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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一只牡蛎的滋味 1924

作者:美-MFK费雪/译者:苏西 当前章节:88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9

从亨廷顿女校毕业之后,我对那里错综复杂的员工关系看得更清楚了,可是,即便是在十六岁时,我也知道奇弗夫人在校内的地位既尴尬又孤独。

她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这待遇显然胜过任何一个势利眼的拉丁语教师。在那本低调的、浅黄与深褐色相间的教职员工名录中,她的名字列在“行政管理人员”那一栏。如今我记不清她的头衔是什么了,但那个词浮夸又隐晦,暗示着她是学校的“管家”——当然,用词绝对没有这么粗俗直白。

她是个大学毕业生。虽然她上的不是史密斯或曼荷莲⒈这样的名校,只是某所家政学院。⒈史密斯和曼荷莲,指的是史密斯学院和曼荷莲学院,都是美国一流的女子文理学院,后者是美国第一所女子学院。

但最重要的是,她是个淑女。

她几乎算是个内心超级强大的淑女了,主要是因为学校里的其他员工(无论是行政人员还是教师)都把她视作厨子,这一点太明显了。当时我是二年级的优秀生,我的一项特权就是在隔周的周三晚上给高年级学生和老师们端咖啡。有些时候,奇弗夫人吃过晚餐后会到图书馆去,就在那时,我看出她那些吃得心满意足的同事们会明明白白地故意冷落她,就像冷落学校里的护士一样——在学校的社会阶层中,护士比管家还要低一个等级,但依然会出现在职员名录上,依然算是同事中的一员。

然而,奇弗夫人对那位可怜护士的态度之差,哪怕是再恶毒、再拧巴、再牢骚满腹的寄宿学校教师也比不上。在玛丽女王式的发型之下,那张温雅却严厉的面孔上清清楚楚地流露出对护士的嫌恶——那个没脾气的蠢货,整天就会发发药丸和橡皮膏。每当奇弗夫人高傲地、孑然一身地站立在拥挤的图书馆中,对着护士露出矜贵而嘲讽的微笑时,她自己的全部孤独、辛酸、受排挤的不安全感全都展露无遗。而那位护士只得用颤抖的手笨拙地端起小小的咖啡杯,啜饮着,竭力表现出受过大学教育的样子。

这两位女士故意不和任何人说话,主要是因为没人跟她俩说话。或许很久以前有过那么一两次,护士曾经怯怯地跟管家搭话,但奇弗夫人在善心大发、想跟这位受排挤的姐妹聊上几句之前,就管住了自己的舌头。

有一次,奇弗夫人差一点就跟一位教师交上了朋友。那是个新来的体育老师。搞体育的往往……这么说吧,一般都没有学士学位,即便有时候她们确实看起来还挺淑女的。奇弗夫人断定,这位新同事肯定会跟自己一样,压根瞧不上那帮装模作样、娇滴滴的女老师。

刚进校的第一周,娇小的体育老师要么腼腆地站在管家身边喝咖啡,要么就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小口小口地咬着奇弗夫人送的粉红色提子和糖霜小蛋糕。可这周过后,其他女人们发现,她不但是从巴纳德⒈毕业的,还是以最优等的成绩!天哪……而且她说话的嗓音简直迷死人——略带些沙哑,几乎像男孩子一样。跟她那俊朗的、男孩子气的超短发简直是绝配。到了第二周末尾,已经有三个老师给她写了热情洋溢的便条,晚餐后偶尔去图书馆转转的奇弗夫人再一次冷傲地茕茕孑立了。⒈巴纳德,即巴纳德学院,美国一流的私立女子文理学院,创办于1889年,1900年并入哥伦比亚大学。

或许孤独令她胃口不佳,因为奇弗夫人显然总是消化不良。可她日复一日地为学校里所有的人——高高在上、圣人一般的校长亨廷顿小姐;校长那位忠心耿耿、戴着假发的跟班布雷克小姐(简直就是皮包骨头版的克拉夫特-埃宾⒈);学校里所有的成年白人女性,无论身材是胖是瘦,脾性是暴躁还是镇定;所有身材矮小、长着娃娃般的漂亮脸孔、如猴儿般敏捷的菲律宾僮仆;然后就是全体女学生了,她们自觉像是受害者,但实际上却是高墙内这个奇特人群存在的理由——提供一日四餐,而且品质大概是全美国学校里最好的。⒈克拉夫特-埃宾(Krafft-Ebing,1840~1902),奥地利精神病学家、性学研究创始人。

她娴熟而高效地管理着厨房,即便遇上常有的麻烦事儿(比如水淹地下室和鲜奶油变酸),甚至是耸人听闻的偶发事件(在某年的耶稣受难日,一个仆役头儿杀了两个人后切腹自杀),我们的开饭时间也从未推迟过,饭菜的质量也丝毫不曾变差。

学校里大约有七十名寄宿生,二十五名女性教职员工,此外还有一群走读的女生也要在学校吃午饭。我们绝大多数人吃起饭来就像饿得半死的动物般急不可耐。看着我们把她用心筹划、精心烹制,还漂漂亮亮地摆盘呈现出来的美餐狼吞虎咽地塞下肚,奇弗夫人想必十分倒胃口吧。虽然这些都是大锅菜——某些美食家认为大锅菜不可能做出高水准,但我们在亨廷顿女校吃到的东西都有滋有味,奇趣盎然。

比如说,奇弗夫人会找来一种奇特的蜂蜜给我们吃,这种蜜是托里松⒈上产的,世上大概只有很少人吃过。如今回想起来让我有些激动,它带点浅绿色,吃起来略有颗粒感,有点像我在瑞士伯尔尼兹山的阿德尔博登附近吃过的蜂蜜。可在当时,在我们大多数人眼中,它不过是某种甜甜的东西,抹在热饼干上吃还有点怪异,跟罐头装的橘子酱也没什么区别。⒈托里松,一种只生长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珍稀松树,20世纪初期仅存约100棵。

感恩节时,奇弗夫人会让菲律宾僮仆们用蔬菜、水果和坚果做出一大批画风奇特却很漂亮的小野兽摆到早餐桌上,让餐厅一时间变成了令人赞叹连连的奇趣乐园。我们可以吃平素不许吃的东西,比如烤香肠,还可以玩这些疯狂的玩具,而且还能尽情吵闹。小男仆们也尽力忍住不笑,就连奇弗夫人也显得平易近人了些,跟人说话时,她那女王般的发髻倾侧的角度也不似往常那般显得轻蔑了。

周六中午,我们可以在曲棍球场上吃三明治,喝可可或粉色潘趣酒,如果早晨八点到九点之间跟奇弗夫人下个订单,还能吃到村里冷饮小卖部里的冰淇淋。我有时候会托同学帮我下单,或者就干脆不吃了,原因无他,就是因为我忍受不了走进那个小办公室、被管家上下打量的感觉。她让我自觉毫无魅力可言,在十六岁的年纪,这样的感受尤其糟糕。

她总是直挺挺地坐在桌子后面,神情那么冷漠,又充满嫌恶,以至于我很难相信她中饱私囊的传言:据说,她从那家杂货店里订来成箱的冰淇淋和奇甜无比的酱汁,然后几乎以两倍的价格卖给我们。

我们嗫嚅着说出想吃的冰淇淋口味时,她就在一张表格上精确地记录下来,有时甚至还会用清晰刻板的声音提出建议:焦糖奶油酱巧克力冰淇淋配盐焗山核桃比草莓糖浆更好。她那疏离而痛苦的神情从未变过,冷冰冰的目光落在女生们丰满的臀部或长着雀斑的下巴上,就连她提醒我们每人只能订一品脱的时候也是如此。

不过,她真正展现天赋的时刻是每年的复活节和校友日。如今我能够看出,处于受人冷落的孤独之中,她必定花了大把时间来替我们筹划欢乐的节庆活动,但在那时,我只知道亨廷顿女校的派对确实有趣,绝大部分原因是食物太好吃了。平日里总是被女学生们冷漠无视的她(除了每周六早晨那几分钟),被一众虚情假意、有大学文凭的同事们报以居高临下的微笑的她,就是有本事把平淡无奇的食材变成货真价实的美食艺术品……而在高高的学校院墙之内,这些显得愈发美好和珍贵。

比方说校友日吧,高年级学生需要接待返校的校友,但我们就可以在沙滩和岩石间度过一个长长的假日。那是6月里的煦暖阴天,我们可以穿打满褶子的运动短裤,还可以赤脚不穿袜子,拿着布朗尼点心互相拍照。最妙的是,到了十二点半,一群僮仆会从崖顶的学校里送来装了午饭的大篮子。

当然,篮子里会有各式各样的东西,比如泡菜、餐巾、餐刀,或许还有三明治和水果。奇弗夫人是怎么做到这些的我木得而知,要知道学校里正挤满了饥肠辘辘的各路校友呢。有时候她还会送来“魔鬼蛋⒈”,让这一切就像是真正的野餐。⒈魔鬼蛋,将白煮蛋对半切开,把蛋黄取出来拌上美乃滋或芥末酱之类的调味料,再挤回原位。通常作为假日或派对上的开胃小食。

其他还有些什么吃食我已经不记得了,因为当时我们满心想的或是如今唯一能回想起来的(如果我们还敢回想当年的话),就是滚烫香酥的炸春鸡。小嫩鸡被对半切开,炸得直挺挺的,诱人极了。我们想吃多少就吃多少,甚至三块到四块都没问题。而且还可以直接下手抓着吃,狼吞虎咽、大笑大叫也没关系。真是美好啊。

那种时候肯定是有监护人在场的,可在那个温暖的午后,在傻乎乎的自由中,她们仿佛已经消失不见。一个庄严整肃的身影出现在崖顶,只见她身穿特地为了校友日而准备的式样繁琐的日间礼服,脸上挂着冷峻尖酸的微笑,俯瞰着我们。我们兴高采烈地挥舞着油烘烘的鸡腿,冲她高喊道:

             奇——弗——夫——人

              了——不——起

             奇——弗——夫——人

              了——不——起

仿佛崖顶正在举行篮球赛一样,我们热烈地为她加油鼓劲。一年中,至少在那一刻,我们打心眼儿里感激她为我们做出那些香喷喷的食物。

她细心又负责地制订出合理的菜单,为我们订购优质的蔬果,新鲜的奶油和牛奶,食材的品质比我们绝大多数人此前吃过的都好。但是,总做这种常规的食物,想必她早就烦得要死吧。所以,她偶尔会在早餐时送上托雷松花蜜,或是让中国厨师在周五做鱼时撒上香葱碎,代替奶油酱。

有一年的圣诞派对上,她准备的是美国东岸的牡蛎——活的、带壳的牡蛎。

在20世纪20年代初的南加州,再没什么能比鲜活的牡蛎更有“异国风情”了。那里属于热带气候,因此从东岸运来的活贝实属稀罕,它们是石油大亨的美梦,或是作家维克多·雨果的小说中每年吃上一两次的东西,而且还得是在摇曳着粉色烛影、豢养着金丝雀的密室中。人们不假思索地认为,本地产的所有软体动物显然都是不能吃的,起码像样的、有身份的人不会去吃。

举办圣诞派对的那个晚上,大家都打扮得十分像样。我们穿着正式的礼服:裙长距地面不得超过二十厘米,拖地长度不得超出四十厘米;浅色可以,但不得艳丽;面料不宜过于轻薄,不透明或半透明均可;领口不得低于锁骨以下11厘米;长袖较好,至肘部的半袖亦可。我们的着装都符合要求,但都自行添加了一些漂亮的配饰,比如找一条长长的雪纺纱巾,像妮塔·纳尔迪⒈那样在脖子上绕上几圈,就像生怕得气管炎似的,要么就在左肩别一大朵颇具假日放纵气氛的假花。两三个高年级女生还高冷地披着狐狸皮革,那毛茸茸的大尾巴垂在紧紧裹平的年轻胸脯前,以最时髦的方式荡来荡去。⒈妮塔·纳尔迪( Nita Naldi,1894~1961),美国默片时代的女明星,经常扮演美艳妖冶的形象。

自由不羁的假日就要来了,或许是真有机会放飞自我,或许尚属虔诚的期望,但无论怎样,有些女生打着向圣诞老人和假期致敬的名义,还偷偷摸摸地化了妆,所幸当晚餐厅里照明的只有烛光。

奇弗夫人超越了自己——虽然我们那时想到的只有“这旧谷仓从没这么漂亮过”。平日里摆得像多米诺骨牌般整齐的长条桌如今被拼成了一个巨大的马蹄形状,中间另有一张小桌是留给亨廷顿小姐、布雷克小姐、牧师和校董的。一棵圣诞树晶光璀璨,还有……是的!一块跳舞的场地!屋子里洋溢着蜡烛、松枝和滚热烛油的气味,马蹄形的桌子上摆着姓名牌,免得一年级新生们扎堆坐在一块儿。

在摇曳的烛光和阵阵幽香中,我们在漂亮的房间里绕场一周。对着屋里寥寥无几的男士——学校的小提琴助教和另外两名乐手——唱着“上帝赐予你欢乐,先生们”之类的词儿。不过瞧瞧他们的裤子就知道,这几位先生无法在我们与世隔绝的心中激起任何不得体的波澜。

然后,我们站在标着自己名字的椅子后,等待音乐停止,亨廷顿小姐和牧师用柔和清晰的声音做了祈祷。一切都那么令人雀跃。

当我发现自己即将坐在一位四年级生和一位三年级生中间、周围没有一个一年级新生的时候,我几乎乐到飞起。能够获得这样的荣耀,必定意味着我是个重要人物吧,没准下个学期我能入选荣誉学生呢……

我知道不能先开口说话,却禁不住瞄向坐在我左边的奥姆斯特德那高傲的大鼻子。她是四年级的学生会主席,每当看到她那柔美梦幻的身影在校园里翩然经过,我都觉得她简直像天使般纯洁优美。坐在我另一边的是三年级的伊内兹,她给人的印象没那么深刻,但她家在圣芭芭拉养了一大群马,而且她能不停气儿地骂街,那些脏词儿花样百出,我只能听懂“去你妈的”和另外一两个词。平常她跟我没什么交集。但今晚她向我微笑,在烛光映衬之下,那双明亮机警的眼睛几乎是温暖友好的。

祈祷结束了,我们拉出椅子坐下,动作都比平时轻缓,礼服的丝滑令人感到有些不大习惯。此时,乐队演奏起进行曲,食品室的门开了,一队小个子僮仆昂首挺胸地走出来,光滑的面孔都一本正经地板着,可眼睛里却闪烁着兴奋的光彩。

他们在每个人面前放下一个盘子。我们大家都困惑地看着盘子里的东西,带着复杂的心情等待着,压根没去想吃的事,直至亨廷顿小姐拿起叉子。(现在我很想知道,在加州的寄宿学校里,奇弗夫人上哪儿找来的一百把牡蛎叉?)我听见伊内兹低声咕哝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词儿,接着奥姆斯特德漫不经心地说:“真棒啊!蓝点⒈!”⒈蓝点,美国东海岸常见的牡蛎品种,因产自长岛的蓝点小镇而得名,中等大小,味道温和,十分适合初尝牡蛎的人。

屋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为了这个派对,我们可都表现得非常有教养,每一个人……如今我知道了,我并不是唯一一个来自西边的学生,我们一想到要吃下这辈子的第一个生牡蛎就吓得浑身哆嗦,于是尽力拖延时间。

我记得母亲说过,吃牡蛎的时候要整个儿吞下去,越快越好,什么都别想,除此之外的一切动作皆属不雅,而且也极度令人不快,但牡蛎的余味很不错。当然,烤火鸡时拌在填馅里的罐头牡蛎就是另外一码事了,出于某些理由,那种牡蛎你尽可以安全无虞地咀嚼——无论是从社交礼仪还是卫生方面。但生吃牡蛎的话,必须囫囵吞下,而且要快。

而且它们是活的。

凭着十六岁少女不可理喻且要命的挑剔,我知道,要是咽下个活物必定会生病,尤其是一只活牡蛎。

奥姆斯特德娴熟地用小叉子挑起牡蛎肉,放到大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吞了下去。“鲜美。”她咕哝道。

“耶稣啊!”伊内兹悄声说,“行啊,来吧。老派学校的光荣嘛,嘿!”她大声地咽了下去。一种扬扬得意的惊奇神情浮现在她脸上,她凑到我耳旁说道:“尝一个,娃娃脸儿。妙处不在温度,而在它的湿滑劲儿。尝一个吧,一下子就滑进去了。”她突然咯咯笑起来,那双狡黠明亮的眼睛直盯着我。

“是的,吃吧。”奥姆斯特德说。

我轻声笑笑,就像食评专栏“海伦和沃伦”里的主人公海伦,说了句:“噢,我爱极了蓝点!”然后叉起一只就塞进了嘴巴,动作麻利得连我自己都吃惊。

此时,乐队奏起乐来,十分热烈放纵,却并无情爱意味。那是一首挺时髦的歌曲《奔马》,在亨廷顿小姐的餐室里听见这首曲子有点搞笑。奥姆斯特德大笑着对我说:“来吧,肯尼迪。咱们带头跳第一支舞,好吗?”

这是全校最出色的女孩子啊,最聪明、最让人景仰的那一个!她明知我只是个二年级生,却还邀我共舞,在这令人不知所措的惊喜之下,另一个梦幻般的事实——她没有叫我“玛丽·弗朗西斯”,而是叫我“肯尼迪”——都显得不怎么重要了。

那只牡蛎还含在我嘴巴里。我谨慎地微笑着,站起身来,一想到我要跟高班的学生会主席跳今晚的开场舞,我就觉得晕陶陶的。

牡蛎仿佛涨大了。我知道必须把它咽下去,可与此同时也同样确信,我做不到。然后,当奥姆斯特德把纤瘦的手搭上我的肩胛的时候,我把它咽下去了。当我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一阵轻飘飘的感觉浮上心头,觉得自己迷人又勇敢。我们直僵僵地绕着场子跳着。当三两对怯生生的女孩子经过圣诞树走进舞场时,我们朝着亨廷顿小姐的桌子跳去。

亨廷顿小姐叫出了我的名字,布雷克小姐冲我们无声地笑笑,黑色的假发颤了几下,她咔咔地压响她的指关节——每当心情愉快的时候她总是这么做。牧师跟奥姆斯特德开了个小玩笑,拿沉默的二年级生和严肃的四年级生打趣。而我一声都没出,好像也没人对此觉得奇怪。我正陶醉在自己的重要地位里……我是实打实的舞会皇后呀……此外还有一种刚刚启蒙了的、对美味的渴望。牡蛎,我敏锐的味蕾对我说,牡蛎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我还想吃!还想吃!

在奥姆斯特德的臂弯中,我感觉自己轻飘飘的。舞曲以一连串欢快喧闹的高音结束,女孩子们红着脸走回自己的位子,就好似刚离开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的西点军校士官生的怀抱一样。

可桌上的盘子已经换过了。我沮丧又失望,只有小孩子才会有这种反应吧。

奥姆斯特德说道:“你是个有趣的孩子,肯尼迪。噢,简直像颗青橄榄!”当我嗫嚅着对她说跟她共舞是多么美妙的时候,伊内兹凑到我耳旁轻声说:“下一曲跟我跳怎么样,娃娃脸?有些男孩子能做的事儿我做不了,可我舞跳得绝对比奥姆斯特德那贱货强。”

我轻轻点点头,回了她一个生硬的微笑,同时心想,她简直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怕的生物。或许哪天我会杀了她。我快吐了。

我往后挪挪椅子。

“嗨,娃娃脸!”音乐“轰”的一声响起来,伊内兹用胳膊紧紧搂过我,以专家般的优雅姿态领着我,绕着圣诞树一圈圈地回旋,烛光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的胃里翻江倒海。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问,“你这对小耳朵可真可爱,娃娃脸……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耳朵,像我在科罗拉多养的一匹小马。你喜欢我这样子跟你跳舞吗?”

她搂紧了我的腰背。她看上我了,我心想,可现在才刚刚圣诞节而已啊,而我才刚上二年级!到了4月会发展成什么样?那可是她们的大日子!但我的心里有几分得意,因为伊内兹是三年级生,还在圣芭芭拉养了一大群马,可我讨厌她。我的胃里舒服一点儿了。

亨廷顿小姐又在看我了,她用白皙纤瘦的手指举起玻璃水杯,就好像杯里盛的是红酒或圣餐。她斜倚过去对布雷克小姐说了句什么,布雷克小姐无声地笑了,活像蹲在房顶上的石像鬼。她兴冲冲地捏着手指,但不是因为亨廷顿小姐说话的内容,而是因为她跟她说话了。或许她们在议论我吧,说我性格好,又稳重妥当,两年后必定会是个出色的学生会主席,或者她俩在说我有最可爱的耳朵……

“放轻松,孩子,”伊内兹咕哝道,“你就假装……”

食品室的门晃开了一下,一个穿戴着灰色雪纺衫和珍珠的身影在我眼前一闪,几乎就在我手肘旁边。我想都没想就挣脱了伊内兹那老练的手臂,追着那身影进了门。我必须从她身边逃开;牡蛎在我口中留下的愉悦滋味和刚刚萌动的对美味的热爱,把我推向了一个未曾领略过的感官世界。

厚重的门一关,烛影摇曳的餐厅里的喧嚷人声几乎都被隔在了外头。食品室里的凉意让人禁不住一凛,而奇弗夫人的样子更是如此。她带着女王般的气派站在那儿:漂亮的灰色晚礼服、珍珠首饰、梳成英格兰玛丽女王样式的雪白头发。她的面孔柔和无比,没有了往日的刚硬轮廓——她在哭。

泪珠宛如透明无色的鲜血,从她眼中不断流淌下来。平素里如此冷漠的双眼望向我所在的方向.却根本没有看见我。常年来,她的嘴巴都因消化不良和不满而抿得紧紧的,此刻却突然间松弛了,线条也变得柔和,而且她还不顾仪态地大声抽着鼻子。

奇弗夫人的一只手臂轻轻搁在肥胖老护士那鲜红的肩膀上——护士穿着圣诞老人的装束。这身打扮妙极了,非常适合她,因为她跟他一样有着胖乎乎的身材和纯真的面孔,那粉扑扑的双颊与和善的气质都与性别无关。乱蓬蓬的白色假发在她头上显得齐整又妥帖,看起来她的脑袋不大会想念那顶整洁的、镶着黑色缎带的护士帽了。她身旁的配餐桌上放着一团硕大的、丝线做的假胡子,时间一到,她就会戴上它,到圣诞树下为我们分发礼物。

我呆若木鸡地盯着奇弗夫人,可她全然没有看见。这幅情景把我吓坏了——穿着圣诞老人装束的护士,肆意抽泣着的奇弗夫人,所有这些老妇人。

奇弗夫人也没看见我。我就站在她面前,却不曾感觉到自己不够漂亮——这还是头一回。实际上,我感到自己压根就不存在。她伸出一只手,有那么一刻,我心惊胆战地以为她要亲吻我了,因为她的面孔是如此温柔。可随即我发现,她正小心翼翼地把牡蛎放到护士面前的大盘里。她默默地看着那老妇人吃,眼泪不断从柔和的面颊上滚落下来。

我背对着门往后退了几步,震惊和极度的困惑让我的脸孔就像着火般灼烫。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噢,不好意思,奇弗夫人!可是我……我是说,所有的二年级生……我代表所有的二年级学生,感谢您安排了这么美好、这么不可思议的晚会!牡蛎……还有……还有一切……一切都这么好!”

但奇弗夫人没有听见。她的一只手依然放在护士那宽阔的红色肩膀上,另一只手把圣诞派对上剩下的牡蛎往大盘里放。她的眼妆已经花了,因此那双眼睛不再显得冷漠又充满恨意,当她看着那老妇人肆意地、一个接一个地把那些冰凉肥美的软体动物吞咽下去的时候,她显得如此温柔,以至于我赶忙慌乱地转身离去——与眼前这一幕相比,餐厅里那场小小的情挑也显得波澜不惊了。

食品室的门在我身后关上了。乐队正在演奏《维也纳森林的童话》,小提琴助教模仿出反舌鸟的鸣啭。身材矮小的菲律宾僮仆们像猴子般轻捷地走进烛光中,头顶上的大托盘里盛着蔓越莓酱汁、盐焗坚果,还有卷曲的白色芹菜。从他们脸上我可以看出,无论刚才在食品室里看到了什么,那些都已经深深地印在了他们心底,或许直到永远。

如果我依然能品出第一只牡蛎的滋味,如果我的味蕾依然能感觉到那种新鲜和兴奋,那或许就太糟了。虽然现在的我对牡蛎的印象已经完全不同,但在那一天,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极其强烈的愿望——我再也不想看见这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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