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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作者:土-奥尔罕·帕慕克Orhan Pamuk/译者:龚颖元 当前章节:51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13

总督从会议室出来,先是去隔壁房间看了一眼筹备的情况。总督府的清洁工考虑到会议要开到很晚,所以提前把煤油灯取了出来,然后摆好了用鲜花和树叶做装饰的梨形西瓜。根据驻军司令的命令,他们正在准备给参会人员分发部队专供的橄榄和百里香面包。楼梯入口处的总督府内院聚集了文员、宪兵、领馆人员、卫兵、记者、士兵和年轻的神父。有人在角落里的凳子上坐着,大部分都站着,消防员给他们彻彻底底地消了毒,所有人身上都散发出消毒剂的气味。

总督刚坐下就看到了文员在办公桌上放的一堆纸条。纸条上写着寻求特殊照顾的请求,而提出请求的都是岛上有名望的穆斯林和基督徒,他们希望总督能出面帮他们在船上弄到座位。总督惊惶地意识到,船票早已售罄,而且岛上有一大群人急着离开。到总督府寻求帮助的人络绎不绝,有富裕人家派来的仆人,有清洁工,还有看门人,他们都在总督府的院子里或者大门前等待船票问题的解决。

总督瞥了一眼桌上的电报,虽然还没有让破译员破译出来,但他已经猜出电报的内容了。这封电报是妻子发来的,她又提出要来岛上看他。邦科夫斯基帕夏遭遇不测的消息或岛上暴发疫情的消息,传到远在于斯屈达尔家中,究竟是什么版本呢?或者妻子想表达的是,在最困难的时候她要勇敢地和丈夫在一起,而不是让丈夫一人孤军奋战?想到这些,总督的眼前浮现出了妻子耐心、温柔的神态。

五年前上任的萨米总督原本是阿尔巴尼亚人,年轻时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在埃及的赫迪夫(1)家族担任了文员、助手和译员(他通晓法语)的角色,后来凭借出色的表现平步青云,被直接提拔到帝国政府部门工作,历任区长、县长、总督,先后在阿勒颇、于斯屈普、贝鲁特等地任职。由于与塞浦路斯人卡米尔帕夏来往密切,在十五年前卡米尔帕夏担任大维齐尔期间成功跻身内阁。然而造化弄人,他后来被解除了部长职务,受命赴帝国各个边陲省份担任总督。萨米坚信,等过段时间苏丹肯定会既往不咎,再把他召回首都委以重任,因此每次被派往异地的时候,他就会想,其实自己和很多频繁调动的总督一样,不是因为工作表现不佳,而是说明自己一直没被阿卜杜勒·哈米德忘记。

这次来明格尔任职,妻子埃斯玛没有和他同行。多年来频繁的调动,让夫妻俩苦不堪言。先是要花一大笔钱租房子,房子租好了又得置办新家具,过不了多久,他又被派到另外的地方了。这次妻子留在了伊斯坦布尔,主要是考虑到在这个偏居一隅的地方不单是搬家、布置新家这类事情让人头疼,更要命的是这个地方连讲土耳其语的人都很少,真要在这儿生活的话恐怕会孤独难耐,因此妻子说:“等我们人到了,估计苏丹又把你派到其他地方了。”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回萨米一待就是五年。长期的两地分居让他实在难以忍受寂寞的煎熬,于是他就跟希腊高中里的历史老师玛丽卡建立了“秘密”关系。玛丽卡是个寡妇,她和萨米的关系也引发了岛上的各种猜测和闲话。

总督给妻子和两个已经出嫁的女儿发了一封加密电报,电报里表达了对妻女的思念之情,同时嘱咐她们不要自行来岛。接着,他在办公室一直等到天彻底黑下来。港口周围挤满了想要买票离岛的人。当总督府广场上的人群散去,马车陆续离开之后,他才放心地走出总督府的后门。大街上有马粪的气味。(和大多数岛民一样,总督也很喜欢这个气味。)做事不可靠的市政人员还没有点亮主干道的油灯,不过即便点了灯,光线还是太暗,没人能认出他来。

街上有带着孩子往家赶的妇女,有在集市向路人乞讨的乞丐,有自言自语的路人,还有止不住哭泣的老人。达福尼百货商店的门口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伊兹密尔产的捕鼠器已到”,但是店铺当天并未开门营业。有些狡猾的屠夫和杂货铺店主会像地毯店和床上用品店的店主那样,在检疫人员到来之前清空店铺,把货物藏起来。因为有线人已经密报过此事,所以总督看到这些上了门锁、里面黑漆漆一片的店铺倒也不感到惊讶。散发着肉香和橄榄油香的小餐馆还是开着的,港口附近聚集了一群看热闹的老人和无所事事的人。如果只是看这里的情况,根本察觉不出什么异样。或许人们其实忧心忡忡、心慌意乱,只是总督没看出来罢了。总督终于发现身后站着侍卫,于是明白有人已经认出了自己。从前,他常常等天一黑就去城中各处微服私访了。

年迈的车夫泽克里亚把一辆不惹眼的马车停在克里索波利蒂萨广场的隐蔽处等候。尼基弗罗那家伙的药店大门紧闭。总督确信广场上有个便衣警察,但他在哪儿呢?以督察长马兹哈尔的精明和忠诚,他肯定让警察和密探个个都训练有素。他心里很清楚,要不是因为马兹哈尔严惩那些散布流言蜚语的人,他和玛丽卡之间的关系早就升级为重大政治问题或者外交事件了。他有时会想,马兹哈尔即使不会直接禀告阿卜杜勒·哈米德,也完全可以给皇宫发电报。

总督在广场上了车。这么短的路程其实根本不需要坐马车。只是冬天的雨水让街道变得十分泥泞,他要穿着靴子在泥路上走上一段肯定是没法进玛丽卡的家了。坐车去找玛丽卡的习惯一直持续到了夏天。马车驶过希腊富人米米亚诺斯家族的庄园,转向佩塔利斯居民区的小巷。马车没有停在七叶树的树荫下,而是停在了面朝港湾的酒馆门口的空地上。

总督发现罗曼蒂卡和另外两家酒馆都静悄悄的,布祖基餐厅的入口处有专人在给进店的顾客喷洒消毒液。这时人们认出了他,他完全不顾旁人的目光,朝着情人玛丽卡的家走去。

疫情的严峻和死亡的临近让总督突然觉得,像做贼一样对这段“秘密”关系藏藏掩掩不但没有必要,而且有辱人格。他像平日里一样从后院进屋的时候,院子里的母鸡大概是以为狐狸来了,先是惊恐地咯咯叫,然后又安静了下来。他感觉到母鸡在笼子里盯着自己看。当他走近这座单层房子后门的厨房时,门也像往常一样自动地悄悄打开了。每次走进厨房,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和石头的湿漉漉的气息就会扑面而来。实际上这就是爱情和内疚掺杂在一起的味道。

两人迅速抱在了一起,接着来到隔壁的昏暗房间解带脱衣,云雨了一番。萨米每次都觉得不该太用力,他希望像个讲究分寸的政治家一样,时不时放慢节奏,让对方觉得自己是掌握主动权的一方。但今天,在玛丽卡面前,他就像一个在人群中和母亲走散然后又找回母亲的孩子一样,他使出浑身的力气抱住了玛丽卡!工作一天听了无数坏消息的萨米此刻不再担心用力过猛,相比之下他更害怕孤独一人。就这样,他完全释放了自己,和玛丽卡缠绵了很久。

过了一阵,二人坐到了餐桌旁,萨米帕夏说:“欧拉和弗利兹沃斯居民区有很多户人家都已经离开这里了。每年春天都到这儿来的安格洛斯家和伊兹密尔来的纳吉帕夏的儿子都会让管家去图伦茨拉高地,把他们在那里的房子收拾好了,迎接他们回到岛上,不过这次他们发电报告诉管家行程取消了。现在他们还想给他们的侄子弄到船票离开这里。做石材生意的萨巴哈丁也在想办法弄一张船票,他也想跑。”

就在两条街开外的地方,住着从萨洛尼卡来的做矿产生意的大亨卡尔卡维萨斯一家。玛丽卡说起了这户人家的媳妇。这个女人每年都会在复活节之前搬到为她建造的富丽堂皇的大宅子住下。她喜欢领着管家和姐妹去老市场的香料店,还爱去阿克塔尔·阿里夫的店铺和佐菲丽饼干店买东西。而当她经过一家禽肉店,女人看到了躺在里面昏昏欲睡的店主,而且他脖子上长了个肿块,于是她吓得径直回到家关好大门,然后一大早就坐船回萨洛尼卡了。

“她没走成。”总督说,“大家都弄不到劳埃德公司和法兰西火轮船公司的票,所以来找我。说来奇怪,这些家族跟领事们的关系比我跟领事们的关系更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朴素端庄的玛丽卡四十来岁,身材高挑,有着同萨米母亲一样的白皙皮肤,一头浅褐色的秀发,鼻子更是秀气,别有一番韵味。萨米有时能盯着她的鼻子看半天。

玛丽卡一边把准备好的食物端上来放到总督面前,一边不忘介绍食物的来源。鸡是在她自己园子里喂大的,李子也是园子里种的,面粉是十天前驻防军队的面包房送来的。“军队里做的面包味道好极了。”玛丽卡说道,“总督,瘟疫也通过食物传播吗?”

“我不知道!”萨米说,“你要是没宰鸡就好了!”听起来他像是在抱怨自己度过了过于血腥的一天。然后总督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开始给玛丽卡讲一件连他自己都感到诧异的事。

“几天之内,隔离措施就要开始执行了。要不然的话,英国人和法国人肯定会像伊兹密尔那时候一样,要求对所有进出港的乘客和货物实施五天的隔离。往后要从岛上离开就更费劲也更贵了。再者,隔离令下达之后,轮船公司肯定会减少班次。跟我判断一致的人早就已经冲进旅行社把票抢光了。不过,我已经通过法兰西火轮船公司给你、你哥哥和侄子订好了明天中午去萨洛尼卡的票。”

实际上,总督并没有预订好三张票,他只是知道自己弄到三四张票应该不成问题。

“总督,你的意思是?”

“玛丽卡,如果明天对你来说来不及准备的话,在隔离之前,我估计后天还有最后一班船。如果你需要的话,我现在就给你从潘塔莱翁公司弄票去。”

“那你自己是怎么打算的呢?你什么时候来找我们?”

“你在说什么呢!我是这儿的总督,必须守到这该死的疫情结束。”

二人陷入沉默。总督想看看女人脸上的神情,但房间太昏暗了,他看不清楚。

“我就在你身边,哪儿都不去。”

“这可不是儿戏!”总督说,“他们已经杀了邦科夫斯基帕夏。”

“你觉得是谁杀的?”

“这也有可能只是一个巧合。但显然,那些巴不得瘟疫蔓延、巴不得穆斯林和基督徒势不两立并趁火打劫的人,在除掉邦科夫斯基帕夏之后也开始威胁伊利亚斯医生了。可怜的伊利亚斯在旅馆里总觉得很不安全。”

“总督,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

“你应该害怕,”萨米边把手放在情人的膝盖上边说,“各国领事、商贩和那些教派首领肯定会抵制隔离的。疫情会越来越严重,我确信这点。到时候我们不但要抵抗瘟疫,还得提防被人暗害。”

“总督,别这么悲观。我一定会按照你说的做,我会特别注意,吃安全的食物。我也会把门锁好,不让任何人进来,不会有事的。”

“送面包、送水的人,你哥哥,你侄子,送李子、樱桃什么的人要是来了,你开不开门?再说了,还有邻居家的小孩,你同情他们,到时候让他们进家门的。还有我,你难道不让我进来吗?我也可能染病。”

“我的总督大人啊,你要是染上瘟疫了,那我也感染了吧。要是在这种危急关头把你拒之门外,我还不如去死。”

“现在都有点世界末日的感觉了。”萨米冷静地说,“真到那个时候,母子、父女、夫妻谁也经不起考验的……”

“总督,你要再这么固执己见的话,我就当你是在侮辱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萨米说。

“那你为什么非得给我买票,来伤我的心呢?”

玛丽卡的这句话让萨米松了一口气,玛丽卡根本不是真生气,她不过是想和往常一样撒娇而已。如果让玛丽卡改信伊斯兰教成为穆斯林,那萨米就可以像其他同僚那样,甚至不需要告知在首都的夫人,直接在这儿把她娶过来。但是他毕竟是帝国的高级官员。更重要的是,近年来,各国领事和使节认为基督徒受到了“武力和高压”的胁迫才会皈依伊斯兰教,反对这种做法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已成为惊动首都的政治事件,为此总督惶恐不安,打消了娶玛丽卡的念头。

“我的总督啊,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到底犯了什么错?我们该如何是好?”

“听我的话,听帝国的话,乖乖待着吧。不要轻信那些谣言。政府部门控制着局势。”

“你是不知道周围的人都是怎么议论的!”玛丽卡打断了萨米的话。

“那你都说给我听听!”萨米一本正经地说。

“他们说这场所谓的瘟疫就是邦科夫斯基帕夏带到岛上来的。他们还说,现在好了,他被杀了,但是他带来的瘟疫就像个迷路的小孩在岛上闲逛。大家都会死的。”

“还有呢?”

“还有人说根本没有瘟疫。就连有些希腊人也这么说。”

“我已经不这么认为了,”萨米说,“还有呢?”

“还有人说,瘟疫是‘阿齐兹耶’号带来的!说是老鼠爬上了手摇船。”

“还有其他的吗?”

“他们说前任苏丹的女儿美若天仙!”玛丽卡说,“这是真的吗?”

“这我哪里知道!”萨米说得好像是在保守国家机密,“再说了,谁还能比你更美啊。”

* * *

(1)19世纪末埃及穆罕默德·阿里王朝最高统治者称号,名义上服从于奥斯曼帝国的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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