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疫委员会召集举行会议的那天,努里早早来到了哈米迪耶医院。在医院门口,努里看到一户穆斯林人家和总督府一名面熟的文书起了争执,后来努里想办法在拥挤不堪的病房里安排了一张空床让患病的铁匠入了院。
在过去三天里,医院就诊的病人增加了一倍。之前,医生们在病例死因栏里写的都是“白喉、百日咳”,而如今,“瘟疫”成了主要的死因。
二楼是两天前从部队运来的新病床,这些床位很快也要满了。伊利亚斯和岛上唯一的穆斯林医生费里特贝伊在病房里忙成一团,不是在给病人包扎,就是划开他们身上的肿块去除脓液。
一个年轻人认出了努里,于是把他叫到他母亲的床边。发着高烧、汗流浃背、意识混乱的老人哪里察觉得到医生就在身旁。和大多数诊治瘟疫患者的医生一样,努里打开窗户的那一刻并不清楚,开窗究竟是否真的有用。一些医生会竭尽所能地减轻患者的痛苦,也会主动亲近病人。
医生们经常在病房角落里往手上涂抹消毒液,也会利用这个空档互相聊上几句。有一回,费里特就指着一瓶装满醋的容器似笑非笑地冲着努里说:“我知道这玩意儿无济于事,但我还是在抹!”努里还从费里特那里得知,从萨洛尼卡来的年轻医生亚历山德罗斯昨晚发烧,浑身打战,费里特把他送回了家,然后建议他早上不退烧的话就不要来医院了。
塞奥佐罗普洛斯医院的年轻医生亚历山德罗斯全身心地救治病人,无所畏惧地接近病人,这都是努里亲眼所见的。“医生和看护人员都知道如何远离霍乱,但他们并不知道如何在瘟疫面前做好自我防范。”伊利亚斯说,“瘟疫患者如果突然冲你咳嗽,你就很有可能被传染。所有医生都必须了解这一点才行。”
防疫会议开始之前,努里和伊利亚斯坐着马车从阿尔卡兹城的一端来到了位于城市另一端的欧拉居民区的塞奥佐罗普洛斯医院。一路上两人没有交谈。路上有很多默默坐着的人,这些人慌张的神情让两人意识到,角角落落里患病和死亡的人数比他们想象的要多得多。眼见着死亡已经笼罩在了城市上空,但努里和伊利亚斯却没有看到以前瘟疫中那种过度的“恐慌”。在以杏仁饼干和玫瑰面包出名的佐菲丽饼干店,烤炉里的东西已经一售而空。每天早上来帕纳约特理发店刮胡子的餐馆老板迪莫斯坦尼照旧坐在了他的藤椅上。哈米迪耶大街和哈米迪耶广场上的小餐馆、小店和咖啡馆照常营业。就在马车靠近广场的时候,他们发现临街的一户人家的院子里,一个黑发小男孩正在伤心欲绝地哭泣。在他身后是几个上门吊唁的女人,她们坐在一起,紧紧揽住彼此。
塞奥佐罗普洛斯医院入口处拥挤不堪的人群让努里和伊利亚斯惊讶不已。毋庸置疑的是,瘟疫扩散的范围比他们想象的广泛得多。邦科夫斯基帕夏被害之后,苏丹立马又派了一个人来指挥防疫,这也无疑让所有人确信瘟疫来袭的事实。
努里走进病房,满眼都是慌乱和无序,到处都是新入院的病人。两天前那个一直长睡不醒的老人和那个港口搬运工都已经下葬了。新来的这个希腊女患者旁边站着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
“不要再让病人家属进来了!”努里说。
米海利斯院长号召院里的所有医生到地下室的一个空房间里集合。努里对大家说,无论是在问诊还是给病人划开肿块的时候,都要提防病人猝不及防的动作,因为病人打喷嚏、呕吐、吐痰等行为曾导致许多医生染病身亡。
接着,努里讲了一个他在威尼斯大会上从一位英国医生那里听来的故事:孟买有个被误诊为白喉病的瘟疫患者在临终前一度精神错乱,还狂咳不止,咳出的飞沫溅进了护士的眼睛。医生们立即给护士的眼睛用大量的白喉抗毒素进行冲洗,结果三十个小时后,护士还是发病了,四天后,也是同样地说着胡话,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丢了性命。
医生们就三十个小时的问题展开了讨论。从病原体进入人体到出现疲劳、颤抖、头痛、发烧、呕吐等一系列症状,之间相隔的时间是三十个小时吗?伊利亚斯说,就伊兹密尔当时的情况来看,这个时间因人而异。
有的医生认为,无论是传播瘟疫的人还是被感染的人,都可能并不知晓瘟疫的存在,所以疾病就会悄无声息地迅速蔓延。这里的岛民们会像老鼠那样,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死去。
“糟糕的是,现在的情况正是如此!”尼科斯说道。
这位检疫局局长不仅就防疫不力一事批评了总督和帝国政府,而且还指责医生们在整个过程中对疫情的重视程度不足。努里想,这样的情景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在这种情况下,集市、店铺和其他公共场所都应该关闭才对。”伊利亚斯说道。
“我认为今天所有的隔离决定都是正确的,”努里说,“但是即便人们一开始就遵守了隔离禁令,但随着疾病的传播,他们还是会在家中染病身亡。这样一来的话,人们就会说‘隔离是徒劳的’。”
“您先别这么悲观。”伊利亚斯说道。
这时候,房间里的人都开始交头接耳起来。读过帕克泽公主信件的人都知道,实际意义上的防疫会议就是在塞奥佐罗普洛斯医院地下室的房间里开始的。会上所有的医生都表达了希望伊斯坦布尔政府调派医生——当然,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是穆斯林医生——和物资支援防疫。
疫情正在疯狂蔓延,特别是在瓦夫拉和格尔梅居民区,一些街道的局面已经难以控制,席间有位医生问伊利亚斯,在这种情况下,假如是邦科夫斯基帕夏会怎么做。
“帕夏一定会采取隔离措施,”伊利亚斯回答道,“只是抓老鼠的话肯定是不够的。帕夏知道,在一些消毒剂紧缺的地方,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让军队清空整座城市然后直接将一切烧毁。七年前,于斯屈达尔和伊兹米特暴发霍乱的时候,苏丹密切关注了整个抗击瘟疫的过程。当时人们就是通过清空并烧毁疫情严重的房屋,把居民区烧成灰烬才最终遏制了疾病的蔓延。”
当话题转移到阿卜杜勒·哈米德的时候,在场的人像往常那样立即陷入了沉默,谁也不想被密探举报而丢了身家性命。防疫会议就这样中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