蚯蚓的行为被简化至极到只具有功能性的意义，它在地底盲目地狼吞虎咽，一路吃出蜂巢般的小孔，足有十尺之深。——《脚底下的解剖学》，J.J．康德
（这一整章隐约带有腐朽凋敝、粼粼鬼火一般的幽默感。眼下我们早已知道，连蚯蚓也不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正如一篇论述标枪伤口治疗法的论文，这一章也已经过时了。）
别的战争曾使得人活得像老鼠、像狼，或像虱子，然而直到这一回开战——西班牙前头那场预演或许得撇开不算，我们才开始活得像蚯蚓。
尽管眼前已失去不少我们原本一直以为理该归我们所有的事物：阳光、自由的空气，以及按我们的口味烹调的新鲜食物，这会儿且让我们像遭受奇袭、进退维谷的（虽然别人还是很不赞成，但我依旧认为nonplused——进退维谷——这个词应该有两个S，我也认为，既然吻的复数形是kisses，那巴士的复数形就该是busses。什么huses嘛，真是的！在这一点上头，我可不觉得进退维谷）动物一样，怀着那股激动的情绪，尽力让自己活得优雅一点。我们当然办得到，因为我们不但是人类，也是老鼠、狼、虱子和蚯蚓。
你大概已听说，英格兰有位妇人在第一声警报响起后，就躲进自家院子里那小而整洁的防空洞，两周之后才迷迷糊糊地出来。她对忧心忡忡的邻居讲，里头其实挺舒服的，不过她确曾希望讨厌的空袭别老持续那么久。
要是你曾在炸弹白天而降时，在我们得躲进去的那种可怕的小柜子前站个一会儿，哪怕只有几分钟，都会同意这个辛辣的故事里带有的不列颠冷面笑匠式幽默可不光只一点点而已。不论建筑师和装潢师如何煞费苦心想让它们适于人居，它们仍是令人鄙夷的处所——壅塞、窒闷又丑陋。它们只是服膺着一个目的的手段：活下去，可是它们的长处也仅止于此。
受到灯火管制的屋子则是另一回事。它们通常是我们认得的地方，有我们熟悉的椅子和图画。它们并非供人躲藏的密室或坑洞，而是基于外在环境而被迫熄灯的房间，我们晚上几乎仍可正常作息，照样用餐、阅读、放留声机或打纸牌，且始终可以装作若无其事。
当然只有晚上才会有灯火管制，晚餐时碰上这种状况，也是常有的事。正因如此，尽管在厨房里安装适当的设备，以便警报声响起时，你在邻里和自己的常识皆受到掣肘的情况下，仍可正常作业。
在小房子里，你可以把厨房布置成一家人起居的舒适处所……除非你运气不好，只有所谓的小厨房。这意味着厨房简直小得不能再小，根本派不上它本来设计的用场，倘若如此，你应该设法熄灭和它相连的那间房的灯火，千万记得，除了餐饮以外，人体尚有好几种虽不那么令人愉快却属必要的功能，而方便的洗手间比任何炉子都来得重要。
本国自开战以来，采取了众多行动，好让我们得以应付紧急状态（这是含蓄文雅的说法，它指的是轰炸、侵略和其他不少丑陋事物）。不少行动正确睿智，另外一些则比较不那么正确睿智，我们很轻易便可苛责后者，而这样做说不定是大错特错。可是我们很难不去纳闷，有些聪颖的女子在规划紧急口粮之类的事情时，怎么会如此呆板、不切实际，她们多半还是领有学位的家政专家和饮食专家呢。
许多不同的机构拟定了不少一览表，列出适合学童、医院等使用的24小时紧急口粮。底下是一份样本（我后来将之形容为“让人反胃”，但是没有任何字眼足以说明我在美学上和生化上对它的蔑视。这是令人震惊的一例，显示饮食学上的恐慌，果真照章办理的话，要不了多久便会使我们沦落为营养不良、精神萎靡的生物，造成原子爆裂，带来伤害），列出的当然全是可无限期储藏的粮食，连最后一片供应给500人的苏打饼干都得仔细算计。
早餐
番茄汁
花生酱
苏打饼干或薄脆面包片
热牛奶巧克力
正餐
番茄糊拌意大利面
咸牛肉
豌豆和胡萝卜
苏打饼干
巧克力棒
晚餐或午餐
加罐头奶的番茄汤
苏打饼干
水果盅
全麦饼干
这三顿饭要煮给一大批人吃，其中绝大部分应是儿童，宣传小册上说，餐点“须用露天烧烤炉或权宜的室内扎营烹饪设备”来加热！
就算在和平时期，也少有人一天三餐全吃热食，这项明显的事实暂且不去提它，（“‘能给人温暖的食物’并不是只有热食而已。改掉每天煮一顿热食的习惯吧。”不列颠粮食部在定期于报纸刊登的一篇公告中如是云。）然而光想到为了供应这些既不切实际又叫人反胃的餐食得洗多少的锅碗瓢盆，就让人觉得实在太愚蠢啦。
家长会诸位热心的女士难不成忘了一件事？要是情况糟到500人必须一同藏身于学校地下室，届时不但燃料难寻，水也会是个大问题。用纸杯纸盘的旧有经济制度已不复存在，想到须将至少两千500件不同的器皿洗到尚称清洁的程度，就叫人头痛。
妄想供应500名昏乱的乌合之众“均衡的饮食”，实在可悲，光是上菜就是最大的问题，此外还有更多的问题呢！自英国开战以来，该国妇女在度过无数个夜晚后，已逐渐发展出自己的一套规矩。饮食专家必须开始师法英国妇女，并于心中常抱希望，期望这一套知识永远也不必派上用场。
在此同时，你和大多数人一样，在甚至并未觉察到的情况下，感受到一件事，那就是如果有敌机在天空虎视眈眈，你会情愿待在家里，哪里也不想去。如果这样做并不会很危险，那也正是你该待的地方。虽然让你待在家里的原因难免令人不快，但是在灯火管制的屋里度过夜晚却可以有趣得很。
能彻底阻隔他人视线的房间，本就令人称心如意。（我依然同意柯莱特⒈写过的一篇东西，文中说，在低矮黑暗的地方进食，能给人一种原始的满足感。这是个很能让人打开话匣子的话题——不管是消化不良症患者、苦修者，还是单纯只是肚子饿的人，有谁能按捺着不去侃侃而谈他心目中完美的餐室是何等模样呢？）它令你觉得受到保护，那感觉大概就好像小猫躲在外套袖子里，小孩藏在毯子底下。可惜，一如衣袖或毯子，这房间可能会很窒闷，英国人就已经发现了这一点。聪明的设计师正在思考这个问题，并写作了相关文章，有些杂志颇具助益，比方1942年1月号的《建筑论坛》。⒈柯莱特（Colette，1873~1954），法国女作家。
要是你有一个通风尚称良好的厨房，本身空间够大或毗连另-一间也施行灯火管制的房间，那么你便可以和喜欢的人在其间生活起居，并发觉日子其实过得还挺像样的。英国人已经发现，真发生空袭时，会先停瓦斯后断电，因此大多数设备良好的私人防空洞都备有小型电烤炉，或至少有烤面包机和小电炉。要是你还没把老式保温锅翻找出来，赶快这么做。（接下来要做的，是希望买得到酒精，可眼下最不缺乏的，便是闹酒精荒这码子事。也可用一般的外用酒精，不过这种酒精气味很怪，并会使铜器蒙上一层难看的垢渍。）
尽管你一秉乐观精神，不肯相信你的瓦斯管线或你的电力线路会有所不测，但是如果你已经晓得当晚将有灯火管制，那么趁白天尽量多煮一点食物会是明智的做法。做些可回锅加热或适合冷食的菜色。
趁天亮时烧菜还有个好理由，那就是通风情况理想的厨房很少见，因为到了晚上，门窗紧闭，房里又聚集好些人，此时不宜煮食，否则屋内必会温度过高，油烟弥漫。要是你迫不得已，得用明火或煤油炉烹调，尤其该趁白天烧菜，不然的话，空气一下子就会变得污浊不堪。
同理，最好烹煮没有强烈气味的食物。比方说，不宜煮包心菜。除非事先烧好，否则腰子的气味也嫌太膻。（不过，有膻味也好，没有也罢，腰子倒是很适合当成保温锅菜色。）
昔日，在德国俯冲轰炸机和闪电战还没变成小孩挂在嘴边的话题时，每本实用的烹饪指南都会劝人在厨房或食品储藏室里备妥满满一橱架的应急食品。应急二字的内在意义已有所转变，美国作家玛丽昂·哈兰和美国烹饪专家芬妮·法默提到此二字时，指的是有不遠之客来访。讽刺的是，你所指的也可能是同样的意思，但你祈求老天爷，他们永远也不会上门来。
决定何时停止运用常识，何时开始囤积，实在是件需要慎重处理的敏感事宜。不妨储藏一小批实用的盒装和罐装食品供灯火管制期间使用，需要多少分量，全看你家有多少人而定。这并不等于大批购买瓶装虾仁、下酒用薄饼、肉酱，或甚至量多得不像话的别种较合理的食品。
如果地方上的配给制度允许，那么储备食品的最佳方法大概是，在你只需要买一罐蔬菜罐头的时候，改买两罐。列一张表，写出你想买的东西，只要荷包负担得起，慢慢收购。
就算荷包负担不起，也要设法储存至少几罐番茄汁以补充铁质，还有一盒方糖（吃了会觉得暖和并可迅速恢复体力）、少许茶叶、一盒密封的全麦威化饼、几罐牛肉罐头。
买罐头食品时，请记得不少现成的“午餐肉饼”简直咸透了。灯火管制期间给家人吃这种食品，很不切实际，要是厕所距离很远或根本没有厕所，饮水也有限的话，尤其糟糕。
储存一些姜饼或香草威化饼，这很有用处。（我真不愿意承认，不过疲惫的英国家庭主妇确已说服了我，现成包装的布丁粉真是上天恩赐的宝物：它们含有足够的糖分，有助恢复体力，就算只是掺水煮煮，也尚可食用，至少能讨好饥饿且烦躁不安的小朋友以及老人家。）这些平凡无害的（或令人厌恶的，要是你是这么觉得）饼干，如果把它们和罐头水果拼凑在一起，水果在上，以烤箱上方火力炙烤几分钟，一罐水果便可摇身一变为多少较具营养和色香味的菜色。一点点的黄油和红糖，甚至少许的雪莉酒，也有助调味。
香草威化饼可能会让若干自尊自重的老饕眼里噙着痛苦的泪水，罐头浓牛肉汁则会令他们号啕大哭。然而——原谅我承认一件事——我能被原谅吗？——要是你家人每天起码得闻到一次合成的肉味，否则就会觉得头昏眼花又虚弱，那么对你而言，罐头浓牛肉汁便是“自然而然的东西”。如果手边有那些可怕但很有效率的“香浓褐色肉汁”罐头，加上几朵蘑菇、若干剩饭和少许的葡萄酒，便可变出许多道好菜。这虽是诡计，却既经济实惠，又有益心理健康。要是你住得离市场有五公里远，而警报声又偏偏在你正打算替自行车的轮胎打气时响起，浓肉汁更是大大地好用。
你的灯火管制食品架上，还可摆上一样来源可疑却很有用的食品，那就是适量的玻璃瓶装奶酪。这样该死的东西不过是种赝品，马上就在标签上不打自招：仿罗马、切达风味等等。它们自鸣得意，自诩是高温杀菌的产品，可是我认为它们有一项特殊的功能，就是能让人觉得肚子饿。（滥用味精的愚蠢做法令人哀叹，不过厂牌名称五花八门的各种“加味盐”，的确能让基本上乏味的菜肴变得较能引发食欲，虽然这种感觉可能稍纵即逝。）
奶酪始终是雅俗共赏的食物，即使有些医生并不觉得吃奶酪乃明智之举，然而在危险与不言而喻的恐惧时刻，却能发挥麻醉作用，令你的客人和你自己都稍微受到那错不了的奶酪味鼓舞，并且因为知道它还存在，而对人生重拾不少的信心。要是你的烤箱还能用的话，就抹一点在咸饼干或香脆的吐司上。等哪一天，试试请某位疲倦的工人或情绪紧张的邻居吃，可以的话，配上一杯牛奶或茶，然后等着看他们原本纠结成一团的紧张神经逐渐舒缓张开。（瑞士法语区的货运马车夫和市场农民小贩的美味午餐，是世间最数一数二的：厚厚一片面包、一块口感略粗的高山奶酪、一杯稀薄的白葡萄酒……我看过它创造奇迹，让人恢复精神和体力。）
倘若你习惯于小酌，酒量也行，橱柜里也摆上一瓶威士忌或品质优良且稳定的葡萄酒，也是挺好的。一杯在手，天高皇帝远。
要是你心血来潮，想上街溜达，不妨学学不少经验老到的伦敦人，随身揣一只小酒瓶，因为待客亲切的小酒馆不但没几家，彼此亦相隔遥远，而且在情报站发布不明飞行体仅在咫尺之遥的消息时，没有一家酒馆会急着开门迎宾，即使来者是老朋友也一样。
（你还记不记得在慕尼黑那档事⒈发生期间，在我们大家都以为次日会是动员日的那一晚，伯恩一间酒吧里的景况？当时全市都实施灯火管制，你穿过一条两旁垂挂着黑色漆皮帘幕的长走廊，和许多人一同在一个灯光矇胧的房间坐下，热带鸟在玻璃墙里飞来飞去，无声地呜叫。那玻璃墙其实是牢笼，囚禁着被重重包围的你。人人脸上都挂着等待的神情，坐在那儿。说不定不进酒吧，留在外头还比较好。）⒈这里指的可能是1938年9月德、英、法、意四国在慕尼黑签署协定，将捷克的苏台德地区割让给德国一事。
不仅在灯火管制期间，就算以一般“厨房常识”来看，比一餐所需的分量多煮一点，非常切乎实际。只要手边备有一些煮好的饭、一些剩下的豌豆或一碗冷的熟肉、意大利面或任何一种你想得到的食物（大概只有炸牡蛎除外），便可做出不少样简单的菜色。
要是你们一家情况特别紧急，没有暖气和灯光，除了橱柜里搜得出来的存粮外，其他什么也没有，你们大概还是活得下去。这情景你当然不愿意去揣想，但这种事的确可能发生。若果真有那么一天，世上没有哪本书可以救你，帮得上忙的，唯有你与生俱来的谨慎、平衡感与保护力：猫咪、鸟儿或大象有时会感受到同样的东西。所有的事物都分解成一种感觉，那就是，只要你想活下去，便会活下去，而且你身上的每个细胞对此皆深信不疑。
要是你的情况并不紧急，日子过得只不过跟别人一样，而大伙儿如此度日已经好几个月了，那么就索性带着一抹谨慎的微笑，冷静从容地应付空袭警报和配给制，你将有能力为同住的人烧出确实美味的佳肴。只要还有瓦斯或电力，你的炉子便能发挥功能，你的厨房也会温暖又飘香。永远要尽量使用新鲜材料，相信自己的运气和你的灯火管制橱柜，并信赖你在内心深处对人类尊严下的定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