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第戎生活了近三年,勃艮第人毫不迟疑地(就算有人反对也不过是敷衍一下而已)称这里是“世界美食之都”。我们幸运地结识了三教九流的人,还充分满足了对美味的热望与兴趣,尤为幸运的是,我们的肠胃实在厉害。我们吃下多数大餐都纯属自愿,但即便如此,我还是相当怀疑——大概没有人能像我们那么能吃了吧。
只要负担得起,我们就尽可能去尝试镇上所有的馆子。我们还走访了金丘⒈,爬上了莫尔旺山⒉,我们去过塞通湖⒊,也去过阿瓦隆⒋,就这么一路吃将过去……我们吃过陈放了十年的陶罐肉酱,发了霉的黄油在表面结成一层紧实的硬壳;我们把餐巾掖在领口,畅快淋漓地剥着大碗大碗香喷喷的鳌虾;我们吃过晾挂了许多天的鹬鸟(晾的时间太长,以至于它们都从钩子上掉了下来),烤熟后配吐司面包吃,面包片上要事先抹上用它们腐烂的内脏加上优质白兰地做成的酱,好增添几分柔腻的口感;在乡下的厨房里,我们喝热腾腾的韭葱浓汤配白葡萄酒,汤里还有小片小片的咸肉。⒈金丘,法国勃艮第的顶级葡萄酒产区,葡萄种植和酿酒的历史源远流长,勃艮第的三十三座特级葡萄园有三十二座都在金丘。⒉莫尔旺山,位于第戎西部和北侧的山脉。⒊塞通湖,位于第戎西部的湖泊。⒋阿瓦隆,位于第戎西北部的城镇。
在第戎,我们手头宽裕的时候就去里鲍多的餐厅,有时也去夏多布里昂餐馆,但我们一直不太喜欢它,除了在夏天——夏天我们可以在人行道旁的灰尘中吃冰镇水果。自由大街的尽头是“车站自助餐厅”。这家餐厅从前的声誉非常好,冬天里格外惬意—一因为店里有无数的铁火炉,还有上了年纪的侍应生,以及从尼斯运来的大瓶大瓶的鲜花——这都是巴黎-里昂-地中海铁路特陕上的列车员每天从车上抛下的,大概是为了怀念他们在这里吃过的美味佳肴。这家自助餐厅尤其引以为豪的是它的罗西尼牛排⒈,我丈夫就非常喜欢这道菜:新鲜的牛肉和几乎要腐坏的鹅肝组成了优雅的搭配。⒈罗西尼牛排,把修整成三厘米厚的圆形菲力牛排两面嫩煎,再搭配上煎鹅肝、松露制作而成。相传这道菜是意大利音乐家罗西尼发明的。
沿着主街走回来,在夏多布里昂餐馆对面就是塔韦纳大饭店。它竭力想把巴黎简洁气派的气质带到第戎,却彻头彻尾地失败了。店里的灯泡上都罩着厚厚的、切割成三角形的便宜毛玻璃……这是现代艺术呀,店老板骄傲地说……镜子上贴的纸条推荐的是当地的特色菜肴,热情中透着一丝纡尊降贵的味道。可是,自打刚通煤气时就在这家店的灯下阅读《时报》或《强势报》的第戎人还是持续不断地来这里吃饭……而大厨总是把别桌客人点的“勃良第美味”先搁在一边,挪出空儿来给我做个模样奇特的煎蛋卷:他会用滚烫的拨火棍在胖鼓鼓的煎蛋卷表面烙出三道触目惊心的焦黄线条,组成我姓氏的首字母F。
还有克雷斯潘小馆,世上最简单却最好味的地方之一。它坐落在镇子最古老的街道上,就在市场和我最喜欢的教堂之间。每到冬天,撬牡蛎的老汉总是站在店门外的鱼筐边,像匹马似的跺着脚,往他那双血迹斑驳的大手上哈着气。要论撬开这些扭结丑陋的贝壳的本事,我见过的人里就数他最棒了,可即便如此,那双嶙峋遒劲的大手上也总能看见刚划破的口子。
棕色的藤条筐里,牡蛎们乖乖地躺在海草上……各种品质的葡萄牙牡蛎、马雷讷和绿牡蛎⒈,它们是如此鲜活,以至于你在上方呼气时,那柔嫩的贝肉边缘会立即缩回到贝壳里去。在小小的餐馆里面,你可以像在巴黎餐馆里一样,用柠檬或在黄油里煎成金棕的面包片来配牡蛎吃,也可以佐以朴素的第戎白面包。⒈葡萄牙牡蛎、马雷讷和绿牡蛎,都是牡蛎的品种,马雷讷常译作奥莱龙,是法国优质牡蛎产地。绿牡蛎其实也是奥莱龙岛出产的,由于养殖场里有蓝色硅藻,所以牡蛎的肉质呈现出奇妙的青绿色。
然后就是蜗牛。那是世上最美味的蜗牛,精致的壳子坐在金属盘上的一个个浅窝中,碧绿的香草黄油酱冒着热气腾腾的泡泡。把蜗牛肉拉出来,小心地吹一吹,吃掉,然后倾斜蜗牛壳,把每一滴汁水都倒出来,再拿块面包把壳子里头擦拭干净,一点儿香草黄油都不能浪费。
在克雷斯潘小馆还可以吃到苹果酒炖牛肚,装在小砂锅里,放多久都不会变质,配上一份沙拉、一两片奶酪,就足够了…….这再一次证明了我坚定不移的看法:餐馆不怕菜式简单,只要能把为数不多的几样菜踏踏实实做好,生意肯定比那种装模作样、菜单厚厚一大本的馆子强。
沿着军队广场走下去,在里鲍多的餐厅附近,有一家同样简单质朴的餐厅,它也是立意要走这样的路线。这家店的名字叫作“勒普雷奥克勒”,我丈夫很喜欢去,因为他们家的生烤牛排配水田芥做得好极了。当时,这样的菜式在大城市的年轻人里非常流行,是所谓的“运动风”。但是,在崇尚精致酱汁与繁复厨艺的美食传统中成长起来的老一辈饕客们却对它们嗤之以鼻。
当然了,还有公园小食摊的美味三明治,脆皮面包里夹着一块块自家腌腊的甜火腿……运河沿岸的小屋里会卖香辣米诺鱼,一条条完整的小鱼在大碗里堆叠整齐,齐刷刷地瞪着眼睛……还有小咖啡馆里由于老板喜欢而每周供应一次的热芝士蛋糕。
在任何地方——无论是乡村小酒馆,还是宏伟的美食圣殿——都有合宜的葡萄酒。有些从水龙头里放出来,用厚底玻璃杯接着;有些则是从蛛网密布的马鞍形酒瓶中斟入纤薄的高脚杯中。我们怀着谦卑的心态,渐渐了解到勃艮第的哪种葡萄酒、哪个年份是至妙的圣品,也逐渐学会了葡萄酒与菜式的搭配。(那时学到的东西如今业已忘了大半,我觉得十分遗憾。但没准我也会像鱼儿一样,只要还不太晚。回到水里就会想起如何游泳。)
大部分时间里,我们都在学习和品尝各种各样的东西。由于我们跟比阿内特一家或瑞格涅一家住在一起,所以有些知识是在潜移默化中掌握的。感谢上帝,大部分经历都非常愉快。
当然,我作为一名准教师的太太,必须要经常去跟准同事们喝茶。彼时我十分年轻,真诚地相信那些在米其林餐厅楼上的沙龙里度过的午后、那些几乎无限量供应的甜品会对我丈夫的职业生涯有帮助。有一次,我们去校长家参加了一次正式的午宴。
在法国教师们看来,校长大人就像是尼古拉斯·默里·巴特勒⒈和罗伯特·哈钦斯⒉的结合体。艾尔和我之所以能收到邀请,主要是因为一位来自美国新英格兰地区的访问学者需要陪客。就像绝大多数的美国使节一样,这位学者不会说目标国家的语言,此外,由于我已经渐渐地扭转了教师太太团们对于美国女人的既定印象——她们要么当众猛灌奇奇怪怪的鸡尾酒,要么就在客厅里吐痰——所以我的位子被安排在他旁边。⒈尼古拉斯·默里·巴特勒( Nicholas Murray Burler,1862~1947),美国哲学家、外交官和教育家,曾任哥伦比亚大学校长。⒉罗伯特·哈钦斯( Robert Hutchins,1899~1977),美国教育思想家,曾任芝加哥大学校长。
这位著名大学的英语系主任是个亲切的人。他天生有种温德尔·威尔基⒊式的纯真,这种气质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赢得人心,再加上微卷的头发和大大的微笑就更是如此了。3 温德尔·威尔基( Wendell Willkie,1892~1944)。美国政治活动家、企业家,曾代表共和党参与1940年美国总统选举,与民主党的罗斯福竞争,最后落败。
这顿午宴是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私人宴请。(感谢上帝,我必须要补上这么一句。有时我觉得自己简直幸运得匪夷所思,因为我活了这么久,居然一次都没遇上书里读到的那种“国宴”。)校长的家宴是出了名的,而这次里鲍多餐馆的厨师过来帮忙了,餐馆老板还派了几个最得力的侍应生过来,跟管家和仆人们一道为宾客服务。
每个人面前的酒杯足有一排,管家每倒一种酒都会低声说出它的名字和年份,每一种都那么美好。
在场的每一位女士,包括女主人,都戴着帽子,有些还戴着长度至腕的手套。我感到颇受刺激,就好像目睹了法国的卡斯特兰侯爵在19世纪80年代造访新港时的盛况。
有一道菜是浸在浓郁酱汁中的整只鳌虾,当然搭配了正确的工具:银质的小钳子、虾鳌夹、小凿子和镊子。
这位贵宾的外交风范十足,只见他先对女主人点头致意,然后又转向我。可当他看见那个趴在一汪酱汁里、披着橙红色硬壳的大家伙时,他略略朝我斜倾过来,用最不像文化人的语气悄声说道:“姐妹!看在上帝的分上,帮帮忙!这玩意儿该怎么吃?”
我非常理解他,因为面对这种多少有点被人捧得太高的美味时,我也曾经不知所措。在这种紧急情况下,我可没耐心摆弄那些人造的工具。若是提醒他去看女主人怎么做,我又觉得不大得体,所以我对他眨眨眼,说:“瞧我的。”
我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起一只虾,用小银钳子把两只虾鳌夹开,然后用小叉子把能吃到的虾肉都吃掉,然后把余下的虾身在汤汁里蘸一蘸,拿块面包托着吃。访问学者开心地叹口气,照做了。
长桌旁的每一位宾客也都照样吃将起来,原本有些压抑的、彬彬有礼的气氛变得相当亲切恰人,教师间的龃龉不和都被抛在脑后或被忽视了。饭后,校长夫人拥抱了我,还跟我约好了下次喝茶的时间。
(整件事听上去似乎有些迷人的野蛮味道——“这些整天乐颠颠的美国野蛮人”——可我依然认为,主人家就不该上那种不容易吃进嘴里的菜,请客的菜式应该能让任何一位身体健全的客人都轻松、得体地吃下去。在这个鳌虾的例子中,如果厨师可以事先夹开虾钳,剥开虾尾,局面当然就不同了。但我的感觉是,法国人认为这种过于精细的食材处理方式会毁掉大部分的风味……而且我还真没见过哪个手法娴熟的美食家能用上述工具把这种甲壳动物顺顺当当地吃进嘴里的。把袖子一卷,餐巾往脖领子里一塞,溅上一两次汤汁都是在所难免的,多发出几次响亮的吸吮声也没有关系,鳌虾就应该这样吃嘛。到了虾子正当季的时节,无论是在普鲁纳小馆、校长家,还是在湖畔的金蜗牛咖啡馆里,这样的场景随处可见。)
当然,还有每年秋天在第戎举办的美食博览会:我们钻进长长的帐篷,喝下大量的气泡酒,但我们还没有重要到能够获邀参加任何一个官方宴会的程度,所以只能从报纸上看看那些令人心醉神迷的菜单。游客增多,镇上的物价都上涨了。由于客人多为葡萄酒商,有传言说,在博览会期间,所有的餐馆都会在酱汁中加入比平常多很多的调味料,这样一来,即便是平庸的葡萄酒也会呈现出一流的品质。相比之下,我们更喜欢平日里的第戎。
在第戎生活的那段时期里,我们最为饕餮的饮食经历大概就是在登山俱乐部里。在比阿内特家滞闷小餐厅的餐桌旁,比阿内特先生一断定我俩属于挺有意思而且也算是,I;有教养的人,他就提议我们加人这个俱乐部。对我俩来说这是一种荣誉,对俱乐部也有好处,因为会员越多,能争取到的餐饮价格就越合理。当然了,俱乐部安排的活动都是非常有趣的体验——虽然有时候真有点累。
我们从那些律师、退役军官、老派守旧的建筑师(比如我们的朋友比阿内特先生)那儿见识到了优美圆熟的法语。绝大多数会员都是美食家。我们参观了各式各样的城堡、修道院和酒窖,都是极少对公众开放的地方。在三月的冷雨中,在四月第一阵撩人的柔风里,在飘着酒香、叶子渐渐变成金色的秋日里,我们走着、爬着,步履踉跄滑溜,口中喘着粗气,就这样把法国的一角探索了一个遍。
在每两个月一次的远足中,我们必须穿上僵硬沉重的靴子,即便是在地势平坦的勃艮第中心地带,也总能找到一个安全的小洞穴或河沟作为探索项目,这样一来,“登山俱乐部”的名字听起来才不会像个笑话。我们在第戎住的那幢房子堪称全欧洲最完美、最漂亮的14世纪联排别墅之一,老会员们常常在那儿为我们介绍即将探访的地方,我们也总是非常认真地听着。
不过,这些探索活动往往有些枯燥无趣,我们愿意参加的真正原因是,虽然得花上半天时间,在蝙蝠密布的湿滑废墟里打冷战,在泥泞的田野里费劲地穿行,但我们也会花上同样长的时间,在当地最好的小餐馆里暖暖和和地坐着,享受着微醺的酒意,品尝着村里的特色美食。这可比登到山顶或盯着哥特风格的拱门有趣多了。
日程安排总是一样的:从第戎搭小火车来到目的地,从火车站轻松愉快地走到餐馆,用四到五个小时吃饭,喝酒,然后就开始远足、爬山、参观古迹和倾颓的寺庙。艾尔和我大约是俱乐部里近三十年来最年轻的成员,可我们全凭逞能,才强撑着没有因吃得过饱而昏昏沉沉地一头栽进旁边的水沟。漫长的午餐过后,走出小馆,当新鲜的空气扑上面颊,老上校和老律师们精神百倍地拍拍胸膛,就像小马驹般欢快地冲到原野里去了。我们这两个瘦弱的美国小影子昏头涨脑地跟在他们身后一路小跑。有一度我们坚信,这些人一定是大胃巨人卡刚杜亚⒈的堂兄弟。⒈卡刚杜亚,法国作家弗朗索瓦·拉伯雷(FranCois Rahelais,1494~1553)著作《巨人传》中的人物。
虽然饭后还要走很长时间的路,但我们的一顿饭会持续好几个小时。出于纯粹的研究目的,当然,自然也是基于我们的兴趣——既想了解正统的美食文化,也想探寻乡间的风俗——我们会做好安排,不仅要品尝餐馆大厨最拿手的名菜,还要尝尝勒布朗寡妇亲手做的腌鹿肉,还有牧师先生最受人欢迎的食谱:把整条小鳟鱼放在白葡萄酒里腌泡,吃的时候要预先冰过,还要配上碧青的酸葡萄。
大厨和他的家人会一同参与我们的欢宴,勒布朗寡妇、牧师还有牧师家的厨子也是座上宾。每道菜都精心搭配了当地最好的酒,大家一起来细细品鉴和对比。我们总是先品评较为平凡的几支酒,然后逐步抬升品质,朝着当地引以为豪的佳酿一路进发。每一位在世的鉴赏家都熟知这些桂冠美酒,但它们在自己的出生地得到的尊崇比世上任何其他地方都多。
有时,当地的市长或城堡主人知道了我们这个第戎登山俱乐部的“真正”意图,就会送来一两瓶酒,以示惺惺相惜。那些佳酿啊,现在只能在梦中相见了——它们没贴酒标,没有经历过运送途中的舟车劳顿,也没有被商业酒评人四处嗅探的味蕾玷污过。这种酒一打开,七嘴八舌的议论登时就静了下来,牧师先生低头凑到高脚杯口,神色宛若祈祷,又过许久,才会有一两位老军官虔诚地发出声响:“妙啊……妙——极——了!”那眼神仿佛望向自己的内心深处。
俱乐部秘书总是努力地做好行程安排,好让我们在细致周到地研究过当地美食——那些美味佳肴完全配得上这样的细致周到——并严肃认真地在身体和心灵两方面都充分体验了当地的特产佳酿之后,可以拿出同样高涨的热情来对待远足。
可是,我们似乎总能意外地发现点什么。吃过正餐,步行了两小时之后,在某个小村庄的城堡的不远处,还有一家小小的甜品店,有位古稀老妇人做出的酸奶油小点心简直是全法国独一份儿。
那次我们正在探访一座私人庄园,曼特农夫人⒈那些被流放的情人中,有一位曾经在这里打发了二十年闲散的时光,在护墙板上画了许多中国宝塔。“上帝啊。”退休律师瓦利恩特先生突然高声叫道,“苍天啊!想想看!真是罪过!咱们现在距离史上最伟大的甜品师只有十分钟的路程!她非常低调,没错。有一点点名声她就满足了。我亲爱的母亲恭领圣体⒈时,就是她给做的甜品。那点心是装在木箱里运来的,一层层地裹着蚕丝纸和树叶,防止途中磕碰。”⒈曼特农夫人( Maintenon,1635~1719),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的第二任妻子。⒈恭领圣体,也译作“初领圣体”,儿童第一次领圣餐的仪式。
“不看这些了!”瓦利恩特先生气哼哼地说着,一张脸因为突然冒出的念头涨得通红,那上了年纪而总是泪汪汪的红眼睛里透出萌发的食欲。他派个小僮仆先跑去通知那老巫婆,叫她把炉火生起来,也舒展一下胳膊腿儿。
随后,我们尽职尽责地欣赏完余下的壁画,几位饱学之士在模糊的小画中指出几处经典的象征符号,另几位好色之士同样欣然地为我们指出斜睨的山林女神与官员模样的人物之间那新古典主义的姿势。等到这些都做完了,我们就朝着那家甜品店进发。在清新的空气和瓦利恩特先生兴高采烈的回忆中,就连艾尔和我都浑然忘却了胃里的饱足,嘴巴禁不住又馋了起来。
瓦利恩特先生说的一点不假。牙齿都掉光了的乡村女英雄做出的酸奶油小点心轻盈又精致,在纯黄油中被炸成金棕色,那颜色比金子还纯净,比约瑟芬·贝克⒈的肤色浅,却同样活色生香,堪称全法国最美味的甜品。瓦利恩特先生成了俱乐部里最自豪的成员。⒈约瑟芬·贝克(Josephine Baker,1906~1975),美国黑人舞蹈家、歌唱家,以性感大胆的舞姿和柔美歌声红遍法国,也是世界上第一个“黑人超级女明星”。
我们还喝了热红酒。“要抵御十一月的寒风,没什么比得上这个。”我们由衷地赞同瓦利恩特先生。乐观的秘书为我们安排了四座小山丘,但我们可能只爬了三座,就搭乘法国“本地人”才会坐的滞闷火车返回第戎。周日的晚上,在三等车厢独有的亲切氛围中,我们抽着烟,聊着天,打着盹儿,身体和心灵都饱足又惬意。对于那些放纵的饕餮盛宴和恣意的味觉狂欢,我们一次都没有后悔过。
每年的耶稣升天节⒉,登山俱乐部会把那些精力充沛的“离地飞升”念头全都留给教会,也不再出门去远足、散步,或是去欣赏什么保存完好的历史古迹,而是举办每年一度的俱乐部宴会。2 耶稣升天节,复活节后第四十天.基督教纪念耶稣升天的节日。
这项活动我只参加过一次。那年,在博讷的邮局酒店,我们一连吃了六个小时。那时候,它古旧的外观还远不曾翻新,我们坐在飘散着饭菜香气的幽暗房间里,一代一代的马车夫和汽车司机们曾经在这里吃饭、歇脚,而他们的主人也在前厅里做着同样的事。
我们坐的是一张长桌,旁边一张更长的桌子是留给葡萄酒的。大堆大堆当年最末一批的葡萄为空气中染上了一丝颓废的气息,但现场没有任何花朵,以免影响味觉。
我们端起酒杯,祝祷了许多事情。起初,宾客们和几位老法官、老军官还忙着显摆自己的身份地位,可渐渐地,随着佳肴一道道端上,空气中荡起风采各异的酒香,势利与心机都悄然散去,桌旁那些机智诙谐的谈话,以及每每想起就令人开怀的念头——这里是法国啊——让我们每一个人都欢畅自在、逸兴遄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