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床沿儿上缓了一阵儿,罗扇平定了情绪出得房来,正见金盏三个说说笑笑地各拎了几个大包袱从院子外面走进来,她们是跟着那陈老爷来的,马车都在外面,行李自然也在外面。银盅瞅见罗扇,立刻提声问她:“小扇儿妹子,我们几个的铺位可有着落了?”
罗扇想说要不姐儿几个和行李一起睡回马车上去?当然不能。只好挠了挠头:“我方才突然闹肚子去了趟茅厕,还未及去找李婶呢,后一琢磨这会子去也不太妥当,只怕她正吃晚饭,不好扰她吃一半就来给咱们安排,不如姐姐们暂把行李放到我和小钮子的房中去,一会儿里头散了席,先把主子客人们伺候妥了再说咱们自个儿的事儿?”
银盅见罗扇这么说有点不大高兴,但她又能怎么地呢,总不好强踹着罗扇去把正吃饭的管事硬找来给她们安排住的地儿吧?!于是也只好抿了嘴不吱声了,三个人把行李堆到罗扇和小钮子的床上去,然后重新回到伙房,各找了个马扎儿坐那儿边就着剩菜汤吃馍馍边等着上头散席。
主子陪着七八个客人吃饭,要完事儿可没有那么快,五个人混饱了肚子就坐在那儿边喝水边闲扯,通过金盏三人杂七杂八的讲述,罗扇这才知道原来那位陈老爷的兄弟是在京里做官的,金盏三个人呢原是在陈老爷兄弟的府上当厨娘,既是京官,家里免不了有上头赐下来的御厨,金盏三个就是跟着那御厨边打下手边学厨艺的。陈老爷也是个对美食有偏好的人,他兄弟见金盏三人差不多能独当一面了,便送给了陈老爷“享用”,如今陈老爷又转送给了白家二少爷,听来多少令人觉得古代下人如同货品的悲哀命运可叹可怜,但罗扇也着实产生了那么一丝危机感——跟着御厨学的手艺喂!难怪会做这么多的宫廷膳食。罗扇这两下子做个家庭煮妇绰绰有余,跟国家一级厨师的徒弟比那可就太自不量力了……
危机啊危机!罗扇托了腮盯住坐在一旁的小钮子脚上的绣花鞋发起了呆。神游天外不知多少时候,忽地傻楞楞咧开嘴笑了:罗扇啊罗扇,扮了几年小萝莉你还就真人戏合一了?遇事就慌,丢不丢人?!别人怎么样关你什么事?她有她的优点,你有你的特长,不必妄自菲薄更不能自满嚣张,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巍然立不动,避己短,扬己长,顺其自然,不急不慌——矮马姐太有才了,说话都押韵着的说!
“我脚上有啥啊你笑成这样?”小钮子发现罗扇笑得不大正常,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自己的脚,“哎呀!蚰蜒!去!去!……你坏死了小扇儿!看见虫子爬我鞋上也不吱声,还在那里坏笑!”
“唵?”罗扇才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一脸地智力供应不足。
没等小钮子继续说话,就见青荷青荇小萤小蝉端着残羹剩肴从外面进来了,罗扇几人连忙站起身过去接了,青荷腾出手来,往当间儿地上一立,先用目光将众厨娘扫了一遍,而后才沉声道:“爷们问今儿这最后一道生菜汤是谁做的?”
来了!金盏看了罗扇一眼,没有吱声,因为银盅已如她所料地率先开口把罗扇指了出来:“是我们的主厨亲手炮制的,不愧是二少爷的得意人儿,扇儿妹妹的手艺啊……”
罗扇有点儿想笑:得意人儿?我看眼下最得意的是你这个小人儿。姐姐,你这表现得也太明显了昂!看看人家金盏,连眼睫毛都没眨一下,你自己当了人家的枪还不自知,真让妹妹我替你捉鸡。
青荷略有不耐地打断了银盅的话,只看向罗扇:“确是你做的?”
罗扇头一点,干脆利落地承认了:“是我做的。”
青荷忽地笑了,小手一伸,摊开在罗扇面前,手心儿里豁然放着一大串铜钱儿:“李爷赏你的,说你这道汤‘妙就妙在做对了时候、做对了火候、做对了胃口,立意可赞、心思可嘉,赏!’——赶紧接了罢。”
罗扇不去管金盏银盅脸上难掩的惊讶,喜滋滋地伸手将赏钱接过,顺口问道:“其它几位爷呢?有没有喝不惯这生菜汤的?”
谁料这一问倒让青荷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暗暗拉了她一把,嘴上则道:“其它几位爷也都喜欢这汤,直把汤盆喝得见了底儿,表少爷喝得最多,一张嘴都让那汤给染红了,大家都笑他原本就生得好,这嘴上一红,眼神儿不好的只怕还要将他当成了哪家的千金美娇娘呢!”
那货就算是个美娇娘也是混AV界的好嘛?!罗扇抽着嘴角心道。
青荷又随意扯了两句,转身同另三个丫鬟跨出门去继续回内院撤席上残羹,只不过她暗中冲罗扇使了个眼色,罗扇便极自然地做出把她四人送到门口的样子跟着青荷出了伙房。
青荷拉过罗扇压低声道:“那汤以后可千万别再做了!”
罗扇心中一惊,连忙问道:“怎么?犯了什么忌讳么?”
“倒不是犯了什么忌……”青荷脸上的表情又古怪起来,“只是……咱们二少爷好像肠胃不服这个……才喝了几口就……就腹中不舒服起来,接连去了好几趟茅厕……”
这……罗扇又有些风中凌乱,怎么别人喝着没事,偏偏就你白二少又中招了呢?!
带着心虚地重新回到伙房,见金盏和银盅都眼神异样地望过来,银盅的眼中明显带着讥讽和不服气,金盏的目光里却有几分怀疑。
怀疑?罗扇眨眨眼,哦NONONO,真的不是姐开了外挂,实在是因为……你做的那些菜全是大鱼大肉太油腻了啊,你想想看,那些能成为白府主子座上宾的人有哪个是平常人?哪个不是大富大贵大排场?谁没吃过鹿茸熊掌?谁没尝过燕翅鲍参?吃多了就腻味了嘛,何况这才一入秋,天还正热正干,谁有那么好的胃口吃得了那么许多油腻之物呢?黄瓜番茄汤若是一开始就上或是夹在中间上桌,必然不会有现在这样的效果,恰恰是在众人都塞了一肚子鱼肉腥膻之后上来,那股子清香鲜爽的味道正好让人滋喉润肠压一压胃中油腻,谁喝了能不舒服?
所以啊亲,厨娘也不是一件简单的工作啊亲,做饭也是需要头脑的啊亲,得到教训了请记得给罗老师好评啊亲!
其实这一把罗扇也是押了赌的,不能说是她运气好,只能说金盏太急于证明自己了,欲速则不达。
几个人刷盘洗碗的一直忙到大约晚上十点多钟才算收拾妥当,差不多要回去洗洗睡了,床铺问题也必须要解决了。罗扇不打算再去找李氏,万一被她撞到的那个人也在李氏家那岂不是自投罗网了?这会子去那人对她的印象还深,罗扇打算近一两个礼拜都不踏出院门半步,等那人脑海中对她的形象轮廓渐渐淡化了再说其它。
其实嘛,不去问李氏,问青荷也可以啊,青荷本就是白二少爷身边的一等大丫头,年纪最长,在丫头们中间说话也最有分量,整个青院的下人除了巫管事也就青荷地位最高了,由她来安排罗扇她们这些低等级的下人完全是天经地义的嘛!罗扇一拍脑门,暗骂自个儿怎么那会儿就没想到这么多,该直接去找青荷就对了,但凡手上有点儿小权力的人最喜欢的就是别人来找你做主拿主意请你示下,要不怎么从古至今人人都在追逐权力呢?!这就是权力的魅力所在啊!
罗扇摇头咂嘴地迈出伙房去,至内院门口停下,探头探脑地往里瞅了一阵,客人们当然不会在这里下榻,因为房间根本不够嘛,所以刚才已经被安排着睡到附近的别的院子里去了,白府财大气粗,庄子上当然有专门为客人准备的客院,因此目前内院里留着的还是白府这伙自己人。
罗扇在门口等了半天才终于看见青荷端着一盆水从上房里走出来,大大地打了个呵欠,而后走到墙根的花池子处把水倒在了里面。这姑娘也真是够辛苦的了,罗扇有些佩服地点点头,这么小小的年纪就得天天把主子伺候得周周全全的,时时都得紧绷着神经不敢松懈,相比起来罗扇她们就宽松和自由多了,人家金瓜都练出了一套边拉风箱边打盹儿的本事,你让青荷边给白二少禀事儿边打盹儿试试?
罗扇轻轻地掐着猫儿嗓叫了青荷两声,青荷眨着困顿的眼睛四下看了半天才看见门口暗影处的罗扇,打点起精神过来问她什么事,罗扇便将原由说了,末了道:“青荷姐您看这可怎么是好?我们这五个笨厨娘凑在一起也没赛过一个臭皮匠,我和小钮子那屋的床铺太小,也只够睡三个人的,五个人着实太挤,又总不能睡地铺罢?商量来商量去也没商量出个解决法子来,只好来求姐姐再劳累劳累把我们几个睡觉的地儿给安排安排。”
青荷听了这话果然心里几分舒泰,脸上也精神了,笑道:“什么大事呢,值得你巴巴的跑来冲着我叫愁——罢了,你且在这儿等我一下,我进去把盆儿放了,顺便请少爷个示下,看能不能把你们先安排到别的院子的空房去睡。”
“还是青荷姐脑子转得快,有劳姐姐了。”罗扇憨笑道。
青荷回身进了上房,半晌才重新出来,笑嘻嘻地至罗扇面前道:“得哩,不用那么麻烦换院子了,少爷说西厢房正空着,就让你们先住那儿去,离伙房也近便些。”
“成!我这就让金盏她们拿着行李过来……”罗扇转身就要走,被青荷一把拽住。
“你叫她们做什么?!”青荷又好气又好笑地瞪罗扇,“真真儿是被你这小笨脑瓜儿给气死了!这种好事不自己上赶着接了,还想去便宜了别人,尤其还是你的对手——你啊!去,把自己东西收拾收拾,叫上小钮子,你们两个去西厢。”
作者有话要说:
☆、43看门把风
罗扇哪儿就那么傻不知道睡西厢好?她是不愿离表少爷那色棍太近,免得那小子一看近水楼台忍不住先把她得了月,闹出去了这人可就没法儿做了。正在心里想着借口拒绝青荷,就听青荷又打着呵欠补了一句:“正好今儿晚上该我值夜,我这儿累得撑不住了,你也能替我一替……”
罗扇一时哑然: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难怪这丫头会答应得那么痛快,敢情在这儿算计着自己呢!……这还怎么拒绝呢,她要敢说半个不字,青荷明儿就能有法子让她挑大粪去。不过谨慎起见罗扇还是问了问:“青荷姐,我们这些人照规矩不是不能进主子上房的么?”
青荷低声笑起来:“这有什么难,你们进不得上房的门,我可以给你找个脚踏子坐在门口,你帮我听着点儿爷房里的动静,爷若是唤人伺候,你及时敲敲耳房窗户把我叫醒就是了,主子当然不用你来伺候,你就是帮我听个动静,累是绝对不累的。”
是啊,不累,尼玛耗得慌啊!姐又不是看门狗,还得蹲门口儿给你把风放哨!罗扇算是亲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官大一级压死人了——不行,要自由!必须要自由!
心里头抗议归抗议,操之过急还是不行滴,罗扇只好假作感激地应了,回去把青荷的安排跟其余几个人一说,无视掉银盅投射过来的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叫上小钮子一起回房收拾行李去了。衣服打好了包,罗扇寻思着自己今儿撞见那人时穿的衣服势必不能再穿了,虽然有点儿可惜,可也不得不卷巴卷巴暂收起来,准备等伙房没人的时候把衣服丢进灶膛里毁尸灭迹。
青荷就等在内院门里,引着满心不情愿的罗扇和激动得走路顺拐的小钮子径直进了西厢房。罗扇两人当然没有资格睡在正房,只在耳室暖阁的榻上安放好铺盖,之后洗脸洗脚就准备躺下了。小钮子边换衣服边开心不已地向罗扇道:“青荷姐这回可是给足咱们脸了!寻常像咱们这种身份的哪儿能进内院啊,如今都可以睡在主子房了!你看那个叫银盅的!一脸的瞧不起人,大家都是厨娘,谁比谁高一截呢?!还是青荷姐好,着实让咱们出了口恶气!”
罗扇在旁边苦着脸帮小钮子铺床:是啊,汪,姐一会儿就要去替青荷当狗狗了汪,姐宁可去睡狗窝一觉到天亮啊汪汪汪!
小钮子也早累了,爬上榻去一头倒在枕上,只和罗扇说了半句:“还是这床睡着舒……”后面的半句就已经咽到梦里说去了。
罗扇靠在榻边等了一阵,果见青荷轻轻敲了敲门进来,压低声儿道:“来罢,少爷已经歇下了,今儿闹了半晌肚子,吃了些药倒是好多了,估摸着这么一折腾睡得就沉,没准儿就能一觉睡到天亮呢。”
罗扇便跟了青荷出得西厢,抬眼儿瞧了瞧对面东厢表少爷房间的窗户,见也已熄了灯烛,只怕是应酬了这么一晚上也早累了,心下才稍感安全了些。由青荷带着来到北面正房外的廊上,见东次间的窗根儿下放着一张脚榻,青荷便指着那脚榻和罗扇低声道:“你就坐那上面罢,仔细听着次间里的动静,少爷若是叫人,你就赶紧去敲旁边耳室的窗户,我和青荇都在那儿,切记不可睡着,否则咱们就都吃不了兜着走了!”
本汪能不能不吃啊……罗扇认命地应了,轻手轻脚地过去,在脚榻上老老实实地坐下来,并冲着青荷纯美善良地挥了挥爪,示意她可以回去睡了。青荷冲罗扇甜甜一笑,紧接着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揉着困涩不堪的眼睛进得门去。
罗扇往窗下的墙根儿上一倚,竖着耳朵听了听,并未听见白二少爷磨牙梦呓或是打呼放屁的声音,略感失望地收了精神,开始闭着眼睛数羊……去,糊涂了,不是越数越困嘛!数星星吧,数着数着就到天亮了。一颗,两颗……三百七十八,三百六十九,二百,二百一十一……半个时辰以后已经数到第七十九颗星星了,罗扇的思维开始混沌,脑袋也一点一点地想往地上栽,点得狠了猛地一下子醒过来,意识不清地睁眼看看,然后继续一点、一点。
到了后半夜,忽然刮起了秋风。毕竟已是入了秋,所谓一场秋风一场寒,十场秋风穿上棉,罗扇身上还穿着单衣,缩在墙根儿里正睡得迷糊,被风卷着地上的草渣子兜头罩脸地吹过来,鼻子一痒,不由自主地就是一个大喷嚏。
这喷嚏非但把自己打醒了,还要命地把屋里人也给惊醒了,就听得一个低低的声音沉声问道:“谁在外面?”
罗扇暗叫不妙,只好用模糊不清的声音回了一句:“回爷的话,是小婢。”
里面一时没了声音,罗扇正待暗松口气,却听见顶上窗扇突然“吱呀”一声被人打开了,大惊之下抬头看去,正对上一对俯视下来的清淡眸子——诶妈被抓现形嘞!
罗扇噌地一记旱地拔葱从脚榻上跳起来,“哐当”一声磕在窗框上,又扑地一记平沙落雁式摔回去,捂着头老老实实站起,俯首躬身听候发落。
窗内的白二少爷似是被罗扇这一系列高调自残的举动搞得一时半刻反应不大过来,好半天才终于开了口:“你在此处做什么?”
“回少爷的话,”罗扇声音里隐约还带着被撞到头后撕心裂肺的呻吟,“小婢在守夜。”
“谁的安排?”白二少爷话语简练,听不出喜怒。
“回少爷,是青荷姐。”罗扇答得平静自如,“因入了秋天气渐干,今儿晚上又起了不小的风,青荷姐恐院子里走水,又不能让值夜小厮们进内院来当值,她自己也还需在房里随时听少爷的唤,分不得身,所以便令小婢在这儿守夜。”一边说着一边心里暗骂:青荷你个死丫头,姐一头都快把窗扇子撞下来了,你丫还没听见动静么?!再不过来咱可不敢保证能不能兜住你了!
所幸白二少爷没有再问什么,只伸手将窗扇关了,把出了一身冷汗的罗扇摞在外头继续吹风。罗扇拍了拍自己的小心口,望天翻了个死里逃生惊魂未定的大白眼儿,才翻到一半,那窗子竟又被打开了,直吓得罗扇险些眼珠儿痉挛翻不回来。
“熬碗粥,清淡些。”白二少爷丢下这句话,再次关上了窗户。
……不、不许再来一回了昂!罗扇盯着窗户等了片刻,确定白二少爷不会再开窗户吓唬她了,这才蹑手蹑脚地溜到耳室窗前,轻轻敲了敲窗棱,半晌也没听见里头回她暗号,知道青荷是真累坏了,一头倒下去睡得生死未卜。罗扇也不敢用力敲,这大半夜的四周一片静谧,稍微动静大点儿二少爷那边就能听见,推推窗扇,见纹丝儿不动,估计是从里面上了闩,这下可愁了,人家白老二已经醒了,你青荷还睡得死猪一样,再怎么替你瞒着也是瞒不过了呀!
罗扇不敢多耽搁,主子还在那儿嗷嗷待哺等着她的粥呢,只好恶狠狠祭出一记中指……咳,把窗纸戳破,贼眉鼠眼地从破洞处往里瞅去,见青荷就仰在靠窗的小榻上睡得惊天地泣鬼神,罗扇忍不住暗骂一声你妹的,这是睡得有多死啊,在窗边儿睡都没吵醒你!
罗扇就着小洞轻轻呼叫青荷,奈何里头人依然故我,正急得满地找石子儿预备丢进去砸醒她,就听见隔壁东次间里二少爷的声音再次响起:“去了么?”
——汪啊!他怎么知道我还没走?!罗扇僵了一僵,再也不敢多留,撒了小腿儿一溜烟儿奔了外院伙房去了。
青荷啊青荷,不是咱没替你兜着,实在是你自个儿不争气啊!罗扇边摇头边拉风箱生火,想着一会儿再怎么想个法子帮青荷圆回来,毕竟那还是个孩子,她像她那么大的时候正偎在奶奶的怀里撒娇要肉吃呢,连过除夕她都没熬过夜,更何况像青荷这样每天几乎睡不了几个小时还要提心吊胆地伺候主子了。
白二少爷大半夜的要粥吃,估计是晚饭时闹那几回肚子把胃里的食儿都闹空了,只怕他因为陪客人也没能吃多少东西,这粥不能太单薄了,要清淡,还得料多。罗扇想起金盏做的那些菜色了,一直以来罗扇的厨风走的都是力求新颖的路线,毕竟传统美食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古人在吃上可比今人讲究多了,这就好比你跟古人比写文言文一样,写来写去,大家全都见怪不怪,没什么新鲜感,但凡来个比你做饭好的,你就立刻一文不值了。
而若你会做的都是新鲜罕见独一份儿的菜色呢?哪怕味道不如传统美食,轻易也不会被人顶掉,因为谁都喜欢新鲜事物嘛,老菜样儿吃多了都会腻,新花样层出不穷才能既抓住人的胃又抓住人的心。
所以罗扇常常在传统菜色中夹几道现代菜式,现代菜式又多以改良版的东西洋餐点为主,中西结合,新旧搭配,令吃者既不会觉得太过陌生而无法接受,也不会因一成不变而感到乏味。
迄今为止,罗扇在菜色上的创新性已经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然而大家不知道的是,罗扇对于古代传统美食也有着相当深的研究和造诣——否则她怎敢自称骨灰级的吃货呢?古人吃的东西,身为一只吃货怎么可能不想去尝尝!所以上辈子罗某人的最大乐趣之一就是疯狂地从网上和图书馆里搜索关于古人在美食方面的书籍,而后照着上面的制作方法和过程有样学样地自己实际操作一番,有的做出来确实美味,有的则当真不敢恭维。
今儿因见了金盏做的传统菜式,罗扇也禁不住有些手痒了,这会子既然白二少爷想吃点儿东西,不如就趁这机会也来复习复习自个儿脑中的传统食谱,多一手准备也就多了一样武器,免得被人抢饭碗抢到头上来时连个反击之力都没有。
罗扇打量了一遍伙房现有的食材,决定给白二少爷做一盅石榴粉。石榴粉却不是用石榴做的,主要食材是藕。之所以选择做这个就是因为食藕可以健脾开胃、止泻固精,以及——镇静功效,那谁,老二,镇静镇静就赶紧继续睡吧哈,忘了今晚的事,忘掉忘掉全都忘掉,嘛咪嘛咪哞急急如律令信春哥得永生……
罗扇把藕洗干净,切成指甲盖儿大小的丁块,放进专用的砂器中全部搓擦成圆粒儿,然后倒入碗中,用梅子榨出的汁子和胭脂浸渍起来,这里所用的胭脂当然不是女人化妆用的脂粉,而是一种叫作“红蓝”的花朵,它的花瓣中含有红、黄两种色素,花开后将其整朵摘下放入石钵中反复杵槌,淘去其中黄色的汁液,就能得到鲜艳的红色汁液,可以用来当染料和化妆品,进行净化处理后亦可以食用。
经过梅汁和胭脂浸渍的藕粒变成了红色,用调好的绿豆粉将之拌匀,倒入鸡汁清汤中用砂锅炖煮,煮好后的藕粒看上去就像石榴籽一般了,因而得名“石榴粉”。
不过呢,白二少爷点名要的是粥,罗扇的这道石榴粉里粒米未有,所以还得再添一道。洗了一截鲜笋,细细地切成碎泥,搅入碧粳米中熬成稠粥,略添了一点点的盐在粥里,一时间满伙房都是笋和米的清香之气。
这一道粥古人并未给其命名,罗扇便临时客串了一把文艺青年,赋名曰“碎玉粥”,笋和碧粳米都发青色,青色不就是玉的传统颜色么。
将这一粉一粥盛入瓷盅加上勺用食盘托了,罗扇重新回到内院,见白二少爷所在的东次间里已经亮起了灯,心道青荷这家伙总算是醒了,也不知挨没挨训,可别因此而误会记恨上老娘才好。一边想着一边就上前敲门,没见青荷应声,反而听得白二少爷道了句“进来”。
罗扇暗暗念叨着这可是你让我进的昂,到时候不许混赖老娘违反规矩涉足上房什么的!
理直气壮地推开门,向右一转便是东次间,罗扇礼貌地再次敲了敲门通知里头人自个儿要进去了,然后便伸手一推,伸腿儿一迈:老娘进来喽!……咦?怎么只有白老二一个人在?
作者有话要说:
☆、44白二少爷
卧次奥!青荷该不会是还没醒吧?!完了完了,这丫头完了,这回死挺了,老娘就是嘴皮子说成八瓣儿也没法儿替她圆回来了——这丫头!又不是初进宅门的生手,怎么就这么没心没肺地睡实了呢!
罗扇偷偷抬了抬眼,见白二少爷正坐在窗前的枣木几案旁看账本,身上只穿着件白绸的中衣,外面披了条天青色的薄衫,脚上趿着家常的鞋子,一头黑亮柔顺无头屑的长发披散着,柔和安静地贴在他略为瘦削的肩背上。
罗扇只能看到白二少爷的一张侧脸,轮廓完美得让人一但看住就再也无法移开目光,只是这张脸过于清冷了,让人只敢远观而不敢那个啥,当他用眼睛将你望住的时候,你甚至连非分之想都不敢在心里有了。
白二少爷似乎感受到两道来自陈年剩女饥渴阴暗猥琐狷邪的目光,睫毛不由自主地抖了一抖,然后转过脸来。罗扇飞快地垂下眼皮,恭恭敬敬地端着托盘立在原地。
“放那儿罢。”白二少爷淡淡地道,重新转过脸去看账册。
罗扇左右看了看,见靠近床的地方有一张小方高几,走过去小心地把托盘放到桌上,又趁机向着东墙上通往耳室的门处瞟了瞟,里面黑灯瞎火,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正想着要怎么找个借口发出些大声响来把青荷惊醒,就见白二少爷合了账本站起身来,罗扇连忙垂头立好,恭声道了句“小婢告退”,才要往外走,就听白二少爷又道了一句:“留下伺候。”
咦?这不合规矩啊。莫非……白二少爷早就察觉了青荷这个时候还不出现的不对劲儿?所以已经决定要把她处置了,这会子自然不肯再用她?
罗扇再次在心中替青荷叹息了一声,只好应了声“是”留在房中。白二少爷走到高几旁坐下,十分随意自然却也仍旧冷淡清凉地道:“过来伺候。”
罗扇愣了一愣,下意识抬眼看向这个莫测高深的白家二少爷,见他也正看着她,不由更是发懵:过去伺候?怎么伺候?难道……还得用勺一口一口喂他不成?这可真就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了。
不过很快罗扇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几步过去把那两只瓷盅上的盖子轻轻揭了下来——总不能主子亲手去揭啊,烫着了怎么办?!何况摆碗布筷这种细节上的小事儿向来都该是丫头们负责伺候的,白二少爷自小被人伺候着长大,自然已将之视为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盖子一揭开,藕香笋香鸡香米香便热腾腾地溢了出来,白瓷盅映着一红一碧煞是好看,色与香都有了,只差尝一尝味道。罗扇把勺子给白二少爷放进碗里,然后就垂头恭立到旁边去——她自个儿也饿,人家坐着她站着,人家吃着她看着,这是酷刑啊伙计,白老二你忒心狠手辣了汪汪汪!
白二少爷被这红香绿玉满带香气的两盏汤盅挑起了兴趣,拈起勺子先舀了一口碎玉粥,轻轻吹了吹,而后慢品细尝,第二勺就去舀石榴粉,然后是碎玉粥,然后石榴粉,然后就着石榴粉吃碎玉粥,然后就着碎玉粥吃石榴粉,然后罗扇的肚子就“咿尔呀呀嗦啦里嗦”地长长来了句陕北民歌,在这静静的夜里,在白二少爷深深的脑海里,在青荷的梦里,在罗扇的心里,在肚皮的歌声里……留下了缠绵诡异的余韵。
罗扇十分尴尬,低着头假装不知道是谁干的,白二少爷执勺的手顿了一顿,仍旧细细慢慢地吃了一阵,末了把勺子一放,道了声:“帕子。”
哦哦,这是要擦嘴。罗扇连忙一阵东张西望——关键是老娘怎么知道帕子放在哪儿!想了想记起通常主子们要用的手帕都是贴身丫鬟随身装着的,这个时候总不能直接奔了耳室从正睡着的青荷身上去搜白二少爷平时用的帕子吧?!
罗扇只好不甚情愿地把自己身上今儿带着的她最为喜欢的一块儿小手帕贡献了出来,眼巴巴地看着白二少爷接过去,轻轻地覆上他那弧线完美的双唇……噢……啊……嗯啊……爷……您轻……轻点儿……嗯哦……停下……不要……人家受不了了……嗯啊啊啊……雅……雅蠛……雅蠛蝶……我的帕子……全被你弄脏了啦……
罗扇痛心地望着自己那条心爱的小手帕被白二少爷擦过嘴后像丢一块餐巾纸般丢在桌上,手帕一角被她用青线绣着的那枚工工整整的“扇”字此刻显得那般卑微渺小,就如她们这些身份低贱的下人在主子们眼中有如尘埃般微不足道的喜怒哀乐一样。
罗扇微微直了直一直恭谨地弯着的背,抬起眼来看向白二少爷,而后微笑着问:“爷吃得可好?还要再添一些么?”
白二少爷也抬起眼来看她,两对眸子就这么极自然地望在了一起,罗扇没有回避,仍只是平静温和地微笑着,此刻也只有微笑才能让她感觉自己在白二少爷这样一位因绝世的容姿而显得高不可攀的人面前还不至于卑微到一丁点儿的尊严都不剩。
白二少爷没有波澜的瞳子审视了罗扇片刻,而后才道了声:“不必添了,打水洗手。”
罗扇从靠墙的脸盆架子上取了盆子出门去打水,外面的风已经很大了,甫一开门就吹了她个透心儿凉,刚才有些许发热的脑子也就因此而冷了下来,不由翘翘唇角暗笑自己的幼稚,跟一个古人较什么劲?尊严,留着自娱自乐吧,这个世界除了皇帝老子,谁不是在用尊严换利益求生存?梅花有傲骨,可在白茫茫的冰雪世界里一枝独秀又有什么意思?终究不过是孤独一生徒博个虚名儿罢了。罗扇想自己还是就做自己的狗尾巴花儿的好,不能随心所欲地痛快活,至少在姹紫嫣红的光彩掩护下能够徒个安稳平淡,这就足矣。
收拾了心情,罗扇步履轻松地从外面打了水回得东次间房中,伺候着白二少爷把手洗了,正准备把桌子上的残羹收拾了,见白二少爷慢慢踱到窗前几案旁的老藤椅上坐了下来,回过身看着她,淡淡地问了一句:“你泡的花草茶是跟谁学的?”
罗扇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一时间愣住,不知该如何作答,脑子里念头疾转,垂手恭立地答道:“回爷的话,是小婢自学的。”
“如何自学?”白二少望着罗扇,语气平静,听不出怀疑也听不出惊讶。
“小婢在进府之前有一日在外面玩耍,无意中捡到了一本没了封皮的旧书,看上面画了许多的花花草草觉得很是稀奇,就自己私留下了。后来入了府,跟人学认了几个字,这才发现那本书原是教人怎样用花草药物来泡茶养生的,正好小婢又立志做个厨娘,便自己将那书反复看了,因而学会了泡花草茶。”罗扇不紧不慢地扯着谎,反正白二少不信也没处去查证。
“那本书现在何处?”白二少继续淡淡地问着。
“小婢如厕时拿了它看,不小心掉到茅厕里了……”罗扇成心恶心他,以报复他把自己的小手绢儿给弄脏的事儿。
白二少爷也不知是不是被当真恶心到了,半晌没有说话,罗扇掀了掀眼皮儿偷瞟了他一眼,见他偏着头,目光投在桌面的账本上,却不是在看账,一只手放在膝头,指尖轻轻地敲着,这只手修长而富有美感,如果放在现代那就是一双钢琴艺术家的手,指甲干净平整,让罗扇禁不住想到“十指不沾阳春水”这句话,其实这个男人本身就像是一泓早春三月尚幽寒的潭水呢,只这么看着他也似能感觉到沁入肺腑的春凉。
罗扇觉得自己想多了,眨巴眨巴眼,将注意力转移开,打量起白二少爷住的这间房,见四壁雪白,明显是在他来庄子上之前已经由下人们提前重新粉刷过了,东墙上挂着春山听瀑图,靠墙的是紫檀木裹腿罗锅枨画桌,桌上设着紫檀座龙爪枣笔挂、青花缠枝的笔洗、白玉雕石榴砚滴、紫檀嵌珐琅云头纹的墨床,以及各色的笔舐、笔船、水丞、水盂、镇尺、臂搁、墨盒、印章、印泥、印泥盒等物,有认得出的有从来没见过的,罗扇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只一张画桌的摆设就已如此讲究了,这就是真正的豪富之家的做派了吧?!难得的是摆设虽多却并不乍眼,颜色搭配得当,高矮交错摆放相宜,看上去只会觉得房间的主人很有品味而不会有丝毫杂乱闹眼之感。
画桌的旁边是一只根雕花架,褚红的颜色,姿态虬劲,上面放着一盆素心兰。
“心如枯井,波澜不生,富贵亦不睹,饥寒亦不知,利害亦不计,此为素心者也。”罗扇记起清代大儒纪晓岚给“素心”二字下的定义,这盆素心兰倒是蛮符合白二少爷的气质。
白二少爷的床是朴实无华的红榉木嵌骨拔步床,吊着青瓷色的纱帐,铺着千草色的衾枕,这种色调和他的人一样清冷,会不会影响性趣什么的?罗扇一阵坏笑。
拔步床的旁边是同质地的竹纹衣架,衣架上挂着白二少爷的几件衣服,再往旁边就是面盆架、宝座式镜台、填漆戗金云龙纹的立柜,西墙是一套黑漆嵌螺钿花蝶纹的架格,架格上罗列了各色的书和摆设,罗扇溜了几眼未发现有什么不良书刊,顿觉美中不足。
架格旁边的三足梅花香几上燃着一炉降香,降香有止腹痛的功效,罗扇想起自己做的番茄黄瓜汤把人家白老二喝得闹肚子的事来,不由吐了吐舌头,若非此原因,她觉得降香是不大适合白老二这种玉冷冰清的气质的,金缕梅科的苏合香淡淡清清似乎更好些,因而又摇了摇头。
庄子上的房间布置装潢自然比不得府里,然而白家二少爷的这间屋子虽然陈设相对简单却也是极富情调的了,比如那架格上摆着的雕有山水飞鸟的玉山子,寿山石雕的金鱼座屏、紫檀木雕瓜瓞绵绵摆件、望云款竹雕荷叶式杯、牙雕草虫图竹节式花插、猿戏古松图竹洗、碧玉镶白玉山水人物香筒……罗扇一对大眼珠子都快要活活瞪飞出来:这白家二少爷搁现代就是一豪华版的文艺青年啊!很小资有木?很闷骚有木?很让某些标签为“剩、宅、腐、处”的大龄女狼恨嫁有木?!
罗扇爱恨交织的目光从那盏描金嵌玉宫绘四季花鸟图的琉璃桌灯上收回来,却突地发现白二少爷不知什么时候偏回脸来正淡淡地看着她,不由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和自个儿脚面对视,急急回想着刚才和领导说话说到哪儿了。
领导不等她想起来,已经先行开了口:“花草茶的配方你记得几道?”
咦?领导为毛总扯着花草茶的话题不放呢?罗扇警醒起来,略一转念,算了算自己至今为止泡过的花草茶的种类,恭声答道:“回爷的话,小婢愚钝,只记得其中二十来种。”
“明儿你去找李管事,把记得的方子口述给他誊在纸上。”白二少爷清清凉凉的一句话把罗扇一个抛物线丢进了油锅里。
罗扇的心火登时蹿了上来——喵了个汪的!这是强抢民女——的独家配方想用来自个儿谋利生财啊!还有没有天理王法国际公约了?!罗扇今儿白天才将念头转到花草茶的发展潜力上,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白老二敏锐的商业目光瞄了个准,而且霸占得这么的理直气壮!
幸好多留了个心眼儿只说记得二十来种,罗扇皱皱眉,然而这也是失了先机了,什么事儿贵在第一个出现、第一个尝试,白家若是先把花草茶的牌子和知名度打出去,后面少不了跟风的,然而这都比不上“原装”品牌,讲究人只认这个。
看着罗扇没有及时应声,白二少爷站起身,轻轻拂了拂袖子,淡淡地道:“明儿你去李管事账上领五两银子,算做我买配方支付你的钱,下月起工钱翻倍,不必在伙房任职了,青荷出去后空出的位子你来顶。”
罗扇闻言心中一震,不由怔在了当场。
作者有话要说:
☆、45都是人情
五两银子买配方……工钱翻倍……不在伙房当值……一跃从厨娘成了二等大丫鬟……青荷要出去……罗扇脑中一时交通瘫痪,脑细胞夫司机们嚷声一片。
青荷要出去?青荷要出去?赶出去?配出去?卖出去?杖责了拖出去?还是……还是直接打死抬了尸首出去?罗扇抿了抿唇,扑通一声跪下了。
“少爷,”罗扇轻轻地道,“小婢抖胆敢问少爷,青荷姐因何而出去?”
白二少爷趿着鞋子的脚不紧不慢地往床边走去,声音也是不冷不热毫无波澜:“有功当赏,有错当罚。”
八个字,青荷的后半生一片渺茫。
“少爷,”罗扇结结实实地冲着白二少爷磕了一记响头,“小婢愿用五两银、翻倍的工钱、二等丫头的地位,换青荷姐一次能继续为少爷尽忠效力的机会,请少爷开恩!”
什么东西也比不得生命的价值,何况罗扇根本不想当伺候主子的丫鬟,她只想做厨娘。
白二少爷坐在床边半晌没有动静,罗扇猜他大约是在审视她,房里一时安静非常,只有秋风叩窗的声音显得单调萧索。就在这个时候,东耳室的房门突然打开了,脸上睡意未消的青荷既惊又慌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罗扇怔住了,下意识地脱口问她:“你怎么进房来了?!”这一声儿问完才发觉不对,猛地扭头看见白二少爷坐在床边,脸色一下子变得刷白,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白二少爷抬手将披在肩上的外衣褪了下来,身子一歪倚在枕上:“桌上东西收了罢,明日比平时早一刻叫醒我,准备一套行动便利的秋衫和靴子,叫青山和青峰两个备好马,我要陪客人去远郊看几块地,中午回不来,伙房做些易携带的食物,连同客人的份一起装好。”
这话是对青荷说的,罗扇暗暗握了握拳:他允了她的请求!他原谅了青荷这次的错误!
青荷如逢大赦,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喜悦哽着声音应了是,立即起身去收拾桌上的残羹,还未及动手,听得已经在床上翻了个身面向里的白二少爷又补了一句:“碗里下剩的赏了厨娘,明日早饭让她做好直接端进房来罢。”
碗里……还有剩下的?早就习惯了吃主子剩饭的罗扇十分厚颜地开心起来:有饭吃就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哇!可见今日并不是事事倒霉的,起码青荷不会被赶出府去了,起码自己不用饿着肚子去睡觉了,起码……心里头莫名地舒服起来了。
青荷把托盘塞进罗扇的手里,投过来的目光很是复杂,罗扇想她大概是误会了什么,不过她如果不来问自己,自己也不好突兀地向她解释,所以一时内也就懒得多想,总归青荷会抽个时间来问她经过的,到时候原原本本地说清楚也就没事了。
罗扇端着托盘出了上房时才想起自己的手帕还遗落在东次间的桌上,然而已经不能再回去拿了,只好作罢。才要往伙房去,就瞥见东厢廊下暗影处一坨黑乎乎的物事冲她招手:“扇儿,过来。”
半夜不睡觉跑出来卖弄风骚的表少爷混蛋大流氓卫天阶什么的人家我才没看见呢。罗扇不理会,才走到内院门口就被表少爷大步追过来拦在了头里,硬拉着罗扇避进墙根儿黑漆麻乎的地方,压低了声音笑:“臭丫头,敢不理会爷,想让爷揍你小屁股了是不?”
“爷这么晚了还不睡觉?”罗扇把手里的托盘挡在自己和表少爷之间,免得这混蛋又动手动脚。
表少爷低头看了看托盘上的东西,又伸手揭开了其中一只盅子的盖子嗅了嗅,哼了一声:“明儿爷也要吃这个!”
吃呗,不行姐就忍一晚,明儿直接把这个给你热热上桌,罗扇迈腿准备走人。
“给爷老实在这儿待会儿!”表少爷大手罩上罗扇的脑瓜儿,硬是把她摁在原地,“白老二叫你进的上房?让你干什么了?”
罗扇想着要不要把花草茶方子的事告诉表少爷,毕竟两个人将来还要合伙做生意,她的损失就是他的损失。然而转念又一想,万一因此而影响了他同白二少爷之间的兄弟情分就是她的不厚道了,反正不过是二十来道茶方,吃点小亏换个心安理得算了。
于是把到嘴边儿的话咽了回去,只稀松平常地答道:“二少爷要宵夜吃,我做好了送进去的。”
“青荷干什么去了?怎么要你送?”表少爷低下头来用一对黑了骨碌的眼珠子盯着罗扇问。
“怎么,小婢这身份太过低贱因而没资格踏足上房么?”罗扇歪着嘴儿笑。
“啪——”表少爷手起掌落。
“唔——”混了个蛋啊!竟敢凌虐老娘的**!罗扇跳了一下拔腿就走,再次被表少爷摁住脑瓜儿阻住。
“再敢跟爷阴阳怪气儿的说话,爷就咬你的嘴!”表少爷磨牙霍霍地道。
汪!怕你啊!论咬功姐也是吃货界的一把手,来啊来啊!咬不死你个小样儿的!汪汪!
“爷回房睡去罢,这么晚了让人看见小婢就说不清了,这是内院,不比外院。”罗扇晃晃脑袋,想把表少爷的手晃下去。
“你给爷听着,”表少爷大手向下一滑捏住罗扇的脸蛋子,迫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明儿白老二再让你进上房,想法子推了——臭丫头,别因他长得俊俏就给爷在那儿胡思乱想!”
啧啧,男人吃醋的样子真心丑。
“爷怎么这会子在房外待着?”罗扇把自己的脸费力地从表少爷的手里抽出来。
“爷起来如厕,听见外面风大,随便开窗看了看,见白老二房里亮着灯,想着不如去找他商量商量明天陪客人的事,才从屋里出来就看见你这臭丫头——老实告诉爷,白老二除了让你送宵夜还干什么了?!”表少爷伸出手指点在罗扇的脑门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