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吃又喝,和乐融融,畅饮不朽与喜悦。——约翰·弥尔顿
要知道一个国家是否在作战,有个绝对灵验的方法,那就是观察强硬派的禁酒人士是否愈来愈活跃。另一个也很不错的方法为,查阅统计数字,看一家接一家地逛酒吧的人是否变多了,按有些人的说法,亦即酒精消耗量是否增加了。两种现象中,何者先出现呢?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是先有卫道人士,还是贪杯之人呢?
不论何者先来,烽火无疑会造成干旱与饥渴。数不清有多少个世纪了,每逢战神肆虐人间,便有人会蹙眉叱责,有人则索性更喝个痛快。
这一回,我国在开战不到一个月后,华盛顿的禁酒人士便开始祈祷,并据此为证而表示,倘若追本溯源,那么何止法国沦陷一事,就连珍珠港事变都和酒瓶有直接的关系。在这同时,(何止珍珠港事变,说不定还有法国安全酒窖的沦陷。)华盛顿有另外一批人正忙着润湿他们的喉咙,举杯祝愿他们自个儿和国家都能如意健康。
要是你恰好不受儿时的顾忌和长大成人以后严正的念头所拘束,你这一生以来应已参加过不少次鸡尾酒会,并已下了定论说,一如人类任其自生自灭的各种事物,鸡尾酒真是令人嫌恶,且昂贵又无趣,跟不甜的马天尼一样,起初尝来挺不错,而就像这种霸道的饮料一样,它们会先将你举得高高的,而后重重摔下,让你陷入厌烦、病态、消化不良的深渊里。
你一旦有了这份认知,并且断然决定今后不再涉足此类聚会,那就只需要再踏出一步。接着,你将会下定决心,自此以后你将从心所欲,不论是要跟谁、在哪里、怎么喝、喝什么,想怎样便怎样。
眼下人人都以不同的方式叫穷,(逢到战时,不管你的薪水袋是否饱满得叫人眼前一亮,在每张新的薪资支票兑现的前几天或前几小时,你都觉得穷。)有件事包准叫你觉得自己更穷。那就是,养成华而不实的习惯,常往街坊那家叫作“舒服角落鸡尾酒廊”的二流希腊酒馆跑。就算鸡尾酒的价钱没涨,和战前一样,酒的品质也势必波动。饭前到酒馆里小酌一两回,不费吹灰之力便会累积一笔数额惊人的账单,同时留下更可怕的宿醉。
第一件要做的事,当然就是不再上门去。第二件事则是,找可靠的替代品,因为就算是年轻人亦无法轻易便割舍灯光昏暗的街坊酒吧所能提供的慰藉。
最有效的解毒剂之一——如果非要把如此讨人喜欢的东西安上如此罪恶的名称的话——就是想清楚你最乐于与之共饮的人是谁,然后设法安排一下,和她或他在晚饭前小酌一杯……只有你们俩独处。两人独处并不见得含有淫荡、挑逗或甚至卿卿我我的意味,因为会让你喜欢到乐意与之共饮的那个人,应该已工作了一整天,和你一样乐于舒服地就座,喝上一杯,让自己很快放松下来,接着才用餐,畅饮不朽与喜悦。可能的话,他会是你的丈夫或真心所爱的人,在这突如其来安宁而平静的片刻中,你们俩将找到近来偶尔会感到似乎遥不可及的某样事物。(我自认比大多数妇女都有福气,因为我认得好几位同性的好酒伴。她们多半都已年过六十,我想,要是针对现代社会的饮酒习惯做研究的话,这项事实应有重大的意义——当中最杰出的女士去年圣诞节时满82岁,她一星期啜饮一杯不甜的香槟,这教会我一件事,就是只要做到律己,就仍可享受感官的愉悦。)
倘若你(偶尔还有癸和甲,但绝不会是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人)惯饮烈酒,至少在短期之内保持这个习惯。比起酒吧的价格,买上一加仑大瓶装、品质一般但可靠的金酒,算是相当划算的。(市面上这种容量的酒并不多,虽然地方法令有所规定,但是如果一次买上一大箱的五分之一或四分之一加仑装的酒,大多数优良的酒商仍旧会给折扣。)加州、纽约或南美生产的苦艾酒同样可靠,而且品质绝非一般。将这两种酒混合在一起,再加点冰块,不论从哪个标准来判断,都算过得去的马天尼。偶尔换换口味,在你自个儿通风良好的闺房或好友的房间喝上一杯,都可让人感到加倍愉快。
嗜饮威士忌的人士,(容我再创一词)可被称为威士忌军团,会喝苏格兰、波本、黑麦或调和威士忌的人,鲜少承认自己咽得下去一种以上的威士忌。如果你是其中一分子,要么立誓戒酒,要么选定一个买得起的牌子,等攒足了钱,便买上一箱。(凡此种种都有项先决条件,你得纯为享受乐趣而适度饮酒,而不是想借酒浇愁,非得喝到瓶瓶见底不可。)
成箱买酒的价钱,一般比单瓶购买便宜约莫一成,酒消失的速度一般也快上至少一成,因此你得度量一下自己的荷包和癖性。要是食品储藏室里摆着一箱酒,你却仍可保持泰然,则可善加利用,倒上一点,款待自己和密友。
比较平静的日子里,晚餐前可以喝杯好酒,不妨来杯一比二的威士忌加水,不加冰块。老派的酒客发誓说,对待好酒只能用这种方式。第一口会叫你吓一跳,因为你的味蕾原本以为会喝到的是一大口冰凉稀薄的酒水,可是接着下来,你大概就会欣然接受。这种调法比较好喝,而且会使你的消化系统和预算出现让人惊喜的改变,少了冰块和人工气泡后,两者都变得比较强健有力。
要是你受门外狼的蛊惑较深,依旧爱喝威士忌调酒的话,减少几分粗犷作风,改喝纯雪莉酒(或好的苦艾酒)。这酒起初喝来似嫌平淡无味,好像儿童饮料。过了一星期,你会期盼喝它,如果你脑筋够清楚,运气也够好,弄得到常遭人中伤但其实尚可的瓶装加州雪莉酒,记账时心情会轻松几分。
瓶装雪莉酒自然比加仑装的贵。至少在东部数州,加仑装的雪莉酒简直可耻。设法寻找优良的酒商——意大利人往往都蛮喜欢加烈葡萄酒——只要你能信任他,便可相信他不会给你一大瓶半盛着化学品的玩意儿。买来以后,可以自行分装:花一毛钱买只漏斗,再把偶尔调马天尼用的苦艾酒的空瓶洗净,拿来装酒。管那些自诩为美酒鉴赏家的人会怎么说,一加仑雪莉酒可以喝上好一阵子,所费不过一美元上下。(即使过了九年那么长的时间,我仍然不相信我真的这样写了!我当时想说的一定是“夸特”,而非“加仑”……我现在还是想这么说。)
下面介绍一款好喝的调制酒,喝了可令人心情一振。
一半一半鸡尾酒
1/2杯不甜的苦艾酒
1/2杯不甜的雪莉酒
1/2颗柠檬
冰块
喜欢的话,少许安格斯图拉苦精
将苦艾酒和雪莉酒倒入盛了冰块的摇酒器中,加入柠檬汁和苦精,搅拌均匀,注入酒杯 中,上面放剩余的柠檬皮。
小片的咸饼干或一盅现场烘烤的坚果,拿来下雪莉酒或一半一半鸡尾酒正好。这两种酒品都适合用老式的马天尼酒杯盛装,接着下来你可以用瓷罐或玻璃水瓶装葡萄酒,放在桌上。
如果你的酒商卖的雪莉酒很可靠,那么他卖的他种葡萄酒应该也很可靠,你大可安心地花上一美元出头,在他那儿装满一加仑好喝且具有特殊风味的红、白酒,酒的品质不会太好,却也不会太坏。(你得和葡萄酒商有交情,且能够一手拎着酒罐进到他的酒窖去,才有可能这么做。不过如今市面上售有好些颇像样的调和餐酒,一加仑售价约3美元,它们让偶尔为了庆祝某事而特意开瓶的佳酿益显香醇。)应该选购能让佳肴尝来更美味的酒,这酒能在舌上留下清爽的余味,并让你在次日早上感到朝气蓬勃,而非有如大难临头。
美味的一餐佐以葡萄酒,会让不少嗜饮成癖的人笑逐颜开、身心放松,并且卸除专业上的硬壳,这一点真是令人惊讶。有些人事后坚称,那是因为他们的身体系统受到震荡——顷刻间从五谷转到葡萄——从而造成改变。凡是敏感的主人都看得出来,其中大多数客人一旦发觉不必按照惯例喝下分配给他们的餐前鸡尾酒时,都偷偷地或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有种酒可以当开胃酒,在餐后小酌威士忌以后再来上一杯也不错,或索性佐餐饮用也行,那就是啤酒一只要你爱喝的话。在大都市里,即使从公园大道上,都可请人送桶装啤酒到街坊的酒馆,不过纽约也好,其他地方也罢,说不定就算在公园大道上,瓶装的啤酒都比较好喝。
啤酒宜成箱购买,一来较便宜,二来较易请人送到府。瓶盖需保留(我想不出为什么非得这么做,但是我敢讲个中必有缘故,送啤酒的人会晓得原因何在)。空瓶当然也得保留,不能拿去做其他几桩显而易见的事。
眼前的战事大概会对一些事情造成影响,例如如何将啤酒从密尔沃基运送到加州日落滩,是其中一项遭到波及的事情。大体说来,这或许是件好事。
本国有一千家诚正可靠的小型酿酒厂,由于资金贫乏,规模局限一方,无法与大酒厂竞争,因而被迫关门大吉,或在大厂的招牌下营运,为大牌啤酒制造酵母、啤酒花或其他重要但无名的材料。这会儿,一列列火车不再运送淡色啤酒,而满载着官兵和补给品。远离大酒厂的居民,或可学学他们的父亲30年前的习惯,再度转向他们当地的啤酒厂,并且发觉,静静走了5公里路送到家的啤酒,滋味胜过搭快车疾行穿越5000公里路的啤酒。(遗憾的是,结果并非如此。战争好像让人得以用更低的价钱,更轻易地在日落滩上喝密尔沃基啤酒。)
啤酒是好饮料。(“滴酒不沾的人似乎跟喝酒的人一样,终究难逃一死。”A.P.赫伯特⒈有一回在下议院开会的空当写道,“所以,何必封杀啤酒呢?”)张罗得到的话,葡萄酒也是好饮料,而且如今在我国,买葡萄酒时,大可放心,这酒的品质必定纯正、滋味浓郁,该有的都有,就连严格的品酒人都会说,这酒还可以。⒈A.P.赫伯特(A.P. Herbert,1890~1971),英国政治家兼作家,曾任国会议员。
金酒和威士忌等烈酒较不易取得,要是你想省钱尤其困难,不过实在想要的话,还是有办法(1942年左右)。就我所记得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障碍所形成的最严重后果,就是大批阿根廷金酒涌人,易感的马天尼男孩和吉布森女孩至今回想起来,依旧会怕得直打哆嗦……他们迫不得已,改饮龙舌兰酒和伏特加,幸好那情况只维持数周。要是你买不起(且愿意承认,这可是很稀罕的),或可设法找到一家可靠但无所忌惮的药房,买上一升质优的酒精。接着,手中握牢下面这个方子,便可制造出一款能诚正以待且讨你欢喜的强效烈酒。这个方子是从俄亥俄州少棒联盟人士那里拿到的,源自提弗里斯⒈,那个城市位于叫作格鲁吉亚的一个国家。⒈提弗里斯,即格鲁吉亚首都第比利斯,提弗里斯是该市1936年前的旧称。
伏特加
(这仍是个好方子,值得做个别研究和实验,我的伯伯华特是我这辈子认识的人当中最 善于一大早便喝酒的,据他所说,这酒掺番茄汁再好喝也不过了。)
1升水
1小匙甘油或糖
1颗柠檬削下的皮
1/2颗柳橙削下的皮
1夸特酒精
用文火煮头4样材料约20分钟,保持微滚,离火,加进酒精,立刻盖牢锅盖。冷却后滤 去果皮。
若要做成甜酒,可加更多的果皮和1大匙左右的蜂蜜。
有位弗纳斯先生写了本名为“男人、面包、命运”的书,谈到其他男人、面包和命运时,比大多数男人都来得多几分智慧,少几分浮夸。他在书中花了不少篇幅讨论古往今来各种春药的处方,提到斑蝥和辣椒猪肉等众所周知的处方,以及许多较不普遍的魔药。临了,他几乎是松了一口气地下结论说,世间最具催情作用的东西,大概莫过于悠扬的音乐和适量的酒精了。(此前不久,我听到一位现代情人陈述他心目中的纯粹至福:“一角杯的金酒、一根好雪茄,还有你,心上人。”他并没察觉到自己这段话有如模仿奥马·海亚姆的效顰之作!)
当他写得如此有理,特别是当耳边乐声悠扬,身旁又有爱人与美酒为伴时,很难不随着正在和北卡罗莱纳州长交谈的南卡罗莱纳州长一起说,两杯酒相隔的时间可真长啊!接下来,你大可放心大胆,带着管它有多少酒意的真实勇气,举杯向狼敬酒,且心知肚明,即使明天会后悔,但是今晚你的确是个男子汉,不论在情爱上或荷包上,都不会良心不安。(我这会儿比从前更加坚定地认为,应该为了乐趣而喝酒,这一点很重要。唯有如此,我们才不会害怕有朝一日会沉迷酒乡无法自拔,而我们的仪态风度和消化系统也才不会受到非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