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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作者:土-奥尔罕·帕慕克Orhan Pamuk/译者:龚颖元 当前章节:77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13

就在隔离实施之前,开往雅典的“欧迪提斯”号船上有一名乘客死亡。这一事件在希腊引起轰动,其他欧洲国家的报纸也纷纷予以关注,它们撰文报道:源自东方,经由希贾兹和苏伊士蔓延到西方的瘟疫让奥斯曼政府束手无措,而抗击疫情的重担就落到了欧洲国家的肩上。巴黎的《小报》和《小巴黎人报》、伦敦的《每日电讯报》再次频繁使用“欧洲病夫”指代奥斯曼帝国。接着,西欧国家的港口将从阿尔卡兹驶出的船只一律视为已经挂上了黄旗(1),船上的乘客抵达港口后需要至少隔离十天。

这些隔离措施也带着一些惩戒的意味。西方大国以明格尔总督没有认真执行隔离政策为由向阿卜杜勒·哈米德抱怨,还像希贾兹暴发霍乱时那样,警告奥斯曼帝国要小心行事。他们表示,倘若明格尔总督不能对驶出该岛的船只采取必要的隔离措施,他们将动用军舰进行强制隔离,并通过使节告知奥斯曼政府,军舰已经在地中海就位。

皇室和政府都把最新事态告诉了总督,总督便找来努里商量对策。接着,努里把这些事告诉了帕克泽,帕克泽又把这一切写进了给姐姐的信。

“现在没有邮船,您写的信估计已经在邮局里堆成小山了吧!”努里说,“您先不把信送到邮局的话是不是更好?”

“我得把手头这些写好的寄出去才有兴致接着写!”帕克泽公主说,“您可以让卡米尔再给我买二十张这样的明信片吗?”

帕克泽公主手里拿着七张在伊斯坦布尔印制的黑白明信片(非手工着色的明信片)。帕克泽喜欢像朗诵诗歌一样大声朗读明信片上的几行法语小字:明格尔城堡,锦绣宫大酒店,海湾全景,阿尔卡德灯塔及其港口,城堡的城市景观,哈米迪耶酒店和大巴扎,圣安东尼教堂和海湾。

帕克泽公主曾给父亲念过一段时间的法语书,她自己也读了大量的法语爱情小说。帕克泽总是像读小说那样,兴致勃勃地听努里讲卡米尔的恋情,还把听来的故事写在了给姐姐的信里。尽管她的祖父、父亲和叔父各有七八个妻子和众多嫔妃,但是帕克泽公主反对一夫多妻制。她的姐姐们和大多数公主也都这么想。当然,这和她们在宫中接受的西式教育有关,然而本质上,这是因为宫中定了规矩,凡是娶了公主的男人是不能再娶的。

卡米尔的准新娘泽伊内普本来要遵照父命嫁给拉米兹,不过后来得知拉米兹在乡下有个妻子之后,她毅然拒绝了这门婚事。帕克泽听闻泽伊内普的壮举之后觉得拒婚理由充分,并心生钦佩之情。两天后,帕克泽又从努里那儿听说,卡米尔和泽伊内普见面之后双方都产生了莫名的好感。这段被明格尔人津津乐道的爱情故事里有诸多机缘巧合之处,读者们在读完帕克泽的信之后也会明白的。

一天,卡米尔在从邮局回来的路上绕道去了河对岸,走向了穆斯林聚集的居民区。走到巴耶尔拉区的一条寂静小巷时,他看见一个树荫笼罩、向小巷敞开的庭院里有三棵橄榄树,三个小男孩坐在树下,有两个在小声抽泣,还有一个在号啕大哭。在隔着两个院子的不远处,几个戴头巾的老妇人正在家门口争吵不休,一个人说“就是你传染的”,另一个人说“不可能是我,肯定是你传染的”。经过图兹拉区的时候,卡米尔见到一名具有防疫常识的码头工人劝说一名女子不要使用死者的物品但劝说无果。在同一条街上,他发现有个来自扎伊姆道堂的霍加在写护身符,想要去里面见霍加的话,需要在门口静候,双臂交叉放在胸前,然后鞠三次躬,口中默念“向您致敬”。卡米尔感觉到这个居民区弥漫着死亡的静谧和恐惧,而政府派来的医生和工作人员却无计可施。他又穿过一条街和一座花园,发现眼前就是他儿时熟悉的一条条尘土飞扬、无精打采的街道,此时他才不那么恐惧了。

街道中央是一条排水沟,卡米尔沿街往低处走,发现右边走来了一群人,大约有十来个女人,穿着艳丽的衣服,裹着白色的头巾。卡米尔一眼就看到了泽伊内普。他在不让人觉察的情况下跟着她们走了一段。

卡米尔没有跟在她们后面太久,泽伊内普和其他人突然从眼前消失了。卡米尔在空空如也、破败荒芜、杂草丛生的花园里绕着长满常青藤的院墙找了半天。在一栋房子的后院,卡米尔看到一个裹着头巾的女人像往常一样,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晾晒衣服,两个赤脚的男孩在一旁打闹。

卡米尔以为这条灰尘飞扬的街道就是儿时嬉闹玩耍的地方,他感到此刻像是在梦中以另一个人的视角见到自己。只不过当他回过神来的那一刻,他想起自己无法再找到泽伊内普了,于是决定打道回府。

下午回到家中见到母亲的那一刻,卡米尔意识到自己对泽伊内普的感情已经瞒不住了。“你跟踪了她,是吧,”母亲似乎在暗示,泽伊内普是二人现在唯一的话题,“听说姑娘还挺开心的。”

卡米尔既吃惊又窃喜,吃惊的是他没想到消息这么快就传到了母亲耳朵里,窃喜的是他特别想跟母亲说“让她嫁给我吧!”,不过他担心过于心急会吓到母亲,所以忍住没说。可卡米尔脸上流露的神情哪里瞒得过母亲。“泽伊内普确实是个非凡的女子。”母亲冷静地说,“这肯定是朵多刺的玫瑰,不过也是人生中难得一遇的机会。你珍惜她,说明你已经成熟了。你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吗?”

“任何事指的是?”

“姑娘经历了这么多不幸,因此想去伊斯坦布尔,彻底摆脱拉米兹那个家伙。她父亲当初从拉米兹那儿要了一些金子,然后分给了她的哥哥们。他们归还了一部分,但肯定没有全部还清。拉米兹仗着自己的哥哥是谢赫哈姆杜拉,还在纠缠不休。”

“我不怕拉米兹,只是现在有疫情,我们也没法立刻就去伊斯坦布尔。你告诉她,我会带她一起先跟着公主去中国!”卡米尔说。

“‘我要带你去伊斯坦布尔’说出来要比‘我要带你去中国’更可信、更打动人吧!”母亲说,“你那个乐米怎么说?”

母亲说的“你那个乐米”是卡米尔儿时的玩伴,整座城里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卡米尔又离开家,沿着洒满阳光的路漫步,玫瑰花香扑鼻而来。他穿过一片开满花朵的椴树和木兰树的浓荫,来到了锦绣宫大酒店。酒店面朝码头的露台上,橙白条纹的遮阳篷下方有一张桌子,卡米尔和乐米就坐在桌前的藤椅上。空气中散发着玫瑰、百里香和消毒水的气味。乐米脸颊瘦削,他的母亲是东正教徒,父亲是穆斯林。父亲去世后,父亲家的亲戚都离开了明格尔,形单影只的他在希腊人的照料下长大成人。身着一套红色和棕色亚麻西装的乐米,现在是锦绣宫大酒店的经理。人们喜欢在酒店大厅和露台上谈论明格尔岛上的重要事件。这里一直名流云集,来访的客人有十年前岛上经营采石场的意大利商人、希腊富贾、奥斯曼公务员和喜欢炫耀的穆斯林达官贵人,还有文员和身着便衣的军人,就连总督大人也会时不时造访此地。

乐米知道泽伊内普解除了婚约,他担心拉米兹会倚仗哥哥的势力伺机报复。他提醒卡米尔当心拉米兹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不过现在总督把拉米兹关了起来,应该让人放心了一些。听说伊斯坦布尔方面以拉米兹永不踏足阿尔卡兹为条件恢复了他的自由身后,乐米说道:“那总督还是把他抓回来关进地牢为妥!”不过他也认为这事可能没那么容易。

“为什么?”

“因为总督不喜欢谢赫哈姆杜拉。不过他也知道,如果哈姆杜拉不支持政府的话,隔离政策很难推进。”

一些历史学家分析,堂堂帝国总督如此忌惮一个谢赫,生怕做出什么让谢赫不高兴的事,是一种毫无必要的“示弱”。何况是一个坐拥驻军的奥斯曼帕夏,不管是哪里的谢赫,他都无须有丝毫畏惧。无论当时的明格尔岛,还是后来的土耳其共和国,帕夏的权力总是大过谢赫,现代土耳其和明格尔的世俗主义也以此为根基。但今天在我们看来,为了劝服民众遵守防疫措施,总督不和谢赫发生冲突,是一种务实、妥帖的政治态度。

“全岛的人都在议论这个姑娘的事。”乐米说,“你面临的困难不小。”

“我知道,我就是爱上她了。”

“她有一对双胞胎哥哥。”乐米说,“一个叫哈迪德,一个叫马吉德。之前他们经营‘孪生子’面包房,不过现在已经不营业了。你可以让兄弟俩加入你的防疫队当志愿者。他们不那么聪明,但是还算老实。他们的面包房以前给我们酒店供应的面包绝对是史上最佳!”

“我真的太喜欢她了,相信她那两个哥哥也不会惹出什么乱子来!”卡米尔深信不疑地说。

这次谈话让卡米尔打算见一见泽伊内普和她的两个哥哥。就在三天后,他终于在锦绣宫大酒店的半封闭露台上和泽伊内普见面了。他后来坦诚地告诉努里,见到泽伊内普的那一刻,自己兴奋得不知所措。

泽伊内普的两个哥哥马吉德和哈迪德为了让自己显得更像城里人,特意穿了干净的衬衣,刮了胡子。只不过他们头上的菲斯帽和别扭的坐姿多少让人感觉到他们的惴惴不安。因为双方的母亲已经谈好了男方要给的彩礼钱和双方要交换的礼物、黄金,所以他们也就没有再提起这些问题。空荡荡的酒店餐厅墙上贴着隔离告示,那张纸没几天工夫边缘就卷了起来,看着像是很久以前贴上去的,这一切也让眼下的瘟疫显得愈发可怕。

“今天我们聚在这里也是冒险之举……”卡米尔最后说,“根据隔离禁令,超过两个人的聚会都是违规的。”

“愿真主保佑我们大家。”马吉德说,“我们相信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我们很安心,您别担心!”

“如果二位愿意遵守隔离规定并且加入防疫队,应该会更安心。从昨天到今天早上,岛上一共有十一个人死去,还不包括那些尸体被人藏起来的。”

“卡米尔先生,请您相信我,”泽伊内普说,“比起年纪轻轻就感染瘟疫而死,我更害怕的是还没真正生活过就在这个岛上老去。”

“您这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真是值得赞叹。”卡米尔说。

卡米尔和泽伊内普面对面坐着,因为脸离得太近,两人一直不好意思直视对方的眼睛。卡米尔一想到自己不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黑眼珠的姑娘,一想到回到驻防军队后就将度过一个个寂寞难耐的长夜,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结婚。

在幕后负责筹备婚礼事宜的萨蒂耶夫人挨个说服了泽伊内普的母亲和两个哥哥,卡米尔终于得偿所愿了。为了确保婚礼顺利举行,卡米尔还请求了总督予以支持。拉米兹的亲属散布谣言,说谢赫哈姆杜拉怒火中烧,为他弟弟的遭遇愤愤不平。大家笃定拉米兹肯定会重返明格尔岛,扰乱婚礼现场。

在总督看来,卡米尔能否无所畏惧地和心爱的姑娘喜结连理,关乎他的尊严。新婚的奥斯曼军官住在锦绣宫大酒店是最妥帖、最安全的。于是卡米尔决定像欧洲富人一样和未婚妻一起搬进锦绣宫大酒店顶层的套房里。

总督密切关注着事情的进展,他还专门提议卡米尔去明格尔最有名的理发师帕纳约特的店里修理胡子。这家理发店就在阿谢克阿纳尔坦坡路的路口。5月14日星期二中午,帕纳约特一边吹嘘着过去二十年里阿尔卡兹的新郎——不管是什么宗教信仰——都来找他剃胡子,一边打趣地说:“军官大人,您看上去很焦虑,就像我的小店和店里这些个理发工具会让人染上瘟疫似的!”他又说,“但是您看啊,这里所有的剪刀、剃刀、卷发器都是严格按照医生的要求长时间高温煮过的。倒不是因为我自己有多害怕,而是因为像您这么讲究的客人有这个要求。”

“你自己为什么不害怕呢?”

“我们都是把自己托付给圣母马利亚和耶稣的人了!”帕纳约特一边说着一边环顾了一下四周。

虽然帕纳约特嘴上这么说,但是卡米尔觉得,帕纳约特的力量来源不是神,而是眼前的刷子、碗、研钵、刀片、剃刀、口杯、磨刀石这些实实在在的物件。帕纳约特说,他知道和公主结婚的那位医生是为了抗击疫情而来的,而正在剃胡子的卡米尔是公主和努里医生的贴身侍卫。帕纳约特还对卡米尔说,明格尔人对苏丹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的。近四十年来,每到冬天和春天,帝国在东地中海区域的岛屿总是发生骚乱。引发这些骚乱的就是那些和希腊站在一个阵营,希望像克里特岛那样摆脱帝国管辖的希腊人。每年夏天帝国的“麦苏迪耶”号、“奥斯曼尼耶”号或者新建了炮架的“奥尔罕尼耶”号战舰会根据当地官方和密探提供的情报,去发生骚乱的岛屿炮击希腊人的村庄。有时候在一轮轰炸之后,岛上的奥斯曼驻防军队会派兵突袭村庄,把嫌疑犯统统关进地牢。大多数时候,轰炸岛上的希腊村庄、城镇和港口只不过是为了给叛乱分子一点颜色看看。不过“奥尔罕尼耶”号战舰在过去二十年里从未向阿尔卡兹的希腊村庄开过炮!

“这是为何?”这是因为阿卜杜勒·哈米德心里清楚,明格尔岛上的人无论是基督徒还是外来移民都是忠于他的!就在十五年前,明格尔岛还是东地中海最富裕的岛屿,近一半的人口是穆斯林。“军官大人,您看,”帕纳约特接着说,“这种剃胡子的油和这种卷发钳在伊斯坦布尔的理发店恐怕是很少见的吧。这瓶东西是十年前我托人从柏林带回来的,后来明格尔岛的男士们,不管是希腊人还是穆斯林,我都教他们如何使用。当时流行那种两头细、中间宽、竖起来的德皇威廉式胡子,于是大家觉得把中间剪短、把两端各拧成细细的一条就可以了。可是你得一边拿着在火上烤热了的钳子帮他们修出想要的形状,一边还得耐着性子把蜂蜡一点点涂抹在胡须上。”

帕纳约特边说边小心地干着活。最关键的一点是,绝对不能用脸颊和颧骨上的须发来做胡子。那样会看起来既丑陋又粗糙。可是现如今,柏林和伊斯坦布尔很多理发师还是这么做。真正的高手和学了现代手艺的理发师都知道,在刮胡子之前应该把脸上的汗毛来回刮上两遍。为了让德皇威廉式胡子能够保持两端细长、竖起来的形状,有家法国公司专门研制了一种特别的蜡质胶水,现在这种胶水在这家公司的柏林门店里仍然有售。不过这个蜡质胶水的制作工艺像国家机密一样被法国人保护得很好。帕纳约特告诉卡米尔,德国带来的那瓶蜡质胶水用完之后,他自己另辟蹊径,找来橡树果子捣碎,和本地松脂搅拌在一起然后兑入由被害的首席化学家在岛上生产的玫瑰水,最后加入一点从瓦西尔店里弄来的鹰嘴豆粉,也做成了和德国蜡质胶水效果相同的黏合剂。如果卡米尔愿意的话,帕纳约特还可以把他胡子的两端弄得更尖挺一点。不过为了不吓到优雅又固执的准新娘,卡米尔没让理发师这么干。

在返回总督府的途中,蓄着德皇威廉式胡子的卡米尔在冷清的伊斯坦布尔大道上碰到了一个因瘟疫而发疯的疯子。卡米尔小时候,阿尔卡兹总有那么几个被公众接纳的疯子。孩子们总去逗他们寻开心,老人和希腊女人怜悯他们,还给他们钱和食物。卡米尔很喜欢跟疯子们在一起。有个叫迪米特里奥斯的希腊人,成天穿着女人的衣服到处乱跑。还有个大家都知道的叫“被缚的塞尔韦特”的疯子,经常跑到人声鼎沸的集市突然放开嗓子乱叫。如果他们俩在集市或者桥头或者码头撞见彼此,就会先用希腊语、明格尔语和土耳其语里最粗鲁下流的话把对方咒骂一通,然后再厮打一番。无论小孩还是大人,永远都看不够这样的“好戏”。瘟疫暴发以后,这些出了名的疯子突然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却是一批比疯子更癫狂、更纠缠不清、更让人反感和恐惧的瘟疫狂人。

这些人当中最出名的就是整天四处乱逛的埃林米的埃克雷姆了。据说此人曾在伊斯坦布尔的宗教学校上过学,在基金会当过职员,疫情之前,除了酷爱读书,各方面都是个很平常的人。原本他和两个妻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但是瘟疫夺走了两个妻子的性命,这让埃克雷姆开始全身心地诵读《古兰经》,没过多久他就幡然醒悟,原来他们正在经历的一切就是《古兰经》里所讲的“末日”。

当卡米尔身着挂满徽章和勋章的军装出现在埃克雷姆面前的时候,埃克雷姆照例突然站到了路中间,无比夸张地挥舞着胳膊开始诵读《复活》那一章。他的声音深沉且真诚,甚至略带哭腔。卡米尔站在一旁毕恭毕敬地听着这个身穿黑色礼服、头戴菲斯帽的高大男人诵读经文。当读到第六节的时候,埃克雷姆突然凶神恶煞地问道:“复活日在什么时候?当眼目昏花,月亮昏暗,日月相合时就是复活日!”正说着,埃克雷姆抬起长长的胳膊,用手指了指天上的某处。卡米尔抬头看了一眼,并没有看到什么特别之处。头顶上还是清澈洁净、万里无云的明格尔天空。为了避免和对方争吵,卡米尔摆出了一副看到了什么的样子。

接着,这位昔日的基金会职员又开始诵读其他章节,讲的是世界末日之时,除了依靠真主,再无其他避难之法。疫情日益严重,所有的霍加和布道者都借疫情大做文章,告诉信徒们,瘟疫肆虐之日就是世界末日。所有的穆斯林医生和防疫人员对这样的说辞了然于心,因此他们会洗耳恭听,并把借此了解到的要义转达给患者。

有一回,也是念到这段经文时,埃克雷姆开始对隔离政策发表意见,结果恰好被总督听见了。总督本来要把这个疯子关起来,不过后来没这么做。卡米尔没再听埃克雷姆念经,继续赶路。他再一次感到自己是个无比幸福和幸运的人。因为卡米尔的个人感情和决定影响了我们笔下这个小国的历史进程,所以我们想特别强调卡米尔的喜悦心情。

婚礼仪式原定在锦绣宫大酒店举行,但出于安全考虑(酒店所在的区域有拉米兹的人),临时改到了总督府的大会议室。因地点临时变更而感到不快的宾客在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总督府大楼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才被领进举行仪式的二层大厅。宾客们个个打扮得时髦入流,整洁干净,精神状态也十分振奋。新娘泽伊内普穿的是明格尔传统红色婚纱。两个哥哥身着礼服,脚穿皮靴。卡米尔仿佛在做梦一般,置身事外地看着这场婚礼。就在盲人穆罕默德帕夏清真寺的伊玛目(2)努雷丁艾凡提在新人册上写下新郎新娘名字的时候,卡米尔和泽伊内普隔着长长一段距离凝视着对方。

首先,卡米尔逐一回答了伊玛目的问题。按照规矩,卡米尔让伊玛目在本子上写好了结婚时男方需要给女方的彩礼钱(除去地皮钱和嫁妆钱)以及假如二人离婚,男方需要补偿给女方的费用。而与此同时,卡米尔深情地望着身穿红色婚纱的新娘,无法相信自己马上就要摆脱长期忍受的孤独。证婚人有两位,一位是卡米尔的好友乐米,另一位是督察长马兹哈尔。总督坚持要让马兹哈尔做证婚人,也是希望马兹哈尔能维持现场的秩序。没等仪式结束,总督借故先行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仪式进行到一半,大会议室那扇面朝码头较远的小门开了,帕克泽公主和她的丈夫双双步入会场。这对夫妻和客人们保持着距离,然而帝国公主的大驾光临让新婚夫妇衣着光鲜、戴菲斯帽的亲友感到惊喜不已。直等到伊玛目开始念诵长长的经文,现场的人才回过神来。卡米尔给妻子戴上了他母亲送的金手镯,然后和证婚人与一些宾客握手。出于防疫的考虑,现场没有人主动拥抱或握手,大家都想尽快回家。

由于不像往常的婚礼那样包含吻手礼、举手礼,也没有拥抱这类身体接触,仪式很快就结束了。新娘和新郎高高兴兴地坐上了总督的专用座驾,车夫泽克里亚把二人送到了锦绣宫大酒店。时刻提防着拉米兹的人来闹事的总督心中惴惴不安。帕克泽公主目送着一对新人离开总督府,然后提笔给姐姐写了一封十分私密而真挚的信。在这封落款是1901年5月14日的信里,这样一句话格外引人注目:“尽管瘟疫的阴云笼罩,但这对新婚夫妇微笑着的脸上流露着难以掩饰的幸福。”

* * *

(1)驶入外国港口的船只悬挂黄旗,表示该船需要经过港口所在国卫生检疫机关的检查。

(2)清真寺教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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