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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作者:土-奥尔罕·帕慕克Orhan Pamuk/译者:龚颖元 当前章节:25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13

每次帕克泽讲起她经历的仪式、她见证的尔虞我诈和她心中的愤怒与渴望之时,努里都会认真聆听。努里从来不急着发表评论,而是和帕克泽分享自己经历的一个个使人不安的防疫故事。除此之外,努里还会告诉帕克泽他每天在医院和病人打交道的场景。

那段时间,努里每天奔走于民宅和医院之间,不是在给病人治疗,就是在奔赴隔离措施遇到阻碍的地方,了解原因,施以援手。在房屋清空的过程中,人们常常歇斯底里地吼叫,甚至殴打工作人员,在这些地方想要找到一个合理、温和、永远有效的解决办法是极为困难的。有的人在临终时想和家人待在一起;有的人直接从屋内把门反锁起来;有的人经受不住三天之内妻女接连染疾而亡的打击,变成了疯子;有的人怕被抓去地牢隔离,见到卫兵和防疫人员就装疯卖傻,还会暴力袭击。随着疫情的恶化——每天的死亡病例已经超过十五人——人们要么自己躲起来谁也不见,要么就变得暴躁易怒,甚至四处惹是生非。流言蜚语和无穷无尽的葬礼让人无法再保持冷静和理智。最近三天,为了五个金币来揭发私藏患者的家庭的人越来越多。只不过,五个被揭发的案例里有三个都并非与瘟疫有关。尽管事已至此,大多数人仍以畏惧和相互指责来面对瘟疫,而不是想办法保护好自己。

全城的人仅在一件事情上步调一致。不管人们是不是相信瘟疫可以通过老鼠或人来传播,总之除非有必要大家都不出门了。住在城市东部和港口周边的希腊人本来就有一大半已经逃离,这些地方几乎全空了。很多人用麻袋、篮子、木桶、油罐之类的容器把面包、面粉、葡萄干、葡萄汁和桑葚汁都封存起来,藏在屋里和院子里,然后像抵抗敌人进攻一样,锁好了每一把锁,等待疫情结束。即便如此,老鼠和跳蚤还是沿着院墙钻进了屋子!

空荡荡的街道就已经够恐怖了,但更可怕的是像此刻一样,看到一群人聚集在一座花园的院墙后面,因为那户人家一定是发现了一具尸体,而你看到的门后面可能还有另一具尸体。接着,防疫人员会来清空房子,房子里的人就会为“是马上还是晚点告诉他们”的问题争执不下,甚至大打出手。有的人会格外恐慌,还会胡思乱想,然后对人宣讲荒唐的自救计划。还有一些人则刚好相反,他们会紧闭大门,把一切都托付给救世主。

大多数男人在家待久了就会感到烦闷不已,焦躁多疑,他们忍不住把窗户开个小缝,窥探四周,还时不时嘟囔几句。还有些人,像基督徒那样把窗子大开着,然后一整天盯着门外来来往往的人。卡米尔不在防疫队当差的下午就会按照帕克泽公主的意思,给努里当保镖,跟他做伴。有些从窗户后面打量的人每次看到身着军装的卡米尔都会不由自主地对他产生几分信任感。一天早上,卡米尔和努里正走在芳香四溢的艾友克利马区的陡坡上,这时一个老人从一栋栅栏门的房子里喊了一句“士兵,您好!”。这老人是希腊人,所以认不出卡米尔的军衔。“法兰西火轮船公司的船来码头了吗?”

这段时间,努里见证了以前霍乱期间他从未见过或听过的事。一帮暴徒闯进孤零零的老人家里,把房子里的东西洗劫一空。还有的暴徒进入一间他们自以为空空如也的房子里,结果在里面发现了尸体。为了防止防疫人员进来,他们想尽办法藏尸,然后就这样感染了瘟疫。这些都是暴徒进了医院之后跟努里交代的。还有些盗窃团伙在政府疏于管理的混乱局势下趁火打劫。希腊人居住的丹特拉区和科福尼亚区因为地处偏远地带,防疫队和宪兵都难以及时抵达,所以这类事件频繁发生。

努里在塞奥佐罗普洛斯医院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协助他的是一位年轻的希腊医生。为了让患者感觉舒服一些,努里给患者开了止痛药和增加体力的药物,包扎了伤口,划开了脓肿。他还一遍遍地叮嘱患者要保持开窗透气,确保房间的空气流通。

努里回到住处的时候,帕克泽正在写信。他还看见房间里有从伊斯坦布尔发来的给他的密函,带有“皇家敕令”的批语。

努里见到密函,激动地把妻子拥入怀中,聪明的帕克泽感觉到丈夫拥抱的时候满脑子都在想密函究竟写了什么,于是忍不住说:“您快去看看!”她的眼神里有些许失落。(因为“皇家敕令”的意思是,这是阿卜杜勒·哈米德本人发出的指令。)

“您对苏丹比对我要忠诚得多。一想到这个我就难过。”帕克泽说。

“您说的忠诚完全是两回事。一个是发乎内心的忠诚,”努里用一种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于天真的口吻说,“而另一种是流淌在血液里的忠诚。”

“您发乎内心的忠诚肯定是属于我了。那您对哈米德的忠诚跟血缘有什么关系呢?他是我的叔叔,又不是您的叔叔。”

“我效忠的对象不仅是您的叔叔哈米德,还有这个至高无上的地位所代表的至高无上的万物,我忠于国家,伟大的奥斯曼帝国。我忠于奥斯曼政府、全体民族和检疫局。”

“您说阿卜杜拉·哈米德还代表政府、国家和民族,这让我十分惊讶。”帕克泽说,“您说的‘政府’就是执行皇叔旨意的地方,那里的武官和文官不过是摆设而已,皇叔就是正义的化身,所谓正义就是遵照他的意愿行事。如果还存在另一种正义,那我的父亲、哥哥、姐姐和我怎么可能像鸟一样被囚禁在恰拉昂宫二十四年呢?如果真有一个可以监督政府、伸张正义、管控武官言行的‘民族’存在,那么我父亲会被当成疯子,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人废黜吗?您说的‘民族’又是指哪些人呢?”

“您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吗?”

“我真的很想知道。”

“您的堂兄弟们、您说的那些呆傻的王子透过皇宫窗户看到的从卡巴塔什走到贝西克塔什的人群,就是我所说的‘民族’。”

“您说得没错。您先去看电报吧。”帕克泽有些不安,脸上现出努里从没见过的莫可名状的神情。丈夫的回答令她有些恼怒。

努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在我们还没有完全了解瘟疫如何传播、疫情的严重程度以及出现疫情的区域之前,您还是不能出门的。”努里故作强硬地说。

“我本来就习惯了被囚禁的生活!”帕克泽也不甘示弱。

努里取出密码本,来到房间角落,准备破解这封从伊斯坦布尔发来的私人电报。忙了一会儿,努里才明白过来,原来这封电报仅仅只是告知伊斯坦布尔方面已经收到上一封电报,即请求伊斯坦布尔加急派出救援船增补人力和物资的那封电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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