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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三年半之后,我记得是1935年或1936年吧,我、谢布尔⒈还有他母亲一起回了趟法国。如今看来,这一切显得那么遥远,我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海洋的影响,哪些事又发生在陆地上。我只知道,我跟谢布尔相爱已有三年左右。⒈谢布尔,即费雪的第二任丈夫狄尔温·帕里什(Dillwyn Parrish)。
我把这件事静静地放在自己心里。我喜欢谢布尔,也喜欢他那位当时刚再婚没多久的第一任妻子,而且我对艾尔有着深深的依恋。即便是当我匆匆赶赴纽约,参加这次奇怪的旅行时——艾尔显然真诚地赞同我去——我都还在为未来的日子制订计划,那是我要跟艾尔共度的余生。
我打定主意,绝不要陷入“教员太太”的生活漩涡中。我打算领养好几个孩子,养几头山羊,每周给饥肠辘辘的学生们做好吃的炖菜和肉汤,但人数绝不超过二十个;也就是说,我其实已经是个典型的教员太太了。要不了几年,我就会穿着棕色丝缎的日间小礼服,跟最出色的教员们一同参加委员会的午宴,没精打采地吃着棉花糖沙拉。
然而,我却在一个寒意彻骨的二月午夜,登上了汉莎号。
汉莎号是一艘整洁的、圆鼓鼓的小船,通身有种让人感到宽慰舒适的气质,可与此同时又微微带点粗俗和糙劲儿,就像英国小说里那种嫁给公爵的、有种慈母气质的酒吧女招待。
搭乘汉莎号期间发生了不少事,我一直很想把它们写下来,却从未动笔,或许我永远也不会这样做了,因为我非常不愿让人们产生偏见。那些事和德国人有关,不是那些关心我们的善良德国人,而是邪恶的德国男人和女人。战前,我不愿挑起人们之间的不信任,不愿害得那些善良的人被邪恶的人说三道四……而在战争期间,仇恨已经够多的了,既有真实的,也有想象出来的,无须我再添加什么。
在那艘漂亮的小船上,确实发生了太多丑恶的事。这样的事正在现今的世界上发生着,以前也一直有,而且,只要人们无意净化自己的心灵,日后也必然还会发生。
幸运的是,当年那些丑恶的事波及的人并不多。谢布尔的母亲就全然不知,就算那些事已经在她面前嘶嘶作响,她也不会察觉。因为她太激动了——就要回到五十年前她所在的巴黎了,彼时她在卓别林⒈的画室里学艺,而她那位思乡情切、沉默寡言又不知所措的父亲,就和其他老人一起在码头边钓鱼。⒈卓别林,此处指的是法国画家查尔斯·乔舒亚·卓别林( Charles Joshua Chaplin,1825~1891),因优雅温柔的年轻女郎肖像而闻名。
不过,最好还是忘了船上那些糟糕的事情吧。旅程中也有一些好事,和一些滑稽好笑的东西……比如女士沙龙里的那台大型三角钢琴,它被漆成了醇厚的奶油粉色,装着珍珠母贝的琴键,活像一颗颗躺在开心果慕斯里的硕大覆盆子。再比如航程开始头两天时我对待生活的态度——绝大多数时间里我都在捶胸顿足,努力做到善良、高贵、品格高洁。
然后袭来了一场小小的暴风雨。我发觉自己孤身一人站在清冷的月色中,甲板上水沫四溅,我黑色的斗篷在风雨中上下翻飞,我脸上的表情大概有点儿病态,但我敢确信,这张脸上写满了狂野的、无法言说的想法。突然之间,我觉得自己是如此荒谬,那些绝望的激情是如此戏剧化,简直有种维多利亚王朝中期时的味道。我尴尬得脸色通红,伸手把头发捋直,回到下面的酒吧去了。
当然,谢布尔在里面。我们举杯相庆——这是第一杯,此后还有成千上万杯让我俩由衷感到欢悦的佳酿:我从自编自演的肥皂剧中解脱出来了,而他犹如上帝为我送来的疗愈灵药,我面对的那些纠结和绝望,在他看来不过是莫名的坏情绪作祟。自从那时起,在谢布尔在世的那些年里,样样事情都变得顺利又妥帖,而在那些年里,虽然也遭遇了一些恐怖的事,但我生活得安全又幸福。
有些夜晚,音乐会或舞会散场后,谢布尔的母亲回舱房休息了,我们俩继续坐在酒吧里,喝酒,聊天,看着四周.的一切。但酒吧里的男人们喝酒的品位不高,起码跟我们不一样。他们爱喝“土耳其之血”,那是用英国麦芽酒和上好的勃艮第红酒调成的,我觉得这简直是对优质葡萄酒的侮辱。他们也喝香槟,但就像牛饮一样,而且往往要掺些白兰地,甚至是威士忌。
最受欢迎的鸡尾酒叫作“俄亥俄”。不管是白天或晚上,任何时间都有人喝,那酒被盛在大号香槟杯里,杯口重重地沾着一圈白糖,一杯肯定有三百到三百五十毫升之多。
我看酒保调了太多次,连配方都知道了,可如今我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它的味道粗俗、愚蠢、不可思议,就像喝它的人。每杯里会有两到三颗樱桃,还包含好几种酒:白兰地、金酒、甜露酒,然后用香槟把杯子加满。
我从没尝过这种鸡尾酒,但酒保告诉我它非常甜。这位酒保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拿来练书法,他说那种酒的味道我肯定不会喜欢。
当然,我也不喜欢那帮人喝完酒后的做派,在酒吧里喝完一杯睡前酒后,我通常都如释重负地回到舱房里。
舱房里整洁又舒适,樱桃红缎面的羽绒被光彩耀目,床单也闪着微光,我把门锁上,把邪恶挡在门外——在我二十七岁那年,在那艘小船上,我第一次见识到了邪恶。起初我以为我见到的那些事情,比如一个男人干出的事儿,比如乘务长听到德意志的一个响亮名字后的畏缩神情,以及我的女仆知道我为何锁门后那啜泣的样子,都是由于大海的影响。可如今想来,我觉得那纯粹是由于汉莎号的故土里蕴藏的病态与恐怖。
到了晚上,我的舱房里总会出现一个银托盘,里面放着薄薄的生牛肉三明治、一个胡椒研磨瓶、 一个迷你瓶装的冰镇香槟。(谢布尔说他的三明治要大一些,酒则是世涛啤酒……他母亲的是保温杯装的热巧克力,还有小蛋糕。虽然她总说对这些不感兴趣,可经常到了早上,这些吃食就全都不见了。)
我可以从容惬意地洗个澡,然后安安稳稳地躺进羽绒被中,跟随身畔海水的节奏轻轻摇晃。我躺得如此平正,以至于当船体上下起伏时,我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肠胃轻轻抵到了脊椎。我抿着香槟,小口吃着夜宵,昏昏欲睡地读着那些比我自己的人生还温吞的情节,以及像白粥般平淡的神秘故事,而就在这艘船上,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有些事正在发生……
船上的那些日子宛如一个饕餮梦境。我的一天始于正午12点在酒吧里和谢布尔对饮的一杯啤酒。我其实并不饿,而且据我观察,汉莎号上的所有人都不饿,但乘客们还是在所有清醒的时间里,有条不紊地、若有所思地吃着。我个人倒是对这种德国式的、“不让自己闲着”的办法挺感兴趣,除了早饭之外,船上的其他餐食我基本上都去吃了。可我觉得,在那个可怕的饥饿年代,他们绝大多数人吃起东西的模样,就好像那些打发的鲜奶油、血鸭、鹅肝被储藏在了某种精神性的肠胃中,很快——太快了——就会消失不见。
我们在一个小厅里吃午饭,那个房间很舒适,有阔大的窗户,鸟笼里养着鸟儿。每天的菜单都以一个国家为主题,不过当然了,菜品里总是带着浓重的德国味道。最奇怪的大概要数墨西哥风味,第一道菜应该算得上是玉米卷饼,可紧接着又富有哲学意味地回到了慕尼黑填馅烤鹅上。瑞典菜,甚至还有意大利菜都真心好吃,却都带着不可思议的粗放味道。
在这艘北德劳埃德公司⒈的航船上,配合每日菜单点出各个国家的特色开胃酒、葡萄酒、潘趣酒和啤酒简直就像是在玩游戏。阿夸维特酒⒉很不错,对于紧跟其后的、几乎无穷无尽的饭菜来说,这是唯一有开胃可能的酒。伏特加也很不错——在轮到俄罗斯风味的那天中午,当我们饱餐了一顿鱼子酱之后。⒈北德劳埃德,德国船公司,成立于1857年。⒉阿夸维特酒,北欧和德国北部地区的特产酒,以马铃薯烧酒为基底,再加入各种香草和香料炮制而成。
不过,在这间小餐厅里吃饭的三十多个乘客中,大多数人都会在每顿饭前干掉三杯“俄亥俄”。盛满烈酒和樱桃的硕大酒杯在每个人的座位前排成一行,而那些大胖子总能在酒杯摆好的几秒钟后走进餐厅。喝第一杯时,他们站起身来,冲着房间那头的希特勒画像举起杯子。等到第三杯也干掉后,他们的单片眼镜都跌落下来了,不过他们不在意。
我知道,现在看来这幅场景十分怪异:谢布尔、他母亲还有我,跟这么一群如此肥胖又饥饿的灵魂一同坐在这么一幅画像下,享受着我们私密的愉悦。但事实确实如此。
航程的最后一夜,或者是倒数第二夜吧,我们参加了一场“森林盛筵”。那幅画像还挂在原处,但无处不在的真松枝几乎把它完全挡住了。客舱里的服务小弟们藏在松枝后学鸟叫,空气中荡漾着清新的气息。宴会时间很长,但很有意思,有诸如蓝鳟鱼和野猪这样的菜式……野味都很新鲜,吃起来完全不像是搁在冷冻柜里跋涉了万水千山的样子。藏在树枝后的男孩们偶尔会格格偷笑,当他们必须要歇歇嗓子的时候,留声机里就会播放出《维也纳森林的童话》之类的曲子。
这场筹划得如此精心、执行得如此细致的隆重盛筵进行到尾声时,我们分到了几只木制的小手枪,还有几篮白色的小棉球。这个安排着实滑稽,又那么一本正经、充满善意,谢布尔的母亲笑得像个小姑娘一样,把一颗“子弹”径直朝着一位冷峻阴郁的小个子教授射了过去。他从来都是独自吃饭,从不跟人说话或微笑。他站起来,鞠了个躬,然后就离开了房间。
这主意很不错。派对结束了,在放着粉色钢琴的那个房间里,只剩下谢布尔、他母亲(仍然因为自己的举动而乐不可支),还有我(我穿了一件在艾尔任教的大学里参加舞会时绝不敢穿的衣服),我们三人痛痛快快地喝了好多香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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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后,我们回了美国,搭乘的船几乎跟汉莎号别无二致。
船上放着粉色的钢琴。也有森林盛筵,有藏起来的鸟儿、玩具枪和奢华靡费的菜肴。船长是个胖胖的小个子,而不是面色严厉的瘦高个儿,对于自己喜欢每晚在酒吧喝个烂醉的习惯倒是颇为坦诚。这艘船上也有邪恶。
这么多星期以来,谢布尔的母亲一直在竭力地重新找回五十年前的记忆,此时她已经累了。我想,就连她也终于听到了那些关于德国人是如何颓废与歇斯底里的窃窃低语。谢布尔就像只猫一样,始终警惕地观望着,不停地磨着爪子。
到了这时候,我已经不害怕了,连厌恶之情都所剩无几。我看着一个漂亮姑娘在七天内崩溃成碎片。我听见她哭着寻求我的关爱,我看见去密尔沃基参加友好访问的十个著名啤酒商把香槟倒在她的双峰之间,到了次日,他们戴上单片眼镜,以自由女神像为背景,举着大啤酒杯摆着姿势拍新闻影片。我躺在樱桃红丝缎的羽绒被间看英国惊悚小说,跟谢布尔一起安静地,或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专注地喝着酒。我吃着跟汉莎号上如出一辙、同样疯狂的午餐。
但有史以来头一次,坐船时我的小指不再麻木了,只有指尖上残留了一丁点儿麻麻的感觉。这是因为我把全副精力都拿来整理自己的思绪,制定计划,就连海潮都无法再影响到我。我的心思丝毫不在这里,就像一个一心一意只想着把孩子生下来的女人。
我原本想返回的那个世界已经不存在了。我看到了这一点,而且我在想,该如何让艾尔也看到这一点,并且帮我再建造一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