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过后,第戎大学里的外国留学生换了一批。眼睛过于明亮的、饥饿的波兰学生们借由国际奖学金项目来到此地,傲气地住在推荐住宿名单以外的阁楼里,在第戎度过了暖和的月份之后,就回华沙去了。那几个费尽心思来到这个无趣小镇的漂亮的美国姑娘也不再拿她们大胆的纯真去撩拨法国人,她们离开了茶室和咖啡店,回到了伊利诺伊州的埃文斯顿。酷酷的长腿瑞典学生们嗅到了雪的气息,都匆匆赶回了故乡的滑雪场。
如今,大学厅堂里的十几种外国口音都不见了,你只能听见一种:德语。留下来的还有立陶宛人、丹麦人和捷克人,但传入耳中的都是德语。
女生们都长得差不多,身材壮实,神情严肃。她们默默地走在街上,读着指南手册,穿着又扁又宽的鞋子,还有剪裁糟糕的棕灰色套装制服。
男生大多挺年轻,脸颊粉扑扑的,神情里有种奇异的热望。他们在咖啡馆里孤独地坐着,极少交谈,就好像有人禁止他们这样做似的。第戎本地的学生还没有忘记1871年的那场战争⒈——当年德国佬曾经围困了这个城镇——因此对待他们的态度可谓是“礼貌的粗鲁”。他们就像畏怯的绵羊一样离群四散,渴望有一个领袖来当主心骨。只有在大学里他们才敢聚在一起,新学期的第一节课还没上,他们就选出了一个普鲁士男生当学生会主席,就好像要向外界证明,他们至少是团结且强大的。⒈即1870~1871年的普法战争。在这场战争中法国战败,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于1871年在法国凡尔赛宫加冕成为皇帝,成立了德意志帝国。这次战争使得普鲁士王国完成德意志统一,取代了法国在欧洲大陆的霸主地位。
我跟这些学生们的交集不多,因为跟艾尔的生活已经非常有趣又完整了。可是,当我知道这位新“领袖”是克洛尔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
克洛尔跟其他的德国年轻人都不太一样,那些男生虽然选了他,可看上去好像并不喜欢他,甚至有点怕他。他也许跟他们一样高,可不知何故,那副骨架让他显得有些瘦弱;他的发型不是那种清爽的寸头,一头棕发留得相当长,贴着头皮光滑地向后梳去;他像英国人似的,爱穿宽松的长裤和格纹花呢的西装外套,不像他的同胞们,总是穿着长度在髋骨以上、线条僵硬的短款夹克和窄腿裤。
他还长着一张瘦削的、满是讥讽神色的脸,头总是微微地往前伸着,面色跟他那油光水滑的浅棕色头发几无分别。
我觉得,他是我所见过的最像老鼠的人,可与此同时,他也是个身材高大匀称、看上去很聪明的男生……一个矛盾的人。我决定不去多想,反正我也没打算了解他,而且我们也不大可能有交集。
可我还是注意到了他,因为他和一个女孩总是在上课的时候干扰我。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是谁。看到他俩在一起,我很惊讶。她是那群苍白壮硕的姑娘里的一员,而他,我总觉得他是这一型的男人:他最终会跟她结婚,可在“学生时代”,他会找一个娇小、轻盈又带劲的姑娘。
上课的时候,他们俩好像总是坐在我前头,总是靠得特别近,她的大腿紧紧抵住他的,她的一张大脸几乎碰到了他的面颊。整节课,他俩都窃窃私语。这让我感到烦躁,因为我耳边总是萦绕着德语的“嘶嘶”声,很难集中精力去听教授讲解介词的用法。
他们通常是在互相读信,克洛尔总是朝那姑娘冷笑,而姑娘看上去是在为刚读的那一段辩解。
下课的时候,他俩会默默地走出教室,她会拿着自己的全部书本、他的全部书本,有时还拿着他那厚重的外套。
我发现自己对他俩有了兴趣,还对艾尔讲起了他们的事。这一对看上去好生奇怪,完全不像是会如此亲密。但那时的我还十足天真,不知道爱有那么多的面向。
有天晚上吃饭时,比阿内特夫人吃得比平常更快。她把盘子往外一推,把小狗“探戈”从腿上轰了下去,就好像她做出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决定似的。然后她操着慢吞吞的、浓重的勃艮第口音,让我们做个决定。马上就做,她说,现在就给我回话。
她像个将军似的,声音越来越高。她的长鼻子开始泛白,那双冷硬精明的漂亮眼睛——眼周都是皱纹却依旧透露着年轻的神采——盯着我们,好似在她一手炮制的这场喜剧中感到了无穷的乐趣。
“时间到了。”她刺耳地说。我们愣了一阵儿,不知道她这是要讲什么笑话,也不知多久之后她会爆发出一阵大笑,不再捉弄我们。现在我们已经习惯她了,但仍然时不时地会感到迷惑,就像魔术师手里紧张兮兮的宠物兔子。
比阿内特先生小题大做地搅着杯里的水,掏出一粒补药飞速扔进了嘴巴,上了须蜡的灰色小胡子翘了翘。“欧也妮,”他嘟哝着,“够了。别这么大声,行不?今晚我的神经……”
她没理他,满含爱意地拍拍他的肩膀。“快做决定!你们这些美国人总跟天天做梦似的!你们是走还是留?”
“走哪儿去?为什么?您想让我们走吗,夫人?”正如她预期的一般,我们结结巴巴地问道。一想到可能要离开顶楼上的舒适小窝,我们都目瞪口呆。
她尖叫一声,显然这游戏令她开心又得意。随即她拿张纸巾揩揩眼睛,几乎是带着爱意地柔声说道:“别紧张!我是说房间出租的事儿。明天咱们要来个新房客,如果你们打算留下,那就叫她住到临街那面的三楼去,就是阿乔隔壁那间。如果你们……”
“我们当然要留下啦……只要您想让我们留下。”
“那就这么说定啦。”她用地道的法语土话说着,还冲她丈夫邪魅地一笑。
和往常一样,就像是要对自己或其他什么人证明他至少还是个男子汉,而且还是上流社会的男子汉,比阿内特先生用最矫揉造作的姿态咕哝着:“可爱呀!可爱的孩子!”
次日中午吃饭前,夫人低声跟我们说,新房客已经在餐厅里了。她是捷克人,一个标致的美人儿,某个高级官员的女儿,一个特别有同情心的姑娘,必定会成为我的好闺密。
当然了,这姑娘正是克洛尔的朋友。她叫玛丽查·南科瓦,有一口比我好的法语,却只在别人和她说话的时候才开口。一连好些天,她都表现得特别羞涩,但我能感觉到她很孤单,她艳羡我每天总是快快活活的,还有爱人陪伴在侧。可我对她几乎毫无兴趣。
不上课的时候,她大部分时间都单独待在房间里。时不时地,我们会听见她在深夜里穿着厚重的鞋子踏着楼梯上来,每到这时,我就会为自己充实的生活而感到些微内疚,或许我应该去拜访她一下吧,跟她聊聊她的祖国、家人和衣服……就是女孩子之间通常会聊的那些话题。
她住进来几周后,比阿内特一家爆发了一场小小的冲突。我们不明就里。夫人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高亢尖利、歇斯底里,红彤彤的面孔衬得她的鼻子愈发苍白;她的丈夫和阿乔开始常常外出吃饭,就算在家吃的时候也总是面带寒冰地坐着,一句话不说。终于有一天,玛丽查不在家吃午饭,她一踏出那扇小门走到街上,比阿内特一家三口就向我们倾诉起来,就好像僵持局面的塞子被她拔掉了似的。当然了,我们感到受宠若惊,可同时也有点摸不着头脑。就连阿乔都激动地摆着精致的纤手,愤愤地、优雅地向后甩着他丝滑的秀发。
他们说,南科瓦小姐请夫人为她的朋友克洛尔在餐桌旁加一个位子。“不行,不行,再说一遍,不行。”两个男人用他们柔弱的方式表达雷霆之怒。
“可他肯出大价钱,”夫人说,“即便是肮脏的德国佬也要吃饭嘛。”
“别在这儿,别跟我们一起。我们会食不下咽的。”两人回答。
“可是,”她说,“南科瓦小姐说他有权有势,在德国已经是个重要人物了……万一哪天他就像1871年那会儿似的,又回到咱们这儿来呢?到那时候……”他们还没来得及打断她,她就耀武扬威地接下去说,“到那时候,咱们就要庆幸有这么个朋友了。”
一时间,事情的严重性,以及女性特有的现实主义把我们给镇住了。
比阿内特先生恭维地朝我欠了欠身,然后用两根手指捻了捻小胡子,好似要证明他不仅是个男子汉,而且向来是个风流佳公子。然后他开口了:“欧也妮,我亲爱的,这姑娘举止倒是得体,却呆得像根木头。每天两次看着这乡下处女跟你和费雪夫人坐在同一个屋里,就已经够糟的了,要是再加上一个含情脉脉的普鲁士情郎,我可受不了。”
夫人快活地大笑。“处女倒是没错,”她尖声表示同意,“但情郎,绝对不是。比起探索玛丽查的可能性,克洛尔更感兴趣的是吃顿好饭。她的吸引力还不如土豆大。”
阿乔脸红了。“爸爸说得对。”他说。我以为他终于敢对与性有关的话题发表自己的看法了——即便是以如此谨小慎微的方式,但他继续说道:“南科瓦小姐已经够闷的了,就别再来个德国人了吧,继母。”
夫人温柔地望着他。他向来都称她为“夫人”。面对这个取代了他过世母亲地位的、粗俗又有活力的女人,任何稍显亲密的表示仿佛都是对自己和父亲的背叛。他对她要多残忍就有多残忍——以年轻人特有的方式。
她又大笑起来,然后“砰”的一声拍了桌子。“我投降了。”她叫道,“你们都跟我对着干……没错,还有你们这对扬扬得意的美国小两口儿。行,不要德国佬。要是饿死的话,咱们就大家伙一块儿饿死。但是,”她恶毒地朝丈夫看去,“保罗出差的时候克洛尔可以来吃饭。我的肠胃不像某些人似的那么娇贵,而且克洛尔大概长得也不难看,就算他是个德国人。”
所以她终究还是赢了。我们用一小杯果渣白兰地庆祝了这模棱两可的胜利。这是艾尔和我在他们家吃的最愉快的一顿午饭,因为我们觉得自己不再是彬彬有礼、付钱吃饭的寄宿客人,而是他们家的心腹密友。我们希望玛丽查能经常不在家,最好永远不在。
寒冷的冬天过去,慢慢地到了四旬斋。克洛尔来吃过几次饭,一般都是比阿内特先生不在家的时候。如果那天阿乔不巧也在家,他就几乎什么都不吃,然后先行告退。我想德国人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在夫人面前,他表现得风度翩翩,若是不计较他的咬舌音的话,他是个非常风趣健谈的人。吃完饭后,他总是喜欢前倾着身体靠在桌边,用白皙的、骨节明显的手指来回搓揉着面包屑,一双奇异的小眼睛几乎像催眠一样,死死盯住听他说话的人。
他不大关注我,而且一点儿也不关注玛丽查,但如果阿乔在场,他就会显出极大的兴趣,对艾尔也是一样。艾尔在咖啡馆里碰到过克洛尔几次,他告诉我,克洛尔谈的基本都是即将到来的德国复兴。克洛尔说,这将会建筑在“天文学”式的生活上。
我为这句话去查了字典,我觉得,他说的应该不是“天文学”( Uranic),而是“同性恋”(Uranism)。这似乎符合我对克洛尔的观察,至少解释了他对待玛丽查的态度。他来吃饭的时候她从不说话,除非他明确地叫出她的名字——每逢这种时候,她就会脸红,几乎颤抖起来。真是奇怪的爱情关系啊,我心想。
我对她越来越好奇了,我决定,明天(总是明日复明日)就去多了解她一点,去她房间里跟她聊聊天。玛丽查这个人呢,你看不出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除了偶尔有那么几次,在吃完饭后,她和夫人兴高采烈地大讲起鬼故事来。
这时玛丽查苍白的脸上透出了红晕,黯淡的大眼睛里闪着光彩,几乎可以称得上漂亮。她会用高低起伏的捷克口音飞快地说话,快活地大笑,那双强壮有力的大手紧紧地交握着。
夫人很喜欢她这副样子,有时候她俩就像比赛似的,你一个我一个地轮流讲,而有时夫人会让她一个人说下去,随她滔滔不绝地讲述那些乡村里的奇闻逸事,比如食尸鬼啊,魔法啊,走丢了却又神奇地找回来的猫啊,连打三个喷嚏意味着什么啊……玛丽查的双眼会直勾勾地凝视着潮闷的空气,有时她眼神里那无声的迷信劲儿会让我感到毛骨悚然。有些瓦格纳派的音乐里也有这样的东西,某种带有宗教色彩的下流,我从来都接受不了。
有天艾尔和我沿着静悄悄的街道回家,时间已经很晚,快要接近午夜了。我们去看了场电影,然后去喝了牛奶咖啡,听了会儿音乐。实在不想离开屋子,走进第戎那冰寒的冷空气里啊。
我们看见玛丽查的房间里灯火通明,两扇窗的窗帘都没有拉上。这很奇怪,因为自打她搬进来之后,每次我们回家开门时她的房间都已经黑了。我俩嘀咕了一句,然后踮着脚尖走上楼梯,后来一忙自家的事儿就把这茬给忘了。
又过了好一阵子,我打开窗。隔着幽深寂静的庭院,她的窗子依然是亮的,隔壁阿乔的房间早已黑了。窗帘还是没有放下来。
我有点担心,在窗口张望了一小会儿,可什么也没有看见,于是就上床睡觉了,明天一定要去看看她,我心想……或许邀请她喝个茶吧。
有人敲门时我已经睡着了。我和艾尔就像受了惊吓的孩子一样,猛地坐了起来。大半夜的有人敲门,这可是头一回。艾尔光脚跑去开门,他大概跟我一样,因为刚从睡梦中惊醒,也因为困惑,心紧张得咚咚直跳。
是阿乔。他裹着一件淡紫色的羊毛睡袍立在门口,小心地不去看床上的我。他轻轻地问道:“费雪夫人在吗?真的太不好意思了,费雪先生……但是可不可以请费雪夫人过去看看。”他说话结结巴巴,眼睛盯着地面,语气极为轻柔。
“出什么事了?”艾尔抓住他的胳膊,鲁莽地问道。我不知道他在猜想些什么。
“是南科瓦小姐,她房间里的灯还亮着,而且我能听见她的声音。可我不知道她是在哭还是在笑。声音很低,可天都这么晚了,我有点担心。我心想费雪夫人或许方便……”
“我这就去,乔先生。”我应声。他没有抬眼,向我鞠了个躬。我们听见他轻柔的脚步声沿着曲折的楼梯下去了,片刻后他在对面上了楼,随后,他的房门紧紧关上了。
艾尔很担忧。“为什么不去叫比阿内特夫人?”他说,“我不喜欢你这样子被人叫去。今晚很冷。这……这简直是强人所难。”
“你这是妒忌。”我在睡衣外裹上他暖和的睡袍,“你是想亲自去吧。”
“胡说什么呢!”他还嘴。我俩都笑了。我匆忙赶着出门,他望向我的眼神中有好奇,有睡意,有焦躁,还有关爱。
宽阔石阶的尽头,那盏灯还亮着。我飞快走上去,担心着那姑娘不知出了什么事。她看上去那么沉闷,那么木讷。或许她想家了吧,要么就是哪里痉挛了……我敲了敲她的房门。:D细听动静的时候,我听见阿乔的房间里传来一阵窸窣声。他大概也正贴着墙听。玛丽查的房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又敲了一次。终于,有人拉动了椅子,一串重重的脚步声穿过了房间,应该是她。
可是,当门锁缓缓转动、房门慢慢地打开之后,站在门边的居然是克洛尔。他拿着一张白色的餐巾捂着嘴。
我不知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我并没为我们两人感到尴尬,而且出于某种原因,我居然都不吃惊。我们对视着,他的眼睛并不像我之前想的那样是浅色的,实际上,餐巾上方露出的那双瞳孔非常黑。他一直在轻轻拍拭着嘴唇。在他身后的房间里,传来玛丽查单调的、拖着长音的低低呻吟。
我解释了来意,但他彬彬有礼地打断了我,且流畅地一路说了下去:您真好,让您担心了……正要去找您帮忙呢……咱们这位捷克小朋友好像有些难过……我只是顺路经过,上来待了几分钟……毫无疑问,她身体有些不舒服,您就像姐妹一样关心她,肯定是能理解她的……万分感谢您,晚安,晚安。然后,他就像老鼠般,镇定又悄无声息地下楼去了,手里还抓着那块餐巾。
我不大情愿地进了屋。大床的正上方吊着一盏没装灯罩的灯,硕大的灯泡把屋里映得雪亮。我匆忙走到窗边,像一个大惊小怪的老保姆或急着保护女儿名誉的母亲似的,迅速地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因为玛丽查正赤裸裸地躺在灯光底下,除了腹部搁着的一点面包渣和几块葡萄皮之外,浑身一丝不挂。
凭着直觉把周围安顿停当之后,我才定下神来打量她。
床上铺着一条白色的大床单,宛如一张平整的桌子。她一动不动地躺在正中间,手臂搁在身体两侧。我惊讶地发现,她的身体竟然这么美,那肌肤如此洁白干净,紧实的胸脯高耸着,私处金色的毛发构成一个清晰的三角形,宛如一片秋叶。床上没有枕头,她的头向后仰着,我能看见喉咙旁一跳一跳的脉搏。她闭着眼睛,柔和地低声呻吟着。
我探身过去:“我是费雪夫人,玛丽查。”
她没答应,也没睁眼,但我话音刚落,她就颤抖起来,那微微的、连绵不断的战栗袭遍她全身,活像一条奄奄一息的蛇。我又说了一遍,抬起她沉重的胳膊,可那条手臂又软软地垂了回去。但我依然觉得,外界发生的一切她是知道的。
我并不困惑……实际上,当时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必然的,几乎算是吧……但有那么一刻,我站在那儿,思索着对策。玛丽查的脸非常烫,可身体却冰凉,还在不断颤抖。所以我从她的衣柜里找出一件外套,又把葡萄皮和面包渣从她身上拂去,然后把衣服给她盖上。
果皮和面包渣只放在她的腹部上。有些渣渣落进了她的肚脐,我把它们吹掉了,没去想这举动有多滑稽。我把它们拢在手心,放到旁边小桌上的盘子里。随后,我才意识到那张桌子有多么怪异。
桌子摆在壁炉旁,铺着一张亚麻桌布,上面精心摆放着一盘漂亮的深粉色葡萄、一个空香槟瓶子、一只精致的酒杯,还有一块小小的、缺了一块的圆蛋糕。这幅情景看起来简直像是老式的闺房搞笑剧第二幕中男管家摆出的桌子,只不过这里只有一个杯子、一个盘子、一把叉子。
我知道克洛尔在这里吃了晚饭,而玛丽查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呻吟给他听。我也知道他必定是把葡萄皮放在她毫无招架之力的身躯上,却碰都没有碰她。
我感到一阵恶心,觉得手好脏。我走到衣橱前,想找点酒精或淡香水来擦擦手,可在几乎空无一物的柜子里,我没找到任何类似的东西。
我尽可能静悄悄地跑回我们的房间。艾尔正躺在床上看书,当他温柔地问我怎么回事时,我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奇异的反感——对他,对所有的男人。就好像玛丽查遭受了某种只有女人才懂的羞辱,就好像我必须要保护她,因为我们都是女人,要一起对抗所有的男人。
“没事……没什么。”我恼火地说,“她就是太焦虑了。”
“噢。”艾尔说,然后继续看书了。
我抓起一瓶古龙水跑下楼。我想我应该用它给玛丽查擦擦身子。我关上她的房门,把那件外套从她身上轻轻拿起来。
“我是费雪夫人。”我说,因为她的眼睛依然闭着。
我缓缓地为她擦身,先是顺着胳膊,然后从脚踝处往上擦她的腿。我记得小时候洗桑拿浴的时候做过这样的按摩。渐渐地,她不再呻吟,那古怪的颤抖也几乎停止了,脸颊的温度也降了下来。
“你现在好多了,玛丽查。”用古龙水擦上她洁白细腻的肌肤时,我不停地说着,“你现在全好了。”
就像安抚小动物一样,连节奏都一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看见房门被静悄悄地打开了,克洛尔正站在门口看着我。
玛丽查的双眼依然闭着,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手中的动作发生了变化,但她感觉到了,于是那连绵的战栗又开始了。
克洛尔用黑豆般的眼睛直盯着我,憎恨的火花仿佛要从他身上喷溅出来,就像猫眯的皮毛因为静电而炸开似的。我回瞪着他。我的样子肯定很凶,因为当我缓缓站起身来,朝他走过去的时候,他后退到了走廊里,站到了阿乔的门边。他手里依然抓着那块餐巾,还把它朝我递过来。我关上了姑娘的房门。
“你想干吗?”我非常坚决地质问他。我能听见我自己的声音,说句实话,连我都佩服自己的发音。我很气愤,极为气愤,而气愤对法语发音是很有好处的。
克洛尔心虚地冲我笑笑,又擦了一遍嘴。
“我只是路过。”一晚上他说了两遍了,“我……咱们的捷克小朋友怎么样了?感谢您这么非同寻常的关心。她现在怎样了?我这样问不会太无礼吧?请告诉我,亲爱的夫人……她这是什么毛病?”
他的微笑变得镇定了,说话也顺溜起来,那双眼睛直盯着我,满是轻蔑和讥讽。
我挺直了腰板。现在写来,或是想到那一幕我都觉得十分好笑,可当时我真的挺直了腰板,直到我好像比他还高出一大截。然后,我用最清晰的咬字、最浮夸的法语(大概只适合在国家剧院的舞台上说的那种),一字一顿地说:“她什么毛病,克洛尔先生?南科瓦小姐正忍受着极其强烈的过度性刺激!”
我确实是这样说的,一连串法文想也没想就从我气疯了的脑子里冒了出来。是的……它们就这么神奇地冒了出来——une sur-ex-ci-ta-tion se-xu-el-le——一个音节接一个音节,坚定有力,甚至末尾的le我都没拉下,简直像在引用拉辛⒈的名句。⒈拉辛,即让·拉辛(Jean Racine,1639~1699),法国剧作家,与高乃依和莫里哀合称17世纪最伟大的三位法国剧作家。
克洛尔移开了目光。他僵直地冲我鞠了一躬,随后,就好像再也忍不下去了似的,把那块餐巾朝我一扔,再度跑下楼去了,安静得就像一只老鼠。
我回到屋里的时候,玛丽查像个孩子似的蜷缩在床中,双手捂着脸悄声哭泣。她周身通红,也暖和过来了。我把外套给她盖上,关上灯,回家了。我感到筋疲力尽。
艾尔已经睡着了。他再没问过我这件事,我也从来没跟他再提起。
次日,玛丽查还跟从前一样,羞涩、沉闷,就好像不认识我似的。约略过了一周,她走了,没跟我们任何一个道别。夫人说,多奇怪的巧合呀,她和克洛尔要一道去威尼斯过复活节呢。
“爱真是令人毛骨悚然。”夫人说,“想想那大块头坐进贡多拉的样子吧。”
“反正我是谢天谢地。”比阿内特先生先抬眼望望天堂里亲爱的上帝,然后又看看我。“现在咱们可以继续像从前那样聊天啦,不用等着南科瓦小姐跟上咱们的语速,也不用再躲着她那可疑的普鲁士相好了。这会对法文学习非常有好处,可以练出完美的发音。”
阿乔望着我,卷翘的长睫毛下,眼神非常柔和。垂下目光之前,他窘迫地微笑着看着我,嘟哝了一句:“可有时候费雪夫人的发音已经棒极了啊,爸爸。”
我爆发出一阵大笑,而且没法跟任何人解释。现在只要一想起那一连串词儿,我就忍不住想大笑。但与此同时,我也感受到一阵身为女性的耻辱——只要一想到那个明亮的房间里摆着的桌子,以及那满足饥饿感的奇异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