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记忆中,我平生第一样尝过之后立马还想再吃一口的东西,是外婆从咕嘟嘟冒泡的草莓酱锅里撇出来的暗粉色浮沫。那时我大概四岁。
那个年代的女人操持起家务来,仪式感可比现在强。有时,那股顽强坚韧的劲头简直不亚于牺牲殉难,只是她们大概不曾发觉吧。这个时令应该干这个,那个时令应该干那个,每年固定有一个礼拜是专干“女红活儿”的,当然,春季大扫除就更不必说了;还有些特定时段简直就像过节一样——正常的生活要为此中断,无论天气如何,也不管家里的经济状况或家人的健康情况怎样,该干的事儿一定要干。
如今在我看来,其中许多事情都显得古怪甚至愚蠢,但那一整套严肃古板的节律或许为生活添加了几分浓郁的色彩,帮助足不出户的主妇们更容易地打发时间。
我只有几岁大的时候,每年夏天,家里都有一连串持续时间不长但热火朝天的“果酱日”。成筐成筐的水果在装了纱窗的门廊上静静等待,这是它们最当季、最甜熟、价格也最便宜的时节。与此同时,一整套搪瓷锅、长柄勺、张着大嘴的漏斗都从某个黑暗的橱柜中冒了出来。
实际的制作情景我记得的已经不多,只知道我们姐弟几个可以开开心心地吃那种野餐时才吃的饭,而外婆和母亲,还有家里的厨子都带着一种吃了药般的专注神情在黑乎乎的大厨房里忙活。在这场与暑热和腐烂的竞赛中,她们疲累、焦躁,可又有一种奇异的胜利感。
现在我知道了,最先送来的是草莓,基本上全部被做成果酱。做水果派的酸味红樱桃和做蜜饯的深色樱桃会晚几天到,然后就是杏子。如果杏子非常软熟,就要做成果酱,而那些还硬实的,用外婆的话说,只需“腌起来”就行——意思是加一点儿糖,渍煮成蜜饯,在早餐时吃,或是当作冬季里的甜点。外婆还惦记着爱荷华州北部的风俗呢。
外婆是个性格阴郁的女人,仿佛很久以前她就认定,这种秉性可以让她安全无虞地抵达天堂。我觉得,父亲大概和我一样,都挺愿意去帮忙做果酱的,可外婆几乎是快活又固执地认为这是她的责任——这是笃信宗教的妇女的典型特质。她清楚地表明了立场:到厨房里帮忙是个又苦又累的活儿,男人当然是不可以做的,对孩子来说也一样。有时她会让我帮忙摘樱桃梗,快九岁那年,我获准时不时地搅一下锅,但我必须保持安静,并且要尽可能地不碍手碍脚。
厨房里没有半句废话。没有傻乎乎的扯闲篇儿。母亲那时依然年轻活泼,厨子也是,但在外婆的指挥下,她们都匆忙而沉默地干着活儿……没完没了地搅动、抹汗,动作还要快快快。多么遗憾啊,气味如此香甜的活儿本该高高兴兴地做才对,我心想。
尽管带着些许维多利亚时代后期禁欲主义的味道。但闷热的厨房中飘散出甜蜜诱人的气息;有些水果在门廊上静静地腐烂。有些放在果汁斑驳的桌面上,堆成漂亮的小堆,闪耀着光泽,等待着木勺的搅拌和锅子的熬煮。向来节俭的外婆站在蒸腾的热气中,宛如一位主持祭典的女祭司。她不停地把锅中的浮沫撇出来。放到一个厚实的白色茶碟里。而我呢。有时能获准(但更多的时候不行)用手指戳戳那逐渐变凉的泡沫,再放进嘴巴里舔一舔。温热、甜蜜、香气扑鼻。自那时起,我就爱上了这种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