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心——”罗扇仰头大喊,“我不哭!我不气!我是小强!我是野草!我草泥马!我是钢铁的意志石头的心!我是无敌吃货星女王!我是一只来自北方的狼!我是——咳咳咳咳!”——你妹!把花瓣震下来呛嗓子里了……咳咳咳咳……
自我治愈成功的罗小强一边捶着胸一边咳嗽着往回走,却不曾发现身后那怪丑的雪人后面慢悠悠地转出个人来,手上的鹿皮手套沾满了雪,披着条紫貂皮的披风,愈发衬着他如玉的面孔俊美绝伦。
一双清澈的眸子目送罗扇越去越远,忽而唇畔漾起个淡淡的笑意,低喃了一句:“吃货星?什么地方?”转头看了看那雪人,弯腰从雪地上拾起两片梅花瓣来,贴在雪人的脸上,做成一张小巧芳香的嘴,倒像极了某人的,轻轻抿着,柔软甜蜜,时不时总有些新鲜的词儿从那两片小嘴唇儿间冒出来,让人既感好笑又觉新鲜。
原来她就是这么劝慰自己的,这法子……很脆弱,又很坚强,很可笑,也很……可爱。
抬手折了两根梅枝,轻轻地插在雪人的脑后,倒真像两根儿翘翘的小辫子了,于是又是一笑,拍去手套上的残雪,转身往院子的方向行去,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着那雪人道:“让你受委屈了。”
小厨房在中午之前改建妥当,罗扇亲自去庄子上的仓库里挑选了食材和各种佐料、炊具,叫了两个小厮帮忙挑着担儿运回小厨房,来不及收拾,先要做午饭。为了最大限度地避免遭人暗算下毒,肉类食材罗扇都是亲眼看着人现场宰杀了活的才亲自拎回厨房的,反正白府财大气粗,顿顿吃现杀的活物也是吃得起的,何况现在又是非常时期呢。
将一只处理干净的乌鸡放进炖锅中,加明参、当归、黄芪、党参、莲子、山药、百合、薏仁儿细火慢煲,将熟时再放盐、红枣和枸杞,煨得烂烂的,喷香鲜软,是一味上好药膳,大补虚、益助阳气、滋阴补肾,因着白大少爷在,所以伙食上就偏重于调理养生。
另一只锅子里是用陈皮、甘草、良姜、草果、丁香、白枳、砂仁、花椒、香叶、桂皮等药材熬的汤,再加入黄酒、食盐、蜂蜜,浸渍上新鲜肥嫩的野鸭肉,待汤味儿入透之后捞出,上炉爆烤,烤出的成品表皮金黄,外脆肉嫩、香酥爽口,具有消食化气、开胃健脾、强筋壮骨之效。
另还有玫瑰花烤羊心,可养心、安神、解郁,适用于心血亏虚、惊悸、失眠、郁闷不乐等等症状,是专为白大少爷做的。还有一道菊花鲈鱼块,可补虚壮体。
素菜有去油醒脾的醋拌马兰菜、鲜冬笋加盐煮熟后又上火烘制成的笋脯,需蘸着清酱吃,有加了酒、糖、盐拌匀蒸熟后又风干的香干菜,还有用酱爆炒的核桃、杏仁、榛子三干果。
最后是一道九丝汤,取豆腐干丝、口蘑丝、玉笋丝、银鱼丝、紫菜丝、木耳丝、火腿丝、蛋皮丝和生鸡丝共九种原料加鸡汤烩煮,清鲜味美,汤味浓厚。
菜和汤做好后,罗扇依旧是各取了一些拌在钵子里,先喂了狗,确认无事了方才装进食盒拎去了上房。进门便见白二少爷同表少爷和方琮坐在堂屋里说话,表少爷一双眼睛瞟过来,罗扇也不看他,先向几人行了礼,而后往桌上摆菜,青荷和银盅也过来帮着布置。
罗扇早将这几样菜色各盛出了一碗放在另一个食盒里,是单独给白大少爷吃的,这厢摆好了菜,便又向着白二少爷行了一礼,转身去敲东次间的房门,鸀蕉将门开了,罗扇拎着食盒进去,见白大少爷怔怔地坐在竹床上,一双眼睛如同死水,渀佛什么也看不见一般。
罗扇走过去,先将菜摆上床边的小桌,而后轻轻唤他:“爷,用饭了。”
白大少爷浑若未觉,仍旧一动不动,鸀蕉在那厢皱着眉急道:“自表少爷走了爷就一直这副样子,说什么也听不见似的,这可如何是好?”
罗扇伸手在白大少爷眼前晃了晃,却见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不由也担心起来,回过头和鸀蕉道:“不行便报与二少爷知晓罢,请个郎中来先看看,莫耽误了病情。”
鸀蕉自也不敢大意,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出了房门,片刻后听得一阵脚步响,白二少爷连同表少爷和方琮一起进得门来,至白大少爷面前仔细看了看,白二少爷拉过白大少爷的腕子把了阵脉,扭头便叫银盅去通知陈管事把城里最好的郎中请来。
表少爷看了眼罗扇,问向白二少爷:“如何了?莫不是病情加重了?”
白二少爷摇了摇头:“我医术不精,诊不出什么,只得等郎中前来,你先陪方公子用饭罢,我在这里陪一陪大哥。”
表少爷又看了眼罗扇,见罗扇一张小脸儿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完全将他当了一坨屎,不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好转身出门去了。白二少爷遣散屋中其他随侍的丫头,只留下罗扇说话,沉声问道:“可知是什么原因?”
罗扇当然不好实说,总不能告诉他白老大是被表少爷几句话给打击到了吧?摇了摇头道:“小婢一进屋就是这副样子,许是大少爷连日来不吃不睡又受了惊吓,一时神思恍惚所致。”
白二少爷未再言语,只淡淡地扫了一眼房间,语无波澜地道:“这些竹编的器物是他专程带过来的罢,你不喜欢?”
罗扇一下子愣住了,踟蹰了半晌不知该如何作答:这腹黑中的极品究竟知道了多少?
白二少爷很是随意地拂了拂衣衫,却未曾发现拂落了一枚粘在身上的梅花瓣正飘飘悠悠地落下,只弯□子对上面前白大少爷的眼睛,慢慢地道:“可惜……一开春儿,府里就要给大哥议亲了。”
☆、83 良师益友
白大少爷混沌的眸子没有丝毫的反应,白二少爷也未听到身后罗扇的动静,直起身坐到白大少爷的身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兄弟俩这样并排一坐,罗扇才发现其实这两个人长得并不很相像,也许是同父异母的原因,罗扇既未见过白老爷也未见过先后两位白太太,所以她也不知道这兄弟俩的长相都各自随了谁,白二少爷的俊逸已是世间少见,白大少爷相比之下少了几分清朗,却多了几分沉郁。
高富帅什么的罗扇虽然意淫过但却从来没有奢望过,自己是什么样的一个档次还是颇有自知之明的,所以方才听了白二少爷说起白大少爷要议亲的事倒也没有到手的鸭子飞了的感觉,反而觉得这样很好,娶个老婆陪着他,他就不会再孤单了。至于未来的白大少奶奶肯嫁给一个疯子究竟图的是什么,与我罗扇有几文钱关系?
郎中很快被请了来,诊断过后的结论大意是白大少爷缺睡眠、缺营养、过度受惊,又因情绪上大起大落,导致一时产生了“失魂”的症状,开副方子、扎扎针,睡上几日便好了。
一番折腾下来也就快到了晚饭时候,罗扇自去做饭,麻利地整出四荤四素外带一道汤,试过无毒后端去了上房。白大少爷被郎中扎过针后就一直昏睡在床,倒也省了罗扇伺候,于是就留在堂屋立在白二少爷身后帮着挟菜舀汤。
饭间表少爷那对眸子时不时地向着罗扇脸上瞟,罗扇只作未见,方琮倒是发觉了,脸上不动声色,桌下轻轻用腿去碰表少爷的腿,表少爷刷地汗毛倒竖,神情厌恶地瞪了方琮一眼,方琮只是笑,眼睛却望向白二少爷道:“眼看着就是上元佳节了,不知二位可有安排?”
白二少爷只将手微微一抬,罗扇立刻递过帕子去,他接过后优雅地揩了揩嘴,状似随意地道:“家兄目前身体状况不大好,庄子里不宜大动干戈地准备过节,倒是城中有烟花灯会,方公子若想去转转,不妨叫天阶陪你,也好搭个伴。”
表少爷闻言在桌下去踢白二少爷的腿,脸上却似笑非笑地瞟了方琮一眼,道:“我怕我忍不住把他卖去小倌馆里。”
方琮反而笑起来,用开玩笑地语气道:“我这副样子只怕人家不肯收我,倒是天阶生的是好相貌,若扮上女装只怕连?城第一美人黎清清也要甘拜下风呢。”
“说到黎清清,”表少爷挑起唇角看着白二少爷,“似乎对我们沐昙……别有用心哦?”
白二少爷恍若未闻,云淡风轻地起身:“我去看看大哥,二位慢用。”说着离了席,径往东次间去了,罗扇便在身后跟着,经过表少爷身边时被他飞快地用手扯住了袖子,罗扇生恐旁人看到,连忙往回拽胳膊,却不料表少爷扯得死紧,一收没收动,不由皱起眉,卯了劲儿用力再一收,表少爷一看罗扇皱眉便知她恼了,只好放开手,哪里想到罗扇那儿正用足力气往回抽胳膊,结果两下里一松一收,罗扇这根胳膊带着小手就随着惯性抡了出去,不偏不斜端端正正稳稳妥妥实实在在地一巴掌抽在了走在前面的白二少爷的屁股上,但听得“啪”地一声响,声音干净利落,充满着弹性的音质瞬间贯穿罗扇的双耳,发出了“嗡……要命……嗡……死定……”的回旋音。
白二少爷全身似是僵了一僵,顿住脚步,偏回头看向罗扇,见两只大眼正惊恐万状地望着他,眉毛也散架了小嘴儿也痉挛了,脸蛋儿也抖嗦了小辫儿也硬直了,整张小脸儿乱作一团,五官七窍恨不能一霎间作鸟兽散逃个干净,扔下一张光溜溜的白脸蛋子冒充大白馒头以假装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
表少爷在旁边一伸手,叉开五指冲着白二少爷晃了晃,表情古怪语气诡异强憋笑意地掐着嗓子道:“爷只是……突然想揍你了……”这话是帮罗扇掩盖,虽然罪魁祸首本就是他。
白二少爷没说什么,转头继续往东次间走,罗扇僵直着身子机器人儿一般迈着咔嚓咔嚓的步子也继续跟着,男人的大手和女人的小手抽在屁股上的感觉能一样么?!表少爷那话也不过是忽悠一下不明真相的其他人罢了,聪明敏感如白二少爷能猜不出来那只咸猪手的主人姓罗名阿扇么?!
好在白二少爷并没打算追究罗扇的猥亵罪,进了门先看了看白大少爷,见在床上四仰八叉睡得正沉,便遣散了在屋中服侍的丫头们,在床边坐下来盯着他的脸看,罗扇立到暗处,尽量收缩全身的汗毛孔好让自己的存在感减至最低。
白二少爷看了良久,伸手轻轻在白大少爷的额头上抚了一下,将覆在那里的碎发拂开,忽而开口:“正月十五,是大哥的生辰。”
罗扇不好再躲在桌子后面装绣墩儿,应着话道:“小婢给大少爷准备几样爱吃的菜色?”
“也只能是如此了,”白二少爷仍旧望着白大少爷熟睡中的脸,“自从大哥患疾,便不曾真真正正地庆过生辰,每年也不过是几样好菜几件新衣罢了。”
罗扇觉得心中微酸,低声道:“只要大少爷活得开心,每一天对他来说都可以当作生辰。”
白二少爷偏过头看她,半晌才问了一句:“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回爷的话,六月初六。”罗扇答道,这是她穿越之前的生日。
正是盛夏时候,难怪整个人像个小太阳。白二少爷起身,慢慢地在房里来回踱了几步,忽而停在罗扇面前,淡淡地道:“这几日你辛苦了,正月十五放你一日假,想去城里看灯的话叫上伴儿。”
罗扇的一双大眼睛豁地就亮了,闪啊闪的望着白二少爷,像碧波潭水倒映的星彩,像春早草尖闪动的露华,晶莹清透澄澈潋滟,水光晃得人心摇神荡,只怕一个不小心就要栽进一汪星湖里,慢慢地沉下去,随之溶化,旖旎而**……
白二少爷抬起手,伸出去,在接触到罗扇那红扑扑的小脸蛋儿的一刹那,忽而抬高,拍在了她的小脑瓜儿上,又补了一句:“当然,要扣一日的工钱。”然后就眼见着罗扇从小辫儿到裙角由上至下一路萎缩下去,转眼由一枚红溜溜的苹果皱巴成一坨蔫儿茄子了。
看白大少爷的样子约摸今晚是睡不醒了,白二少爷又坐了一阵,起身出了东次间。罗扇和几个丫头一起把堂屋的残羹剩饭收拾干净了,刷碗的活儿自有庄子上的小丫头们做,罗扇如今已身为二等丫头,自是不必去干那些。东次间里有鸀蕉那几个鸀院的丫头伺候,罗扇不想去抢人家的饭碗,何况白大少爷此时未醒,她去了也没事干,又不好回西次间去,毕竟白二少爷安排她去伺候白大少爷了,这一时之间竟然没了去处,只好揣了手慢慢溜达着出了东北角门,月色下踏着积雪往梅坡行去。
今夜的月光很好,再加上雪的反射,四外一片白亮亮,并不漆黑,罗扇立在那里赏了一阵子的月下梅花,觉得有些冷了,便要回去,转身时却看见自己身后不远处立着表少爷,动也不动地望着她。
见罗扇看见了,表少爷这才迈步过来,至她面前停下,伸手便要握罗扇的手,被罗扇偏身避开,倒也未强求,只温声儿地道:“冷不冷,傻丫头?”
“谢爷关心,小婢无碍。”罗扇浅行一礼,迈步就走。
表少爷几步追到头里拦住,难得的没有嬉皮笑脸,蹲□仰起脸来看着罗扇,轻声道:“扇儿,今日之事是爷错了,话说得太重,让你受委屈了,莫要生气了可好?爷给你赔不是,随你打随你骂,只要别不理爷,好么?”
“小婢不敢。”罗扇道。
“扇儿,莫怪我今日急火攻心,实在是我绝不能让你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跟了大表哥,”表少爷神情严肃地压低着声音,“我知道你从来没有那什么攀高枝的心思,只是我怕一旦大表哥把想要你的意图说与我那姨父知晓,等待你的命运就只有做姨娘一途了,这是你所不欲,更是我所不愿,所以莫恼我故意打击他,若不让他明白他给不了你你想要的,他怕是要死缠下去不肯放手了。”
罗扇笑了笑:“爷不必解释,小婢知道今儿爷说的那番话是纯为了小婢好,小婢也没因这个生爷的气,爷给别人讲道理的时候成篇成套,怎么不将这些道理用给自己试试呢?爷也是豪门大户出身,也是嫡长子,也背负着兴族旺家的重任,同大少爷二少爷没什么两样,他们给不了小婢所要的,爷你同样也给不了,为什么却偏不肯放手呢?”
表少爷也笑了笑,却是紧紧盯着罗扇的眼睛,沉声地道:“因为我敢放弃一切带你走,而不管是白老二还是疯之前的白老大,都绝不是肯放下家族利益的那类人!正因我了解他们,我才会如此劝你,正因我了解自己,我才会不顾你的百般拒绝迎难而上,等着你被我打动的那一日。小扇儿,只要你肯,我现在就可以带着你远走高飞!”
罗扇仰脸做了个深呼吸,然后低头望住表少爷:“对不住,爷,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会跟你,死心罢。”
表少爷早便预料到罗扇的回答,因而很快地接了她的话尾道:“我也还是那句话:我不会放弃。”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来来回回总是这样,”罗扇偏身绕过表少爷,抬步往回走,“小婢只想活得简简单单,可这么简单的愿望竟也难以达成,有时候还真觉得挺累的。”
表少爷站起身同罗扇并排而行,见她肯同他说说心中想法,不由得很是高兴,倒不敢轻佻了,小心谨慎地正色道:“傻丫头,生活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把生活看得太简单的人,多半都是未认真对待生活的人,所以这样的简单其实就是贫瘠的同义词,这个贫瘠不仅仅指钱财,还包括情感和信仰,没有信仰的人活着等于没活,这样的人生有趣儿么?而丫头你是个认真活着的人,这就注定你的生活绝不可能简简单单,虽然会让你觉得很烦很累,但若你处理得当,你会收获到别人得不到的东西,譬如你想要的自由,譬如你不想要、但是绝对百利无一害的我……所以呢,别气馁,扇儿,你一直都做得很好,要怪就怪我死皮赖脸地缠着你,不是你的错,顺其自然就好,明白了?”
罗扇不得不再一次承认表少爷这个家伙认真正经起来时的确可称得上是一位良师益友,从开始到现在,他在各个方面对她的帮助和指点都能让她受益匪浅,原本有些郁郁的心情因他这番话竟然好了很多,就也不再绷着脸了——毕竟大家都是成人,表少爷不会因为她偶尔给他一个好脸色就天真地以为她对他有了好感,她的意思他完全明白,所以她才没有为了避免他误会而一见他就撒了丫子逃窜得远远——真这么干就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因此罗扇很真诚地道了声“明白了”以表示对表少爷这番劝慰的感谢,表少爷虽知道这仅是她出于客观的表示,但也很高兴这丫头终于不再郁闷了,抬手蘀她拂了拂肩头上落的梅花瓣,然后规矩地收了手,只笑着道:“说句不够厚道的话——我倒真庆幸大表哥是在疯了之后认识的你,若是换作以前……”
“以前怎样?”罗扇随口问道。
“唔……没什么,不说这个了,”表少爷抬头看了看天,“以后每天的这个时候你我都到梅林里幽会如何呢?”
“好啊。”罗扇应着。
“嗤……鬼才信你,”表少爷笑,“你不把我丢在梅林里喝一晚上西北风才怪!”
“爷又不傻,等不到就回房呗。”罗扇嘴上这么说,心里还真是如表少爷所想。
“等不到也等,”表少爷望着雪地上两人的影子,“算是自罚,罚我当初没有等到你出现就毁了自己,这是我此生最后悔的一件事,每每思及,自恨入髓!”
☆、84、谋我者死
白大少爷睡了整整两天,醒来的时候正值半夜,罗扇因奉了白二少爷之令晚上在东次间里值夜,正在窗边儿的小榻上迷糊,就听得床上响了一句:“爷要撒尿。”一个激凌反应过来,连忙爬起身取了夜壶至床边,见白大少爷眼睛还朦胧着,被子掀在了一旁,整个人晾在外面,一手伸在亵裤里挠痒痒。
罗扇把夜壶递过去,道了声“爷请用”,白大少爷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闭着眼睛含浑道:“给爷弄上……”
罗扇手一抖:这个……不、不好吧……人家平时连香肠都不好意思摸呢,嘻嘻嘻……
一番痛苦的抉择之后,罗扇还是伸手……晃了晃白大少爷的肩:“爷,醒醒,自己来罢,夜壶就在手边儿呢。”
白大少爷这才又重新睁开了眼睛,黑灯瞎火的就瞅见罗扇两只大眼在床边灼灼放光,先吓得缩了一下,紧接着一骨碌坐起身,伸臂就把罗扇薅进了自己的怀里:“小扇儿——别离开爷——别不要爷——小扇儿——你怎能有了肉吃就把爷扔到一边儿去?!爷不让你走!”
又、又做梦了……老娘在你梦里就不能干点儿除吃之外别的事情嘛?!罗扇拍了拍白大少爷的背好让他放松,温声道:“爷莫急,小婢就在这儿呢,先小解,小婢去给爷倒些水喝。”
白大少爷将脸狠狠在罗扇怀里蹭了蹭——像孩子在妈妈怀里撒娇一般,罗妈妈的一张脸立时就成了一颗红皮大苹果——人家——人家已经发育了好嘛?!就算不是波涛汹涌好歹也是微波荡漾好嘛?!你你——你不觉得硌吗混蛋?!不硌吗?不硌吗?混蛋!
好在白大少爷很快就放开了罗扇,接过夜壶老老实实地嘘嘘,罗扇背过身,努力用“白老大是个疯子,不是正常男人,老娘还是个孩子,不算正常女人”自我催眠了一阵,听得白大少爷道了声“好了”,这才转身接过夜壶,正要拿去厕室倒掉,白大少爷却不肯放她离开身边,死缠烂打地跟着一起去了厕室,又一起洗了手,再一起回到房中。
“爷饿了么?小婢去做些宵夜来?”罗扇给白大少爷披上件外衫,白大少爷乖乖地一动不动,只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罗扇,几乎连眼皮都不敢眨,生怕罗扇有那么一秒不在他的视线里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般。
“爷不饿,小扇儿,你哪儿也别去,就陪着爷。”白大少爷用力盯着罗扇。
“爷不饿就继续上床睡罢,明儿小婢再给爷做好吃的。”罗扇被这双眼睛盯得浑身不自在,走去床边重新铺了铺床被,白大少爷如影随形地在她身后跟着,绝不肯放她超过他一步远的距离。
“好了,睡罢,小婢守着爷。”罗扇给白大少爷除去外面的衫子,走去衣架子上挂起来,白大少爷仍在身后跟着,然后回到床边,罗扇便指着床铺让他躺上去,白大少爷却是不肯:“你和爷一起睡!”
“爷要是这么着,小婢以后就不来伺候爷了。”罗扇沉下脸蛋子吓唬白大少爷。
“爷是大王,所有人都得听爷的!”白大少爷急了眼,“爷让他们守着门,不让你出去!”
得,睡了一觉把表少爷刺激他的话全忘光了。罗扇一翻眼珠子:“这么着罢,小婢给爷猜个谜语,爷要是猜上来呢,小婢就听爷的,猜不上来,爷就听小婢的,怎么样?”
“行,你说!”白大少爷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
“听好了啊——”罗扇一撸袖子,“说:远看像个小孩儿,近看像个小篮儿,说是个小孩儿吧,长得又实在像个小篮儿,说是个小篮儿呢,可看着明明就是个小孩儿——猜罢!”
白大少爷张着嘴傻了片刻,想了想方答道:“是个小孩儿!”
“错。”罗扇伸出两根手指,“还有两次回答的机会。”
白大少爷有些紧张,使劲地想了想:“是小篮儿!”
“错。”罗扇收起一根手指,“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是——是——”白大少爷急得四下乱看,“是小扇儿!”
“NONONO,”罗扇来回摆动着手指,“全都答错了,没机会喽!”
“那你说!答案是什么?”白大少爷不服气地一把抓住罗扇的手道。
“答案是——”罗扇奸诈一笑,“一个小孩儿,拎着一个小篮儿。”
大少爷又张着嘴傻了一阵儿,忽地把嘴一噘:“不公平!换爷给你猜个谜语,你若猜着了,爷听你的,你若猜不着,你听爷的!”
这个……疯子的谜语有准儿吗?罗扇转着眼珠子:“成,不过有个前提:爷可不许毫无根据地随意说,那答案得让小婢心服口服才行。”
“当然!爷是正经人,从来不随便乱说。”白大少爷拍着胸脯保证。
“好,那爷说罢。”罗扇认真听着。
“听好了啊——”白大少爷学着罗扇的样子一撸袖子,“说:远看像个小孩儿,近看像个小篮儿,说是个小孩儿吧,长得又实在像个小篮儿,说是个小篮儿呢,可看着明明就是个小孩儿——猜罢!”
这——罗扇一时哭笑不得:您老好歹改个标点符号也行啊,整个儿完完全全一字不落又复述了一遍!这就不能怪姐欺负疯子头脑不灵光了昂!
“咳,那小婢就回答了:是个小孩儿拎着个小篮儿。”罗扇堂皇地道。
“错!”白大少爷伸出两根手指,“你还有两次回答的机会。”
咦?好你个疯小子,跟老娘耍无赖是吧?罗扇面色不善地盯在白大少爷脸上,白大少爷冲她挤眉弄眼儿:“快答!快快快!”
“……小篮儿里装着个小孩儿?”罗扇犹疑地答道。
“错错!”白大少爷收起一根手指,“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快答快答!”
你妹!老娘倒要看看一会儿你怎么自圆其说!罗扇豁出去了,随口答道:“小孩儿的名字叫小篮儿!”
“檽(音nòu)檽檽!”白大少爷晃着手指,“全都答错了,没机会喽!乖乖听爷的罢!”
“爷倒是说说答案是什么?”罗扇瞪着他。
“答案是——”白大少爷学着罗扇的样子奸诈一笑,“鹦鹉!”
“……”罗扇黑线上头,“为什么……是鹦鹉……”
“小笨蛋,”白大少爷满脸宠溺地拍了拍罗扇的脑瓜子,“因为鹦鹉学舌啊,爷不是把你的谜面一字不落地学了一遍么?”
……噗……罗扇眉眼瞬间耷拉了,好累……感觉再也不想和疯子拼智商了……
“你输了!听爷的话,跟爷一起睡!”白大少爷喜气洋洋地拉着罗扇就要上床去,罗扇连忙挣扎:“不对啊爷,咱们一人输了一回,现在扯平,小婢没输。”
“那好,再来一回,这回谁输了都不许再推脱了!”白大少爷宽宏地道。
“谁出题?”罗扇翻着白眼死气沉沉地问。
“猜拳罢,这样才公平。”白大少爷挥了挥拳头。
罗扇不想答应,猜拳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她可不想把自己搭在这上面,因而摇头:“爷,睡罢,小婢就在床边守着您还不成么?小婢保证一步也不离开您还不成么?”
白大少爷尽管百般不情愿,可也怕再强拗下去惹得罗扇生气,只好闷闷地道:“那你让爷拉着你的手睡。”
这已经是白大少爷最大的让步了,总比真跟他同床共枕好,罗扇勉强答应了,待白大少爷躺到枕上后用一只手给他盖好被子,另一只手就被他牢牢攥着揣在怀里——可罗扇人小手短啊,被他这么一揣,人就只能坐在床上紧挨着他,还得歪着身子,比站着还累。
罗扇苦着脸静捱长夜,不多时白大少爷就睡沉了,发出微微的鼾声,罗扇试着往外抽了抽手,却被他潜意识地攥得更牢,只好认命地继续捱着,没一会儿就开始腰酸背疼,这姿势太无耻了啊伙计!身子不能趴也不能直,除非躺到床上去,否则你就得动用腰背臀三方之力撑着重心不倒,简直就是上刑啊有木有!?
罗扇勉力撑了半个多时辰,浑身都开始颤抖了,再次试着向外抽手,却见白大少爷一翻身面向了床内,罗扇的手还在他怀里揣着,于是整个人也被拽得趴了过去,横着就压在了白大少爷的身上,听得他呜哩呜噜地呓语了几句:“爷不穿猪皮袄!给爷换驴皮的!……”
这不成啊……明儿一早绿蕉她们进屋来服侍看着她蹶着个屁股趴在白大少爷身上得以为她有多欲求不满啊?!罗扇豁出去了,就是把大少爷弄醒也得把手抽出来,大不了后半夜不睡觉了。于是卯足了劲儿跪在床板儿上往外抽胳膊,眼看就要抽出来时突觉腕子一紧,被白大少爷狠狠箍住,紧接着就见他猛地一偏头,一对已睁开的眸子正对上了罗扇的视线。
罗扇一个激凌——这对眸子竟然在无比凌厉地盯视着她!罗扇以为自己眼花,眨了两下重新定睛看去,却发现这可怕的目光并非幻觉,而是实实在在地在自己面前散发着森寒透骨的冷意。
罗扇被吓住了,她前后活了两小辈子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怕的目光,就像两根冰锥子一般扎进她的瞳孔里,寒意融入血液,立时随着血管串遍了全身,这冷便从内而外将她彻底冻僵,一阵又一阵难以自控地打着哆嗦。
罗扇的手腕被白大少爷攥得生疼,若不是浑身上下让那股子寒气震住,她只怕要疼得痛呼出来,如今只能发着抖地与他对视,甚至连逃开的念头都不敢产生一丝一毫。
白大少爷盯着罗扇一动不动,忽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谋我者,死。”连声音都完全不似平时的他那般清亮,而是低沉沙哑,像是千年不见阳光的黑森林里沙沙的落叶声,令人心头不由自主生出一股压抑难耐的恐惧来。
罗扇大气儿也不敢出,她怕自己稍微一个肝儿颤都会引得眼前这个如同恶魔附体的白大少爷将她的手腕给捏碎了。就这么与他对视了半晌,突见他眼神一个涣散,白眼一翻眼皮一垂,竟又呼呼地睡了过去。
罗扇缓了一阵才终于回过劲儿来,这才发现自个儿已是一脑门子的冷汗,壮着胆子往回抽了抽胳膊,发现已经能抽动了,连忙小心翼翼地从白大少爷的手里缩回来,一边甩着手一边远远地离了床边,心有余悸地望着白大少爷又变得憨态可掬的睡颜。
刚才究竟是咋回事?癔症了?还是……还是恢复正常了?罗扇不敢相信刚才那样的白大少爷就是本来正常的他——太极端了,两种表现太极端化了,这得疯得多厉害啊?!可,他怎么会突然恢复的呢?难道是因为受了表少爷的刺激太深?刚才睡之前不还没事儿呢么……糟、糟了!他不会还保有着疯时的记忆吧?他不会还记着她给他讲过的那些耽美故事吧?不会还记着她当着他的面挖鼻孔挠痒痒打喷嚏不小心带出的大鼻涕吧?
罗扇战战兢兢地熬到了天色微熹,晨光朦胧中见床上的白大少爷慢慢地坐起身,偏过脸来望向她,罗扇的一颗小心肝儿不由就是一提。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阵更文更得晚,谢谢亲们的关心爱护?~~~也建议亲们最好第二天再来看文,千万嫑熬夜~~
☆、85、男人之耻
白大少爷看了罗扇一阵,忽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紧接着就从床上跳下地冲着罗扇扑了过来:“小扇儿,你说话不算话——你说了在爷身边不走开的——你又骗爷——”
罗扇被白大少爷的来势吓着了,撒开腿就往门的方向跑——白大少爷不敢出房门,只要她迈出门去就能逃出升天了,却谁料她人小腿短,反应虽快仍是没能彻底逃开,被白大少爷率先抵达的长腿绊了一下子,向前跌撞了几步之后就扑通一声摔扑在了地上。
罗扇顾不得疼,四肢并用地向前窜了几步想要先逃离白大少爷伸手可及之处,却听得白大少爷在身后急道:“小扇儿!你变成马爷也能追上你!”然后又是扑通一声,下意识地扭脸看去,见白大少爷也扑到地上,四肢着地的冲着她追过来:“爷也会变马!”
罗扇顾不得甩黑线,抬起前蹄就想变回人形继续逃窜,奈何白大少爷已奔腾咆哮着追至身后,一记泰山压顶当空罩来,活活地将罗扇压在了那高大的身躯之下。
好……好吧……昨晚是他癔症了……今儿这是恢复正常了……
早饭的时候几个主子集体饿了肚子,据绿蕉报告说罗扇被白大少爷“附了体”,寸步离不得东次间,所以没人管做早饭。好奇之下表少爷同白二少爷便一齐去敲开东次间的门,想看看究竟是怎么一个被“附体”法儿。
一进门便见罗扇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儿上,白大少爷就在她的身旁坐着,一看两位主子进门,罗扇连忙起身过来行礼,白大少爷便紧紧贴在她身后一并走过来,两个人就像是连体人一般,彼此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三厘米之内。
行完礼罗扇就转身去桌上给两位爷倒茶,白大少爷仍然如影随形地跟着——就是这么一个“附体”法儿,倒还真是贴切。
屋子里其他负责伺候的丫头们人人都憋着笑——倒没人往暧昧的方向想,毕竟白大少爷有多疯大家都相当了解,以前比这离谱的事儿还多着呢,甩着小鸟满屋子裸奔的样子又不是没人见过,更何况谁会从一个疯子的身上引申出男女关系的问题呢?白大少爷在众人的眼中已经是个废人了,甚至连性别都早已模糊,如今他身上的标签就只有:疯子,麻烦,笑料,废人,累赘……而已。
白二少爷同表少爷坐到桌旁的椅上,罗扇在面前侍立,白大少爷就也跟着立着,两位爷觉得这样不妥,毕竟白老大是兄长,所以只好又站起来,站着喝茶,站着聊天。白二少爷便道:“大哥今日感觉可好些了?昏睡了两日未吃东西,可需要伙房做一些来?”
“爷只吃小扇儿做的。”白大少爷伸手胡乱揉了揉身前罗扇的脑瓜子,罗扇一头细软的发丝立刻就因静电乍了起来,齐齐贴向身后白大少爷的衣衫,而从正面看过去颇有股怒发冲冠的纯爷们儿气质。
“哦,那小扇儿丫头你还不赶紧给大表哥做饭去?!”表少爷阴阳怪气地道。
罗扇应了一声抬步就往门外走,白大少爷连忙跟着,才走到门口就一把摁住了罗扇:“算、算了,爷不饿,爷不吃了,小扇儿不用去。”
表少爷哼笑了一声,慢慢悠悠地晃过去,盯着白大少爷的眼睛道:“怎么,大表哥是真不饿呢,还是不敢出这个门呢?”
“胡、胡说!爷是真不饿!”白大少爷被表少爷盯得一个哆嗦,努力缩起高大的身子想要完完全全地在罗扇身后躲起来,看上去他很有些惧怕表少爷,他并没有忘记之前表少爷是如何用话激他的。
“哦,这样啊。”表少爷勾唇一笑,忽地伸手一把拉住罗扇的腕子就往门外迈,白大少爷反应不及,伸臂去够罗扇,她却早被表少爷拽出了门外几步远,白大少爷的脸刷地就白了,一时间在原地急得手足无措。
白大少爷不敢出房门的,仅有的一次还是在一个雨夜,如今外面天光大亮,他更不可能……罗扇正这么想着,却突闻白大少爷一声大吼,带着满脸壮士断腕慨然赴死的神情一个大跳就从房间里窜了出来,一把扯住罗扇的另一根胳膊就往屋里拽:“小扇儿,跟爷回房……”
表少爷有些吃惊,抬眼看向屋里的白二少爷,白二少爷自始至终都在旁静静看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表少爷心里头隐隐泛起股子酸意来,白大少爷以前疯的时候是什么样儿他当然见过,既怕见光又怕出门,如今却为了罗扇光也不怕了门也敢出了,这两件事看起来轻而易举就能做到,可表少爷是清清楚楚地见过白大少爷对于光和门外的世界曾经是多么的恐惧的,一个正常人想要战胜自己最为恐惧的事尚且不易,何况一个疯子。
白大少爷能为了罗扇做到这种程度,这让表少爷不由生出了一丝危机感,因为他不仅了解过去疯了的白大少爷是什么样,他更了解他没疯时是个什么样,有那么一瞬间,表少爷甚至狠心地希望白大少爷永远也别恢复原样,更甚至希望他突然又开始怕光怕出门,永远地做一个癫癫傻傻无牵无挂的疯子。
屋里头,白大少爷正从身后握着罗扇的肩,生恐她又被人拉到门外去,白二少爷坐回椅子上,仰起脸来看着白大少爷,面对面地站着会让他产生戒心和惧意,放低重心,则能带给他几分自信和掌控主动的感觉。
白二少爷虽然仍旧面无表情,语气却很温和:“大哥,再过两日便是你的生辰了,不知大哥想要怎生庆贺一下呢?”
白大少爷高兴地拍着罗扇的肩道:“爷要娶媳妇!拜天地!入洞房!”
“婚姻大事须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哥若想娶亲,三五日之内却是办不成的,”白二少爷慢条斯理地道,“不若先换成别的,譬如按旧例,请班小戏亦或摆个家宴?”
白大少爷见不能娶媳妇,面上就不甚开心,只挥了挥手道:“随你安排,这些小事不要来烦爷!”
“如此,大哥好生休养,”白二少爷起身,“有事便让丫头去支会我。”
说罢往外走,罗扇连忙叫了一声:“二少爷,午饭……”
“我会再找别人来做,你只需伺候好大少爷就是了。”白二少爷看了她一眼,抬脚出了门,同表少爷一起回至西次间,将门关了坐下说话。
表少爷皱了眉看向白二少爷:“怎么着,就总让他缠着那丫头么?从外面找厨子可最没准儿。”
白二少爷端了茶轻轻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道:“你是在意他缠着那丫头呢,还是在意厨子不可靠呢?”
表少爷沉眸盯了自己放在膝上的手一阵,半晌方沉声道:“你早就猜着了又何必多此一问?她现在既是你的丫头,我不妨就先跟你打个招呼——扇儿丫头我看上了,将来要娶她,你给我把她留好了,不许打不许骂不许给气受不许给苦吃,更不许随便打发了配给别人,待我把家里那烂摊子处理妥当了就来给她赎身,这期间你最好想法子莫要再让她同大表哥接近,否则我不确定会做出什么有伤兄弟情的事来。”
白二少爷手指轻轻摩梭着手中杯子,淡淡地道:“你要怎么应付姑父姑母和表嫂?”
“休弃不成我就逼她主动和离,”表少爷眸中闪过一丝阴狠,“为此我可以不择手段。”
白二少爷看他:“不择手段的意思是?”
表少爷冷笑:“前一阵子我收到老爷子的信,说什么虽然她不甚懂事,到底也是卫家的媳妇,总不好夫妻两个天各一方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面,所以我家老爷子给你家老爷子也去了信,一开春儿就让她一并住去白府——老头子这是想抱孙子想急眼了,也好,这一次我就来个彻底的,非让她主动提出和离不可!”
“你想怎么做?”白二少爷看着他勾起的唇角,“还要一房又一房的纳妾么?”
“纳妾只能激起她的好胜心来,除了给她添添堵外起不了什么作用,何况你也看见那女人的心肠有多狠了,人命在她眼里根本不值分文,”表少爷冷森森地说着忽而邪恶一笑,“我会给她找一个好对手的,让她不但堵心,还根本无从下手谋害的对手。”
白二少爷在表少爷的脸上看了一阵儿,忽然一扬眉毛:“——方琮?”
表少爷笑得分外不正经:“否则你以为我为何能容他在我身边留到现在?”
“这么说,”白二少爷垂眸又抿了口茶,“你是打算出卖色相了?”
表少爷低头把玩着腰间挂着的那枚扇形的白玉坠子,半晌方沉声道:“男人若不对自己更狠一点儿,又如何能对所喜欢的女人更好一点儿?”
白二少爷垂着眸子,盯着杯中自己的倒影一动不动,过了许久才淡淡开口:“你方才说你要‘娶’那丫头,而不是‘纳’?”
“你没听错,”表少爷勾唇而笑,“是娶,我要娶她,做正室,做真正的卫家媳妇。”
“我不知道你原来是这么天真,”白二少爷抬起眼来面无表情地看向表少爷,“姑父姑母卫氏宗族必不允你如此行事。”
“今儿我既然跟你挑明了,也不怕把我的打算全都告诉你,”表少爷哂笑,“我打算自请出族,自此以后同卫氏再无半点关系!”
白二少爷握着茶杯的手一紧,眉眼微冷:“只为了那个丫头?”
“她不是主因,”表少爷漠然地喝了口茶,“就算她从不曾出现,我也早就受够了那个家!为了金钱利益连自己儿子的终身都可以搭进去,若不是他们还知道顾及宗族颜面,险些就答应了让我入赘过去!哪个男人能忍受如此的耻辱?!偏他们的儿子我就得忍受这些么?那个家已毫无亲情可言,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就只知道与我动心眼儿,觊觎老爷子的财产,哪里有半点手足之情?我对卫家已毫无留恋,随时都能拍屁股走人,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在江东混不下去,我不会去江西么?中原混不下去,我不会去塞外么?总不会天下人全认识我卫天阶罢?我又不是没本事挣钱养活自己,人活这一辈子不能自由率性,岂不枉活一场?”
白二少爷良久未语,表少爷看着他笑了起来:“我知你不能完全理解我这样离经叛道的想法,毕竟你们家和我们家不同,你们老爷子和我那老爷子也不同,你和我,更是不同。你是天之骄子,爹娘宠着,下人敬着,亲友捧着,你们家是江东首富,谁敢拿什么要挟你?而我卫家在家乡那边不过是个二流商户,生意往来全仰仗着大户鼻息,自我摊上这么一桩婚事,早就成了一城人的笑料,各种明嘲暗讽哪天不经历上十次八次?我那些朋友又有多少个因此而与我断绝了往来?更有甚者——竟有那富家寡妇暗中传信要包养我!哈,哈哈!老二,换作是你,你能忍受一辈子么?或者你若不同意我自请出族,倒是给我想个可以像个真正男人那样傲立于世的办法?”
白二少爷执过壶来替表少爷杯中续上茶,而后拍了拍他的膝头,一对清眸望住他:“弟虽不才,愿为表兄倾己全力,助兄独立自强。”
表少爷绽颜笑起,仿若晴日春花,伸手握成拳状捶在白二少爷的肩窝儿里,坏笑着道:“行,没白在一个桶里洗过澡!不若今晚还一起洗罢,咱哥儿俩好生叙叙情,如何呢?”
白二少爷用茶盖刮着水沫子,也不看他,只淡淡道:“藿城倒也有不少富家寡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