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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作者:土-奥尔罕·帕慕克Orhan Pamuk/译者:龚颖元 当前章节:35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13

总督每次提到拉米兹,卡米尔总是听得很认真,只不过为了隐藏自己的情绪,他都默不作声。可是一回到家,卡米尔的母亲总是要跟他说几句泽伊内普的事情,这也让卡米尔对拉米兹的这位旧相好产生了兴趣。让卡米尔提起兴致的不是母亲对泽伊内普的溢美之词,而是泽伊内普桀骜不驯的性格,以及她解除与拉米兹的婚约这件事。

泽伊内普的父亲本来都已经和拉米兹商议好订婚的事,并当机立断把彩礼的一部分分给了两个儿子,婚礼筹备的各个细节也已经商量好了,谁能料到他突然感染瘟疫死去,泽伊内普也在两天后决定解除婚约。但是因为准新郎是岛上最有权势的谢赫同父异母的兄弟,所以事情肯定不会这么简简单单地了结。

卡米尔母亲说,如果泽伊内普想要迅速摆脱困境,她可以另外找一个人结婚然后离开这里。看着眼前英俊帅气、威风凛凛的军官儿子还因为孑然一身而郁郁寡欢,母亲就想着应该把握这个机会试一试。

这是明格尔岛有史以来最具争议的爱情故事了。这个浪漫的爱情故事不但被人津津乐道,而且还被人渲染改编。在本书里,我们会努力把卡米尔和泽伊内普的爱情故事里“浪漫”的成分和历史事实区分开来。毕竟,历史故事越浪漫就越失真,而越真实也就越不浪漫了。

关于这个爱情故事的评价有很多种,具体采取哪一种,取决于如何理解泽伊内普拒绝嫁给拉米兹的原因。据卡米尔的母亲说,泽伊内普解除婚姻的原因是在最后一刻听说拉米兹在北部的内比勒村还有个妻子(甚至可能是两个妻子)。卡米尔本人很愿意相信这个理由,但是一些刻薄的人却说,泽伊内普从一开始就知道另一个妻子的事,只不过是因为害怕自己的父亲和哥哥们才一直屈服于这个安排,父亲一死,她就找了这么个理由否定婚约,但真实原因是,父亲当初把彩礼钱拿去给了哥哥哈迪德和马吉德,但这对兄弟却没分给泽伊内普一分钱。泽伊内普一气之下便决定远走他乡,去从没见过的伊斯坦布尔看看。1901年,对于一个在偏远小城长大的十七岁穆斯林女子来说,离家出走是一件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我们不得不说,泽伊内普的大胆举动让卡米尔觉得兴奋、着迷。

但是拉米兹的支持者觉得,是总督出于某种政治目的棒打鸳鸯,硬生生地把彼此相爱的两个人拆散了。总督这么做就是想让拉米兹去牢房尝尝苦头,也让哈姆杜拉知道,谁才是岛上最有话语权的人,用男性历史学家的话来说就是想利用卡米尔的“魅力和威信”来增加他自己的政治影响力。

泽伊内普的母亲埃米内太太和卡米尔的母亲萨蒂耶太太虽然住在不同的居民区,但最近五年走动很多。埃米内太太的这个宝贝女儿十二岁那年,萨蒂耶太太就对她有所耳闻。这姑娘小时候就出落得楚楚动人,只是不知道卡米尔会不会喜欢,又或者泽伊内普对卡米尔会不会有好感呢?毕竟双方都还没有见过彼此。

但泽伊内普家刚办了丧事,城里总有零星的疫情,也不是什么谈婚论嫁的好时候。于是卡米尔的母亲想了个办法:虽然有点迟,但儿子应该去泽伊内普家吊唁慰问一下。泽伊内普的母亲埃米内太太深信,唯一能拯救女儿和家族声誉的方法就是让女儿离开明格尔岛。如果女儿能和奉苏丹之命来岛上的帅气军官、在希腊战争中奋勇杀敌的授勋英雄成婚的话,就可以逃离此地去伊斯坦布尔了。埃米内太太在女儿想到这些之前就已经考虑好了,她是第一个让女儿萌生这些念头的人。

然而,拉米兹对泽伊内普也确实爱得很深,卡米尔对此心知肚明,因此在他身着军装去见泽伊内普的路上一直惴惴不安。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在母亲敦促下去见姑娘了。卡米尔刚从军校毕业的时候,萨蒂耶太太就安排儿子去见一个住在伊斯坦布尔维法区的姑娘。她是他们岛上的一个亲戚,住在一间破破烂烂的木屋里。女孩长得并不出众。屋里的墙上挂着一幅裱好的海景画,卡米尔在伊斯坦布尔的其他房子里从没见过这种画,很多年过去了,他对那幅画却一直记忆犹新。

泽伊内普的家在穆斯林墓地后方的巴耶尔拉区西侧。小时候,这个区的孩子和卡米尔住的阿尔帕拉区的孩子总是在一起打打闹闹。双方用石头和无花果做子弹,用弹弓互相打来打去,然后就像拿着刺刀上战场的战士一样,手持棍棒扭打起来。有时候,两个社区里的孩子们一起组成一个穆斯林阵营,越过阿尔卡兹溪流,闯进对岸的霍拉区和圣特里阿达东正教社区,然后偷吃花园里的李子和樱桃。冬天过河就困难多了,因此孩子们只能在自己的社区活动。

卡米尔看到一群人正从巴耶尔拉区朝着地势较高的墓地走去。约莫二十来人的队伍里有一半是头戴菲斯帽的男子,还有一半是男孩,一只狗跟在他们后面。居民区里有户人家的孩子独自坐在院子门口偷偷抽泣,像是因为惹出了什么麻烦而难为情。卡米尔发现院子的围墙后面有好些人正盯着自己,眼神充满惶恐和不安。但一想到和漂亮姑娘成亲的事有了着落,卡米尔心中的不安仿佛也烟消云散了。

卡米尔按照和母亲计划好的步骤,在圣特里阿达教堂的钟声敲响时,开始沿着坡路往上走。

而与此同时,卡米尔的母亲应该正和泽伊内普、埃米内太太坐在一起闲聊,卡米尔的母亲会一边说着“天气真热啊”,一边起身开窗,在开窗的时候,卡米尔刚好从窗户底下经过,卡米尔的母亲就会把母女二人叫到窗边,让她们看看路过的儿子。卡米尔做好了被叫上楼坐坐的准备。

卡米尔对自己很有信心,觉得胜券在握。他特意穿上了一身挂着勋章、镶着镀金纽扣的军装——女人们平时都会多看两眼的打扮。让他意外的是,爬坡往上走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一阵心跳加速。卡米尔的母亲此时打开了太阳直射的那扇窗,当她看到儿子站在楼下的时候立刻朝着屋里喊了一声。卡米尔也放慢了脚步。

门开了。卡米尔以为开门的是美丽的泽伊内普,于是欣喜地朝门里看了一眼。

迎他进门的是个小男孩。上楼后他看见母亲正陪着泽伊内普的母亲埃米内太太在沙发上坐着。埃米内太太见到卡米尔,马上擦干眼泪,开始夸赞卡米尔的军装如何帅气得体。接着,他们聊了一会儿鼠患。就在十天前的早上,她们起床的时候发现那条通往社区的坡路上全是死老鼠。埃米内太太讲了一件事,不过无论是卡米尔,还是受儿子影响的萨蒂耶太太,都根本不相信她的话。事情是这样的:每天夜里有个从基督徒社区来的神父在附近出没,他穿着黑色斗篷,蓄着黑色山羊胡子,眼睛充血。他从背包里掏出死老鼠扔在穆斯林社区的院落里和大街上,把携带病原体的膏脂涂在喷水池、院墙和门把手上。卡迪雷尔居民区有个男孩一天夜里撞见了这个神父,发现他是个独眼怪人,结果吓得魂飞魄散,口吃了两天。埃米内太太还告诉卡米尔母子,如果拿着谢赫哈姆杜拉的护身符直接对准这个独眼恶魔的话,他准会吓得屁滚尿流,顾不上扔背包里的死老鼠就跑。

卡米尔母亲总是提起的姑娘却没见到。卡米尔就像厌烦了大人谈话的孩子一样感到无聊,于是走到窗边,望向深蓝色的大海。阿尔卡兹新建的民宅和稀疏的橄榄树林映入眼帘。他突然感觉自己像个野战医院里的病人一样口干舌燥。

萨蒂耶太太凭直觉明白了他的心情,于是对他说:“贝希尔在楼下,让他给你倒水喝吧。”

卡米尔下楼来到地上铺着石子的门厅,走进了谷仓旁边昏暗的厨房。

在没有光线的厨房里要找到水壶或者水瓢可真是太难了。卡米尔正发愁,突然一盏煤油灯亮了,很快又熄了。就在这瞬息的光亮间,一个女人的影子在卡米尔耳边用明格尔语低吟了一句:“Akva nukaru!”(“水在那边!”)

然而,揭开水壶上的木盖子,舀了一瓢水递给卡米尔的人是贝希尔。卡米尔喝完水回到楼上的时候,他注意到母亲脸上古怪的表情。这时他才明白刚才楼下的女孩正是泽伊内普。他想象着泽伊内普美丽的面庞。她并没有上楼和他们坐在一起。

帕克泽公主在信中就是这样描述了这对恋人初次见面的场景。我们认为这个“版本”是合理的。还有一种说法是,这对恋人用明格尔语聊了很久,不过这多半是卡米尔本人后来杜撰的吧。官方历史、教科书、20世纪30年代受希特勒和墨索里尼影响的右翼极端民族主义报纸也鼓吹了这些谎言。实际上1901年的明格尔语还不够成熟,不足以表达诸如“我们本可以更早见到彼此!”或是“让我们用童年时代的语言重新给万物命名吧!”这样复杂且深刻的句子。

而且在那个年代,如果一位奥斯曼帝国军官想要打动心上人,那么他肯定会使用代表了自己身份、地位的土耳其语,而不是什么方言土语。对于泽伊内普来说也是如此。她用明格尔语说的那两个词完全是未经准备,脱口而出的。“Akva”(水)是明格尔语中最古老、最动人的词汇,而这个词也是从明格尔语传播到西方语言,特别是拉丁语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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