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至6月22日(当天有二十一例死亡病例),卡米尔招募的、经过训练上岗的防疫队员人数达到六十二人,其中一多半都住在图伦茨拉区、巴耶尔拉区和阿尔帕拉区,大部分还是卡米尔儿时的玩伴。他们以前在家里讲明格尔语,有些人至今仍然保持着这个传统。然而,这些防疫队员觉得能找到这份工作是幸运的,之所以能被选中,与其说是穆斯林身份,倒不如说是和卡米尔本人早年的交情帮了忙。队员们大多是三十来岁,不过巴耶尔拉区的一对父子也被卡米尔招募进来了。因为总督手里有国家补贴,所以新招募的队员一开始就得到了预付工资。
每天,在流行病学研究室的地图前开完早会之后,卡米尔就坐上总督的专用马车去驻防军队训练新兵,检查他们的着装。有些士兵太喜欢这身军装了,以至于他们几乎一直穿着它。无论在家还是在居民区,他们都喜欢穿着军装引人注意。晨练结束之后,他们会按照努里和尼科斯在早会上的要求,去指定的区域开展工作。哈姆迪巴巴和两个新兵跑去塔石码头附近一户被清空的房子安抚挤在屋里的众多民众;马吉德和哈迪德兄弟二人不是在马车上拖运尸体,就是在哈米迪耶医院的帐篷里忙着顶替护工,因为医院的一个护工死了,另外一个也逃了;父子兵的任务是把钻进钟楼的两个人抓出来。(这最后一项任务其实应该是由宪兵部队来完成,可是因为爬到钟楼顶上的两个人已经确诊,还发着高烧,这件事就变成防疫队的了。)
努里觉得,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个防疫队队员感染,足以证明最主要的瘟疫传播途径不是人传人,而是老鼠传人。卡米尔也受到努里的影响,早早就在驻防军队专门给防疫队队员开辟了一片宿舍区,目的就是防止感染。毕竟队员们一天到晚都在疫情最严重的地区活动,被感染的风险很大。然而队员们不愿意回简陋的宿舍休息,他们只想干完了活就回到妻儿和父母的身边,也有队员无视部队纪律擅自回家,这些情况都有人向卡米尔报告,但是看在队员们工作出色的分上,卡米尔也不想责备他们。
早上,卡米尔照旧给防疫队一多半的队员们分派了各个居民区的工作任务,然后把他最信任的二十个队员留下,分给每个人三发子弹。子弹是驻防军队司令分拨的。他命令大家把步枪全部装好。诚惶诚恐的队员们听从指令,在“咔嗒”声中把枪装好。卡米尔让哈姆迪巴巴负责带队,还派来自巴耶尔拉区的穆斯塔法去马吉德和哈迪德身边。他前几天给双胞胎兄弟安排了办公室的文职工作。两天以来,卡米尔一直在准备一件需要防疫队去执行的任务,他觉得现在是时候再交代一下这项任务的具体内容了。于是,行动之前他再一次告诉队员们,接下来他们要干一件与抗击疫情有关的事,但是用不着担惊受怕,整个行动过程中都不需要开枪,可能到了邮局才会需要发射那么一两发子弹。此前卡米尔与每位队员都单独谈了话,说是要阻击疫情就必须保卫邮局。跟队员们交代完了所有事项之后,卡米尔最后一刻谎称,总督知悉这项任务。
防疫队在卡米尔的带领下从驻防军队的正门出发(哨兵们行完军礼打开了门),沿着陡峭的坡路迈着整齐的步伐向下走去。多年后,这条坡路被命名为“哈姆迪巴巴”。艾友克利马区处处散发着消毒水和忍冬的气味,防疫队静悄悄地走过开满了紫色三角梅的郁郁葱葱的院落,耳边时不时响起蜜蜂的嗡嗡声。一行人从圣乔治教堂的后门进入庭院。他们不知道在这座再熟悉不过的院子里目睹了多少次消毒。穿过散发着死亡和杏仁气味的院子,防疫队继续缓慢地踏着步子朝大海的方向走去。教堂的前门堆满了棺材,送葬的人和前来墓地悼念的人在一旁骂骂咧咧。两个走投无路的乞丐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还有三五个像幽灵一样的人惊恐地盯着防疫队士兵。
防疫队穿过每天都要经过的飘散着消毒水气味的大街小巷,经过总督府门前也丝毫没有放慢脚步,径直奔向哈米迪耶大街。两分钟后,队伍来到邮局。这一路,没有太多人见过他们,即便见到也以为他们是去执行某个隔离任务罢了。
按照计划,马吉德、哈迪德兄弟和三名队员包围了邮局大楼后门敞开的院子。卡米尔和另外七名队员踏着入口的台阶来到了楼梯平台。从前没有那么多邮船运送包裹的时候,大家都在小广场等着邮局工作人员叫他们来领包裹。小广场上的八名队员背对着邮局站着,让围观的人群以为他们是站岗的士兵,正在负责某类军事行动。本来外面还没有聚集太多人,只是哈米迪耶大街上的人们看到门口站岗的防疫队队员也大概明白邮局里有什么事发生,很快门口的人越来越多了。
卡米尔走进大楼。清晨,邮局里只有五个来客。这些人要么是富贵人家的仆人,要么是戴帽子穿西装的绅士。这些人给伊斯坦布尔、伊兹密尔和雅典发电报,是邮局的常客。每次卡米尔给帕克泽公主送信的时候都能看到他们发的电报。电报的内容无外乎就是“我们很好”或者“一切都糟透了,可我们出不了门”。(那些在死过人的房子里住着的人,没来得及发电报就被防疫队抓去隔离了。)卡米尔环视四周,没见到穆斯林的身影。他最近一直在观察这些细节。
有一次,他来给公主送信,正要去找那个混熟了的蛤蟆脸文员,这时刚好撞见局长从楼上下来。局长在办公室里看见有些非同寻常的事情正在发生。
“您又来给公主送信了?”局长满脸堆笑地说。
卡米尔常来邮局,和局长迪米特里斯也算成了朋友。迪米特里斯是十二年前从伊斯坦布尔被派来任职的。他不是本地人,而是生于萨洛尼卡的希腊人。来这之前,他曾在帝国最古老的邮局工作,后来在伊斯坦布尔恰姆贝利塔什的电报学校教书,在多年工作中熟练掌握了法语和土耳其语的电报工作。疫情初期,公主的一大摞信都是先称重计费,然后文员再根据费用选择匹配的邮票,每每这时,迪米特里斯都会跟卡米尔聊几句有关伊斯坦布尔的回忆,比如电报工程师用法语讲授的课程,还有他那个年代伊斯坦布尔的样子。他会问卡米尔现在的伊斯坦布尔又是什么样子。
“我这次不是来送信的!”卡米尔说,“这次我是来接管邮局的。”
“接管邮局是什么意思?”
“邮局业务已经停止了。”
“阁下,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迪米特里斯说。
迪米特里斯的语气就好像是在清点电报里的字母或者记号个数的时候发现了某个技术性错误,他的自鸣得意着实让卡米尔恼火。
“您听从指挥就是了!”卡米尔说,像在揭开一个秘密。
“但是您得给我个解释吧。”
柜台前依旧摆放着四十年来用于个人防护的熏香,卡米尔离开柜台径直走到正门,把哈姆迪巴巴和另外两名队员叫了进来。看着眼前的防疫队队员,惊慌失措的迪米特里斯和邮局工作人员吓得都有些站不稳了。他们每天都能在大街上碰到哈姆迪巴巴和其他几个队员,知道这些队员十分好斗,动用暴力是常事,必要的时候还会打几枪。
连日来,邮局里一片狼藉,麻袋、桌子、箱子上堆满了信件,茶几上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卡米尔看得心烦意乱。在他记忆里,儿时的邮局就像一个持家有方的主妇打理的厨房,处处干净整洁,墙上挂满了装在画框里的明信片样品,一切闪闪发光,好看极了。现在乱成这个样子肯定不是疫情期间的隔离造成的,因为最近召开的卫生大会之后,所有投递到邮局的信件、报纸都不再需要消毒了,从收取件的流程上看不存在任何障碍和延迟,最多只是邮船数量的减少和一些害怕感染的工作人员临阵脱逃让办公效率受了点影响。卡米尔下令,任何人不得上楼,然后派一个队员在楼梯口看守。这时邮局的人才明白这是一次有组织有计划的行动。
这时,一个身穿绣花马甲,看起来像是明格尔本地人的老年男子走进了局长的办公室。一个月前,这个人通过法兰西火轮船公司的“瓜达尔基维尔”号船往伊斯坦布尔寄了一个贵重的包裹,包裹特别注明了需要签收,但是一个月过去了,他仍未收到“已签收”的信息。局长告诉他,如果想要确定包裹是否已经送达,需要提交申请,在老人前两次来咨询的时候他都已经具体交代过如何申请了。最近两周,老人隔一天就来一次,为了打开退寄回来的袋子取出他那个贵重的包裹,老人拿着总督府批复的新文件和办公人员争执不休。新文件规定,邮局应打开所有被退回的包裹搜查,直到找到那个贵重包裹归还给这位老人为止。
局长和老人用希腊语争吵时,卡米尔觉得是时候将自己的意图公之于众了。
“够了,你们别吵了!”卡米尔用土耳其语喊道,“即刻起,邮局停止一切活动!”
所有人都能听见卡米尔的声音。局长用希腊语嘟哝了几句,然后把穿绣花马甲的老人打发走了。防疫队队员陆续进到大厅,感到不安的顾客都径直往门外走去。
“您说的‘活动’具体指什么呢?”
“停止一切业务,不许收发电报。”卡米尔说。
局长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墙上的宣传栏。官方宣布进入隔离状态之后的一周,总督和检疫局局长联合签署的《顾客防疫条例》还在邮局的墙上挂着。条例上用土耳其语、法语、希腊语写着:“顾客应依次进入邮局;两位顾客须保持距离,不得并排站立;禁止和邮局工作人员有身体接触;邮局工作人员可以自由使用香薰;不得妨碍消毒人员消毒。”明格尔岛民的识字率,特别是穆斯林群体的识字率那时还不到十分之一。然而总督和检疫局局长却一致决定在阿尔卡兹的商铺、酒店、餐厅、公共区域和楼房的墙上张贴类似的条例。
“发电报也不行吗?”迪米特里斯问,“发电报和防疫有什么关联呢?”
“不是不行,是需要规划和监管。”
“这种事情只有总督有权决定。您有搜查令吗?您是位出色的年轻人,未来必定前途无量。但您做事要小心。”
“哈姆迪巴巴!”卡米尔对资历更老、已为人熟知的哈姆迪巴巴喊道。
哈姆迪巴巴从肩膀上取下毛瑟枪。虽然他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被在场的所有人盯着,但他还是沉稳地解除了保险,咔的一声把子弹装进了枪筒。邮局大厅立刻鸦雀无声。众目睽睽之下,哈姆迪巴巴把枪靠在肩膀上,慢慢瞄准了目标。
“够了,明白了。”迪米特里斯说。
哈姆迪巴巴睁开为了瞄准而闭起的那只眼睛,与卡米尔交换了眼神,他明白自己应该执行下一步计划。
站在附近的一个电报员吓得站远了。站在门边的戴帽子的男人和一个文员飞快地跑开了。
哈姆迪巴巴扣动了扳机。一声巨响,在场的人大部分都扑倒在地。还有的钻到办公桌下面和茶几后面躲了起来。
哈姆迪巴巴似乎有些忘乎所以,又开了两枪。
“停,别开枪了!”卡米尔喊道,“托枪!”
前两枪击中了墙上的西塔牌瑞士挂钟,玻璃碎了一地。最后一发子弹卡在了挂钟的核桃木箱里不见踪影。在场的人觉得子弹离奇地消失了。宽敞的邮局大厅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再这样下去,我们也会中枪的!”迪米特里斯叫道,“求您了,不要再继续了。”
“您能明白这一点就好。”卡米尔说,“我想,我们需要跟您谈一谈几点主张。”
“我不会跟带枪的人争执。”迪米特里斯说,“我们最好上楼,到我办公室去,您有什么指示,我洗耳恭听。”
卡米尔感觉迪米特里斯的话中暗含讽刺。听到枪声的人都涌到了邮局门口,卡米尔派哈姆迪巴巴去门外安抚他们。马吉德、哈迪德兄弟按照卡米尔的意思,告诉前来办理业务的民众,邮局的电报收发业务已经中止,等恢复通航之后,收发信件和投递包裹的业务会照旧进行。中止的只是电报业务。众人听后都觉得难以置信。于是,用土耳其语、希腊语和法语写成的书面通告挂在了门口。可是这一天里,来邮局办事的大部分顾客仍然是为了发电报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