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欲，普世的恶狼。——莎士比亚
“用不着瓦斯时就该关掉”，像这样有用的提示，有时真够蠢的，因为瓦斯已经永久地停了，或者至少在你付清账单前，都不会恢复供应。你也不想知道让面包保持新鲜的诀窍，就是把一个苹果切开，放在面包盒中，因为你不但没有面包，当然更没有苹果，管它有没有切开。盘算着要保留蔬菜罐头的汁，亦属多余，因为罐头并不存在，因此蔬菜汁也就不存在了。
换言之，门缝裂得更开了，而狼坚定地伸出一只爪子，探进门缝中。这固然令人不安，不过且让我们理所当然地认定，此一情况绝非长久，我们应付得过来。
要是你身无分文，首先得去借点钱。5毛钱就够了，应该足够应付3到7天，时间长短全看你的口味有多奢侈。（眼下，这段话听来真是残忍又荒谬！）（霍勒斯·弗莱彻医生主张把食物咀嚼到都化掉，这样有助预防衰老、蛀牙、胃痛和其他数种同样叫人讨厌的毛病，他多年来每天只花1毛1分。我还认得一个人，大学时代有两年期间，花的钱比那更少，不过他偶尔会作弊就是了。）
一等你张罗到5毛钱，马上找位好心人借你一个炉子和食物研磨器（如今叫作“食物磨碎机”，任何一种过得去的机种都很有用，可以磨碎煮熟的蔬菜等等。除非你跟我一样，很讨厌那种安全无虞、像咀嚼过的质感），还有一口大锅……炉子得借3小时左右，而最后一样东西呢，只要菜没吃完，就没法归还。如果你得付炉火钱的话，电力和瓦斯大概要花上1毛钱，那么你就只剩4毛钱。
不加肉的话，你可以煮出一周分量的粮食，若有肉，则大约够吃4天。假定你选择走富贵路线，那就向可靠的肉店买上1毛5左右的牛肉糜（确定那是牛肉，而非名为汉堡、听来不怎么悦耳的玩意儿）。这么一点点的肉虽然不怎么滋补，却能让食物美味，而且肉的脂肪能刺激你的身体，帮助保暖。（在这里我不妨出自至诚，评头论足一下：上面那段话固然傻气十足，又不大中听，但只要人脑筋尚清楚，又有某种程度的孤注一掷心态，那个建议基本上是可行的。而清楚的脑筋和孤注一掷的心态，正合乎当时战争部的指示……用来对抗狼或其他人类。）
买1毛钱左右的谷物，几乎所有大杂货店都售有散装货。其色带褐，质地像粗粉，带有宜人的坚果和淀粉香。
余款拿来买蔬菜，可以的话，上大市场去买。这类市场多半会有一个专柜，出售可能是前一天卖剩、稍有点枯黄的蔬菜。不然，到一般店家买卖相不佳的货色。如果你和老板有交情，他又喜欢你，他会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热心地为你的福祉着想，帮你省钱，双方皆大欢喜。
买上一捆胡萝卜、两颗洋葱、一些芹菜，还有一小颗包心菜或从几颗包心菜上头剥下的最外层菜叶，这些粗菜叶本来就得剥除不用，就算菜叶略有损伤，也无所谓：反正洗净以后会统统绞碎，变成一大团香归香却无法辨识的玩意儿。
还要什么别的蔬菜，全看你还剩下多少钱、当时是什么季节，或你的意愿而定。瓜类不错，比方栉瓜；番茄当然挺好；豆类也成。随你高兴，芹菜只嫌少不愁多。我要极力推荐加一瓣蒜——如果你爱蒜味的话。芜菁味道太强，甜菜根则会把整锅菜弄得恐怖兮兮、糟糕透顶，变成一团颜色要粉不粉、要红不红、极端可怕的菜糊（最后颜色还变得灰灰的)。用不着加马铃薯，谷物含的淀粉足供你所需，分量也扎实。
配集好你有的蔬菜，统统磨碎，倒进锅中。把肉糜捏散开来，放进锅里。在锅中注入似嫌太多的水，盖住材料。煮沸以后，保持微滚炖上1小时左右，然后边加边搅进碎谷物，搅拌均匀，以文火再炖煮两小时，可能的话，煮更久一点。冷却后，储存在凉快的地方（要是你家里没冰箱或借不到冰箱，夏季时可藏在地下室）。
只要你的需求纯粹是动物性的，而且阮囊羞涩，那么这道菜尽可冷食，不会很难吃。不过要是你一天可以加热个两三次再享用，大概会觉得好吃多了。（切下一小片，像煎猪肉玉米粉饼那样煎一煎，美味极了。可是这样当然就变奢华了，你可得有油脂，还有火力。）
这一团东西的质地应该像僵直的冷玉米粉糊，颜色灰褐晦暗，委实不讨人喜欢。就连最乐观的人显然也会觉得这玩意儿只适合给饥不择食的人吃。（有个办法能使它秀色可餐一点，就是在肉末中加一点面粉，搓成好看的核桃形，然后煎黄。另一个法子则是，在这名副其实的菜糊快煮好，然而尚可充分搅动时，添加一点老牌“香厨”调味酱。）这道菜真的管用，因此如何以最少的花费活得尽量像样的急迫难题，从而有了一道简化过后的解答。我有亲身的体验，晓得此法可行，菜糊里有足够的维生素和矿物质等营养素，可令职业大力士、舞者或甚至大学教授，保持身心健康。
就像任何一种强制实施且简单至极的饮食，此法有个大问题，就是单调且一成不变，因此应视之为不到最后关头绝不采行的办法，就好像乙基汽油，在美感上绝对无法满足买家或要用这油的汽车，但是它能让车子跑得很稳，却是几乎可以打包票的事。
“不对味的食物，会像铅块一样，沉甸甸地留在胃里。”美国有位名叫亨利·芬克的美食家在1913年如此断言。他的想法虽无甚新意，却很有道理，而且让人更清楚地了解到，除非万不得已，否则这套与狼共同沉沦的办法，实在是很容易便会像铅块一般沉重。
所以，如果不吃它便得挨饿，尽管疲倦、蛀牙、长皱纹和头发枯黄等无法避免的后遗症会接踵而来，可是只要情况依然紧急，你还是会一天三餐都吃这个，说不定甚且会从中衍生出某种美学上的满足。令你满意的，不是食物本身，而是你自个儿的好见识。
当然还有其他种刻苦度日的办法，这些办法至少有一度是相当成功的。有位主妇有5个嗷嗷待哺的子女，她在目前仍被称为经济大萧条的时期里，有5个月的时间，每月只花5块钱喂饱孩子、孩子的爹和她自己。她甚至据此写了本书，书中附有合家欢照片，一家人体形稍胖，一副寻常人家的模样。（不幸的是，眼前我们比1942年时更熟悉一幅景象，那就是有些人明明在挨饿，却长得胖嘟嘟的。)
我偶尔会想到她以及她的那套办法，并且稍微有点像受虐狂似的，只想知道，倘若不是5个月，而是5年都只吃淀粉类蔬菜、便宜的意大利面和面包，她那5只小鸡的牙齿和五脏六腑会变成什么德行。大多数营养学家表示，那可不会是一幅美好的景象。（我认得一个男孩，在勃艮第沦陷区物资最缺乏之时正值发育期，他如今长得太高，而且非常无精打采。还有一位眼下正在发育的少女，当时是个快乐的小宝宝，而现在她脾气坏透了，而且以她的年纪看来，实在是太贪吃了。）
我认得的那位两年期间一天只花约7分钱的仁兄（那是20世纪30年代初期在加州大学的事），的确直到现在，仍一副健美、高瘦挺拔的样子……至少在生理上如此（他在精神上则是亨利·米勒⒈的信徒，看在有些人眼中，挺病态的）。容我断章取义，引述爱因斯坦有关饥饿和政治的见解，那就是，空空如也的胃或许并非优秀的文学顾问。（我想，应该在这里而非前面，加上括号和括号里那段多余的文化议论。有些批评家依然认为此说言之有理。）⒈亨利·米勒（Henry Miller，1891~1980）：与海明威并称为20世纪美国文坛最重要的作家，作品内容多与性爱有关，在当时极具争议性。
他的那套办法很简单，不过我前头说过，他不时会作弊。
他会到饲料谷物店买全麦粉，配上一周一次减价奶品店买来的1加仑牛奶，当成一日三餐。他几乎天天都会从住处附近一个华人小贩的推车上偷一样水果。（他毕业以后，寄了一张10元钞票给这位小贩，后者找还他4元，还附了张措辞客气的字条，邀请他到旧金山的唐人街参加除夕晚会。他也去了。）
每隔3个星期左右，他会到兄弟会会所的宴会或诸如此类的社团狂欢派对上，打工当服务生。他必定会携带一只篮子和一捆绳子，趁着夜色，把篮子吊到后巷去，里头装着甜面包、黄油、橄榄、派饼，甚至还有鸡啊肉的，林林总总，叫人眼花缭乱。头一两次，他还来不及取回篮子，巷子里的猫就已捷足先登，让他好生难过。他学了乖，研究出把篮子包裹严密的法子，除了他本人以外，什么强盗小偷都抢不走，接着一等散工，他便忙不迭地赶回住处。
事隔多年，他才坦白承认，从来就不觉得那些东西好吃，每一次得回头再吃煮麦粉加牛奶时，他都会松一口气。可是在那两年期间，他狼吞虎咽地吃下那些偷来的剩菜残羹，就像那是他与美食之间仅有的联系。
他的运气好，所选的让自己活下去的办法，就算不能充分配合他的饮食本能，至少也没和他的肠胃作对。喂一家人吃熟淀粉足足5个月之久的那位太太，运气说不定一样好，她起码让全家人得以存活，对忠实的母亲而言，这一点理应已令她幸福至极。我自己呢，若有需要，会选择我自个儿特有的菜肉谷物大杂烩，因为我和那个学生、那位母亲以及其他所有人类一样，都以为自己的那一套办法最棒……除非我又想到另一套更好的办法。（我还没想出来，眼下我比以前更加坚信，新鲜牛奶、现磨的全粒谷物和长在有机培养土里的蔬菜，的确不错。如果我一定要吃肉，我会希望拿来喂养禽畜的草叶也长自同样的土壤。至于鱼嘛……按照我的饮食观，除非我们用分裂的原子打扰鱼族，否则它们高兴生活在哪里，就活在哪里吧。）
我要引用伊索的至理名言，对大家说一句：“你已经把头伸进狼口，又毫发未伤地缩回头。对你而言，那已是绰绰有余的奖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