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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作者:土-奥尔罕·帕慕克Orhan Pamuk/译者:龚颖元 当前章节:43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13

《阿德卡托斯·阿尔卡迪报》和《新岛屿报》是当地的两家希腊语报纸,因为前者的主编最近被关进了牢里,所以总督叫来了《新岛屿报》的主编,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如何描述谢赫哈姆杜拉道堂消毒一事。主编是个年轻的理想主义者,从前也进过监狱,也经历过被迫停刊。总督一边招呼他吃李子、吃核桃、喝咖啡,一边煞有介事地说“这些都是刚刚消过毒的”,仿佛他们正在遭遇一场霍乱。送主编出门时,总督还微笑着警告说,瘟疫和灾难当前,伊斯坦布尔和世界各国都对此事非常敏感,声援政府是报纸的职责之所在,千万别因为乱写东西让自己惹上麻烦。

第二天办公室登记处的文员从印刷厂取来了刚印好的《新岛屿报》。负责翻译的文员仔细地把希腊语翻译成土耳其语,然后大声念给总督听。

总督叮嘱主编不能写的内容全部被一五一十地写在了新闻里。报道夸张地描述了消毒人员和托钵僧用木棍互殴、拽头发厮打的场景,还称消毒人员玷污了道堂的神圣之地羊毛秘藏馆,把整个道堂弄得臭气熏天。总督自然明白,这些谣言势必会在穆斯林群体中传播开来,即便是那些最开明的人,都会因此对隔离政策和总督本人心生反感。

总督和写这条报道的记者马诺里斯之间曾有过矛盾。就在三四年前,有那么一段时间这位敢写敢言的记者揭露了政府管理的各种弊端,批评了肮脏的市容、贿赂的风气、懒惰无知的政府职员,以此对抗总督,试图挑战帝国的官僚体系。为了不被人说成是“失去耐心、缺乏宽容”,总督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最终还是找来说客劝说马诺里斯改变态度,并放言: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政府将关停报纸,马诺里斯这才有所收敛。

然而过了一段时间,马诺里斯又重提“朝圣船”事件,发表了一篇“有预谋、有组织”的控诉总督和检疫人员的文章。总督找了个借口把他关进了监狱,但是迫于英法两国大使的压力,在接到皇宫发来的电报后不得不释放了他。

最让总督难受的是,马诺里斯被释放之后,每次两人见面时总督都流露善意,但现在他发现对方根本不领情!有一回是在锦绣宫大酒店,总督夸赞他写的那篇马车夫和搬运工之间发生争执的报道取材新颖,资料翔实。不仅如此,总督还表示这篇文章可以刊登在土耳其语报纸《时政要闻报》上,而且他还可以从总督府的预算中获得现金稿费。还有一回是在品味餐厅,总督当着众人的面热情地招呼马诺里斯坐在自己这桌,然后给他点了洋葱乌头鱼汤,还当面大声称赞他的报纸是黎凡特地区好评度最高的报纸。

在多次示好之后,无动于衷的马诺里斯还是做出了这等不近人情之事。总督这才决定把他关进阴冷潮湿的监狱,让他再尝尝苦头。同时,总督派人去调查究竟是何人指使马诺里斯写下这篇报道以及那篇关于“朝圣船”的报道。抓捕马诺里斯的便衣警察先是去了被取缔的报社,然后去了他在霍拉区的家,结果都没找到他。最后在马诺里斯叔叔家的花园里发现了正在看书(霍布斯的《利维坦》)的马诺里斯,立即把他抓进了大牢。最后总督还是心一软,给他安排了一间西侧的比较舒适的牢房,而且那间牢房离瘟疫区远一点,相对安全。

那天晚上,总督见了玛丽卡,二人缠绵之后,玛丽卡给他讲了最近的各种流言蜚语,然后聊起了她觉得最匪夷所思的事情:

“有一群父母去世的希腊小孩和穆斯林小孩总在夜里去敲好心人的门,门打开之后,开门的人必须给他们提供食物,因为据说被敲门且行善的人就不会因瘟疫而死了。”

“我听说有这么一群孤儿,但不知道敲门的事!”总督说。

“据说这些孩子百毒不侵。即使是抱着死去的父母睡觉,他们也不会感染。”

“你不是说从窗户里看见过一个大晚上提着麻布袋,满大街乱扔死老鼠的人吗?还有其他人看见他吗?”

“总督大人,那个恶魔我是真的见过,不过既然您这么说,那我也就不再信了。再说了,自从戴口罩的消毒人员来了之后,也没有什么人继续说恶魔的事。”

“你倒不如说是我们的消防员赶走了那个恶魔呢!”

“我这么说,您肯定会不高兴:现在大家越发确信,疫情就是苏丹女儿坐的那班船带来的。”

“你是为了让我难受才选择相信这个弥天大谎的吧。”萨米说这话的时候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激动。

“总督大人,如果一个人怀疑某件事情,他能骗他自己去相信这件事吗?”

“那你是想说,你确实相信这个谎言,是吧?”

“所有人都相信这是真的!”

“那是因为大家都心怀怨恨,”总督说,“苏丹派来最专业的检疫医生来拯救岛民,本来要去中国的船临时改变航线来了明格尔。然而岛上的希腊民族主义分子处心积虑诋毁苏丹和奥斯曼政府,借机散布谣言说瘟疫是这艘船带来的。你们别被人利用了吧!”

“您大人大量……还有人说,这次疫情是一帮逃避隔离、想要造反的朝圣者带来的。”

“朝圣者三年前带到岛上的是霍乱,不是瘟疫!”总督说。

“总督大人,据说市政府的文员跟店主们说用五个金币可以迅速拿到照常营业许可。”

“这帮混蛋!”

“科福尼亚居民区的孩子们看到有人进出那些空房子,他们的长辈报告了这件事,但是政府、宪兵部队、治安大队的人一个都没去。”

“这不应该啊。为什么不去呢?”

“据传闻说是政府职员和宪兵怕丢了性命,都不愿意去,还有人不服从命令。”

“还有其他的么?”

“还说,本来有很多船要来接走那些想离开的人,但是您不批准。”

“为什么不批准呢?”

“因为担心疫情扩散,然后希腊人都跑光了。有两次我还听说英法两国的军队正在北部的凯菲里地区部署兵力。”

“他们为什么要往北去凯菲里部署呢?直接来这儿不就行了。”

“总督大人,您的意思是?”

“今天死了七个人!”总督说。

“总督大人,我哥哥以前的一个生意伙伴没有买到法兰西火轮船公司去巴格达的票,也没买到之后‘波斯波利斯’号的票。哥哥非常敬仰您,也真心佩服您。但是他太好面子了,如果不是性命攸关的事情,他绝对不会来找我的。”

“让我们看看潘塔莱翁公司那艘红色烟囱的船到底会不会来。那帮代理简直是贪得无厌,按照实际座位数的两三倍来卖票,即使这样我都没说什么。”

“还有一个大家都在议论的事,我怕您生气所以没打算跟您说。但有可能这也不是什么谣言了。”

“什么事?”

“给谢赫哈姆杜拉道堂消毒的人和托钵僧之间起了冲突,于是大家都说道堂的人不遵守隔离政策,疫情肯定会这么没完没了下去,因此有些希腊人就弃岛而逃了。总督大人,岛上的希腊人要是都走了可怎么行啊,这就跟岛上不能没有穆斯林一样!”

“这确实是一个道理。”总督说,“不过你别担心,我们会让谢赫哈姆杜拉有所收敛的,毕竟他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第二天一早,努里和伊利亚斯忙着在地图上标出七个死者的住所和这些死者可能最早染上瘟疫的场所,这时总督态度坚决地说:“谢赫哈姆杜拉如果仗着伊斯坦布尔的纵容而有恃无恐的话,我们在岛上推行严格的隔离措施肯定会障碍重重,也很难让岛上的穆斯林认同并遵守这些隔离禁令。一旦穆斯林破坏规则,那基督徒也不会遵守隔离措施,到那个时候,这里就会出现印度那样的局面,瘟疫会整年整年地持续下去,然后耗尽我们所有人的生命。依二位之见,你们倒是说说看,究竟是什么让所有人和所有事突然变得一团糟了呢?”

努里说,其实隔离第一天采取的措施是成功的。唯一的例外就是逮捕了一个跟车夫打交道的干草仓库的主人,不过不这么办也不行。大家都痛惜地听见他身边那个未成年的学徒被瘟疫折磨得撕心裂肺地大叫了好几天,最终离开了人世。医生们认为给干草堆喷药还不够,必须把它们一把火烧掉。等装干草的马车来了,无比愤慨的主人直接躺在了脏兮兮的草堆上,以死相逼,不准别人动他的干草堆。他这番无理取闹也并非完全没有成功:火差点烧到了他身上。只不过后来,他因为袭击工作人员,试图把瘟疫传染给别人而被逮捕了。

总督觉得,问题的核心是民众能否遵守隔离禁令。当天下午就要审讯拉米兹了。“如果能把他和他那两个满手沾血的同伙吊在总督府广场的绞刑架上处决,那么即便是最嚣张、最蛮横的人也会明白这个岛上究竟是谁说了算。”

“我们不是领事,我们也没有必要宣称政府对待基督徒和穆斯林是一视同仁的!”检疫局局长尼科斯说,“但总督大人,在这座美丽的岛上,我们还从来没有见过像在欧洲某些地方那样,公然在总督府广场上实施绞刑的。毫无疑问,要是这次破例了,肯定会起到杀一儆百的效果,但我不确定这么做是否有利于推行隔离措施。”

“总督大人,这么做对推行隔离措施不会有任何帮助的。”伊利亚斯说,“邦科夫斯基帕夏生前一直说,如果一味通过处以绞刑、施加酷刑、把人投进监狱这样的方式来推行政策的话,那么既不能确保取得防疫的胜利,也不能推进一个国家现代化和欧化的进程。”

“您一方面自己担惊受怕,不敢离开驻防军队半步,一方面又袒护那些威胁您的狂热分子。”

“我的总督大人啊,我要是能确定是谁在威胁我就好了!”伊利亚斯说。

“有一点我确信无疑,如果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遭遇不测,那拉米兹和他的手下一定脱不了干系。”

“没有证据的指控和不公正的待遇只会让更多民众加入反抗政府的队伍!”检疫局局长说。

“我真的太意外了,一个肆无忌惮的暴徒只是因为他有个哥哥是谢赫,就得到了这么多人的辩护。”总督望着卡米尔说。

卡米尔没吭声。

一小时后,努里发现总督一个人待在办公室,开门见山地说:

“您也知道,苏丹派我来不仅是为了监督防疫工作,也是为了找到杀害邦科夫斯基帕夏的凶手。”

“这我当然知道。”

“依在下之见,目前案件调查组并没有搜集到拉米兹有罪的证据。邦科夫斯基帕夏从邮局后门离开,到人们在克里索波利蒂萨广场发现他尸体的这段时间,有很多目击者说,拉米兹先是待在渔船码头后面的花园,接着去理发师帕纳约特的店里(剃了胡子),然后和几个朋友去黎凡特酒店的赌场和花园里闲坐了一会儿。”

“像拉米兹这样很少在公共场合露面的人,怎么会正好在帕夏被害的时候跑到岛上人声鼎沸的地方暴露自己呢,您要是能仔细想想这里面的动机恐怕就不会这么草率地下结论了。”总督半带嘲讽地说道,“您看着吧,等总督府广场架好了绞刑架,就没人敢把隔离禁令不当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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