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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女儿心 1941 .2

作者:美-MFK费雪/译者:苏西 当前章节:24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9

或者我们会去酒店附带的酒吧里喝上一两杯,在那里,那支技艺很好的流浪乐队会在靠近屋顶的小空间里表演。喝完酒后,我们就找个啤酒屋去吃晚餐。

诺拉和我离开的前一晚,我们决定就这样过。

我们走进喧闹的小酒吧,那里基本上都是当地人,自打晚上六点起他们就都挤在那儿。酒吧里还有两三个其貌不扬但挺亲切的美国商人,他们都跟酒保混得很熟。酒保是个阉人,那时候他跟我们也已经十分熟稔了,见我们进来,他尖声招呼我们,用夸张而娴熟的手法给我们每人做了一杯双份吉布森⒈。我们觉得欢快又紧张——当你知道自己即将愉快地结束一段人生时,就会有这样的感觉。⒈吉布森,一款用金酒和干味美思调成的鸡尾酒,往往会加一颗腌小洋葱做装饰。

我们身边尽是在闲谈的男人,间或还有几个女子,乐队正在屋顶旁的小间里演奏着,高声唱出让我们雀跃激动的乐曲。开喝第二杯酒的时候,我们几个对视了一眼,因为我们发觉胡安尼托就在上面。我们都觉得有些怪怪的,原本以为那小村庄已经留在了身后……

戴维站起身来,去问酒保,回来时他快活得像个小孩。那是胡安尼托,没错。他可出名了,酒保说,只要他想来,就可以离开自己的乐队,加入这里。他是在音乐刚开始时进来的。我们看不清小空间里的情形,可他的声音就像我们自己的一样熟悉。

我心下有些烦乱,却也做不了什么。莎拉看上去像往常一样沉默而娴雅,诺拉不肯看我,而戴维显然很高兴。对他来说,这大概又是一次好运,又是一个上帝格外垂青于他的预兆……

我们去了啤酒屋,店名我不记得了。那是个很不错的地方,光线幽暗,墙上贴着可口可乐的旧海报,屋里飘散着浓郁的香味和食客们的低语声;我们在小隔间里坐下,那是我们的老位子。服务生见我们来了,十分高兴。我们开始喝黑啤酒,用精致的大杯子盛着。

菜上来了,非常美味。我们吃了好多填馅玉米卷饼,有些是香草奶酪馅,有些是鸡肉馅。当然还有豆子,店家还专门给我们上了一份牛油果蘸酱,但味道乏善可陈,毕竟牛油果的季节老早就过了。

我想,除了戴维,我们所有人都在刻意地喜欢眼前的一切。当人们拼命想压制某个念头的时候——比如今后他们将永远不会像现在这般团聚,永远不会像现在这样年轻和自由,或是无论他们认为自己当下处于何种状态,这种状态都不会再重来——他们就会表现出这种刻意的欣赏。无论你已经当着其他人的面对自己说过多少次再见,你都会装出那种果决的快活心情。这就像是某种铠甲。

我们吃得很慢,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晚饭差不多吃到一半时,一支小小的流浪乐队走了进来。乐手们都相当疲累,也醉得东倒西歪,可还是无比娴熟地演奏着。领头的人正是胡安尼托,就在酒吧不远处唱着。他勇敢地站在一小群乐手前头,吉他挂在好像突然强壮起来的小肩膀上。他以坚定有力、毫不畏缩的气势弹拨着它。他坦然直视着我们,不再有丝毫羞涩,那双圆眼睛乌溜溜的,就像松鼠一样……没有瞳仁,也没有眼白。

他们为我们弹奏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其他客人的桌前。我们倾听着。当他们又转回来时,戴维问他们是否愿意喝一杯。胡安尼托鞠了一躬,用沙哑却甜美的声音说,他们马上就会回来的,到那时,如果先生允许……他再次面带微笑地向我们鞠了一躬,然后走出门,疲惫却温顺的乐队跟在他瘦小的身影后。

我们继续把薄饼卷成铅笔般的细卷,在一碗热气腾腾的棕色酱汁里蘸蘸吃掉,然后再喝口啤酒。莎拉想回酒店,可我们觉得必须再等一会儿,万一胡安尼托会回来呢。店里的椅子好硬。

音乐终于再度响起,胡安尼托站在了我们桌前,乐手们来回摇晃着——因为疲乏,也因为刚灌下去的那几杯龙舌兰酒,那种演出方式是我此前从未看到过的。此时,他们的嗓音都已经嘶哑,可歌声中却含着一种温柔的野性。在扫弦的衬托下,胡安尼托那清澈的吟唱声曲折婉转,宛若来自梦中。

虽然我们已经喝得太多,满腹啤酒,也满腹遗憾和不祥的预感,可一切都无所谓了。我们就像干渴了太久又骤逢甘霖的树木,音乐倾泻而下,洗濯着我们,浇灌着我们,刺痛,却舒服。

乐手们又喝了点酒,胡安尼托也是,然后莎拉说:“我要走了。”

她近乎粗暴地说出这句话,手掌啪的一声拍在桌上。我头一次见她这样,而且我很高兴她这样做了。她湛蓝的眼睛里依然看不出悲喜,但那张鹅蛋脸已经涨得通红。她站起身来。

诺拉说:“是该走了。”

可戴维说:“等一下,再问一句。让我再问他们一句话。我想看看……”

不待我们抗议,他就朝胡安尼托说道:“先生。”他操着流利却蹩脚的西班牙语说:“能否请您为我们演唱一首您心目中全哈利斯科最优美的歌曲?”

胡安尼托静静地看着他,好似在用一种从没说过的陌生语言思索着。乐手们都站直了身板,等待着,双手放在琴弓和琴弦上。胡安尼托带着一种全新的从容和笃定,用他那邃黑的圆眼睛轻轻扫过一张张面孔,然后唱出了《马拉加》。

那歌声是如此优美,那高亢激越的女声是如此狂野地凌驾于男声幽咽的低吟之上,琴音如此有节奏地敲击着我们的心,以至于整个啤酒屋里的客人都在一瞬间鸦雀无声。他们放下了啤酒杯和报纸,转身望向乐队,好像这样就能帮助他们理解这音乐中饱含的深意似的。

当然,听到这首歌,我们每个人的感受都各不相同。莎拉的表情在一刹那变得极为宁静,诺拉那双深邃的棕色眼睛里涌出了泪水——那天下午在竞技场里,当第一头公牛傲然跌倒的时候,我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过同样的泪水。而戴维的脸显得十分镇定,有种昏昏欲睡的样子,心醉神迷,又遥不可及,犹如一尊中国雕像。

而我呢,当胡安尼托面对我们唱出最后几个小节,当那幽咽的泣声渐高,盖过了她的声音,我感到一阵谦卑,还有一阵感激——我们终于要离开了。胡安尼托终将重获自由,就像任何一个曾饱尝过饥饿的滋味,又在饥饿中离去的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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