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里夫妇互相依偎着入睡了。蒸汽船的活塞发出的噪音持续了一整晚,直到早上才稍微消停了一些。二人起身一同登上了甲板。第一抹晨光在船的右侧缓缓升起,明格尔岛的倒影出现在深蓝色的海平面上。扑面而来的微风润湿了二人的眼眶。明格尔岛陡峭的黑色轮廓愈发清晰。
太阳冉冉升起,阳光照耀着绵延不绝的白山山脉,明格尔岛东岸高耸的群山和陡峭的悬崖反射出一抹粉色的光,而朝西的山峰像是被抹上了一层深紫色,看上去紫得发黑。19世纪40年代开始,纷至沓来的画家们兴致盎然地描绘了这些景色,它们也出现在许多游记作家充满诗意的描写中。随着“阿齐兹耶”号越来越接近明格尔岛,这种景致焕发出愈发神秘的色彩。
当人的肉眼能把阿拉伯灯塔看得很清楚的时候,船长开始朝着港口的方向打舵,被人们形容为“童话梦境”和“惊艳至极”的景色愈发清晰了。
用明格尔出产的淡粉色和白色石头砌成的城堡宏伟壮观,奇特的圆锥形钟楼和它后面用同样的石头砌成的房子、桥梁给人一种深邃迷人的感觉。当陡峭悬崖上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色和城中的红瓦白墙映入眼帘之时,乘客们隐约觉得城市上空笼罩着一道奇异的光辉。
公主的贴身侍卫卡米尔也登上了甲板,和夫妻二人一同赏景。
“阁下,我真是太激动了,我就是土生土长的阿尔卡兹人!”卡米尔有些按捺不住。
“真巧啊。”努里说。
卡米尔担心直接和公主说话会让努里心中不悦,于是他对努里说道:“这可能不是巧合。也许是因为圣明的苏丹知道我是明格尔人,才让我加入代表团的。”
“苏丹是个对事事都充满好奇的人,他不但好学,而且记忆力还特别好!”努里说。
“您最喜欢家乡的什么呢?”帕克泽公主问。
“家乡的一切我都喜欢,公主殿下,”卡米尔严肃地回答道,“明格尔岛最打动我的地方就在于,它的一切都契合我对它的想象!”
轮船驶近一座多石的小岛南面。这座被当地人称作“女儿塔”的小岛一度被用作隔离场所。岛上有座迷人的威尼斯共和国时期的白色建筑,船从这座建筑的南面经过。此时,明格尔最大也是最负盛名的阿尔卡兹城的山峰、屋顶和粉色的围墙已经看得很清楚了。连棕榈树的青绿、百叶窗的蓝色等色彩也都依稀可见。渐渐地,三座见证了威尼斯共和国、拜占庭帝国和奥斯曼帝国历史的圆顶建筑映入眼帘。小岛的东部坐落着天主教的圣安东尼教堂和东正教的圣特里阿达教堂,而在地势相对较低的西部,坐落着岛上最大的清真寺“新清真寺”,它的圆顶和位于东部的教堂的圆顶高度相当。这三座圆顶建筑是时下西方画家屡次描绘的主题,那些起伏有致的轮廓让快要登岸的乘客们目不暇接。船一开过白山,城里最显眼的建筑就是十字军修建的巨大城堡了。被称作“黎凡特”的东地中海海域上高耸入云的粉色城堡像是横在航线上的障碍物,这偏居一隅的城堡让来到此地的人不由想起传说中远古时代的人类在岛上生活、劳作和相互残杀的场景。
船继续往前行驶,现在他们能看清更小的物体了,比如迷人的阿尔卡兹城里的民宅和一棵棵树。大街小巷都涌动着生活的气息。总督府邸的柱廊、不远处的新邮局、希腊高中和仍在施工的钟楼墙壁都已经看得十分清楚。船放慢了速度,四周一片寂静,“阿齐兹耶”号的乘客们感到,不管是炙热的阳光、郁郁葱葱的棕榈树和无花果树,还是湛蓝的大海,阿尔卡兹的一切都是那么不同寻常。一阵橙花的味道扑鼻而来,帕克泽公主觉得自己靠近的不是一座被瘟疫侵袭和处于血腥政治旋涡的城市,而是仿佛在阳光下沉睡了几个世纪的、安静祥和的海滨小镇。
清晨的第一抹阳光洒在这座小城,城里还没有什么动静。岸边是高高的、树木丛生的群山,山顶上坐落着一排排大宅子和粉色石头砌成的房屋,窗户还都是关着的,百叶窗也是合上的。停在港口的除了一艘法国货轮、一艘意大利货轮和几艘小帆船之外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船了。努里既没有发现这些船上有带隔离标识的旗子,也没有看出岸上采取了任何隔离防疫的措施。在“阿齐兹耶”号左侧,即港口的西面有一些破败的码头、废墟、海关的新大楼和它的旧址,还有一些穷人的公寓和残垣断壁的房屋,努里把他看到的这些都记在了脑子里,因为这一片区域很可能成为瘟疫的密集传播区。
这时站在努里身旁的帕克泽公主正从甲板上眺望着碧蓝的海面。船底的礁石,欢快扑腾的手掌大小的带刺鱼群,花朵一般婀娜的蓝绿色海藻让她着迷。凝视着海水,帕克泽仿佛回到了记忆深处。平静如水的海面倒映着众多粉色、白色和少许橙黄色的房子,树木的绿色也有众多丰富层次,城堡的圆锥塔楼、教堂和清真寺的铅色穹顶都熠熠生辉。努里和帕克泽公主一路听着“阿齐兹耶”号尖尖的船头劈浪前行时发出的声响。当四周突然安静下来的时候,甚至能从船上听到从城里传来的公鸡的啼鸣、狗吠和驴子的叫声。
汽笛鸣响了两次。每周来明格尔岛的船包括一艘来自伊斯坦布尔的,两艘途经伊兹密尔、亚历山大港和萨洛尼卡来的。而这艘并非定期班次的轮船的到来引起了全城人的好奇。如同往常一样,汽笛声在这座城市的两座山之间回荡。卡米尔感受到儿时生活的大街小巷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一辆马车驶过码头大道上整齐排列的旅馆、旅行社、餐馆、赌场和咖啡馆,邮局和总督府坐落在地势稍高处的哈米迪耶大街上,一面奥斯曼国旗正在树丛后面迎风飘扬。这两条大道同海岸线平行,而连接这两条大道的伊斯坦布尔大道上只有寥寥几个行人。即便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们戴着的菲斯帽,卡米尔也感到很高兴。奥斯曼银行和托马斯库克公司的广告牌还保留着卡米尔上一次来岛上时的模样。酒店的屋顶上赫然写着“锦绣宫大酒店”几个大字。虽然卡米尔无法从港口看到儿时的住处,但是位于通往集市的坡路路口的索福·萨伊姆帕夏清真寺的宣礼塔已经清晰可辨了。
新月形状的阿尔卡兹港是一个天然的避风港。十字军在这个新月形港东南端的大块礁石上建造的城堡宏伟壮观,就正如马耳他岛和博德鲁姆半岛的城堡那样,一度曾是安营扎寨的城市。尽管城堡规模不小,港口的自然条件也得天独厚,却无法再建造一个便于大型船只停靠的码头。三十年前,明格尔大理石贸易的鼎盛时期,每天都有船只在这个临时搭建的码头装满大理石,运往伊兹密尔、马赛和汉堡,而如今这些码头已经不适合停靠当今的大型轮船。七年前,一艘小型的俄国游轮在这里找码头停靠的时候直接撞在岩石堆上,所以后来体积太大的蒸汽游轮就被禁止驶入港口了。
像所有游轮一样,“阿齐兹耶”号也只能在港湾外围找个地方抛锚停下,然后原地等待。这种时刻也是卡米尔童年时代最开心的时刻。被称为“瓦普尔”的蒸汽船总会带来新的邮包、新的乘客、新的故事、新的商品,这些新鲜事物让人兴奋不已。船一抛锚,船夫和搬运工就会按照工头的指挥把乘客和货物接到岸上。每个工头都有自己的搬运工和船夫队伍。因此为了能接到更多活,挣到更多小费,工头之间的竞争十分激烈。
当年马哈茂德的儿子卡米尔在军校上学,每次听到游轮的汽笛声,他和朋友们就会和其他很多大人小孩一样,涌向码头看热闹。孩子们很清楚工头之间的较量,他们会打赌谁会是第一个去游轮边上揽客的人,赌赢的孩子会得到佐菲丽的杏仁饼干或者核桃玫瑰味面包。碰上大风大浪的时候,小船会在靠近游轮的途中翻船,当所有围观者都吓呆的时候,他们又见小船被海浪抬高,继续往前。等轮船靠了岸,码头上人头攒动,有来接人的亲戚朋友,有仆人随从,有搬运工,这些人和准备离开的人混在一起,难以区分。没多久,酒店接待员、旅行社向导、搬运工,甚至连坑蒙拐骗的人也混进了人群。他们对上岸的乘客死缠烂打,擅自搬起乘客的行李就走,就连一些车夫、扒手和乞丐也想浑水摸鱼,趁机捞点好处。总督萨米帕夏不得不派宪兵去码头维持秩序。但是即便如此,码头也很难秩序井然,争吵和斗殴总是此起彼伏,无止无休。
帕克泽公主鼓足勇气,扶着丈夫从游轮踩着梯子走向手摇船。卡米尔一边回忆着儿时的场景,一边留意着公主的安全。他觉得公主肯定受不了码头上的拥挤人群、尘土和嘈杂喧嚣。往常岸边总有一群厚脸皮的孩子对欧洲游客和富有的阿拉伯人敲诈勒索。这些孩子也可能会来骚扰公主。不过,手摇船靠近码头的时候,卡米尔发现一切都出乎意料地井然有序,他这才意识到,为了迎接公主殿下,当地政府是精心准备了一番的。
三年来,总督帕夏从未离开过这个岛屿,但他一直通过报纸和往返于两地的好友追踪伊斯坦布尔的风吹草动,虽然有时候消息来得晚了点,但他还是可以了解到很多情况。比如哪位帕夏因为做了什么蠢事惹恼了苏丹,哪个重臣用了何种心机赢得了苏丹的认可,苏丹待嫁的女儿和哪家的公子订下了婚事,苏丹最近有哪些癫狂之举,谁被派往哪国使馆。当然,他也了解到,苏丹的兄长,因“精神错乱”被常年关在恰拉昂宫的前任苏丹穆拉德五世的三位千金在一个月前均和来自普通阶层、地位卑微的男士结了婚,总督也看到了报纸上刊登的相关官方声明。总督还听说,和小女儿结婚的是一位出色的检疫医生。
帕克泽公主是有史以来第一位离开首都的公主,因此为了让接待规格和公主殿下的身份匹配,萨米帕夏专门从岛上的驻地部队里调遣了一支乐队到码头接驾。明格尔岛上的军官大多是未受教育的老兵,有些甚至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因隔离政策实施不力,岛上爆发了轰动一时的“朝圣船”叛乱,阿卜杜勒·哈米德从大马士革调派了两队士兵增援岛上的驻防军队,不过这些士兵根本不懂土耳其语。两年前,一位年轻的上尉因违纪行为被流放到岛上,在百无聊赖中,他凭借当年在伊斯坦布尔的经验,在岛上组建了一支小型乐队,后来他得到赦免,回到了伊斯坦布尔。去年,总督专门请来了希腊高中的音乐教师安得烈亚斯组织乐队排练,为苏丹登基二十五周年的庆典仪式做准备,乐队活动这才得以继续。
帕克泽公主和她的丈夫踏上明格尔岛的那一刻,乐队先是演奏了为苏丹的父亲创作的《玛吉迪耶进行曲》,而后接着演奏了专门为阿卜杜勒·哈米德创作的《哈米迪耶进行曲》。这些曲子让在场每一位因疫情黯然神伤的人心情舒缓起来。听到汽笛声后跑来码头看热闹的无所事事的人、好奇的人、搬运工和站在远处观看欢迎仪式的车夫、店主、邮局电报员还有站在窗边或阳台上眺望的人们也感到片刻的愉悦。沿着码头延伸的坡路上旅馆林立,坐在旅馆的花园和露台上品茶的欧洲人、各地游客和本地富人站起身来想弄清楚这奏的是什么曲子。这时,第三支乐曲已经奏响。这首欢快的曲子是具有极高音乐和钢琴天赋的皇子布尔汉内丁年轻时创作的《海军进行曲》。他是八个皇子中最受阿卜杜勒·哈米德宠爱的一个,时时刻刻都待在苏丹身边。
很多年来,明格尔岛和首府阿尔卡兹城一直都祥和安宁,但是近两年来,冲突、谋杀和不祥之事在此地频频发生,最近的瘟疫传闻更是令本就动荡不安的气氛越发紧张。进行曲奏响的那一刻,四周的基督徒和穆斯林目光中流露出柔和与倦怠,这让萨米帕夏乐观地认为,这里的老百姓们都知道,在帝国的其他地中海岛屿上,紧张局势已经升级为基督徒和穆斯林之间的冲突了,但他们不希望明格尔重蹈覆辙,而是盼望国家和地方政府能让局势缓和下来。
萨米帕夏在码头向努里礼貌地致意,并做了自我介绍。萨米帕夏还没考虑好用什么态度对待前任苏丹的公主才能让现任苏丹不起疑心,因此他觉得最稳妥的做法就是根据努里的言谈举止见机行事。
与皇室成员喜结连理让努里很快学会了如何应对烦冗至极的礼仪和没完没了的奉承恭维。努里才从晃晃悠悠的手摇船上下来,乐曲就已经奏响,尽管这不合乎常规,但他也并不感到意外。同样地,当萨米帕夏一个劲地祝福他新婚快乐的时候,他也就是听听而已。不多久,他们的身边就聚集起说希腊语、法语、土耳其语、阿拉伯语和明格尔语的人。总督曾经给邦科夫斯基帕夏和副手准备的那辆铠甲马车也派上了用场,此外他还安排了刚召集的、由经验丰富的贴身侍卫组成的护卫队。这些性情凶暴、留着胡子的护卫队员很快引来了路人的关注。马车从港口出发,一路沿着码头大道径直向上爬坡时,车上的人发现,街上无论戴着西式帽子还是菲斯帽的行人都无比好奇地盯着护卫队看。除了伊兹密尔、萨洛尼卡、贝鲁特之外,即使是在奥斯曼帝国最发达的地方,努里一看就能明白,打着领带戴着西式帽子出门的人肯定就是基督徒了。努里从生活经验里了解到的这一常识,帕克泽公主只是在片刻间就领悟到了。夫妻二人都意识到穆斯林生活的区域不在这些主干道,也不在旅馆周边,而是在一些边边角角的地方。努里知道,这座城市即将变成一个疾病肆虐的灾难之地,但此刻这个秘密只能藏在心里。
夫妻二人饶有兴致地从车窗向外望去,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伊斯坦布尔大道上欧洲风格的建筑、旅馆、小餐馆、旅行社和百货商店。大道东侧是各式各样的商铺,有卖布料的、做服装生意的,还有鞋店、饰品店、书店(麦迪特书店是明格尔岛上唯一的书店,书店里有希腊语、法语、土耳其语书籍),还有的店铺专卖从伊兹密尔和萨洛尼卡运来的餐具、家具和布料。店主们把五颜六色的条纹遮阳篷都拉到底了,以免橱窗里的商品被阳光直射。这些花园被棕榈树、松树、柠檬树和椴树环绕,它们如此阔大,其中花草品种如此丰富多样,让努里夫妇目瞪口呆。蓝色、粉色、紫色的玫瑰的香气让二人头晕目眩。马车先是一路蜿蜒向上穿过岩石堆,而后沿着小溪下行,来到通往城市寂静无声之地的、充满神秘感的狭长楼梯小道。道路两侧是有单个宣礼塔的清真寺,规模不大的教堂,由几块石头简易搭成的、满墙爬山虎的木头房子,哥特式窗户的威尼斯风格建筑,红砖砌成的拜占庭式拱门。这一切都让夫妻二人着迷。靠着门廊或者挨着窗边,看着来往的人群、昏昏欲睡的老人和安详的猫,帕克泽和努里感到这个地方比他们想象中的中国亲切熟悉得多。寂静的街道、小巧的物件和瘟疫带来的恐惧感混杂在一起,给这个城市增添了超脱现实的童话色彩。
帕夏迅速让人布置好了总督府的旅馆。他先带新婚夫妇来到住处,并告诉他们,如果在这里住得不舒服的话,还可以住到另外一个为他们准备好的地方。住在离总督和政府如此近的地方给了夫妻二人一种安全感。
七年前,也就是1894年,在血腥镇压亚美尼亚起义和匪帮期间,阿卜杜勒·哈米德拨了一笔专款用于修建这座两层楼的总督府办公楼。带立柱、拱门、飘窗和阳台的办公楼十分引人注目。无论是戴着帽子在市中心购物的说希腊语的富有绅士们,还是明格尔的采石场关闭后成天在哈米迪耶大街闲逛的人,再或者是来阿尔卡兹城的乡下人都被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大楼吸引了。带褶皱的、华丽优雅的外立面,为了向公众发表演说而专门打造的宽敞阳台,白色立柱和楼梯入口的设计让人觉得日渐衰落的奥斯曼政府仍然在维持强有力的统治。既保留了穆斯林传统底蕴又展示了现代风格的设计也让人觉得颇具匠心。让帕夏欣慰的是,公主殿下和驸马愿意住在总督府旅馆,毕竟帕夏自己的私人住处和办公室就在总督府办公楼的另一侧。
这是一个带两间卧室的套房。帕克泽公主很快注意到散发着玫瑰皂香和木头味道的房间角落里摆放了一张写字台。写字台面朝城堡、港口、城市美景和花园,看着它,帕克泽想起了她对姐姐的承诺。在临行前几天,在经历了许多让人狂喜的事情之后,姐姐哈蒂杰曾送给了她一沓信封、时髦的信纸和精美的银制书写套装。临行前,哈蒂杰和这位她最爱的妹妹道别时曾说:“亲爱的妹妹,你就要去中国,去遥远的童话国度了,谁知道你会经历什么!答应我,你一定要把你的所见所闻写信告诉我!”姐姐边说边把信纸套装递给帕克泽,“你看,为了让你多写点,两沓纸我都给你,你一定要每天给姐姐写信啊!”帕克泽答应姐姐一定会把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都写给她看,然后两人抱在一起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