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脸上长鸟了你盯着我看?”罗扇问完才觉得这话不对,反正疯子听不出内在含义来,索性也就不改了。
“没有。”大少爷还当真更仔细地在罗扇脸上找了找,没发现有鸟。
“那你看什么?”罗扇问。
“看你长得挺好看的。”大少爷伸过湿淋淋的大手,在罗扇的脸上轻轻摸了一下。
罗扇又不能淡定了,一抬屁股就想出桶,却又被大少爷拉住胳膊拽了回来:“别动,陪我待会儿。”
罗扇只好不动,把整个身子蜷在一起埋进水下。大少爷继续盯着她的脸看,看得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才要把脸扭到一边去,却听得大少爷忽地轻轻叫了一声:“娘。”
“啊?”罗扇的生理机能集体停顿了一下,“你说啥?”
“娘。”大少爷重复了一遍。
这个……不好吧……虽然姐是挺爱占便宜的,但也没占过这么大的便宜啊……凭白拣了个十七八岁的大俊儿子,尽管是个疯的。
“我想我娘。”大少爷眉宇间染上了一层忧伤。
“明儿让绿蕉姐去请太太过来探望爷罢。”说到这里罗扇还真觉得有点稀罕:自己到绿院已经有半年多了,就从未见那位白太太来看过自己这个疯了的儿子,天下哪儿有这么狠心的母亲呢?!白老爷一直出差在外可以不提,就连白老太爷和白老太太还断不了隔个七八天的来看看自己的孙儿呢。
“不要她来!”大少爷突然间情绪有些激动,狠狠地瞪住罗扇,“不要她来!我不要见她!她不是我娘!我娘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哎呀……罗扇这才知道,原来现任的白太太是位续弦,白老爷的元配太太已经过世了!
“好好,不让她来,不让她来。”罗扇连忙改口。
“我想我娘,我想我娘,我想我娘,我想我娘……”大少爷的目光有些浑浊起来,罗扇心道不妙,他已经好久没有犯病了,今儿这是要发作了吗?怎么办?怎么办?
没时间多想,罗扇跪起身,伸了双臂将大少爷的身子揽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温声儿地道:“不怕不怕,太太就在这儿看着少爷呢,太太说少爷要乖乖的,要健康地长大,快乐地生活,饱饱地吃饭,美美地睡觉,将来娶媳妇儿,生儿子,儿子生孙子,孙子生重孙,好日子都在后头呢,太太会一直保佑我们大少爷不遭冷不捱饿,不生病不受伤,大少爷不要让太太失望哦……”
罗扇话音才落,忽觉腰上一紧,被大少爷双臂用力地搂住,一张脸埋在她的胸前,她正觉得尴尬要推开他,却发现他在微微地耸动着肩膀,竟是……哭了。
罗扇不觉也有些鼻子发酸,心一软便任由他这么贴着抱着,直到他软软地滑下身去,一张脸贴在她的小腹上沉沉睡了过去。
罗扇小心翼翼地出了浴桶,穿好裤子鞋袜,悄悄儿地回了自己房间,金瓜小钮子已经睡下了,她便摸着黑换上了一套干衣,而后跑到绿蕉的房间把她和另外几个丫头叫上,重新回到大少爷的卧房,几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从桶里抬出来,擦干身子盖上被子,然后轻手轻脚地把浴桶等物收了,这才留下个值夜的,其余人各自回房休息。
次日起来罗扇没有像往常一样到白大少爷房里去——经过昨晚那么一出尴尬事她还怎么好意思再面对他了?就算他是个疯子也不行,他疯了她没疯啊,她对昨晚还心有余悸呢。
吃完早饭正收拾灶台,就见绿蕉匆匆地跑了过来:“小扇儿,你今儿怎么没去上房呢?!大少爷在床上正闹呢,非得要你去叫他才肯起来!”
“让他起罢,不起就让他在床上赖着,看能赖到什么时候去,不能惯他这毛病。”罗扇淡淡地道,没有要动的意思。
“这……这不好罢?”绿蕉迟疑地道,“万一逼得少爷又犯开了病……”
“那就把他绑床上,什么时候安静了什么时候解开。”罗扇仍旧不为所动。
“这可不行,传出去咱们吃不了兜着走!”绿蕉摇头,“好小扇儿,你就过去看看罢,大少爷吵着闹着要你过去呢!”
“不去。”罗扇吃了秤砣铁了心,就是不动脚。
绿蕉没了办法,只好气鼓鼓地回上房去了。罗扇收拾好灶台,同小钮子一起往外走,突地听见正房耳室后窗那里有人一声大吼:“小扇儿!你给我进来!给我进来!”
罗扇和小钮子循声望去,小钮子“呀——”地一声尖叫捂着脸就跑了,却见白大少爷正露着光裸的上身立在窗前冲着罗扇挥拳咆哮,罗扇几步过去将腰一叉,用全方位立体声吼了回去:“这么冷的天你给我穿上衣服先!”
“我不穿!你不进来我就不穿!”白大少爷用更大的声音又吼了回来。
罗扇再度提气,结果呛着了,只好降低了两个八度:“你爱穿不穿!你低头看看下面那东西是不是变小了?”
白大少爷依言低头看了看:“是,那又怎样?”
“热胀冷缩啊,它越冷就会变得越小,到时候它小没了看你拿什么尿尿!”罗扇恶狠狠地吓唬道,“所有的尿都憋在肚子里,看你难不难受!”
白大少爷有点儿怕了,强撑着道:“我不怕,我可以从后面尿!”
“噗——”罗扇举手投降,“得,那你就冻着罢,冻没了你还能少一套累赘呢。我走了,外面冷,我回房去了。”
“你不许走!”大少爷急了,“你给我进来!爷命令你进来!”
“进去干什么?你忘了你昨晚怎么欺负我的了?”罗扇说着脸就有点儿泛红。
大少爷看着她颊上娇俏的红晕呆了一呆,嗫嚅着道:“我、我怎么欺负你了?我好心好意地邀你一起沐浴……”
“嘟!不许再提!”罗扇脸更红了,“昨晚的事不许跟任何人说,否则我永远不理你了,听到了么?”
“听……听到了……”大少爷望着罗扇苹果似的红脸蛋儿咽了咽口水,“小扇儿,你进来,到时间了,该编竹子了。”
罗扇磨蹭了半天,最后还是进了上房,大少爷似乎忘了昨晚最后阶段的事,一本正经地坐到桌旁去编竹子。罗扇想这大约同男儿有泪不轻弹有关,即便大少爷疯了也会潜意识地把流过泪这件事深深藏在心里,不再提起。
很快又到了年根儿,白老爷从外省回来,收拾妥当了就让人到绿院通知说马上就过来看望大少爷,罗扇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大少爷把她进过上房的事说出去,也不许他提两人编竹艺卖钱的事,大少爷拍着胸脯保证打死也不说。
白老爷在上房待了很久很久,听说离开时心情十分的好,还说回头让人再送几盆名贵的盆栽过来交给大少爷打理,大少爷也十分乐意地应承了。
年节将近,各房各院又开始忙碌起来,上上下下一番打扫,由于罗扇忙着跟大家一起在外面大扫除,连着几天没有功夫到上房去,白大少爷便待不住了,嚷嚷着要罗扇进房伺候,罗扇压根儿就顾不上他,又拖了两天,直到白大少爷又跑到耳室后窗那里吼着罗扇的名字,罗扇这才急匆匆地跑进了上房。
26永远永远
“有事说事,没事退散!我这儿忙得很!”罗扇擦了擦脸上的灰道。
“怎么没有事?!我的汗巾子松了,你帮我系好!”大少爷将胳膊一伸,等着罗扇伺候。
我靠!罗扇没好气地上前把手伸进大少爷的袍下帮他重新系了系:“好了,我出去干活了,没事儿别到窗前吼我了,十里八里外的都能听见,让人家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大少爷咧嘴一笑:“你就是欺负我了!我找你你不来,不是欺负我是什么?!”
“嗳哟我的爷!您看我这儿忙成什么样了?灰落一脸都没功夫擦,您就忍几天放我一马罢,好不好?”罗扇无奈地道。
“我帮你擦!”大少爷一把拽过罗扇,抻了袖子就去擦罗扇的脸,罗扇闪了几闪没闪开,只好由他动作,“好了,干净了,小苹果。”
……小苹果是谁?新来的?
“那好,我出去了,爷您觉得没意思的话就自己编竹艺儿罢哈!”罗扇说着就要往外走,却又被大少爷拽住,“佛啊!您老还有什么事呢?!”
“爷不叫佛,爷叫白沐云,白天的天,沐浴的浴,云彩的彩,听清了?”大少爷认真地道。
嗯嗯,无论是白沐云还是“天浴彩”,这名儿都不赖,罗扇点着头。“小扇儿,爷跟她们说,不让你干活了,你就在屋里陪爷罢。”大少爷道。
“可不成,人人都要干活的,咱们院里下人少,否则也不必绿蕉姐她们都动手的,得赶在年节前把院子打扫干净,孟管事还要来检查呢。”罗扇看了看大少爷不大高兴的脸,忽地一拍手,“对了!我说忘了件事罢——大少爷,这件事还就只能您才能干!”
大少爷一听这个来了精神:“何事?”
“写福字写春联儿!”罗扇笑道,“到时候给咱们院子各个地方都贴上,哈哈!任谁一来都能看见大少爷的墨宝,必然要夸奖大少爷字写得好的!”
大少爷也一拍手:“好!我来写!你来磨墨!”
“你自己磨,我还要扫院子去呢。”罗扇没答应。
“你不磨我就不写!”大少爷今儿意外地难哄。
罗扇实在没了招,只好跟绿院的总管事谭嫂打了招呼,然后拿着一摞红纸回到上房。大少爷头一回拗过了罗扇,心情十分的好,哼着小曲儿满屋子乱转:“小扇儿,你上回给爷泡的花草茶喝没了。”
“我不是才又给你做了些么?就放藤柜的第三个抽屉里了,你看看。”罗扇磨着墨道。
“哦,对对,还是你记得清楚。”大少爷看了看,“小扇儿,爷的袜子又破了个洞,你还像上次那样给爷把洞补成小菊花罢。”
后面那句令罗扇十分邪恶地想歪了:“好,你把袜子先找出来,一会儿我补上。”
“小扇儿,凤尾竹掉了片叶子,它是不是要死了?”大少爷问。
“掉叶子很正常,就像你掉头发一样,只要不大批大批的掉就没事。”罗扇道。
“小扇儿,你给爷绣的那个丑荷包呢?”大少爷问。
“哪里丑了?!那是人家绣的第一个荷包好不好?!不是在你枕头底下压着呢么?!”
“小扇儿,爷后背痒。”
“自个儿到柱子上蹭蹭。”
“小扇儿,你看这是什么?”
“……难道不是你的左手么?”
“小扇儿,吃糖不?”
“不吃。”
“小扇儿!爷咬到舌头了!”
“自个儿吹吹。”
“小扇儿,爷昨晚梦见你了。”
“没尿床罢?”
“尿了。”
“哦。”
“小扇儿。”
“嗯。”
“小扇儿。”
“嗳。”
“小扇儿。”
“干啥?”
“小扇儿。”
“……”
“小扇儿。”
“爷您杀了我罢。”
“爷不杀你,小扇儿,爷就想这么叫叫你,小扇儿,小扇儿。”
白大少爷的字写得相当漂亮,即便疯了也没抹去这项技能,罗扇把他夸了又夸,美得他晚上多吃了两碗白饭。
大年三十,白府一家人在前厅聚会守岁,由于白大少爷不敢出房门,所以白老爷白太太和其他房的主子们分别过来看了看他也就罢了。绿院里很冷清,几个家生子的丫头各回各家团圆去了,小厨房这边就剩下了罗扇一个人。
白大少爷把罗扇叫到正房里去,两个人坐在窗前看烟花。大少爷今儿还特意打扮了一番,长发虽然披着,但也干干净净地在脑后系了一根绦子,身上是一件龙须红的外袍,里面套着一条银白长衫,烟花映照下愈发显得眉目绝伦。
罗扇泡了合欢花加甜菊叶的花草茶给他喝,他便在那里用手剥了瓜子儿和花生给罗扇吃,不觉间到了午夜子时,远远近近炮声连成一片,满天烟花璀璨,倒使得这空落落的院子冷清清的房间也终于添了些喜气。
“恭喜大少爷又长一岁。”罗扇笑眯眯地道。
“恭喜小扇儿也长一岁。”大少爷也笑眯眯地道。
“过新年了,大少爷许个愿罢。”罗扇笑道。
大少爷歪着头想了很久,一拍手:“爷要小扇儿永远陪在爷身边!”
“哈哈!”罗扇憨笑。
“小扇儿也许个愿!”大少爷催道。
“我希望大少爷能永远无忧无虑。”罗扇闭着眼睛做许愿状。
“哈哈!”大少爷也憨笑,伸手在罗扇脑袋上乎拉了一下,“那我就希望小扇儿能永远像个苹果!”
“我可不可以像朵花儿什么的?”罗扇好笑,“那……我就希望大少爷永远英俊潇洒!”
“我希望小扇儿永远白白嫩嫩!”大少爷哈哈地笑。
“怎么都这么别扭?”罗扇黑线,“我希望大少爷再也不尿床!”
“希望小扇儿再也不发脾气!”大少爷噘了噘嘴。
“我几时发过脾气了?!我这么温柔妩媚!”罗扇不依。
“怎么没发过!”大少爷揭露,“上一回爷晚上做恶梦,要你陪爷睡了一晚,你第二天不就发脾气了?!好几天不理爷!”
噗——那能不生气嘛?!那回罗扇硬是被大少爷摁在床上让他箍着睡了一晚,幸好绿蕉她们以为她只是在房中陪坐,否则将来还让她怎么嫁人?!
“这轱辘就甭提了!”罗扇囧着脸挥手。
“小扇儿,你答应爷,永远不离开爷,可好?”大少爷一把抓住罗扇挥着的手。
这个……不能保证,即便对方是个疯子,罗扇也不想骗人,所以摇了摇头:“大少爷,人有悲欢离合,就如同月有阴晴圆缺,这是没有办法避免和阻止的,咱们珍惜在一起的日子,将来回想起来不会有遗憾,这就足够了。”
大少爷急了:“爷不管!你就是不许离开爷!爷明儿——不!爷现在就去同孟管事说,爷要把你留在身边!”
“好啊,你去啊,你去找孟管事啊。”罗扇翘起二郎腿儿好整以暇地道。
大少爷噌地起身往外走,走到门边儿就停住了,扭过头向罗扇道:“你去把孟管事找来。”
“我不去,要去爷您自己去。”罗扇动也不动。
“我……我不出门,你去!”大少爷皱着眉,眼中带着惧色地望向门外暗暗冷冷的院子。
“啧,你连门都不敢出,还拿什么本事不让我离开你?”罗扇故意激他。
大少爷一赌气,抬腿就要往门外迈,脚还没落地就又缩了回来,犹豫来犹豫去,最终还是没敢迈出门去,垂头丧气地走回来坐下,皱着眉不言语了。
罗扇看着不忍心,打岔笑道:“嗳,大过年的,咱们这么干坐着也没意思,玩会儿什么呢?大少爷您教小婢玩游戏好不好?捉鬼了,骑马了,小鸟飞飞了,你说,玩儿什么?”
大少爷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玩儿‘我就是和你对着干’!”
“好,就玩儿这个,谁先当令官?”罗扇连忙赞同。
“公平点儿,猜拳,我出锤!”大少爷终于提起了精神。
“好,来,一、二、三——呃——”罗扇难以置信地叉着爪子瞪住大少爷伸出的两根修长手指,“你——你——你不是说你出锤嘛?!”
“我没说我哪一把出锤啊。”大少爷万分得意地用那两根手指夹住罗扇的小手剪啊剪。
罗扇被疯子涮了打击很是沉重,失魂落魄地听凭疯子摆布。
“你现在说:我就是不和白沐云在一起!快说!”大少爷道。
罗扇抿着嘴儿不吱声。
“你怎么不说啊?!”大少爷急道。
“少爷您忘了,我得跟您对着干啊,您让我说,我当然就不能说了。”罗扇道。
大少爷挠挠头,觉得自己这个命令没下对,想了想重新道:“那你就是不说‘我要和白沐云在一起’!”
“我就是不要和白沐云在一起。”罗扇道。
“你——你说错了!”大少爷更急了。
“您不让我说‘我要和白沐云在一起’,所以我当然要说‘我就是不要和白沐云在一起’了啊!”罗扇申辩道。大少爷急得跳起来来回踱步,却又觉得罗扇说的也在理,一时没了办法,情绪各种暴躁,罗扇就在一旁窃笑。
“你——你坐下!”大少爷急得没奈何,只好先从简单的练起。
罗扇便站起身,笑吟吟地看着他。
“低头!”大少爷又令。
罗扇就仰起脸来。
“睁眼!”大少爷再令。
罗扇闭上眼。
“动!”大少爷最后崩出一个字。
嗯?哦,就是不许动。
半晌听不见大少爷再发指令,罗扇有些纳闷儿,正想着偷偷启开一道眼缝看看,就听见他一字一句地道:“白沐云不许抱小扇儿。”
不等罗扇反应过来,腰上便觉一紧,慌得连忙睁眼,却见大少爷的一双胳膊正紧紧揽在她的腰上,低着头拿一双黑得吓人的大眼珠子用力地瞪着她,带着恼火带着赌气带着认真带着坚定不移——最后一道令竟是他下给他自己的。
罗扇慌着就要推开大少爷,却见他将眼睛瞪得更大,唇缝里挤出声音道:“你要抗令么?”
这——这不抗不行啊!罗扇使劲推他,却被他双臂一收箍得更加紧,罗扇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被鱼叉叉住的大头娃娃鱼,嘴巴一张一张的几乎要断了气儿:“我……咳……放……放……开……我喘……喘不上……来……气……气儿……了……”
好容易这疯子松了松胳膊,罗扇连忙大口地呼吸了一阵,这才恼道:“你快放开我!你又欺负我,我不理你了!”
大少爷不为所动,只管把罗扇摁在怀里:“你要是不理我,我就一直这么抱着你,永远这么抱着你。”
“呜呜呜,我错了,大少爷,您放开我罢,我的腰都快断了……”罗扇服软,小女子能屈能伸。大少爷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抱了罗扇个把钟头,直到罗扇双脚麻得没了知觉,这才终于松开了胳膊,罗扇晃了一下就要往地上摔,被大少爷一把兜住腰救了回来,拔萝卜似的抱着放到椅子上坐下,语重心长地道:“小扇儿乖,以后要听爷的话,不许发脾气,不许不理爷,爷会好好对你,保护你,不欺负你,和你快快乐乐的过一辈子,好不好?”
“好,好,你和我,都快乐的过一辈子。”罗扇凌乱地点头。
大少爷笑逐颜开,拍了拍罗扇的脑瓜:真好,她答应了。他和她可以一辈子在一起了,永远都这么快快乐乐,永远不分开,永远永远,永远。
27夜夜月圆
年节过完,日子恢复了正轨。罗扇惊喜地发现自己不但长个儿了,而且还涨工资了。她不知道别的小厨房的主厨月薪多少,不过她的工钱可真已算是丰厚了——每个月有二百钱呢!是原来在南三西院的四倍!相比起来,她和大少爷每天靠编竹篮竹匣子挣的钱就显得有些少了,所以这一天两个人凑在桌上开了个小会。
“要怎么才能挣更多的钱呢?”罗扇琢磨,“如果我们不求进取,这样一直干下去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大少爷支着下巴跟着琢磨:“咱们每天多做一些就好了罢?”
“再多也就是这个量了,咱们毕竟只有两个人,而且做的又不是什么贵东西,这种花不了多少本钱的东西要想卖得好,数量指望不上的话就只能靠推陈出新了,换个新鲜花样儿,把价钱提上去,这样我们才有可能挣到更多的钱。”罗扇道。
“对,新鲜花样儿,小扇儿,你教我编新鲜的!”大少爷拍手道。
罗扇苦笑:“我会的花样儿爷您早学全了,还到哪儿再找新花样儿去?”
再说了,古人又都不是笨蛋,会编竹艺的多了去了,想用新花样儿抢市场是几乎不可能的事。罗扇绞尽脑汁,努力回忆那一世时有什么东西是非机械制造且古代也没有的,遗憾的是,她似乎除了吃的什么也想不出来……
会开完了,没有任何结果产生,罗扇和大少爷该干嘛就干嘛去了。
春暖花开,白府举家出外郊游,绿院的下人们对别院的人百般羡慕,因为别院的下人可以跟着主子一起出去,而她们……就只能老老实实地窝在绿院里伺候自个儿的疯主子。
罗扇倒是无所谓,反正来日方长。倒是满府的热闹景象衬得绿院更显清冷,衬得正房里那坐在桌旁认真编竹艺的身影愈发孤寂。
罗扇不忍心。
说不出究竟是不忍什么,反正就是见不得他自己一个人在那里出神,在那里认认真真地做着事,就好似他的认真是对这个冷漠的世界最大的嘲讽,他用疯子的单纯对抗整个阴暗复杂的世间,既无知又无畏,既可笑又可悲。
罗扇不喜欢自己变得多愁善感,所以她开始刻意疏远白大少爷,白大少爷白天找她,她就用正在做饭为借口避过,晚上找她,就用正在洗澡或是已经睡下挡回去。偶尔白大少爷爆发一回,她就过去哄一回,哄完了还是该避避该挡挡,如此这般,一直到了六月。
第二届全府厨艺大赛又要举行,这一回罗扇没什么兴趣参加,金瓜小钮子跑去当看客,她就留在小厨房给白大少爷熬莲子膳粥。由于绿蕉她们也去瞧热闹了,罗扇就只好自己把粥送进上房去。
白大少爷今儿没编竹子,坐在东间屋的窗前桌旁提着笔写字,罗扇叫了他一声他也没听见,便走过去立在他身后看,见那纸上满满地写的都是“小扇儿,对不起”的字样,罗扇不由既好笑又纳闷儿,问道:“这是干什么呢?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白大少爷吓了一跳,转过头来有些惊喜地望着罗扇:“你来了!你终于来了!不生我的气了么?”
“咦?我没有生你的气呀?为什么这么问?”罗扇奇道。
“没生我的气为何这么久了都不到我房里来?”白大少爷有些委屈,“我还道我又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惹你生气不愿见我了。”
“所以你就在纸上写这些?”罗扇随手翻了翻旁边垒的一摞纸,见厚厚的几百张,全是“小扇儿,对不起”。
罗扇背过身去揉了揉眼睛,佯作生气地道:“你每天就干这些无聊事?编竹艺了么?”
“没有……”大少爷心虚地答道。
“好啊,原来你也是个没长性的人,这个样子还怎么干大事?好男儿志在四方,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这么点儿小事都坚持不下来,我看你这一辈子也就这么一天天儿地混罢。”罗扇仍旧背着身道。
“小扇儿,我若连你都留不住,又何以留住天下?”白大少爷伸手握住罗扇的手,“你说聚散离合就如月圆月缺,可你骗了我,月亮圆的时候你也不曾在我身边,我叫你你不来,我干什么都没有精神。我不要什么天下,我只要你一个,你就是我的天下,你就是我的一辈子,我就是要一天天儿地混你。”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罗扇噗地笑了,吸了吸鼻子,想要抽出手来却被大少爷攥得紧紧,“放开手罢,咱们编竹子。”
大少爷一听罗扇笑了,便也转忧为喜,站起身拉着罗扇往西间屋走:“先等等,我给你看个东西。”
“啥东西?你偷偷弄啥了?”罗扇问着,被大少爷一路拉到西屋门口,见他将房门一推,拉着罗扇迈进屋去,罗扇一下子呆住了。
原本雪白的墙壁不知何时被刷成了深深的蓝色,蓝色上面是金黄的圆,一个两个三个无数个,大少爷指着圆道:“这是月亮,全都是圆的,我把窗纸都换成厚的了,看不到外面,看不到天上的月亮,不管它是圆是缺,我这屋里的月亮永远都是圆的!所以你永远不能离开我!”
罗扇半晌没有说话,大少爷有些着急,扳过罗扇的身子让她面向着他:“小……小扇儿?你眼睛怎么红了?鼻子也红了?!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我让人去叫郎中——”说着就要提声喊人,被罗扇一把捂在嘴上。
“我是被你气的,”罗扇笑着转过身,“你见天上几时有过这么多月亮的?画一个还不够么?!画多了你能数得清?告诉我这屋里一共几个月亮?”
“这……三百六十五个!”大少爷胡乱报了个数。
“嗬,还有零有整的。”罗扇哼笑。
“每晚一个!”大少爷得意地道。
“那闰年的时候呢?”罗扇故意为难他道。
“这……那天我睡一天觉,看不见!”大少爷耍起了无赖。
罗扇被他逗得笑个不住,大少爷便也跟着傻笑,笑着笑着忽地弯□抱住了罗扇,将脸埋在她纤瘦的肩头,喃喃着道:“小扇儿……我喜欢你。”
厨艺大赛完后三天,照规矩小厨房的人员编排又要重新来过了,这一回比上一回简单,因为不用打乱人员,只需要换换地方就可以了,正所谓“铁打的厨房流水的厨子”。
罗扇她们悄悄儿地收拾好了行李,然后悄悄儿地离开了绿院,所有的人都瞒着大少爷,虽然他总有知道的那一天。
罗扇并没有把大少爷那天的话当真——他疯了她可没疯,如果一个正常人把一个疯子的话当真,那她就比这疯子还要疯了。一个正常人对感情的热情还不能保证坚持得了几年,更何况一个疯子?也许他很快就会忘了她,很快就会抱住小花儿小草儿什么的说他喜欢她们。
再说了,就算她当了真又能怎样呢?就算他是个正常人又能怎样呢?他是主子,她是奴,他们不是一个圈子的人,白家人绝不可能允许他娶她为妻,而她也绝不会同意做他的妾。
所以喽,那些浅浅淡淡的情愫就用来点缀回忆罢,罗扇很潇洒地将这一页翻了过去,明天又是一个新的开篇。
新的开篇风格冷硬严肃——换去青院的第一天,小厨房的四个人就接受了严格的洗礼。青院的总管事姓巫,是位三十大几岁的妇人,不苟言笑,作风利落,和孟管事有几分相似之处。巫管事向四人阐明了青院的规矩:第一,不许高声喧哗;第二,不许擅离职守;第三,不许乱走乱逛;第四,不许勾引主子;第五,任何角落都要始终保持清洁;第六,身上衣衫必须每天干净整齐;第七,凡出青院大门必须经由巫管事同意;第八,谨言慎行,不得出错。
小钮子听得战战兢兢,回到房中后连门也不敢出了,金瓜压低着声音道:“我听人说二少爷是个特别可怕的人,他这青院里的下人平时个个儿都绷着一张脸,大气都不敢喘呢!”
罗扇一边收拾衣服一边看了她一眼:“你还说!‘谨言慎行’懂不懂?这种话以后别乱说乱传,少说多做、认真仔细方能安稳无虞。我看巫管事是个很严格的人,只怕一点点小错都不会放过,所以咱们以后做事一定要仔细再仔细,认真再认真,别毛手毛脚惹火上身。”
金瓜吐了吐舌头:“我向来粗心大意,小扇儿你可得提点着我些!”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干好自己的事总没有错。”罗扇看了看天色,“只怕要下雨了,我把厨房窗户关上去,免得湿了柴,你们两个就在房里老实待着罢,哪儿也别乱去了。”
小钮子和金瓜连连点头,就是让她们出门她们也不敢了,巫管事的脸色实在吓人,谁也不敢去摸老虎屁股。
罗扇来到西北角院,关好厨房门窗后准备回房,忽听见有人小声儿地叫她,四下里找了半天,这才发现原来是在西墙的花窗外,连忙凑过去看,见竟是绿蕉,一脸的焦急:“小扇儿!不得了了——你快想个办法同我回绿院去一趟罢!大少爷他——大少爷他——”
“大少爷怎么了?”罗扇一惊。
“大少爷——大少爷把屋里所有的东西都砸了——花盆——藤柜——全都砸烂了……”绿蕉白着脸哭道。
“为……为什么?”罗扇觉得心头一阵揪扯。
“大少爷知道你走了……”绿蕉道。
“怎么会?!我们不是都瞒着他呢么?”罗扇不相信。
“可、可新去的厨子做的饭大少爷一下子就尝出不对来,又从耳室后窗里叫你的名字,看见换了人,这就闹了起来……”绿蕉急得连连跺脚,“你快想办法罢!我们所有人都拉不住他……”
罗扇握了握拳头,平声静气地道:“早知晚知总有一天会知道,绿蕉姐,大少爷闹得厉害的话就去报知老爷处理罢,我不可能次次都回去绿院……我已是青院的下人了,青院规矩严格,恕不能帮忙了。”
绿蕉似也听说过青院的规矩严,跺了跺脚,转身走了。
罗扇从花窗的窗口向着绿院的方向看了一阵,虽然除了高高的院墙深深的树之外什么都看不到。
到了夜里果然下起了大雨,哗哗啦啦地吵得人心中一团烦乱。罗扇睡不着,披衣起身,推门出来,立在廊下看夜雨。脑子里不知为何总是闪过白大少爷的那张面孔,无助的,急切的,焦躁的,暴怒的,伤心的,痛苦的,被欺骗的,以及绝望的。
罗扇甩了甩头,心中越来越烦乱,她必须给自己找些事做以分散注意力,所以她决定去小厨房擦灶台。冒着雨快步穿过月亮门,一道极亮的闪电突地由天至地劈了下来,照得半边天空亮如白昼,罗扇一晃眼儿,仿佛透过那花窗看见了一个人,不由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眼花,连忙凑到窗前去向外瞧,但见夜雨茫茫漆黑如渊,连距离最近的树都看不清轮廓。
正要转身进小厨房去,又是一道亮闪劈过,这一回罗扇是真真切切地看清了——果然在那雨地里站着一个人,双臂紧紧抱在胸前瑟缩着,不是冷,而是怕,是极度的恐惧。身上的青色衫子早就淋得透了,披散的头发也贴在身上和脸上,一对眼睛茫然、惊恐又急切地望着青院的院墙,尽管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却仍倔强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白沐云!——这个傻子!——这个疯子!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从来不敢迈出房门半步的!——他怕啊!他怕出房门的啊!
罗扇想也不想地转身就跑,跑过月亮门,跑过后院,跑过东北角院,跑过中院,跑过前院,一直跑出了青院的大门,绕过院墙,直接冲向了扑天雨幕中的白大少爷。
28别离开我
“大少爷——”罗扇在暴雨中嘶吼。
大少爷吓得抖了一下,看清了来者正是罗扇,又惊又喜地也吼了声:“小扇儿——”
罗扇冲过去,气得仰着脸儿瞪他:“你怎么跑出来了?!绿蕉呢?!你是不是偷偷出来的?!下这么大雨你想感冒吗?!”
大少爷根本没管罗扇嘴里噼哩啪啦地说的是什么,伸开双臂就将她抱在了怀里:“小扇儿!小扇儿!你不要走!跟我回绿院去,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不离开我的!你怎么可以骗我?!”
罗扇狠着心使劲推开他:“我哪里骗过你?这里是不是白府?”
“是……”大少爷又上来拉罗扇。
“这里是不是你家?”罗扇又问。
“是……”
“我是不是在你家里?”
“是……”
“我在你家里,哪儿也没去,怎么能叫做离开你?!”罗扇怒声道,再度推开大少爷。
大少爷眼中全是迷茫,讷讷着道:“小扇儿……别离开我……”
“我没离开你,我只是离你远了些而已,你赶紧回绿院去,这么晚了,我还要睡觉!”罗扇推着大少爷转身。
“小扇儿,我不让你离我那么远,我是爷,你得听我的话……”大少爷几近哀求地拽着罗扇的胳膊。
“你说过要对我好的,对不对?”罗扇冷着脸问。
“对,我说过!”大少爷连忙点头,甩起一溜的雨花。
“对我好就不要让我为难。我现在是青院的厨子,不是绿院的厨子,我要为青院干活,你不能总来找我,明白么?”罗扇冷眼看着他。
“我去找孟管事——我让她安排你当我的贴身丫头!”大少爷连忙叫道。
“我不想当丫头!”罗扇嘶声道,“我只想当厨子,当厨子我才有出路,你要堵住我的出路么?你想让我一辈子又苦又累么?”
——当了他的丫头她就逃不了他的痴缠,逃不了他的痴缠就只有做他的小妾这一条路,这条路没有岔口没有尽头,她会在这条路上一直走到死。而只当厨子至少她还有自赎己身的机会,只要赎了身她就可以脱离白府,从此后天高海阔自去逍遥——这怎能一样呢?!
“那——那你到绿院当厨子——”大少爷惊慌地道。
“所有的下人都得听从上头安排,上头把我们安排到哪儿我们就要去哪儿!你别让我做个例外,那样会让其他人不平衡,其他人不平衡就会起嫉心,你不可能时时刻刻在我身边保护我,你连门都不敢出,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连自己的主都做不了,你想让我被人害死么?”罗扇一句递一句地说得冰冷如刀。
“我——我能——我能保护你!我能做主!”大少爷像是谎话被人揭穿了一般惊慌失措。
“你骗谁呢?你是什么样子我还不清楚?!”罗扇直直地盯着大少爷闪避的眼神,“你要是想让我过得好,要么别再来找我,要么就变得足够强大,你回去好好想想,要选择哪一个?”
“那、那我想好了,明天再来告诉你……”大少爷卑颜地最后哀求着。
“不必。如果你选择前者,那自然就不用再来找我,如果你选择后者,那就等你真正强大起来了再来找我。我所认识的大少爷从来就没有服输过,只要他想干,什么事都能干得好——别让我失望,你能做到么?”罗扇双手扳住大少爷的脸,毫不放松地盯着他问。
“我……我……”大少爷被罗扇逼得完全无助。
“能,还是不能?”罗扇凶狠地追问。
“——能!我能!”大少爷慌忙答道。
“那就回去,从现在起就开始做!”罗扇拉住他的手,硬是拽着往绿院走。
“小扇儿……小扇儿……”大少爷不想这样,可他不敢反抗,他有很多话想说,可他也不知从何开口,他只好一路“小扇儿……小扇儿……”地叫着,希望罗扇能够最终回心转意跟着他回去绿院,可直到罗扇把他推进了上房,她也始终没有向他妥协。
罗扇从绿院出来,冒着疾雨匆匆赶回青院,才到门口,就见巫管事同几个丫头打着伞在廊下立着,心道一声不妙,要躲已是不及,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向巫管事行礼。
巫管事上下打量着罗扇,然后淡淡开口:“今儿我说的规矩你是没听进耳去还是觉得我在同你开玩笑?”
罗扇嗵地一声跪在泥水里,诚而又诚地道:“小婢知错了,请巫管事责罚。”
这个当口不赶紧诚心认错自领责罚,只怕后面还要罚得更重。
“说罢,你到什么地方去了?”巫管事仍旧淡淡地,看不出究竟怒到哪一层。
“回管事的话,小婢想起自己有些东西落在了绿院,恐白天回去取耽误了干活儿,便想趁夜回去拿一趟,又怕管事的您已经歇下,便抱了侥幸心理偷偷出了院子。小婢知错了,请管事责罚。”罗扇非常明白,此刻绝不能说什么讨饶的话,以进为退才能让自己将要受到的伤害减至最低。
“喔,那你取回来了么?拿出来我看看。”巫管事仍旧不紧不慢地问着。
罗扇从袖中掏出个已经淋湿了的长方形的布来,举在双手上给巫管事看:“回管事,小婢其实是今晚才刚来了葵水,哪儿也找不着这‘妇带’,这才想起是落在了绿院原来的住处,所以不得不连夜去取了回来。”
妇带就相当于卫生带卫生巾,这个朝代的妇女来月事就要系这个在身上。罗扇的这条妇带是她才刚学着缝制的,因那一世时的她也差不多是十二三岁来的月事,所以她就提前先做好了预备下。今天下午时因看着天阴了,便把才做好洗了晾在那里的妇带收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往柜子里放,不成想现在就派上了用场,幸好天黑下雨,巫管事只要不拿到眼前去看是发现不了这妇带还是没用过的新的呢。
大约是罗扇这谎捏得天衣无缝,巫管事找不出破绽来,也就信了她的话没有再多问,只淡淡抛下一句:“你就跪在这儿到雨停再起来罢,念你是初犯,否则必要捱上一顿板子罚到柴房里饿三天的。”而后就带着几个丫头满院子巡夜去了。
跪到雨停?尼玛这雨要是连续下上个十天八天的老娘岂不就要在这儿泡烂了?!这回可是被那疯子害惨了。
夜苍苍,雨茫茫,跪得久了累得慌……罗扇在院门口跪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雨依然很大很大,罗扇的一颗小心肝儿也就很沉很沉,她的两个膝盖已经完全麻木了,半夜的时候琢磨着巫管事怎么也不可能总在角落里盯着她,便悄悄儿地改跪为坐,还把鞋脱了垫在屁股下面,看着天快亮了才又跪回去。
随着天越来越亮,院子里来往的人也越来越多,罗扇知道自己这回现了眼了,余光扫处,几个丫头正在廊下站着往她这边瞅,虽然不敢指指划划,但那无形的目光也着实叫罗扇觉得不大自在起来。
正厚着脸皮继续戳着,就听见廊下脚步声多了起来,却不见人语,而后有一坨人向着门口走过来,罗扇低着头不敢乱瞅,便见一双属于男人的大脚出现在视线里,没有穿袜子,只踏着一双木屐,脚趾匀称且干净,步伐稳重而沉静,带着一角青袍就这么毫不停留地从罗扇的身边擦了过去,身后是一群丫头的小脚和裙摆,悉悉索索地跟在男人的身后出院门去了。
雨到了中午才淅淅啦啦地停了,大日头晒出来,罗扇昏昏欲厥。一时过来个丫头,低声道了句:“巫管事让你起来罢,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罗扇道了谢,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却因为保持跪姿时间太长,双腿暂时还不能伸直,只好就这么弯着,以极其诡异的哥特式风格晃回了后院自己的房间。
金瓜和小钮子都快急疯了,一见罗扇以丧尸的状态进了门,先是吓了一跳,而后就扑上来抓着摇晃她:“你干什么去了?!一早起来就不见你!早饭都差点没做成,幸好听说二少爷要到前厅去用饭,这才凑合着只做了下人们的饭!……你怎么弄成了这副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