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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我的美食编年记 1919~1927

作者:美-MFK费雪/译者:苏西 当前章节:32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9

我生平做出的第一样食物是彻头彻尾的毒药。那是专门做给母亲吃的,当时我弟弟戴维刚出生没多久,母亲咽下第一口之后。还不到二十分钟,浑身就起满了又红又痒的肿块。医生赶来了,给母亲敷上浸了苏打水的纱布,让她服下镇静剂和温和的药,然后一切——除了我心中的巨大惊吓以及受到伤害的自尊——就平平安安地消退了。不过,正如护士福珂小姐所说,没人教训我,我应该知足啦。

那布丁本身一点问题都没有:那天早晨,在接替疯奥拉的厨子与福珂小姐的严苛注视下,我做出了那个小小的、圆乎乎的白色布丁,它是牛奶味的,定型定得很好,晃一下就会颤悠悠地动。我是按照母亲最好的食谱书上“病号餐食”里的配方做的,而且在碰淀粉盒子之前,我就已经把指甲缝仔细地清洁了一遍,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到了下午,当冰镇好的布丁“扑通”一声从模子里脱出来,坐进酱汁里的时候,我忍不住要把它端出去了。我知道,这是我此生第一次厨室里的胜利,这最原初、最本真的模样。纯洁无瑕、光润诱人。

一种对奥拉的忠诚感在我心中油然而生,我什么也没跟福珂小姐说,就跑到后院,摘了十颗柔软的、熟透了的黑莓。我吹掉果子上的尘土,轻轻地把它们围着小布丁摆成完美的一圈。原本简约的美突然焕发出动人的光彩,就好比冠军绶带被挂到了刚当选的美国小姐那高耸的胸前。

忙乱过去一会儿之后,母亲敷着纱布躺在床上,福珂小姐噘着嘴待在一边,戴维因为吃不到奶而哇哇大哭(不能让他吃这荨麻疹奶啊)。看见我震惊、焦急又困惑的模样,母亲微笑着对我说:“别担心,宝贝儿……那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布丁呢。”

尽管绝望,但我同意她的看法。

我不记得我曾正式学过任何厨艺,也就是说,我不听过母亲这样讲:“这个就是一茶匙……面粉应该这样筛……用室温下的鸡蛋做不出蛋黄酱……”但显然我热爱烹饪,虽然母亲没有正式向我传授过什么,但她教了我许多东西,因为紧接着的那一两年,我学会了做奶油白酱,还会做加了橙皮碎的杯子蛋糕。(父亲一向对我的作品赞赏有加,安妮和我总是把自己那份留着不吃,等到全家人都离开餐桌之后,在蛋糕上浇上鲜奶油和砂糖,用勺子挖着吃。)

我还会做蛋糕卷呢,虽然现在看来有点奇怪。恐怕十岁之后我就再没吃过这东西,更别提会有兴趣亲手做一个了。

我爱读烹饪书(不像对蛋糕卷,此后的岁月里,我对烹饪书的热爱日益加深),所以无可避免地,我很快就开始动手改进从书里读到的东西。有一次,我害得可怜的安妮陪我一起品尝了骄傲自大的恶果——我把那道菜叫作“印度蛋”,我敢肯定我在范妮·法默⒈的食谱书里读到过做法,只需要在奶油白酱里加入咖喱粉,然后浇在切片的白煮蛋上就可以了。⒈范妮·法默( Fannie Farmer,1857~1915),美国烹饪专家与食谱作者。她撰写的《波士顿烹饪学校厨艺教程》(Boston Cooking-School Cook Book)广为流传,许多人将它直接称为“范妮的食谱书”。

这天晚上,母亲说她和父亲要出门去,我可能要自己做晚饭了。她叮嘱我把酱汁和鸡蛋放到烤锅里,而且一定要喝牛奶,还可以开一罐李子之类的水果罐头当甜点。听她交代的时候,我隐藏住了眼里的光芒。

“好的妈妈,我知道我能做到的。”我轻松地说。“印度”二字在我头脑中轻快地起舞,一直到母亲出门,这两个字都安安全全地不曾说出口。

做出的炖菜好看极了。安妮和我在大餐桌前坐下,没人在一旁管东管西的,让我俩兴奋极了。安妮崇拜我,这毫无疑问……连我也崇拜我自己呢。那浓稠的棕色酱汁冒着泡泡,散发出一阵阵纯粹的东方香气。我坐在父亲的位子上,慷慨地给我俩分菜。

头一口,或许还有接下来的两三口都没有问题。我俩都饿了,急着想要感受小肚皮里的第一阵暖意。然后安妮放下了叉子。她抢了先,所以我要牢牢握住自己的,就像任何一个诚实的厨师一样,我要坚定地支持自己的作品。

“好烫,嘴巴痛。”我的小妹妹咕咚咕咚地灌牛奶。

“吹凉再吃,”我教她,“反正妈妈又不在。”

我们吹着盘里的菜,我又吃掉了三口,安妮乖乖地吃了一口。那热辣辣的感觉有增无减。在那些遥远的日子里,我对安妮的影响力必定强大得很,我说什么她都会听——因为她几乎把她盘子里的全吃完了,直到眼泪从她胖鼓鼓的棕色小脸蛋上滚落下来。

我骄傲地把自己那份全部吃掉了,可心里头凉飕飕的,因为我知道自己干了蠢事。我以为我记得食谱上的用量,可实际上并没有。而且我在对咖喱没有任何了解的情况下就使用了它,当酱汁呈现出无趣的白色时,为了给它上色,我差不多足足挖了五大勺这充满异国风情的香料粉加进去。

我拼命吃,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因为我怕父亲回来后看见垃圾桶里扔了那么多食物。我宽宏大量的乖妹妹帮我收拾完厨房之后,我们俩走到楼上,带着被烧伤的小动物特有的绝望直觉,嘴巴里含了一大口矿物油,在浴缸沿上坐了好长时间。关于这件事,妹妹同样什么都没说过。次日清早也什么事都没有,只不过我俩嘴巴里边起了一两颗小水泡。

我十一岁那年,全家搬到了乡下。我们家养了一头奶牛,还喂了一群鸡,或许是因为这个,也或许是因为外婆去世了,我们家的饭菜逐渐丰盛起来。

我们吃加了坚果碎和浓奶油的巧克力布丁。如今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头昏脑涨,可当年我们特别爱吃。我们还吃了很多黄油:我很擅长做黄油,我能娴熟地给木质的搅乳器消毒,用鲜奶做出黄油,揉成圆圆的小球再塞进模具里。我喜欢干这个。我们也可以吃蛋黄酱了——用鲜鸡蛋和油做成的淡黄色的香浓酱料,不再是外婆那专横的肠胃和固执的味蕾要求的那种必须事先煮滚的调味汁。

大概是因为那些漂亮的鸡蛋和黄油吧。母亲狂热地爱上了烘焙。每个周六上午她都会烤蛋糕。高高的蛋糕上覆盖着糖霜,非常漂亮,里面夹着杏仁碎和红醋栗碎,卡路里高得吓死人。到了周六下午,蛋糕静静地在一旁晾凉,忙碌了一上午的母亲和厨房也都静下来休息了。等到周日晚上,蛋糕就会变成愉快的回忆(有时是恶心的)。

这甜蜜动人的习惯坚持了差不多一年之后,母亲多多少少算是从厨房里永久隐退了,或许是因为她瞄见了浴室里体重秤上的读数。但在她放弃之前,我已经跟着她学到了许多烘焙知识。我知道了如何称量,如何将面粉过筛,我也学会了耐心,还懂得不要被失望打倒,每每想到这些,我心中都涌起一阵感恩之情。虽然从那时起我就再没动手烤过蛋糕了——起码是有好多分层、好多夹馅、好多糖霜的那种,但这跟我的感恩之情没什么关系,

跟所有的艺术家一样,我母亲也是个相当主观的人。她只做自己爱吃的东西。她对肉类的了解极少,所以这方面的知识都是我自行摸索出来的。她讨厌肉汁,以及除了“白酱”之外的一切酱汁(大概是外婆的家教遗风),所以我在酱汁上犯了许多可怕的错误。我做出的菜里总会有点惊喜(如果不是惊吓的话)。“印度蛋”已经给了我教训,但它没有阻挡住我对那些珍稀的、生动的滋味情不自禁的热爱。

尽管如此,每当家里厨子休假的时候,我就是那个挽起袖子下厨的人。毫无疑问,我的厨艺越来越长进了,而且大家都已经默认,没人做饭的时候,我立即就会走进厨房。

或许安妮也想得到这样的机会,能在几个小时里享有全家人的关注。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她从来也不曾得到过。炉灶、食材箱、橱柜,这些我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构成了我不可侵犯的宫殿,而我就是宫殿里的君王,在这里统御着我的疆土,一切暂时由我掌控。我感到强大,而且热爱这种感觉。

现在的我谦虚多了,但依然认为,所有情感中最令人愉悦的一种就是,知道凭借自己的头脑和双手,我能够让心爱的那几个人得到滋养,我能够烹煮出一锅炖菜,或写出一个故事,珍稀也好,朴素也好,我知道,我能够帮助他们实实在在地对抗这世上的饥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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