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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如何当智者

作者:美-MFK费雪/译者:韩良忆 当前章节:24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9

智者食不厌精。——中国谚语

每隔一阵子,便会有位敏感又思虑周密的聪明人,为国家感到忧心忡忡,决定附和布里亚-萨瓦兰的名言“国家的命运,系于国民饮食的内容与方式”,开始质疑。

他问道,我们这个国家为何如此不擅饮食之道?

我们为什么会允许甚至宽容现成包装的乏味面包?而我国的好男儿还指望吃了会身强体壮(以及妇女……最糟的是,还有儿童)!

我们为什么听任面粉磨坊把麦子的精华统统碾掉,而后再花千倍价钱,到药房买小麦胚芽,好让我们的孩子长得又壮又健康呢?

我们为什么只因为儿时习惯使然,而在吃过美味的一餐后,还要吃蛋糕和布丁?

我们在公路旁的小吃店,花一两块钱吃裹了面糊、用一锅可耻的合成油脂炸的三流蒸鸡肉时,为什么会以渴望的语气,讲起玛蒂尔达阿姨以前做的朴实美味的炖牛肉呢?

这大概是因为我们感情用事,刻意忠于只保留甜美回忆的童年往事;或是因为我们骄傲自大,不愿承认自己的弱点;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我们与几乎所有的第二代盎格鲁-撒克逊美国小孩,小时候都受过告诫,不可公然提到食物,不可公开享用食物。

要是我们爱吃蛋白糖霜、一小块腰子派的美味派皮,或只有孩子才会喜欢的、摆在巧克力杏仁布丁正中央的那颗烤核桃,大人非但不许我们开怀欢呼,甚而会蹙眉制止,并且沉痛地教训我们说,如此明目张胆,举止不当且粗俗,几乎是“有失体统”。

著作等身的沃尔特·斯科特⒈儿时有一回在肚子特别饿时喝汤,他开心地说:“啊,真好喝的汤呀!亲爱的爸爸,这汤真的很好喝对不对?”他父亲立刻倒了五百毫升冷水到原已相当稀薄的汤里,这一家人日常用餐,喝的就是这样的汤。老斯科特说,他这么做是要淹死魔鬼。⒈沃尔特·斯科特(Walter Scott,1771~1832),苏格兰作家,著有不少历史小说。

对一般的美国乖小孩而言,魔鬼已经淹死了,因此他们此后一生都不加思索、不置一词,最糟的是,也不带兴趣地食用摆在他们面前的食物。结果,我国的饮食往往所费不赀、重复单调:父母在什么时候吃什么又怎么吃,我们照本宣科,对人类生来即有的饥肠完全不加思索。

光让孩子觉得饿并不够;要是身体还算健康,他就会像正常的小猪、小狗或蚜虫那样,有着种种需要,只要获得允许,他便想也不想,张口便吃。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使得他有别于小猪、小狗或甚至绿色的小虫子,那就是让他打从一开始,便在吃这件事上头,自有主张。

让他选择自己的食物,不是选他爱吃的,而是选择在味道、口感和大体的口腹之乐上与他物搭配的食物。一个小男孩喜好晚餐吃烤黄油吐司配菠菜,午餐吃肉桂甜面包配牛奶,并非沃尔特·斯科特之父所曾以为的邪恶感官欲念,而是他开始有了自己的主张,开始建立敏感且经过思考的体系,随着年岁的增长,此一体系也会有所成长,他不仅在感官上,且在精神上,都会愈来愈有能力为自己做选择,权衡种种的得失。

他长大成人以后,有朝一日会想起,自己曾有一次决定不要吃一条巧克力,而让前头偷吃的那颗苹果的滋味能在感激的舌头上多伫留一两个小时。成年的他不论必须做什么决定,大概都会比他在多年以前吃的那颗苹果,要更扎实有力。

人如果有能力刻意选择自己必须吃的食物,就能够秉持着勇气和敏锐的眼光,对其他比较短暂的事物做出抉择。不要像许多人那样劝阻孩子,而应该鼓励孩子端详自己吃的东西,就此做一番思考,想一想各个材料在色彩、味道和质地上对应并置的关系……如果他有内省的性格,便会间接地思考起他为什么会吃这个食物,以及它会对他形成什么影响(要是他不爱自省,他吃下去的反正也会是好食物,而且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要是狼在门外,家里没有多少粮食,也该让孩子知道这一点,但别用高压的手段。应当鼓励孩子细细品味每一口食物,在注意食物合宜的营养之余,也留心它稍纵即逝但珍贵无比的美学意义。这么一来,说不定二十年之后,他会快慰欣然地想起,就在关上公寓大门、你们即将出门露营前,他和你分享的那一小块烤得焦黄的面包。

那是块好吃的面包,上头涂了黄油。你坐在餐具室的窗边,沐浴在阳光里,那个小男孩分你吃了一口,对你们俩而言,被4月的天光晒暖的金莲花香气,从此将永远和你们齿间融化的黄油与烤面包的滋味,融为一体。你们也都晓得,尽管这一刻可能将不再重现,毕竟你们双方都在充分自觉的情况下,分食了那块面包,而没有羞赧又笨拙地佯装自己一点也不饿。

(我现在比1942年时更强烈地觉得,培养孩子对食物的尊重,是攸关紧要的事。孩子目前对饮食的态度,和他未来与饮食有关与无关的人生,息息相关。看到当代的为人母者麻木地烧菜,然后倒掉没人吃的羔羊排、豆子、烤面包、光被搅得一团糟却尝也没尝一日的布丁、故意泼溅出来的牛奶,我简直心惊肉跳。我认为应该顺应孩子的天性,给他们少量的食物,让他们按着自己的速度来吃东西,可是必须吃完,接着才能依照时下风行的小儿科医师模式,把其他东西拿出来献宝……孩子会学习懂得自己的食量,他们会学会礼貌。最重要的是,他们学会尊重不少别的孩子哭喊索求的食物。)

所有的人都会肚子饿,事情一向如此。人必须吃东西,富人也好,穷人也罢, 一旦拒绝领受饮食需求可以为他们带来的乐趣,就无法充分地对生命产生自然而然的体会,从而截除了一部分他们原可享有的充实人生。

教导儿童佯装不关心或不去谈论自己吃什么,是罪恶的事,不啻浪费人所拥有的思想、能量和深层的愉悦。等到孩子长大成人后,该有多么悲哀呀!那时,他们大概得和人争斗、得去爱人或制造别的孩子,而他们不会懂得如何心满意足并充实地过日子,因为在幼年时期,当他们心里想说:“啊,真好喝的汤呀!”嘴里却只敢嗫嚅地讲:“爸爸,请再给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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