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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作者:土-奥尔罕·帕慕克Orhan Pamuk/译者:龚颖元 当前章节:40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13

卡米尔和泽伊内普的幸福感让帕克泽公主回想起了自己和姐姐们在伊斯坦布尔婚礼上的经历,有不怀好意的眼神,难以捉摸的暗讽,还有不加掩饰的愤怒。

“我们像笼中的小鸟一样被关在宫里这么多年,有些人不但不同情我们的遭遇,反而取笑我们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对我们的境遇冷嘲热讽。”帕克泽在一封信里写道,“那些嘲讽我们的人,那些搬弄是非、颠倒黑白的人也可能是对的!”(帕克泽的姐姐们从恰拉昂宫搬往耶尔德兹宫,也就是离开她们的父亲、搬到阿卜杜勒·哈米德身边那天,她们看见从耶尔德兹宫来的那些马车,被吓得惊慌失措,因为她们从来没见过这么粗鲁、难看的马。)

“我想让那些嘲笑我们的人知道,”帕克泽在另一封信里写,“就像父亲所说的那样,和莎士比亚同时代的祖先穆罕默德三世在他的父亲去世时,为了避免各个兄弟对皇位的无止无休的争夺,把十九个命运多舛的无辜的兄弟全部送上了绞刑架,其中有五个还只是孩子。穆罕默德三世应该还有同样多的姐妹,但是他对公主们心怀善念,手下留情,就像是给我们指婚的阿卜杜勒·哈米德一样,穆罕默德三世给先皇塞利姆二世的女儿们置办了不太体面的嫁妆,然后把她们许配给了宫里当差的下等人。这些姐妹的名字——正如父亲所说——没有一个被记录在皇家的名册里,堂堂公主的处境也如此卑微,这个事实有时也救了我们一命。苏丹的孙女们在选婿的问题上格外慎重,所以一般都找到了好归宿,得以延续她们的血脉,有的一生都美满幸福。此外,如果公主能找到好人家的话,她们还可以跟随丈夫去往全国各地,了解到帝国何其广袤,深入那些偏远的边疆地区。哈米德把先皇马哈茂德二世的两个孙女塞尼耶和费丽德视为他自己的女儿,时不时邀请她们到耶尔德兹宫参加各种盛大活动,还在阿尔那乌特柯伊给她们修建行宫,而且考虑到她们上了年纪,还让她们和公主们享有同等的特权。毕竟贵为公主的我们有朝一日也将成为朝廷重臣或者军队将领的妻子,假如我们对外面的世界完全不了解也无伤大雅。然而,帝国的疆域如此广阔,以至于那些岛屿、山川都无法在地图上一一标出,而那些有望成为一国之君的王子却被疑神疑鬼的哈米德囚禁在守卫森严的宫殿之中,以至于王子从窗户边第一次见到羊的时候竟大呼野兽,还叫来了侍卫。这些未来要掌握帝国命运的人难道不比我们这些公主的处境更悲惨吗?”

帕克泽的姐姐哈蒂杰和费赫玫先于帕克泽搬到耶尔德兹宫。哈米德对这两个侄女很好,让她们参加大大小小的典礼和聚会,一来让她们解解闷,不至于太过伤心,二来也可以让未来有可能成为她们夫婿的年轻人或他们的母亲、姨妈见见她们,因此,哈蒂杰和费赫玫来耶尔德兹宫头两年里社交频繁,玩得很尽兴,也结识了很多女性朋友。只不过,没有一户人家想把这两位高贵的公主娶过来。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这些男子和他们的家人都很畏惧哈米德。显而易见,由于两位公主的父亲整日处在哈米德的密切监视之下,不管她们多么美貌动人,多才多艺,都没有显赫的帕夏家的公子要娶。这让姐妹俩极度绝望。

三姐妹之所以对一些将相之子和门当户对的皇室子弟十分反感,也是因为其中大部分人都举止粗鲁、好色肤浅。美若天仙的长姐,三十岁的哈蒂杰公主当初进宫的时候觉得能找到一个好归宿,可现实却是事与愿违。由于没有人向姐妹们求婚,结果她们的终身大事就只能由哈米德来安排了。

于是,哈米德开始在宫廷官员里挑选那些聪明又服从命令的人。那段时间,穆拉德五世在恰拉昂宫身体抱恙的消息再度传来。哈米德马上派去他常听人说起并称赞的那位检疫专家检查宫里所有楼座(这栋石头建筑在土耳其共和国建国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是贝西克塔什女子高中的所在地)的卫生条件。但还有一种说法也传得沸沸扬扬:穆拉德五世的三女儿帕克泽公主不愿离开父亲,一直拒绝结婚,因此哈米德就借机派努里去恰拉昂宫见一见帕克泽公主。甚至还有人说,为女儿婚事操心的穆拉德五世和弟弟哈米德合谋策划了此事。

穆拉德五世在被废黜的头几年还指望着有人发动政变或将自己劫出宫去,从而重新坐回皇位,但年过六旬的他早已放弃幻想,感叹“我就是没这个命”,然后接受现实。每天下午,他会和儿女们在一起读书、弹琴、谱曲,陪伴儿子穆罕默德·塞拉哈丁王子——他最要好的伙伴(两人年龄相差二十岁)和四个女儿(其中一个女儿后来死于肺结核)。到了晚上,他经常和儿子一起豪饮。父子俩都嗜酒如命。

每天早上,这位前任苏丹都会去给住在对面楼的母后谢夫凯芙扎请安,行吻手礼。谢夫凯芙扎是个野心勃勃的切尔克斯人,早年为了让儿子重登皇位,想尽了办法(比如让儿子男扮女装逃到欧洲),设计了阴谋(甚至用到了宫里的水源),母子二人经常私下讨论这些计划。她去世后,一些房间空了出来,最受宠幸的妾室们已经受够了拥挤的一楼房间或住在离海近的房间里饱受风湿的折磨,于是陆续搬进了这些空置的房间。

宫殿一层住着穆拉德五世和穆罕默德·塞拉哈丁王子的四十五个侍妾。穆罕默德·塞拉哈丁四十岁,有六个女儿,两个儿子。阿里·苏阿维发起叛乱,想要扶持老苏丹穆拉德五世上位,穆罕默德帕夏受阿卜杜勒·哈米德之命平定叛乱时,无意间进入这群妾室的房间,刹那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若不是用手中的剑支撑住自己,怕是要晕倒在地。当时天气炎热,房间里近四十名女子——有的上了岁数,有的还很年轻——都不同程度地裸露着身子。和穆拉德五世一起被禁足了二十八年的宠妾费丽兹坦见证了帝国晚期后宫的方方面面,生动鲜活地描述了那段历史。在20世纪40年代著名历史学家齐亚·沙基尔编订的费丽兹坦回忆录里提到,穆罕默德帕夏进入房间时惊得像雕塑似的,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许多年过去了,后宫的女人们还会常常模仿帕夏滑稽的样子并捧腹大笑起来。

为了避免在这种女人聚集的场所和“任何人打照面”,有时努里会被直接带到上面一层。有一个年迈的女仆和穆拉德五世的孙女贾利勒公主不知为何身上都起了红点,两人正在二楼朝海的房间里接受医生的治疗。忽然门开了,努里和门外的帕克泽公主四目相对。帕克泽公主本想看看父亲在不在房间,当年迈的仆人告知她不在的时候,帕克泽公主就转身离开了。正像早期穆斯林小说里所描述的那样,公主和这位医生彼此深情凝望了很久。两天后,帕克泽公主同意嫁给这位英俊的医生,也接受了像姐姐们一样搬去耶尔德兹宫的安排。

人们一度议论纷纷,说穆拉德五世的女儿们端庄美丽,个性十足,可阿卜杜勒·哈米德给她们找的丈夫却十分平凡,没什么卓越之处。(通常,这些闲言碎语都是针对两个大女儿和她们的丈夫。)之后的报纸和历史书上出现了很多关于他们的负面文字,比如小文员出身(并非富贵人家),年纪大,长得也不出众。土耳其最伟大的小说家、时任皇家首席文官的哈利特·齐亚在他的回忆录《四十年》中也提到这两位驸马上了年纪,而且他还用“公立校学生”的字眼来暗示两人是何等贫穷。最糟糕的是,哈蒂杰公主在婚后拒绝和丈夫同房的事被传得满城风雨。即便是到了共和国时期,以“皇叔给自己那几个长相丑陋的女儿选婿的时候总是选择帅气、有钱,但给我们选的时候就……”这类句子起头的杜撰文字也总在土耳其的报纸上出现。然而,根据我们手头的帕克泽公主的书信,穆拉德五世的女儿们从来没有暗示过皇叔的女儿纳伊梅长相丑陋。她们的教养本来就不允许她们这么写!

我们之所以讨论这些问题是为了再次谈及另外一件事。据说,和两个姐姐相比,帕克泽根本算不上漂亮!或者说,她没有两个姐姐那么漂亮。这也让帕克泽远离了伊斯坦布尔流传的那些诋毁皇室的流言和尖酸刻薄的评价。在相信传言的人看来,阿卜杜勒·哈米德在宫里给这个长相平凡的侄女找不到丈夫,结果在情急之下找了个比宫廷普通文员地位更低的医生。不像姐姐们自视甚高,也不矫揉造作的帕克泽公主根本不会被人关注,也就因此远离了皇室在最后一段岁月中遭受的种种攻击。

三姐妹的婚礼在奥尔塔柯伊库鲁切斯梅隆重举行。马车载着盛装出席的宾客,从耶尔德兹宫和伊斯坦布尔其他各个宫殿以及朝廷重臣、帕夏的官邸出发,驶向苏丹赐给三姐妹的别墅。苏丹借此机会,在耶尔德兹宫设宴,邀请朝中大臣、各国使节和皇室成员们参加这场盛大的外交仪式。精打细算的哈米德没有为此花费太多,与两年前自己的掌上明珠纳伊梅公主大婚截然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没有带着新郎和大臣们站在楼梯上亲自迎接客人。

就在前一年,他花了一大笔钱庆祝登基二十五周年,庆典是仿照维多利亚女王登基六十周年庆典办的。此时他已不能像执政早年那样在仪式、接待、宴会等各方投入那么多时间和财力了。尽管哈米德向来对侄女们表现得非常慷慨,但为她们结婚配备双驾马车都犹豫了半天。帕克泽的两个姐姐对最终给她们安排的私人马车一点都不满意。究其原因,要么是哈米德吝啬小气,要么是他派去办理此事的办事员想让公主的丈夫们难堪。从帕克泽的信中可以看出这些端倪。三姐妹里要求最少、期待最低的要数帕克泽了。而且新婚不久,她和丈夫就被派去了中国,又中途去了明格尔岛,因此帕克泽对于皇室给她和丈夫安排的马车究竟如何也就无暇评价了。

婚礼当天,耶尔德兹宫和奥尔塔柯伊的别墅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帕克泽公主在信中还对参加婚礼的四位王子冷嘲热讽了一番:哈米德的儿子,行为乖张、每次聚会必拉小提琴制造噪音的穆罕默德·阿卜杜卡迪尔王子总是“少根筋”;阿比德王子终日“一头雾水、不知所措”;塞伊费丁王子“风流成性”,哈米德一心想撮合他和阿齐兹的小女儿埃米内公主,结果因为王子太花心被公主拒绝;布尔汉内丁王子“骄纵跋扈”,“阿齐兹耶”号上的一行人刚到明格尔岛时听的那首海军进行曲就是这位“身材矮小”的王子在七岁时创作的。

从写给姐姐的第七封信开始,帕克泽公主每次都会在把信装进信封之前念给丈夫听。就这样,她以福尔摩斯的方式参与了丈夫调查案件的过程,同时她也让丈夫间接了解了皇宫的生活,也就是她从小到大了解的唯一一种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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