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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作者:土-奥尔罕·帕慕克Orhan Pamuk/译者:龚颖元 当前章节:72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13

午夜时分,鸣笛两次的“波斯波利斯”号离开明格尔岛,忧伤、沙哑的汽笛声在明格尔崎岖多石的山峦间回荡。总督此时还在办公室里跟监狱长和督察长讨论处决死刑犯的细节问题。总督迟迟做不了决定,因为没有得到伊斯坦布尔的指示就绞死拉米兹,有可能导致更严重的政治问题。他们二人跟总督提起了另外一件事。常在图兹拉居民区行窃的刽子手沙基尔答应逐次完成三次处决,不过他的话可不可靠就另当别论了。这人一天到晚喝得酩酊大醉,到了处决的时候有可能根本就不会按时赶来,而且他还要求预付酬劳。

“那你们明天让他在城堡监狱里待着,天黑之前务必让他进去!”总督说,“到了午夜给他斟上酒。他是在哪家酒馆买酒喝来着?”就在这时,“波斯波利斯”号的汽笛声响起,三人来到面朝码头的一面大窗户前面。尽管船上的灯光忽明忽暗,但他们还是能分辨出船已驶出明格尔岛,甚至感觉到了船身的重量。

“只剩下我们孤军奋战了!”总督说,“我们明早继续吧。”

总督这个突然的决定并没有让监狱长和督察长感到意外,两人像总督希望的那样,把本来还在讨论的问题暂时放到一边,没熄灯就锁好门走了。总督觉得,在困难时期,如果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早上,人们就会觉得政府时刻保持警惕,刺客也不敢对他下手了。

和很多留在岛上但是没去码头的人一样,帕克泽公主和努里医生听到“波斯波利斯”号的汽笛声后也走到了窗边。很多人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悔意目送轮船远去,心中充满对死亡的恐惧和孤立无援的感觉,但是夫妻二人却觉得别有一番浪漫的格调。四周一片漆黑,唯一看得清楚的就是城堡了。“波斯波利斯”号在柔美的夜色里驶向远方,船上的灯光让帕克泽感到这是自己第一次真正和丈夫单独相处。努里和其他医生一样,不停地用消毒剂清洗自己的手、胳膊和脖子,在他看来,这样就不会感染了。据历史学家考证,他们当晚甜蜜云雨了一番。

天还没亮,努里就醒了。他一边穿衣服,一边看着酣然入梦的妻子,一边还想着坊间的传言大概是真的。传言说,总督会像其他总督在紧急状态下所做的那样,在没有得到伊斯坦布尔最高法院的批准之前就处决拉米兹和他的两个手下。

夜里执勤的侍卫毕恭毕敬地看着努里下了楼。努里本能地朝总督府的内院走去。大多数情况下,死刑都是在政府机构大楼的内院执行的。不久前内院里养过一只牧羊犬,这只牧羊犬被拴在厨房的栏杆上,每天夜里狂吠不止。疫情暴发后它就不见了。

努里走在穹顶之下,穿过众多廊柱,感觉自己像一个幽灵。他拖着步子拐到广场,原以为随时会遇到什么人,但发现天还很黑,像一间暗室一样,无论他怎么迈步都无法走出这间暗室,只是时不时看到一片树荫或者一抹暗淡的颜色从身边掠过。四周贴满了隔离公告,店铺的卷帘门也都放了下来,努里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在无边无际的夜色里走了很长一段路。

他在每个居民区都能见到不同的狗群。当他靠近居民区中心地带时,它们就开始狂吠,只不过狗群还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努里还听不清狗的喘息和低吼。有时他会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沿着坡路往下走去就能闻到一股海藻味,听到几声海鸥的鸣叫,接着凭直觉右转,在四周洋溢着的玫瑰花香中爬上另一段坡路。花园里传来阵阵笑声,一位男士和一位女士正在用希腊语低声交谈;一只猫头鹰一直朝着天边若隐若现的云朵叫个不停。没过多久,努里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这条地上铺满沙子的街道是在哪儿?他走下台阶,穿过明格尔酒店,又迷了路。他忽然看见眼前一栋百叶窗关闭的石头房子,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一个花园,而非外面的大街。远处的青蛙叫声听起来像是瀑布的沙沙响动。努里径直走了过去,可等他一靠近,青蛙都扑通扑通跳进了水池。黑暗之中,努里既看不清水池的波光,也感受不到一丝清凉。

路过某个地方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像是小偷发出的声音,于是立刻躲进墙角。周围的世界被黑雾笼罩得严严实实,他什么也看不清。他本以为自己是朝着总督府广场的方向走,结果走了一段才发现南辕北辙,这样一来他得花上更长的时间才能回到妻子身边了。

天亮之后,努里告诉妻子,自己因为担心总督私自行刑,所以夜里跑去总督府广场看了看。

“皇叔其实是希望办事可靠、忠心耿耿的总督们自行处决那些眼中钉的。皇叔本人从来不会亲自下令处死什么人,如果罪犯是穆斯林那就更不会了。反正他狡猾谨慎得很。”

努里告诉妻子他如何在漆黑的大街上迷路,还跟她分享了在迷路时种种有哲学意味的体验。帕克泽听完立刻坐到书桌前,拿出一张白纸,写下“瘟疫之夜”的标题,然后把从丈夫那里听来的见闻逐字逐句地写了下来。最后一班船已经驶离港口,往后这些信也不会很快寄到伊斯坦布尔,尽管夫妇二人已经说起过这个问题,但帕克泽还是跟丈夫说:“我也不知为什么,我想记录得更详细,总之您知道什么就都讲给我听吧!”

后来,当文员用绿笔在疫情地图上标出昨天八个死亡病例所在的区域时,总督告诉努里,早上新增两例,伊利亚斯为了参加新兵的宣誓仪式和卡米尔留在了驻防军队营地。总督表达了对卡米尔的赞许,夸他任劳任怨,能力出众,恪守纪律,如果他能娶泽伊内普为妻的话,也会成为明格尔岛的一段佳话。

昨天病亡的八个人的情况,总督都了解了。慈善基金会的一名文员对外声称刚有疫情的时候就跑回了村子,但其实根本没回去,而是和家人紧锁大门,待在切特居民区的家里。昨天两具尸体从他们家抬了出来,房子也被清空,做了消毒处理。采石场区的一个铁匠和图伦茨拉区的健谈、受人喜爱的理发师扎伊姆没来得及进医院就死在家里了。哈米迪耶医院昨天收治的一个老农也死了。临终前因为舍不得孩子而痛哭流涕的年迈的母亲也丢了性命。早上塞奥佐罗普洛斯医院的院子里发现了一具尸体。佩塔利斯餐厅的一个希腊侍者也没了。侍者的死在医生群体中再次引发了瘟疫能否通过食物传播的讨论。禁止西瓜、甜瓜之类的水果和蔬菜的流通其实是预防霍乱而非瘟疫的举措。

“伊利亚斯经常说,瘟疫并不会通过食物传播。入土为安的邦科夫斯基帕夏也是同样的看法。”努里说,“等到了驻防军队营地,我们问问他。”

“从疫情地图来看,您觉得目前是个什么状况?”总督问。

“现在要谈隔离政策的效果还为时尚早。”

“幸亏还早!”总督说,“要不然,大家很快就会知道隔离禁令根本就毫无用处。”

“总督大人,隔离禁令之所以毫无用处是因为一些人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到头来丧命的也是这些人。”

“您说得对!”总督突然有种灵感迸发的感觉,“这么说来的话,我们肯定不会死的!我多次听人说,卡米尔的防疫队里,士兵个个身强体壮、勇敢过人、能力非凡。”

一行人坐上铠甲马车,总督吩咐泽克里亚沿着海边慢慢行进,不要走科福尼亚那条坡路。马车穿过圣安东尼教堂,然后沿着玛丽卡家的后院(百叶窗全是开着的!)鸡舍所在的那面墙曲折缓慢地驶向海边。耳边传来马蹄声,车轮的嘎吱声,下坡时车夫为了控制速度勒紧缰绳时发出的“吁吁”声。除此之外,四周听不到其他声响。总督突然意识到海鸥和乌鸦的叫声都听不见了。这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让酒馆和旅店之间闪现的海水也失去了光泽。

“大家都坐法兰西火轮船公司的最后一趟船走了,岛上的人都走光了!”总督忧伤得像个孩子,脸上的神情让努里觉得有几分可爱、天真。

走到了酒店、餐馆聚集的那条街尽头,马车沿着马路右侧的悬崖峭壁继续前行。往下望去,海面近在咫尺,海水居然是白色的!欧拉居民区这条蜿蜒曲折、高低不平、向北延展的沿海小路,总督一直情有独钟。绕着海湾盘旋而上的道路两旁排列着棕榈树,这种景致让总督感到安宁。富人的花园里,玫瑰散发阵阵花香,海边新开辟出来的一片观光海滩,带蓝色条纹遮阳篷的木屋,小巧精致的码头,出产玫瑰花蜜的农场,这一切都让总督感到舒心愉悦。他还密切关注新晋富豪们建造房屋的进程。

“我刚来的头几年,不止一次地跟岛上的穆斯林名门望族和住在哈米迪耶广场附近的穆斯林富贾说:‘你们也要学习一下希腊人,把家搬到卡迪雷尔区,再往北面延展,在那里修房子、盖豪宅,城市的未来是沿着海岸两边向北发展的,不要挤在老城区和年代久远的清真寺周边了!’也许是因为‘学习一下希腊人’的措辞惹怒了他们,他们横竖都听不进去我的话。那些上了岁数的、每天做五次礼拜的一家之主们都希望住在盲人穆罕默德帕夏清真寺和其他年代久远的清真寺附近!这样一来,被清空的塔石码头、石材公司的办公室和员工宿舍最先成了贼窝和蜘蛛的巢穴。后来克里特岛移民搬到了那里。一开始我确实也是想让克里特岛来的那帮穷人和无业游民在那片区域活动,一来那里可以成为他们的避风港,二来他们也能让那个居民区充满生机……可到了后来,他们个个都成了游手好闲的无耻之徒,整日找机会报复希腊人。现在我们必须借着瘟疫的理由把那片区域都给烧了,这样也可以斩草除根了。但这并不现实。因为石材公司办公室那栋楼当年是用品质最好的明格尔石头建的,根本点不着……可我现在就是想烧了它。我还是给你们讲讲诗情画意的海滨大道吧。”

马车驶过空空如也的海滩,再次开始爬坡。左手边是弗利兹沃斯居民区希腊富人的豪宅,总督每次经过的时候都会对这座特别注重打理的豪宅心生敬意。受城堡风格影响的穗状屋檐,圆锥形塔楼,一览无余的东地中海海景,在这种地方欣赏太阳从海中冉冉升起的景观真是美好至极。总督认识一些欧洲富人,受邀参加过他们在富丽堂皇的宅第里举办的宴会。在总督的支持下这些欧洲人成立了俱乐部(“黎凡特圈子”),除非特殊情况,穆斯林从不会到这俱乐部来。对于俱乐部里的赌博行为,总督也是睁一眼闭一眼。然而,就在新年前夕的抽奖和彩票活动上,小岛百货商店老板的儿子带头为袭击穆斯林村庄的帕夫洛和在城堡监狱里服刑的希腊民族主义者筹集资金。总督得到消息后,以百货店老板的公子在店里售卖走私商品为由把他抓进了监狱,他听了几天周围受刑者的撕心裂肺的叫声,这才收敛了一点。就这样,没经过外交手段,总督就取缔了黎凡特圈子俱乐部,从此为无政府主义分子募集资金的抽奖活动也终于停止了。督察长马兹哈尔最擅长在不引发政治丑闻的情况下制伏这些不安分的家伙。

马车沿着时髦的丹特拉居民区的海湾行驶,在弯道慢慢转弯的时候,总督看了一眼驻防军队营地那座位于山顶的白色小屋。总督一直梦想着自己卸下重负的那一天,也就是被阿卜杜勒·哈米德免职的时候,他不是回到伊斯坦布尔,而是在这里安家,种种明格尔的玫瑰,和在海湾一带活动的希腊渔民交朋友。

从车窗望出去,岛上升起了一团雾气,地平线变得模糊,仿佛明格尔岛已经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阳光下的寂静让总督产生一种强烈的孤独和渺小之感。努里觉得有些热,于是把右侧的皮革遮阳布帘拉了下来。这时一只吵闹不安的蜜蜂飞进了车里,撞到了对面的窗户上,接着焦躁地乱舞了一阵,让车里的两个男人有些慌乱。蜜蜂好不容易从刚才进来的窗户飞了出去,泽克里亚担心车厢摇晃剧烈,于是放慢了速度。

“烦人的蜜蜂已经飞出去了。泽克里亚,继续赶路吧!”总督说道。

石头湾和营地中间是一段铺着石子的狭窄坡路,马车吃力地往上驶去。用来铺路的石头都是从明格尔本地的大理石上切下来的,马蹄和车轮压在上面的时候发出带有金属质感的声音。从营地通向海湾的这条路修建于六十年前,当初修路的目的是,在阻击反抗奥斯曼帝国的民族主义游击队时,伊斯坦布尔派来的援军可以不经过城堡而迅速抵达营地,只不过这个用途从来没实现过。郁郁葱葱的山坡上盖起了豪宅和庄园。他们看见花园里青翠的树枝上几只蜥蜴正跑来跑去,还有那些有尖刺的古怪的叶子。他们听着叽叽喳喳的鹦鹉叫声和一群艳丽但腼腆的小鸟冷不丁才发出的一两声啼叫。车行至一段被树荫笼罩的马路,大家都猛吸了几口潮湿又清新的空气。

“停一下!停一下!”总督望着窗外一座草木萧森、满是荫翳的花园突然喊道。

车在坡上停下来的时候微微往后滑了一下。总督像平时一样在座位上等门打开。车夫身旁的护卫跳下车开了门,总督发现在花园的柳条中间,有两个穿着褪色衣裳、头发黝黑的孩子正朝这边看。

其中一个孩子气急败坏地朝他们扔石头,另一个孩子看上去像是在制止他说“不要这样”。过了一会儿,两人悄悄跑开,瞬间没了踪影。一切都悄无声息,好像是做了一场梦。或许他们就是在梦里吧。

总督命令护卫去追那两个孩子。“说不定这栋房子人走楼空之后被人洗劫了!”总督边说边回到了车上,“盗贼有从城外来的,也有从附近村子里来的。实在很难把这些为非作歹的地痞流氓全部管束起来!”

“如果伊利亚斯在,他会告诉我们邦科夫斯基帕夏是怎么考虑的。”

“您难道不觉得伊利亚斯有点过度紧张了吗?”

驻防军队司令埃迪尔内人穆罕默德帕夏为参加宣誓仪式的嘉宾准备了一个小型欢迎仪式。从第五军团抽调的四十名阿拉伯士兵列队向总督致意。紧接着,总督视察了炮兵部队司令萨德里的所在地。去年,这支炮兵部队鸣炮二十五响来庆祝阿卜杜勒·哈米德登基二十五周年。萨德里无比自豪地说:“如果需要的话,我还可以鸣一百响呢!”然后,一行人坐上了驻军司令精心准备的餐桌,等待用餐。餐桌上除了有总督府的官方报纸《时政要闻报》之外,还摆放着仍在销售的《星岛报》《新岛屿报》和《阿德卡托斯·阿尔卡迪报》。身着深绿色欧式礼服的伊利亚斯也坐在桌旁。

“早上我们研究疫情地图时错过了您的分析!”总督说,“死亡人数在增加,所有的穆斯林社区和一半的希腊社区都有感染者。这些东西我们可以吃吗?”

这时一个士兵走过来,把一大碗黑黑的桑葚放在了餐桌上。营地院子里有一棵上了年头的大桑葚树。这些就是从树上摘下来的。桑葚旁边放着刚出炉的核桃玫瑰味的面包。

“请您相信我,总督大人,”伊利亚斯愉快地说,“等我试吃完了您再吃。桑葚吃了有没有问题,我不清楚,但是玫瑰面包肯定是刚出炉的。”

一阵尖叫突然传来。正在这时,一匹栗色的马飞驰经过他们身边。两个正在准备宣誓仪式的士兵在后面追赶,经过总督和长官面前的时候还不忘在忙乱之中向他们敬礼。热得难受的总督站起身来看了看那匹马远去的方向。他看到不远处,卡米尔正在给新组建的防疫队整队,心情大好。没有等咖啡端来,总督便朝着卡米尔的方向走了过去。总督的护卫、文员和参加仪式的军官们跟在总督身后。

近两天,卡米尔又招募了十七名新兵入队。哈姆迪巴巴是本次征兵工作的头号“顾问”。这位顾问蓄着大胡子,年龄不好判断。服完兵役后,他没有选择退伍,而是申请继续留在部队,尽管没受过什么教育,但他还是获得了一个中级军衔,并且多次在前线冲锋陷阵。他是明格尔本地人,因此一派到驻防军队他就顺利留了下来。哈姆迪巴巴懂得和任何人打交道的方式,不管对方是阿拉伯人还是希腊人,不管是说明格尔语的岛民还是讲土耳其语的家族,又或者是公务员。而且他能用最恰当的口吻说服这些人。

哈姆迪巴巴一边夸张地喊着口令,一边让新兵们排成四列。总督在一旁认真观看。哈姆迪巴巴小时候在巴耶尔拉和居雷伦雷尔居民区生活,他成功地在这些区域找来一些他喜欢和信任的人从事这项预付工资的“志愿者”工作。正如明格尔历史学家所说的那样,这支防疫队的队员都是从在家讲明格尔语的人群里挑选出来的。然而,与人们的猜想不同,这个决定最初并不是由卡米尔做出的。

最近三天,卡米尔每天下午都会来驻防军队“训练”这些新兵。新兵要学会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军事知识,而是时刻遵守隔离政策,稳妥行事,穿好防护服,严格消毒,听从医生的要求,归根结底要始终听命于统帅。努里也参加过一次训练,和新兵们接触了一下,然后这些新兵就同卡米尔去了卡迪雷尔居民区和图伦茨拉高地居民区。他们成功阻止了两户冲破警戒线、违反隔离令的人家。还有一次,一个年轻的丈夫坚持要和怀有身孕死去的妻子一起下葬,引发了小范围的骚乱。他们以“苏丹有令”为由,带着些许威胁口吻加以劝说最终平息了骚乱。

总督觉得卡米尔不但很会选人,而且在短时间内把他们训练得也很好。这些新兵能辨别疫情最严重的是哪些区域,了解哪些人怀有敌意,哪些人守规矩,哪些人拒绝服从。更厉害的是,在两天时间内他们说服了大部分不识字的穆斯林遵守隔离措施(不过这只是个小数目)。每次从居民区负责人或者线人那里得知某处有新病例出现,哈姆迪巴巴都身先士卒。见到这位身着军装但跟他们一样蓄着大胡子、讲着同一种语言的军官,人们会更快地服从命令。

看到卡米尔在五天时间内组建了队伍,而且举办了宣誓仪式,总督深受鼓舞,因此发表了慷慨激昂的致辞。他语重心长地说,奥斯曼人的军队就是伊斯兰教的剑,他们要用剑斩除瘟疫这个恶魔,这是神圣而且具有人道主义精神的使命。

厚厚的白色云层遮挡着天空的那一抹蓝。总督嘱咐新兵们要注意做好个人防护。他还不忘称赞新兵统帅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将领。正在这时,督察长马兹哈尔顾不上礼仪,凑在总督耳边嘀咕了几句。在场的人明白,马兹哈尔打断总督的话肯定是发生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于是大家都屏住了呼吸。

“伊利亚斯医生病了,总督大人。”马兹哈尔凑到总督耳边说。

一旦疫情蔓延到了驻防军队,那就不可能遏制了。总督想继续他的讲话,但此时他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了重新评估疫情形势的问题上。伊利亚斯可能是在来这里之前就已经在医院里感染了,让他来营地就是个错误。还有可能是自己的马车把疫情带到了这里,这让总督越想越内疚。尽管如此,他还是继续他的讲话。他对新兵说,成为世界至尊苏丹的士兵是莫大的幸运和幸福。总督边致辞边暗自想:“伊利亚斯不会染疫而死吧,他刚才不是还在我身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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