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舒究订的是一间海景房,舒窈抱着膝、靠着墙坐在窗边的地上,抬眼就是波光粼粼的大海的万家灯火。她从小生活在北方,仅有几次见到海也是在出国之后,但那毕竟是在异国他乡,即便同样是海,也和眼前的景色完全不一样。舒窈看得一时有些失神,舒究连着叫了她几声她都恍若未闻,一直到背后一暖、腰上缠上了两条结实的手臂,这才终于稍稍回过了些神来。
“还在想白天的事?”舒究靠着她坐下,把舒窈搂进怀里,低声问。
舒窈沉默,许久后垂下了眼帘,似乎是不敢去看窗外的景色,只低头直直地盯着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不答反问:
“小究很喜欢孩子吧?”
白天的时候,他看那个小姑娘的眼神那么温柔,甚至还带着淡淡的宠溺和羡慕——他从来稳重自持,以前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神情?分明……就是喜欢那个孩子,而且是很喜欢。
缠在腰间的手臂渐渐收紧,舒窈被勒得微有些疼,却并没有挣扎,仍旧安静地低着头——其实,疼也没什么不好,就像是现在,她甚至觉得……疼了才好,哪怕是根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作用,可至少,身上疼了,她就会心安一些——自己做错了事,总归是该得到惩罚的。
“姐,我喜欢孩子,可前提是那得是你和我的孩子,”舒窈的嗓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有些低沉沙哑,男人温热的气息喷在舒窈的耳侧,让她不由自主地跟着轻轻颤抖,“如果没有你,其他什么都没有意义,你明白吗,姐?”
明白吗?怎么会不明白!如果可以,她也想为他生一个孩子,也许孩子会是像他一样乖巧沉稳,又或许是像她一样偶尔耍些小聪明,无论是什么样都没有关系,只要是他和她的孩子,就是她一辈子的珍宝,不为别的,就因为是他和她的血脉……
她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小究说,如果没有自己,其他什么都没有意义,可……她却做不到。就像是她对许杉说的,她在意很多东西,就像是小究的前途、就像是父母的心情、就像是……伦理的束缚。
舒窈迟迟没有说话,舒究心里顿时就是一沉——舒窈的性格他再了解不过,这段日子来虽然很明显能看出她打心底里在一点一点接受自己,可她做了二十多年的姐姐,早就已经习惯性地把自己放在一个保护者的位置上,把所有的责任和艰难都扛在自己一个人身上,她虽然不说,可心里却必然是在承受着反复的煎熬。他不舍得,却也不得不硬下心来——因为唯一解决的办法就是他放手,然后他们各自退回到原本的位置和距离上去。可别说他们早就已经回不到过去,就算是能回去,他也绝对不可能放手。
如果舒窈不在身边,那么其他所有的事,又有什么意义?他这二十多年来的人生里,每一个片段都刻满了舒窈的痕迹,如果没有了舒窈,那么舒究……又有什么意义?
“姐,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我觉得很幸福,真的已经足够了!你什么都不要想,也不要害怕,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保护你的,相信我好不好?”
“我当然是相信你的,”舒窈回头,舒究清俊的眉眼近在咫尺、占满了自己整个视野,舒窈顿了顿,慢慢地露出一个笑来,伸手抚上了他的脸,然后仰起头,动作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吻上了他的唇,“小究,我爱你。”
顺就浑身一震,甚至顾不得回应她的吻,捧着她的脸微微拉开了些距离,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浅笑的人,满脸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一开口,声音颤抖地几乎连不成句:
“姐,你说什么?能不能……再说一遍?”
从来没有见过舒究这么失态的样子,舒窈一下子笑了起来,就像是平时笑起来一样眉眼弯弯、嘴角微扬,可笑着笑着,眼泪终于是再也忍不住地从眼角滑落、甚至越流越多,可舒窈却仍旧还是在笑着——眉目温婉而安静,就像是从前的每一天一样。
“我说……我爱你,舒窈爱舒究,也许从很久以前起就爱了……”
余下的话,全部都消失在两人相互纠缠的唇齿间。
舒究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心头的狂喜让他几乎难以自持,心里却又止不住的害怕着这只是自己做的一个美梦,唯有加大力道紧紧地搂着怀里的人、感觉着她近在咫尺的气息和温度、不断地在她口中掠夺,才能确定这一切的真实性。
舒窈闭上眼,把所有的主动权全部都交给舒究,任由他一遍又一遍纠缠着自己的唇舌、掠夺走自己胸腔中所有的空气,感觉着他的气息将自己紧紧缠绕。
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可是小究,我却不能让你去背负那些东西。
你说你很满足,现在的生活很幸福,其实我也是。这段日子,我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被人发现,每一天都像是偷来的,可我还是觉得很幸福、很满足。但……我能给你的,也只有这些了。
对不起。
……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越是希望时间过得慢一些,日子却偏偏快得让人措手不及,舒窈觉得那天在海边和舒究表白还是昨天的事,可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居然已经又是一年冬天了。
期末周的学校还是老样子,几乎每个学生都行色匆匆地往返在图书馆、教室和寝室之间,舒窈这学期开的课是《宋明理学》,不过也是一门选修课,已经提前考完了试,舒窈坐在办公室里,拿着红笔看着许杉的试卷,微有些愣神。
许杉这个学期仍旧选了自己的课,却再也没有来找过自己,偶尔迎面遇见、避无可避,他才淡淡地喊一声“老师好”,然后毫不犹豫地移开目光、和自己擦肩而过。
舒窈找了个机会去问了他的辅导员,知道他上个学期的科目都通过了,甚至还重修了以前拉下的一些课程,虽然分数并不算高,但至少并没有挂科的。
她知道他是出色的,只要他想,这对他来说并不难。
虽然很遗憾少了这样一个朋友,但舒窈觉得现在这样已经很足够了,笑了笑,提笔在最后一题论述题上打下一个勾,犹豫了半晌却终于是没有舍得扣分,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把卷子翻到第一页,在成绩那一栏里打上了一个九十四的高分——他的答案,足够配得起这样的分数。
能有一个这样出色的学生,她很骄傲——虽然,过了这个学期,她也许就再也不会有机会见到他了。
离过年已经越来越近,舒窈虽然已经极力掩饰,可心里的焦躁和不舍越来越重,压得她几乎要喘不过起来,终究是被舒究察觉了——她每晚入睡时总是无意识地死死地揪着他的衣襟、就好像是生怕他忽然间消失;他们接吻的时候,她忽然变得格外地主动和热情;甚至……最近每天的晚饭都开始变得越来越丰盛、越来越精致。
她在不安,她在焦虑,可这焦虑和不安的原因是什么,舒究不知道。他问过舒窈,舒窈只是笑着摇头,却不肯多说一个字。
凡是她不愿意说的事,就算是逼得再紧也没有用——这是舒究从小时候就已经明白了的事,直到现在,也依然如此。
于是很快地,这种不安也开始渐渐地从舒究的心底升起。
舒究后来回想起来的时候也会想,那时候的不安,究竟是因为受到了舒窈的感染,还是因为自己本能地预感到有事要发生了?
他不知道,不过这些早就已经都不重要了,在妈妈推开门进来的那个下午,一切都变了。
那天下午他刚刚出差回来,舒窈已经放了寒假,大概是看着看着电视就困了,他到家的时候她正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都说小别胜新婚,即便是每天都通电话,那么多天没有看到她的身影,他心底里的思念早就已经克制不住,一进门就迫不及待的抱住她吻了上去。
舒窈被他吻醒,脑子却还是有些混混沌沌,只是本能地觉得回应着他的吻,很快,两人就一起迷失在了这个久违的吻里,一直到……门被推开,母亲熟悉的声音带着满腔的惊愕和愤怒响起:
“你们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