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科夫斯基帕夏来岛上的第一天就跟总督提议,专门挖掘一个土坑焚烧可能成为传染源的脏物和死老鼠。邦科夫斯基帕夏认为,应该像远古时期那样,在一个人人都能看到的地方销毁不洁的羊毛制品、床、亚麻布衣物、藤编家具、床垫,从而警示和教育民众,让他们明白隔离工作和清洁消毒的重要性。邦科夫斯基帕夏给阿卜杜勒·哈米德呈递过一份关于源自东方国家的瘟疫的报告,文中也提到了焚烧这个办法。
邦科夫斯基帕夏被害之后,建大型焚烧场的计划就被搁置了。卡米尔的防疫队很快清空了一个个有感染者的房屋,但是那些床、被褥、地毯和其他各种各样的东西已经堆成山了。毕竟在木头房子里烧毁这些东西很危险。然而,在那些被彻底清理干净的破旧院落里烧掉所有东西也有困难。物品的主人希望用消毒液消毒之后他们可以继续保留这些东西(找个时间再取回来),但谁也没有这么多时间,也没有可供消毒的地方。那些没被销毁的物件极有可能很快被卖给旧货贩子。因此,检疫局局长和总督采纳了努里的建议,在城区后面的山上,也就是图伦茨拉高地居民区后面和新墓地之间的平地上找了两个废弃的土坑,市政局的人就把这两个坑用作焚烧场了。这个地方唯一的不足是地理位置。去那里需要经过老市场后面的街巷和卡米尔家所在的阿尔帕拉区,然后再走上一大段弯弯曲曲的上坡路,直到路的尽头。
总督第一次下令在此进行销毁工作是在某个傍晚,那一天离隔离令发布仅仅过去二十天。熊熊烈火引来了众人长时间的围观。火浪越来越大,金黄色的火球越烧越旺,给周围天空抹上了或蓝或紫的颜色。可能是因为用了煤油的缘故,这一场火持续了很长时间,这壮观的场面不单在阿尔卡兹城,就连整个明格尔岛都能看到。在这之后,大量物件、衣服和床都会经常送到焚烧场来销毁,而在整个疫情持续期间,白天里升腾的滚滚浓烟也让老百姓心生恐惧。滚滚浓烟让岛民们感觉到死神如此之近,一切都只能听天由命,伴随着一种不可名状的孤独。帕克泽公主在信中也讲述了同样的感受。她写道,那些不符合隔离禁令规定的物品和死者用过的东西全部没收,被人从城里陆陆续续地抬到了山顶。
泽伊内普的双胞胎哥哥马吉德和哈迪德在图伦茨拉居民区后面的穆斯林新墓地全力以赴地工作着。瘟疫隔离的基本原则之一就是尸体在没有用石灰封存之前绝对不能下葬。即使是在国际观察员和基督徒医生无法进入的麦加,也没有因为用石灰给死者消毒而引发明格尔岛现在出现的困难。检疫局局长尼科斯认为,这与岛上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发生过严重的疫情,岛民的隔离意识淡薄有关。在老百姓当中最受欢迎的中士哈姆迪巴巴的和蔼态度也无法解决这个问题,因为他遇到的与之相关的诸多小事也令他失望、疲惫。在总督的提议下,马吉德和哈迪德二人开始负责在新公墓给尸体撒石灰,干活的过程中如果碰上女性尸体,他们会想办法把死者的脸蒙上,遮住私处和裸露的身体,万一露出来的话他们也会保证不让人看见,总督还叮嘱他们用铲子抹石灰的时候不要把石灰弄进死者的眼睛、嘴巴和鼻子里。这些难以启齿的细节,兄弟二人都妥妥帖帖地处理了,没有让它们变成把柄,并被人渲染为政治事件。
运输脏物的是驻防军队送给市政府的一辆旧马车。这辆又笨重又破旧的铁皮马车拖着一车一车的物品摇摇晃晃地朝着山顶方向爬坡的时候,总会遇到劫匪、小偷、流氓恶棍的袭击。这些人无非是想把地毯、床铺、床单之类的东西偷回去自己用,或者转手卖给还在从事地下生意的旧货商,或者分给其他人。检疫局频频告诫民众这类物品危害甚大,可还是有很多人固执地继续使用死者的物品,尽管这种现象不像隔离开始的头几天那么普遍。这种行为是对政府,对西化改革、现代医学和国际社会的公然挑衅和嘲讽。
在一些人看来,之所以出现这种不可理喻的行为,完全是由于谢赫和霍加这类人受到了太多优待和纵容。后来总督派了两个不怕事的士兵护送马车上山。两个人带着鞭子,不让任何人靠近马车,包括小孩子。过了一段时间,之前马车驶过的时候周围响起谩骂声、尖叫声和诅咒声也明显少了,剩下的只有居民们自瘟疫流行以来已经慢慢习惯了的沉郁的寂静。有时马车行进到安静空旷的街道也不会引起任何注意。一些上了岁数的男男女女看到缓慢前行的马车还认为是旧货贩子福迪的车。不过有时还是会碰上顽皮、大胆和难以约束的小孩子。不惧怕士兵抽打的孩子们偏要跳到车上,想尽办法偷点东西下车。后来,马车从巴耶尔拉、卡迪雷尔和格尔梅这些居民区驶过的时候,人们就像见到了灵车一样退到旁边,有的大叫“快滚!”,有的冷嘲热讽,还有小孩朝马车扔石头。就连居民区的狗也比平日里叫得更凶了,它们会一边躲开马车一边狂吠不止。
努里察觉到,护送马车上山的士兵和民众之间的冲突加剧了民众对隔离政策的敌对情绪。他先去向总督报告了此事,而不是去找卡米尔。在努里看来,运送脏物的马车可能根本就不应该在白天出没。
疫情在持续,无人认领的尸体被扔在路边的现象开始多了起来。这些本该被立即运走的尸体通常是住进空房子里的人扔到外面的。新住户担心屋里有怪味,害怕防疫人员到家里喷药消毒,便用钉子把门直接钉上。合理的处理办法是用运送脏物的马车把尸体拖到对面山顶上的墓地,然后根据死者所在社区的风俗习惯,在没有葬仪和祈祷的情况下用石灰消毒后下葬。但是这项任务也需要娴熟技巧、专业知识和丰富经验。
总督一直密切关注着形势,还不忘跟卡米尔提议让马吉德和哈迪德兄弟二人负责清理、安葬街边无人认领的尸体。为了给卡米尔吃定心丸,总督告诉他说给兄弟俩安排的片区是会讲明格尔语的老社区,兄弟俩在那片区域有多么受人喜欢甚至尊重云云。事实上人人都认为这兄弟俩头脑有些简单,他们做过生意,有一点积蓄和土地,总督安排的这份工作与兄弟俩的社会地位并不相称。这种驾着马车在大街收尸的工作,只适合贫困、无所畏惧的年轻人和克里特岛来的呆蠢的小流氓,他们乐意以此换取丰厚报酬。
尽管如此,马吉德和哈迪德还是在第一时间找来了帮工,承担起了这份工作。他们想着自家妹夫总会在他们干完活后给他们一点补偿,要么是礼物,要么是钱。可是哪里能料到,众人很快就把对马车的怒火转移到了他们俩身上。兄弟俩也没有鞭子。即便他们是用明格尔语安抚街坊邻居(有人觉得问题就出在明格尔语上),人们还是无动于衷。总督很快意识到兄弟俩迟早会累坏,于是下令即刻起,从房子、店铺、马厩里清理出来的东西先统一放在各家各户门口或者院子里,由两名卫兵轮流看守以防被盗,天黑之后,再由马吉德和哈迪德悄悄运到焚烧场去。
夜已深,四周陷入一片寂静,城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像是笼罩着一层奇幻的深蓝色薄雾,黑暗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此时的码头和哈米迪耶大街不再像昔日一样亮着灯了。有些房子里住着人,但是院门上没挂灯笼,也看不见窗户里透出任何光影。可能有人躲在房子里,也可能没有。有些房子的屋顶或者院子的树梢上栖息着几只倔强、机灵的明格尔本地猫头鹰。它们在树梢上一动不动。还有些空房子,房主为了让人觉得屋里人多、不被土匪和强盗盯上,特意在门口点燃了一盏油灯。
一周后,也就是6月的第二个星期五,双胞胎兄弟告诉泽伊内普,他们希望辞去这份工作。兄弟俩的请辞让卡米尔更犹豫不决了。虽然才结婚一周,但是卡米尔对妻子已经爱得很深。他确信自己一定能和妻子幸福美满地生活下去。但泽伊内普每天都要大声告诉丈夫自己是多么想马上就去伊斯坦布尔,提醒丈夫别忘了兑现承诺,而且每次谈论这个话题的时候,她都仿佛忘了疫情和隔离这回事一样。其实卡米尔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泽伊内普说哥哥们不想继续负责收尸、在墓地消毒了,他们想找个办公室文员的工作。卡米尔听到这些很是不悦,并告诉妻子,在找到其他人替换之前,兄弟俩和帮工都不能甩手不干。
至于去伊斯坦布尔的事,卡米尔两次承诺说“一有机会就去”。卡米尔虽然有一堆悬而未决的烦心事,但最让他伤神的是他在妻子和她哥哥们面前没有足够的话语权。让母亲特别满意的这门婚事也有意想不到的“副作用”:他担心自己可能因为无法满足妻子的要求而失去她!
此时,卡米尔正和妻子在锦绣宫大酒店的房间里欣赏着城堡和蔚蓝色的地中海,紧张不已的泽伊内普慢吞吞地对丈夫说,哥哥马吉德告诉了她一条重要的消息。马吉德说最近两天,塞伊特和手下人每天夜里用手摇船把乘客运送到公海海域的轮船上,如果安排妥当的话,这些船可以两天内抵达伊兹密尔。挂着帝国国旗的船先把这些逃离者直接带到哈尼亚港,再从哈尼亚港去往伊兹密尔或者萨洛尼卡。这条路线刚通航不久,随时都有关闭的可能,如果他们要走的话就得马上行动。
我们要提醒读者们注意,偷运乘客的穆斯林船夫工头塞伊特正是总督用来制约希腊船夫群体的一张牌。卡米尔断定,总督的密探肯定会发现这条路线,只不过妻子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于是卡米尔当晚决定让妻子去伊兹密尔找亲戚。
帕克泽公主的信中用近距离的视角和亲历者的口吻描述了明格尔地方史中没有记载的这些信息。即便如此,我们也很难理解卡米尔当初做决定时的真实想法,这或许也是最需要小说家发挥想象力的地方。毕竟我们也知道,就像全体明格尔人民一样,卡米尔根本没有考虑过去岛外其他任何地方生活,他早已把自己奉献给了明格尔人。唯一合理的解释恐怕是卡米尔不想自己偷偷摸摸地带着妻子走。
“哥哥们说,如果我们决定离开的话,塞伊特可以把我们送上去克里特岛的轮船,那艘船今晚正等着起航。”泽伊内普盯着丈夫说。
妻子是在暗示让卡米尔跟她一起去吗?但无论怎样,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两人意识到他们是幸福的。他们不曾知道,床笫之欢和夫妻情谊如此美好。他们彼此深爱,讲着孩提时代的家乡话,谈笑风生时还透着孩子气的天真。然而后来一些正统的历史学家和一心想要发财的记者信誓旦旦地称,夫妻二人根本没有感受到明格尔语的奇妙之处和无穷魅力。毋庸置疑的是,这门语言可以追溯到古代明格尔人生活在咸海以南隐秘的山谷地带的部落时期。到了1901年,被十字军、威尼斯人、拜占庭帝国和奥斯曼帝国相继压制的明格尔语只有很小的使用范围,局限于阿尔卡兹的几个居民区和岛屿北部山区的村子。明格尔语既没有获得表达现代世界的思维、物质、精神和概念的能力,也没有形成能与天主教、东正教和伊斯兰教文化相匹配的复杂词汇。
泽伊内普在酒店的房间里边哭边收拾行李。她从小带在身边的一把本地工艺制作的珍珠柄梳子遗落在了家里。姨妈送给她的这把梳子寓意是好运常在,一想到要跟它分开很长时间,泽伊内普就更伤心了。为了保护妻子,防止拉米兹捣鬼,卡米尔在酒店门口安排了士兵轮流站岗,他提议让卫兵回去取梳子。但是夫妻二人什么也不想做,只是拥抱在一起,静静地待着。一想到不知何时再见,夫妻俩都惶恐不安。
他们在分别前最后一次云雨,但比起身体的快感,两人感受更强烈的是精神的痛苦。妻子哭得双眼红肿,意志坚定的卡米尔也动摇了。到底该怎么做呢?卡米尔的脑海闪过一道念头,试图说服自己接受一切。妻子现在走的话肯定能自救,疫情结束后他去伊兹密尔接她就行了。可是她离开后,卡米尔每一天都会变得无比煎熬,他会情不自禁地想念妻子的一颦一笑,他的生活又会变回到在边陲之地,在希贾兹那段孤寂岁月的样子。他泪眼蒙眬地看着妻子,想要把她的模样刻在脑子里。不过,看过信件的人可能会觉得,当时卡米尔的感受也许并不是完全真诚的。
天黑之后,卡米尔身穿便服,戴好了乐米给他的帽子。塞伊特和马吉德都特别交代让卡米尔戴一顶帽子。泽伊内普把她需要的东西全部装好之后把行李箱交给了卡米尔。两人穿过酒店的西式厨房,从后门走了出去。瘟疫似乎令夜色更为深沉,正如它也令街道变得空旷清冷那样。树木在风中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夫妻俩像幽灵一样在空无一人的黑暗小巷里穿行。很多人家的院门已经上锁,房子里没有一丝灯光或蜡烛的光亮。然而让夫妻二人感到恐惧的不是瘟疫,而是离别。虽然两人都默不作声地朝塞伊特的船停靠的地方走去,但是他们心里又很明白彼此最终并不会分离。否则他们也不会赶路了。
来到北部的小码头,走到第三个海口就是岩石湾的渔民区了,这片区域自夫妻俩小时候就有,但是走完这段路的时间比两人想象得要久得多。渔民区不远处的简陋栈桥在朦胧月色下时隐时现,难以辨识。海浪轻轻拍打着岩石,阵阵微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让人感觉有人,但四周一个人也没有。他们找了个角落,相拥而坐,静静地等了很长时间。海浪在鹅卵石上溅起一朵朵白色的浪花。
“我每天都会给伊兹密尔发电报问候你的。”卡米尔说。
泽伊内普开始默默地流泪。他们眼前的海水如同一面黑墙。按计划,马吉德和哈迪德会来这里带泽伊内普走到栈桥,然后把她送到塞伊特的船上(塞伊特本人来,而不是派手下人来)。但是,他们等了许久也不见四周有任何动静。又过了很久,他们才明白过来没有人会来,而就在那一刻,一抹晨光瞬间照亮了群山。山顶的焚烧场升腾起红色、橙色和粉色的奇异火焰。卡米尔看见泽伊内普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们不分开了,谁也没有来!”卡米尔说。
二人从彼此的表情里看到了内心的欣喜。漫长的等待之后,夫妻俩沿着小路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酒店。一路上卡米尔牵着泽伊内普的手,真切地感觉到了妻子的快乐。
帕克泽公主在信中叙述了这次逃离,除此之外,作为历史学家,我们也提供不了其他证据或文献了。有民族主义倾向的明格尔史学家认为,这位不久之后将要改变明格尔岛命运的人安排妻子离岛,意味着他本人并没有把自己家庭的命运与明格尔岛人民的命运连在一起。因此,他们认为这个话题属于禁忌,都选择避而不谈。
回到酒店不久,乐米就找上门来了。“战舰已经封锁全岛了。”乐米惊慌失措地说。那惊恐万分的语气仿佛是在说“苏丹驾崩了”。乐米说:“现在全世界都已经卷入防疫行动了,疫情一定会得到遏制。罗伯特先生本来昨天退房了,结果现在他又住进了中意的33号房间。”
卡米尔听了乐米的话,表面上表现出赞同的样子,但他内心觉得乐米过分乐观了。西方大国一旦封锁明格尔岛,就意味着接下来的事只能听天由命了。泽伊内普倒是很快相信了乐米对形势的乐观判断。让这对夫妻高兴的是,他们再也不用分开,很快又可以在房间享受二人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