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来说,1927年到1928年的那个冬天,是一段有意识地追寻美食的时期,不过,或许“暴饮暴食”这四个字更为恰当。
表姐阿南和我就读的那所小型大学十分传统,也十分穷困。当时地铁尚在修造,工人们在精致古朴的老屋与两侧种满榆树的气派大街底下挖掘着隧道。我们住在砖石建造的宿舍大楼里,壮实的老鼠在楼墙之间专属于它们的隧道里欢快地窜来窜去。我记得,我住的宿舍是在侧翼,跟主楼相比,那儿的地面是斜的,所以我的床、桌子,还有风格相当现代(也就是说,是内战后的样式)的衣柜的一侧都被垫高了十五厘米。
学校的伙食很差,可我们吃得狼吞虎咽。这是因为上课的地方离食堂几乎有三公里远,等到我们冲回宿舍吃午饭的时候,肚子已经很饿了。待到走回去上课,然后又走回来吃晚饭的时候,我们基本上已经快饿死了,就算是白水煮锯末都能高高兴兴地吞下去。
关于早餐之外的那两顿饭,我唯一能够记得的事情就是有次我走错了路,从食堂后边的存货区穿了过去,经过了一堆垒得比我还高的空罐头桶,那四升的大桶上写着“欧洲萝卜⒈”。⒈欧洲萝卜,也叫欧防风,一种根茎类蔬菜,长得像白颜色的胡萝卜,但口味更甜。
但每周六的早餐里有热乎乎的肉桂卷,着实美味,只在特定时段才能吃到……毫无疑问,这一招就是为了哄我们起床去教堂的。阿南、她的室友瑞秋还有我,总是穿着做礼拜的衣服就去吃早餐,狂塞一顿肉桂卷,直到快吃吐了为止,然后就回宿舍补觉。到了午后,我们会在消化不良中醒来,然后在百无聊赖的想家、拌嘴和头痛中度过这天剩下的时光。
现在看来,这简直傻到难以置信,可在当时却十分自然。
瑞秋、阿南和我经常找借口出去吃饭,比如过生日、家里寄来了支票、通过了一门考试,等等。每逢这种时候,我们就会去“咖啡与华夫饼店”,吃掉四块华夫饼,无限量地喝咖啡,或是花四十美分吃一顿五道菜的正餐。然后我们会去电影院,一边吃糖一边看电影,那时仍然有小公司放映《旧情别寄》和《第七天堂》,有时还会有巡回的魔术师来表演。看完电影后我们就再去吃一顿华夫饼,或是喝两三杯热巧克力。
约会时——这种事不常有,因为我们都是大一新生——我们就去喝热巧克力或咖啡,而且几乎每次都吃辣椒焖豆。不管天气有多冷,我们都坐在车子里吃吃喝喝,然后回到舞会或食堂。人人都这么干,估计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辣椒粉和洋葱的味道,所以也没人注意。
时不时地,会有前来探望的亲戚或好心的家族朋友带我们去殖民旅馆或家里吃饭。那些东西好吃极了,简直“只应天上有”——我们真的是这样形容的,因为在学校食堂连吃好些天之后,我们打心眼儿里这样觉得。在那些地方,我们窥见了伊利诺伊州的另一面,那里有手艺精湛的厨师,多为有色人种。当年的我对他们处理鸡肉、火腿和腌渍泡菜的手法那样无知,现在想来十分后悔。
甜点总是有派和冰激淋——盛在两个盘子里,但要交替吃。有时派还有两种口味,南瓜馅和百果馅,配自家制的蛋酒冰激淋,味道浓郁得让牙齿都快打卷儿了。
学校里的大部分学生都很穷。有少数几个男孩子穿着浣熊皮外套⒈,随身揣着扁酒瓶,但对这种举国担忧的东西,我们的了解仅限于在《校园幽默》⒈中读到的那些。⒈浣熊皮外套,在20世纪20年代的美国,用浣熊皮做成的长大衣相当时髦,尤其是在大学男生中间。⒈《校园幽默》,1920年至1934年在美国发行的幽默杂志。
我最喜欢的约会对象名叫克利里,他活像是二十岁的爱尔兰版吉米·杜兰特⒉,但他的热情都分配给了足球和詹姆斯·布朗奇·卡贝尔⒊,轮到我这儿已经不剩什么了。⒉吉米·杜兰特(Jimmy Durante. 1893~1980),美国歌手、钢琴家、演员。⒊詹姆斯·布朗奇·卡贝尔( James Branch Cabell,1879~1958),美国作家,作品风格属于奇幻文学和纯文学。
他有时会去乡下高中的足球赛当裁判,我就乖乖地坐在一边观战。天气特别冷,站起来的时候脚都冻麻了。现如今的我认为,要是不来几口杜松子酒肯定会冻出人命,可当时的我觉得,输球之后去喝杯温吞咖啡就挺幸福的了。据说克利里爱喝上两口……但凡是脑子里塞满了前进传球和卡贝尔式含糊言辞的人,都需要来上一两口吧……但是,在我初次领略自由滋味的时候,无论是和他还是和伊利诺伊的其他男孩子约会时,我都没看见过烈酒的影子。现在想想还挺奇怪的。
真相是,阿南、瑞秋和我都没能念完那一年。我们都好端端地离开了,没得阑尾炎、溃疡,或是任何诸如肥胖、消化不良、皮肤爆痘之类的小毛病。
如今,想起当年我们吃下的那些东西,以及吃东西的方式,我就不寒而栗。这不是矫情,我也并不感到后悔。不过我也有许多非常愉快的回忆:克利里先生当然算一个;被亲友带到殖民旅馆去吃周日晚餐时,盘中的腌桃子宛如半透明的彩色玻璃;而最妙的,大概就是我们在阿南和瑞秋的宿舍里的那次聚餐。
如今想来,我们当时就像主动啃草尖儿的小狗一样,那些食物八成救了我们的命。
我们买来姜汁汽水、小圆面包、奶油奶酪、鳀鱼酱、瓶装的“法式沙拉汁”,还有至少六颗我们能找到的最昂贵、最漂亮的球生菜。在那个小镇上,居民们过冬时吃的都是卷心菜、芜菁和欧洲萝卜,只有势利鬼才会吃其他食物。
我们锁上宿舍门,把奶油奶酪和鳀鱼酱拌到一起,再打开姜汁汽水。然后我们用刷牙杯子一本正经地“祝酒”,松一松羊毛浴袍的腰带,然后就朝着清脆、冰凉、喜人的生菜猛扑过去,就像三只快饿死的小兔子。
偶尔会有一个人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在袭人的寒气中拉开浴袍,露出小小的胸脯,戏精般大声吟咏道:“肺……炎……啊……!”随即三人爆发出一阵无法遏制的傻笑,乐够了之后就再抓起一片生菜。是的,那年最精彩的就数这一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