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开检疫委员会会议的时候,萨米总督向大家展示了办公室旁边的一间小屋子,这间屋子是根据前一天会上的决定准备的。屋子里挂着一张地图,正如流行病学要求的那样,往后所有与患者死亡地点、活动区域有关的信息都将标记在地图上,政府会根据标识的情况来决定封锁哪些街道和社区。
这时,尼基弗罗十分客气地向总督提出请求,希望总督能把他药店的广告横幅物归原主。尼基弗罗说道:“我参加了会议,而且我也按照您的指示投了票。”
“尼基弗罗先生,您可真是个执着的人。”总督边打开小房间里唯一的储物柜边说,“东西就在这里!”总督把横幅取出来拿到代表团成员面前晃了晃说道,“你们看好了。”
横幅上精美绝伦地绣着明格尔岛特有的玫瑰的图案,包括努里、侍卫卡米尔、督察长和主教们在内的所有人都把目光投了过去。总督则在一旁仔细观察他们的表情。
“尼基弗罗先生,看来大家都很喜欢您的广告横幅。”总督说道。
“这是邦科夫斯基帕夏设计的。”尼基弗罗说。
“那照这么说的话,您是肯定要拿回横幅的。它已经被记录在案了,我现在还不能把它还给您。我决定等瘟疫结束,大家一起庆祝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还给您。在座的霍加、主教们和军官们都可以做证。”
“总督大人,您觉得怎么合适就怎么办吧。”尼基弗罗说。
“是的,这确实是您的横幅。但明格尔玫瑰是属于整个民族的。”
总督所提到的“整个民族”究竟是指他管辖的岛民还是奥斯曼帝国全境的民众,后来在历史学家中间引发了争论。
总督把横幅放回柜子,然后坐到他每次开会坐的那个角落里,迅速开始和众人讨论早前同努里、伊利亚斯共同商议好的防疫措施,并让他们投票,措施主要包括在城堡、大庭院和大型建筑设立隔离点,明确迁往远郊的新墓地的位置,看守被清空的民宅等内容。很多足以改变明格尔岛和阿尔卡兹居民区历史进程的方案很快就通过了。所有禁令中后来最让民众惶惑的有两条,一是“禁止聚集”,二是“禁止两人以上的群体聚会”。
“星期五的主麻日聚礼,还有受人欢迎的讲道活动是不是也一并禁止了呢?”俄罗斯领事米哈伊洛夫问道。
“我们是有这个权力的,但目前我们还没有做出决定。”总督回答道,“有哪个医生有理由去阻止一个没跟任何人发生接触、独自前来的人完成净礼和礼拜呢?”
“清真寺里那些脏兮兮的破地毯就是疾病的温床。”这时传来了一个半嘲讽半抱怨的声音。
“如果希腊东正教社区愿意的话,他们可以取消星期天的弥撒,”社区负责人康斯坦丁诺斯主教说,“社区的人都会遵照执行的。”
瘟疫暴发以来,教堂变得比以往更冷清了。然而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到清真寺的人比以往更多了,办葬礼的时候更是人满为患。
“疫情不是在塔石码头和克里特岛移民聚集区那一带吗,为什么艾友克利马区的床上用品店非得关门?”法国领事安东问道。
“那是因为你离驻军营地太近了!”一个人站出来说,不过其他人并没有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会议期间,领事们根据文员带来的消息,不断关注着自家生意的进展和城里的瘟疫形势。参会成员在会上讨论的许多议题,很快会和各种误解、怨恨、谣言掺杂在一起,最终被小商小贩传遍整座城市。
会上谈得最多的就是越来越多的人因为染上瘟疫而死,但是即便这样,很多人——特别是穷人、穆斯林、克里特岛移民——还是会把尸体藏起来,他们担心检疫人员在门上贴封条,没收甚至烧毁店铺里的货物。
面对众人的追问,总督回应道:“正如你们所说的,穆斯林把死者和葬礼看得特别重要。正因为如此,岛上的本地人并不会大半夜偷偷摸摸去埋葬一具没有清洗也没有请毛拉念经、举行殡礼的尸体。”
“总督大人,如果四轮马车已经待命的话,我可以马上带您去之前那个塔石码头看看,就在军事中学下头一点儿。”法国领事说道。
“我们有密报说您昨晚和希腊代办莱奥尼迪斯在那附近活动。那一带只有外来移民,没有本地人。”总督说道。
“您见过一个手里提着装满死老鼠的篮子,大半夜四处游逛传播瘟疫的克里特岛人吗?”一向以风趣幽默著称的英国领事乔治先生说道。(此人是真正的英国人,也是真正的领事。)
“相信这种事的人还真不少,连我本人都觉得这是真的了。”
“我们知道传播瘟疫的是魔鬼,但不知道他是克里特岛人!”
“古时候,佛罗伦萨和马赛都暴发过瘟疫,”努里说道,“那时的城市精英阶层,无论老少,一旦意识到国王和大臣们不能通过国家这部机器来抵抗疫情,他们就会加入志愿者的行列,挨家挨户地排查,挽救自己的家园。他们如此自我牺牲不仅是为了解救他们自己,也是为了挽救整座城市。明格尔岛也有这样一批英雄式的人物。”
“您是说萨洛尼卡的亚历山德罗斯医生那样的吗?”
“或许我们也有为了这个家园愿意牺牲自己的人。但要再这么争吵下去谁也不会心甘情愿付出的。”
“不管总督怎么做也改变不了现状。穆斯林很难为了基督徒而做出自我牺牲的事,同样,基督徒也不会为穆斯林这么做。造成这种局面的人应该反思。”
“穆斯林社区可以让年轻穆斯林做志愿者,在希腊社区就让希腊年轻人来做吧。”英国领事说。
“第二种方案就是如今英国人在印度取得成功的模式。”
“在您之前,我们并不知道英国人在印度取得了防疫的成功。”
“在一个没有志愿者,而且也没人明白志愿者必要性的地方……”
“军队倒是可以武力强迫一些人当志愿者!”
“不是这样的,先生,”努里朝俄国领事米哈伊洛夫笑着说,“如果用武力的话,那挨家挨户排查的就不是志愿者,而是士兵了。”
一时间众人都陷入了沉默。“我们的阿拉伯士兵绝对不会进到那些房子里的。”督察长说。
“朝圣船”事件之后,阿卜杜勒·哈米德把岛上四个师的司令都撤职了,还把他们发配到了其他偏远地区。取而代之的是从大马士革第五军团精挑细选的两个师的阿拉伯士兵,这些士兵不懂土耳其语。这支部队的司令接到的命令是,不得干涉岛上的政治和隔离措施,他们的任务是驱逐那些在山区活动的希腊游击队。
“我们不要这么悲观!”总督说,“士兵们挨家挨户排查的时候也没有必要进屋。他们不过就是佩带枪支,在大街小巷轮流站岗,一旦有冲突发生,他们就会制止。我们肯定要给他们配备火药和子弹!”
“这些只会说阿拉伯语的士兵难道不会开枪误伤民众吗?”法国领事说道。
“为了按照国家军事组织形式,用最合理的方式安置明格尔省隔离志愿者部队,苏丹专门从首都派来了侍卫卡米尔,”总督指着卡米尔说,“这位年轻、勇敢的军官便是。”
卡米尔靠墙坐在一排文员和士兵中间。这时他站起身来,脸涨得通红,跟检疫委员会的成员们打了个招呼。(他忽然感到自己的年龄和这么低的官阶太不相称了。)坐回座位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是明格尔省防疫队的军官了。由于形势所迫,会议决定立即展开这支特殊部队的征兵扩员工作。
“伊斯坦布尔政府已经给志愿者部队划拨了专款。”总督编了个谎言。
“总督大人,您说的拨款肯定不会有的!”英国领事乔治的胆子挺大。乔治这番话其实也说出了参会者的共同心声。没有人敢直接说出来,但大家都能感觉到,无论是帝国政府还是苏丹本人,首先都只会考虑他们自己。为了战胜这种不安全感和不信任感,总督补充道:“明天,搭乘各家公司轮船和不定期航船离开明格尔岛的人会把疾病带到伊斯坦布尔,带到帝国的天南海北,甚至是欧洲。因此,阻止疾病的传播是全体明格尔岛民众的人道责任。”
总督的话还没说完,他就仿佛听到了众人用沉默表达的反对。其实他自己不知不觉在内心深处也感觉到了:帝国政府提出的隔离禁令是为了让国家免遭瘟疫的荼毒,而并不是为了保护明格尔人。
然而,对帝国高层敢怒不敢言的人有时会把矛头指向总督。尽管各国领事和医生都坚持认为,需要对穆斯林居民区和克里特岛移民点那些感染最严重的街道实施严格的隔离封锁,但第二次大会还做不了这个决定,检疫委员会的成员们认为迟迟难以决定的原因就在于,逮捕了谢赫兄弟拉米兹后,总督对谢赫哈姆杜拉很是忌惮,他担心哈姆杜拉会在一怒之下拒绝隔离。
帝国政府的另一项提议是烧毁那些被严重感染、已经无法全面消毒的地方。此外,还将组建由总督、社区代表和明格尔财政部门人员组成的七人委员会。这个委员会将秉公执法,根据烧毁的房屋和物品数目计算出应付给相关人员的赔偿金。委员会明确了赔偿金数额之后将不接受申诉。
“当然,如果还有预算拨给那些自家房子被烧毁的可怜人的话。”德国领事说。
“一个连封锁措施都执行不了的国家有本事烧毁一户穆斯林的住所吗?我表示怀疑。”法国领事继续说。
“愿邦科夫斯基帕夏安息,帕夏的助手伊利亚斯医生昨天早上跟我们说了,苏丹陛下非常清楚,七年前于斯屈达尔和埃迪尔内暴发的霍乱就是通过烧毁污染严重的交通要道才遏制住的。”
尼科斯看了一眼伊利亚斯,说:“苏丹是主张烧毁被污染的地点,您昨天也说了,苏丹亲自跟帕夏交代过这一点。”
“没有,我不是那么说的!”伊利亚斯说道。
“您明明说了啊,现在却矢口否认。您是害怕了吗?”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而是分寸的问题,”努里想帮伊利亚斯一把,说道,“要阻止今天孟买周边村庄的疾病蔓延,只要烧毁杂物、垃圾堆和房屋就够了。可是在村庄以西十公里外的孟买市中心,在那些患者密集的居民楼里,封锁整条街道和整个居民区才有可能减缓疫情扩散的速度。”
努里觉察到会议代表们听完他这番话之后神情有所缓和,于是稍作停顿后又继续说:“每一项防疫措施都要结合当地的实际情况而定。比如在阿拉伯,在希贾兹,在中国,在印度,烧毁死者的衣物和他接触过的其他物件仍然是主要的防疫举措。霍乱时期,烧毁肮脏的贫民窟,让失业者、流浪者和游手好闲之徒远离港口和城市中心,这可以被看成城市规划的契机,我们可以开辟一些新的、现代化的场所和有益于市民健康的公园。”
“我们不想这么做!”总督说。
“但这次的瘟疫可能不会像以前小面积的霍乱那样在夏末就自行消退。”检疫局局长尼科斯说道。
“阁下,您认为是什么导致了英国人和印度当地人之间的冲突呢?当地人真的会当街杀害英国军官和医生吗?”
“很不幸的是,情况确实如此。殖民地的英国军官态度冷酷,所以冲突也升级了。无知的村民们对病原体和瘟疫完全不了解,骑兵跑去挨家挨户搜查时也完全不顾及男女不可身体接触的教规,因此局面就变得更糟了。士兵只顾把可疑的感染者隔离起来,把染了病的往医院送,把一个好好的家庭拆散,他们甚至都没跟人解释为什么要带人走,要带到哪里去。于是人们头脑里就出现了各种可怕场景,他们想象着有人在医院被毒死,有人会因为感染了瘟疫而被肢解切割。”
“当然,当地人也不是完全冲着英国人去的,因为无知,他们肆无忌惮地破坏一切。”检疫局局长说。
“您觉得这么说对吗?”俄罗斯领事米哈伊洛夫问,“医生会因为这些拒绝科学的无知民众就放弃救治病人吗?”
“愤怒的印度人看见一个欧洲人和白人就觉得他们是医生,然后就把他们直接杀了。这也是后来当局放松了隔离管制的原因。暴乱是少了些,但是瘟疫传播得更快了。后来,英国人因此起彼伏的骚乱而疲惫不已,开始坚持这样的原则:既然当地人抵制隔离,那在他们来求助我们之前,我们什么也不做了。这就加快了瘟疫在加尔各答的扩散。”
“等一下,我也说几句吧。”主教康斯坦丁诺斯开口了。这两天,他几乎没怎么发言。话音刚落,所有人都毕恭毕敬地转向了他。事先有所准备的主教小心谨慎地说道:“诸位,这儿是明格尔岛,不是什么印度!把这两个地方相提并论是不对的。我们这座岛上的东正教徒和穆斯林都是有素质、有文化的人。在这个危急关头,他们一定会竭尽全力遵守纪律,诚心诚意地遵守苏丹和总督大人的禁令。”
“说得好!”
“如果因为担心偏执狂造反或爆发冲突而不采取医学措施的话,那世界末日真就到来了。”主教继续说,“岛上的希腊人正在出逃,瘟疫把我们所有人都吓坏了。有一些人甚至还说:‘疫情就是编造出来的,是有人要把希腊人从岛上赶走,让他们成为岛上的少数派,这样他们也就不会想着独立了。’”
“诸位,我们的岛既不是奥斯曼人的殖民地,也不是任何人的自治地,”总督说,“这里一半以上的人口是穆斯林,这座岛是奥斯曼帝国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不管是基督徒还是穆斯林,他们归根结底都是苏丹的子民。”
在场的人好像没听到总督的这番话,继续展开了“这里不是印度”的讨论。努里说,三年前孟买暴发疫情时,近百万人口的孟买城里有三分之一的人因为恐慌而选择出逃。
“如果不对格尔梅和卡迪雷尔居民区那些出现疫情的道堂采取封锁措施,希腊社群也会弃岛而逃的。”康斯坦丁诺斯说,“眼下希腊人已经开始四处逃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