓和布区会让你多操不少心。
它们和其他毛茸茸的动物首当其冲,头一个遭殃。在法国和比利时,皮毛光滑细致的乳牛在路旁痛苦哀鸣,等着挤奶,而一波波逃难的饥民却径自走过牛只身旁,这景象光想想都叫人难受。这次战争刚爆发时,英国出现了一个可悲的想法,那就是宠物不该吃喝宝贵的食物,也不该呼吸地下室里无价的空气,只因为它们的主人可能用得着。在另一个岛屿——檀香山,战事初起的头几天,当局也做出本能反应,提出未经大脑思考的同一念头,敦促百姓勿将粮食浪费在宠物身上。
话说英国康沃尔有位古怪的有钱老太太,正是推理小说中常见的那种受害人典型。她在1940年时遭到万夫所指,因为她拒绝宰杀她的猫和犬。她甚至把自家的地下室和防空洞变成收容所,收容她自惊慌失措的村人手里救来的每一只宠物。看在别人眼中,这似乎太糟糕了。眼下有儿童遭到轰炸,八成还得挨饿,竟还有人在养护禽兽。在1940年时,这位老太太简直叫人讨厌到极点。
可是到了1941年,事情却不一样了。那时,除了她住的村子以外,许多村庄鼠满为患,肥肥胖胖的老鼠四处乱跑,人们一改数世纪以来的习惯。看到后巷野猫又大腹便便,听见犬在谷仓里捕老鼠时,不但不唉声叹气,反而笑逐颜开。所有的怪老太婆以及因为感情用事或头脑冷静而拒绝处置布区和黑莓的其他人,顿时被捧上了天。不管在,哪座围城,人们不久以后便得承认,和老朋友共享粮食,就算其中有些老友理当没有灵魂,并不是最糟糕的事。在战时饲养动物,当然较为困难昂贵,须多加思考,多做计划,这一点和喂养人类并无两样。
养狗比养猫麻烦,因为狗儿是肉食动物,只需要一点空间来发挥那一方面的天性——对我们来讲,幸好只需要那么一点点。(然而我见过一只俊美得不得了的狗儿,皮毛漂亮得像俄罗斯歌剧演唱家冬天穿的皮草大衣,它一出生就吃素……还是只警犬哩!)比起一般的家猫,照料狗儿就算不必更加费心,也得多花点钱准备狗食。猫要是够称职的话,不管外头是否烽火连天,都会抓老鼠,而且只要偶尔给它一碟牛奶鼓励一下,同时喂点残羹剩肴安慰一下,猫儿便能自谋生路。(大多数猫和很多的狗都爱吃点美味的菜肴,我总是会拨一点剩菜给我目前这位猫友。它和我各据一方,从不同的盘里,细嚼慢咽同样的食物,其乐融融。这又是一个很好的论点,可说明美味杂陈的剩菜在精神上的价值。)
一如人类,狗在战时也可能会变瘦,这不会构成危险,说不定还会有些好处。狗也跟人一样,从外表便看得出来较简朴的饮食到底适不适合。如果狗的眼神呆滞,毛干燥无光又稀薄,指甲干裂且似乎动不动就染病,那么它们就像集中营里靠稀汤水和面包维生的可怜人一样,准定是营养不良。
有数不清的书籍和多半是宠物饲料商印制的小册子,都在教你如何正确地喂狗。尽管文中热切地想要证明某牌狗食和某牌猫食是唯一正确的饲料,然而大多数书本都同意,理想的狗食大致上应包含三分之一的肉、三分之一的蔬菜和三分之一的淀粉。虽然各家说法略有差异,可是归根结底,人类的饮食不也正是如此!
在战时,吃变得比较不像是在享受美食,而成为求生意志的一部分。你大可用同样的办法来滋养自己和布区,使人与狗都不受伤害。根据我的经验,我在《如何活下去》那一章中写到的菜糊,是最适合任何正常猫狗食用的大杂烩。
做给大狗吃的菜糊,口感可以粗一点,菜只需大致剁碎,不必磨碎,因为大狗的肠子比小狗或哈巴狗的长且健壮。菜糊必须掰成小块,放在盘子上(菜糊冷了以后质地很扎实),可是绝不可多加汁液,变得汤汤水水的。天气寒冷时,可以的话,把菜糊热一热。据我所知的任何一种狗,一天只要吃上一顿,便可保持健康,形貌漂亮得让兽医看了都会嫉妒得直眨眼。
另外,有时得喂布区、黑莓一点点的新鲜酵母,这好像能让它们的皮毛更顺滑,口气较芬芳。一次可以喂四分之一块或半块,或许一星期喂上一两次。你会发觉,这并不会增加多少开支,而且非常值得。
大多数牌子可靠的罐头食品都不错,倘若只是偶尔拿来替猫狗加菜,更好(这样荷包也比较轻松)。可以把罐头食品和菜糊混合在一起,更经吃。
有时喂宠物一颗生鸡蛋,亦是上算的投资。(我自己的小孩有时会从半边蛋壳里生吞蛋黄,我深信她们皮肤如此光滑,原因就在这里……她们的味蕾也更加快活!)我猜想,应该把蛋黄掺进牛奶或菜糊里,因为蛋黄实在太滑溜了.没法舐。
要是想喂宠物罐装牛奶,一定要先稀释,最好用番茄汁或你自己吃的罐头或水煮蔬菜的余汁。用不着多讲,你的宠物跟你一样,也需要维生素和矿物质,只要你还担负养活宠物的责任,便应该同它们分享你拥有的食物。
我自己呢,我一直声明(并实践),绝不会拿自己无法下咽的东西喂猫狗。有时我听从推荐,买了一罐新食品,可是一开罐头,扑鼻而来的便是一股老肉混合人工调味料的臭味,虽说要丢弃一整个罐头不是件易事,但是我知道,我就算试吃一口,也绝对无法吞下去。
不过,反过来也大可放心大胆地讲,那就是黑莓也好,布区也罢,凡是它们碰也不碰的食物,都不适合你吃。比方说罐头午餐肉,它怎么看都很像狗食,只是价钱比较贵:要是猫狗连一口都不肯吃,你便可以肯定它不是太咸了,就是颜色粉红饱满得不像话,因为里头全是防腐剂,会让你唇枯舌燥,内脏灼伤。
有一回我真的是一时鲁莽,买了一大罐波兰进口的烟熏鲑鱼片,用来做了一大盘漂亮的开胃小点,接着善心大发,慷慨地分了一片到我目前养的这只“黑莓”,也就是后来的“巴柴纳”的盘子上。
它嗅了嗅鱼,好像怕被咬到似的向后退去,并以责备的眼光愤愤地瞪了我一眼,接下来两天不见踪影。过了一会儿,人这厢也发生几乎一样的情形,因为我舍不得白白丢弃15法郎;便不顾巴柴纳明白的表示,还是把鲑鱼端上桌宴客。
次晨,我将所有这些如纸般薄的鲜橘色美丽鱼片,叠成一小堆,怀着哀痛的心情,端着它们穿越葡萄园到堆肥坑边,倒在那些烂菜叶和枯花上头,它们看来依旧赏心悦目。
过了好几个月,堆肥里一颗瓜子历经一整个夏季之后,长出一只硕大的甜瓜,有一天我在修剪瓜叶时,又看到熏鲑鱼。
它仍在原地,在那堆烂菜叶上头。太阳并未晒褪那悦目的色泽。历经风吹雨打、白雪纷飞,形体依然四四方方、油润好看。鸟儿不理睬它,或者说不定吓得连忙飞走。就连聪明的蚂蚁也没去侵犯它。
堆肥最后被泥土覆盖,不久之后原处长出茂密的野花丛。可是我有时觉得,要是我重返瑞士那片葡萄园下方的草地,那奇异而吓人的鲜橘色方形鲑鱼片将挣脱泥土树根,重现地面,兀自躺在那儿,永远带着讥笑,笑骂我在美食上的势利眼作风。那一回竟拒绝听从猫儿的忠告。(过去三十多年来,我难得有几次对自己写的东西感到满意,这是其中的一次。我认为这一章写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