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轮马车来到了伊斯坦布尔大道。两个月前,这里还是岛上最色彩斑斓、热闹非凡的地方,而如今却空无一人。旅行社(法兰西火轮船、劳埃德、托马斯·库克、潘塔莱翁、弗雷西内)、泽诺普洛斯公证处和凡亚斯照相馆的门是开着的,但是冷冷清清,门可罗雀。马车行至街角时,一个希腊男孩牵着母亲的手,看了一眼卢卡的摊位,这个卖炒鹰嘴豆的摊主不久前染病身亡。男孩的母亲身穿一袭黑色长袍,面色苍白(名叫加拉蒂亚),当她发现总督座驾就停在一旁的时候,瞬间怔住了。她连忙用手捂住儿子的眼睛,不让儿子看总督的马车。这个十一岁的男孩(扬尼斯·科桑尼斯)四十二年后出任希腊外长,因与纳粹勾结而被指控犯叛国罪。在他的回忆录《眼见为实》中,他深情地回忆了自己的童年时光,还心有余悸地讲述了1901年这场可怕至极的瘟疫。
瘟疫期间,岛民们的想法和行为变得愈发难以理解、稀奇古怪,而总督和乔治也已经见怪不怪了,因此那天下午黑袍母亲的行为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但后来突然来了个男人,他一见到马车就直接躺倒在地,不管侍卫如何挥着棍棒赶他,男子也全然不顾,还气势汹汹地逼问妻子和儿子去了哪里。这让总督和乔治受到了惊吓。总督认为那些存心违抗医生和防疫队指示的人必须受到惩罚。在医生和防疫队清空房子、消毒、查封房子的过程中,一些屋主试图攻击医生和防疫队队员,甚至想把瘟疫传染给他们。总督不会对这些人心慈手软。
他们突然被一声巨响吓呆了。原来是有人朝马车的顶篷扔了一块大石头或者木头之类的东西。经验丰富的泽克里亚加快了速度,在玫瑰泉大街的拐角处左转,找了个地方停了下来。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着马儿们大口大口喘气的声音。总督这次没有下车。前几天,他在瓦夫拉区巡视时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马车行至里法伊道堂的时候,几个小孩朝马车扔石头,还没等后面马车上的护驾侍卫来逮人,小孩们就逃之夭夭了。当了五年总督,这种事情他还是头一次见。
“如果您和谢赫、霍加走得近,这种事情免不了要发生的。”乔治说,仿佛他洞察了一切。
哈米迪耶医院的花园里到处是卧床的病人。当医生们见到总督座驾和紧跟其后的护驾侍卫时,他们突然感到了一丝希望,然而马车并没有停下来,而是像逃离这座城市里最肮脏杂乱的地方一样飞驰而去。马车行至格尔梅区,来到了一个岔路口,车夫泽克里亚选了略宽的那条路继续前行。
“听说西景酒店的厨师福蒂亚迪逃到他那个村子之后死了。”乔治像是在谈论一个老友。
总督听乔治这么一说,心里很不是滋味。乔治说的这家酒店就在采石场后面的悬崖边上,以前总督和乔治每个月都会到这家酒店共进午餐,聊岛上的各种奇闻逸事。从城里老是溢水的下水道管网到街边的路灯,从码头的鱼龙混杂到希腊领事莱奥尼迪斯的小伎俩,从明格尔的矿石贸易到玫瑰种植的重重困难,二人总是无话不谈。也是在这段时间里,总督开始愈发钦佩这位英国领事。
不过这都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岛上祥和安定,根本没有什么民族主义纷争,也没有战事,更没有瘟疫。那时他们俩谈论的政治话题和他们真挚的友谊是如今无法想象的。
临近切特区的时候,一个穿着紫色袍子的年轻人见到马车便立刻退到了路边。从穿着打扮来看此人应该是哈里菲耶道堂的信徒。他面朝马车的方向,学谢赫的样子用中指和食指夹着挂在脖子上的护身符。马车从他身边驶过的时候,乔治和总督从他嘴唇的颤动中看出此人还在念经。
马车把穿紫色长袍的年轻人甩在了后面,这时腐臭味扑鼻而来。按理说尸体的腐臭味持续了九周,阿尔卡兹人应该适应了这种气味,但是事实并非如此。腐臭味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能闻到。这气味有时候浓重得令人作呕,有时候人们只能闻到玫瑰的香味。不知道哪天哪栋房子或者花园里,或者什么让人想不到的地方就有人死了,结果任何人都一无所知,只等有那么一阵风从死了人的地方刮过来,才会让人知道是有人死了。医生在检查这些事后被发现的尸体时发现,有的人是死在别处,然后被人扔到这里的;有的人的死因跟瘟疫无关,是被活活打死或者被人一刀捅死的。还有一些人是向所有人隐瞒了染病的情况,然后自己找了一个最隐蔽、最不可能被人发现的角落里自生自灭的。这些人的尸体在发臭之前谁也找不到。通常这一类情况发生在厨师、女佣、看门人和某些夫妻身上。这些人为了躲避疫情,从某个缝隙钻进大门紧闭的空房子里,死去很久后才被人察觉。
在切特区,他们看到有个孩子正在撕心裂肺地哭泣,甚至连总督的座驾从他身边驶过的时候,他也还是只顾着哭。总督和乔治见状,心里难受,想下车安慰孩子。玛丽安娜·塞奥佐罗普洛斯女子高中后面那栋新古典主义风格的空房子,被希腊人布置成了孤儿院,那里收留了十七个孤儿(这是总督掌握的最新数据)。然而事实上,在切特区、格尔梅区、巴耶尔拉区的穆斯林居民区,大约有八十个孤儿。这些孩子通常被舅舅、姑妈和其他亲戚或者邻居、熟人领养了。
有将近二十个穆斯林孩子无家可归,因为他们的家人被认定为“确诊病例”或“疑似病例”,在城堡接受隔离。总督打算把这些孩子安置在这所希腊社区的孤儿院里。一周后,总督接到密探来报,说卡迪里教团的人在卡迪里道堂附近联名写了请愿书,抗议希腊人的学校让穆斯林家庭的孩子改信基督教。总督听说此事后大怒,以违反隔离禁令为由下令将带头写请愿书的卡迪里托钵僧(一个戴眼镜的怪人)关进地牢。然而这个托钵僧突然人间蒸发了。努里根据基金会会长的建议,让总督把寺前区菲丹勒克大街上那栋威尼斯时期的老楼改造成穆斯林孤儿院。但是在为国民提供公共服务时给予基督徒和穆斯林不同待遇的话,必将导致帝国的土崩瓦解——对于以总督为代表的帝国官僚而言,这是一条“烂熟于心的原则”。总督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考虑到穆斯林孤儿院需要很长的筹备时间,总督也只能先把其他的孩子都送去希腊居民区的孤儿院了。
这些孩子的生存之道就是钻进空荡荡的房子里,在花园里摘一些柠檬、橙子或者核桃。他们的生活看起来算是多姿多彩,但其实是个沉重的话题。然而,如今岛上出版的中小学课本居然用一种浪漫的民族主义论调描述这些孤儿的悲惨境遇,仿佛这些事实上大多活不了多久的孤儿从未染上瘟疫。还有一些20世纪30年代的教科书把这些孩子说成是几千年前从咸海地区迁徙而来在此定居的最古老、血统最纯正的明格尔人后代。这些孤儿在民间被称为“永生的孩子”,明格尔童子军使用过这个名字,只不过后来应世界童子军运动组织(1)的要求,明格尔童子军才更名为“玫瑰蕾”。
如果有一个孤儿不是因为身上出现肿块,而单单只是因为发烧被抓进了隔离区然后在那儿感染了的话,其他的同伴就会为这个小伙伴打抱不平。其实对于孩子们来说,瘟疫最可怕的一点不是失去父亲或母亲甚至双亲之后的孤独。不管是在穆斯林社区还是基督徒社区,总督所得到的信息是,让孩子们真正无法接受的是他们看到自己的母亲已经没有了过去慈爱的样子,而是变成了一个垂死挣扎的、可怜的、只为自己着想的动物!对于有些孩子来说,这简直就是世界末日,他们会像被鬼怪附体了一般逃得远远的。
马车右转,沿着坡路上行来到了图伦茨拉区。车夫学着防疫队队员的样子给脸上遮了一块布。总督随即关上了窗户。最近三天,这片区域的味道太刺鼻了,一些居民只好搬到了其他居民区的亲友家里。气味被西边吹来的微风裹挟而上,弥散在整座城市上空,就连在总督府办公的总督和整天忙着写信的帕克泽公主也能闻到,这让所有人都难以忍受。一度有传闻称这股气味来自一个神秘的集体墓地,不过无从考证。
马车驶到可以远远望见防疫队队员和市政工作人员的时候停了下来。护卫队在总督的座驾四周围成一圈,努里明白是总督来了,于是坐上了马车。看到车里还坐着慈眉善目的胖胖的英国领事,努里吃了一惊。
虽然总督知道努里和领事互相认识,但还是郑重其事地介绍了一番。总督和领事从努里的讲述中得知,他们最近排查了一间木头房子,在上下隔层之间的椽子上发现了两具紧紧环抱的尸体,死亡时间至少是二十天前。他们无法确定这两人是夫妻还是情人还是别的什么关系。很多人都坚信,闻到死者气味就等于和确诊病例有了接触,就有可能感染,因此辨认尸体的工作就交给了勇敢无畏的年轻队员哈伊里来做。
空房子里发现两个不明身份的年轻人尸体的消息不胫而走,寻亲的人纷纷涌向图伦茨拉区,有来找失踪的兄弟姐妹的,有来找儿子的。努里把总督带到了房子后院的柠檬树下。树梢间外皮皱巴巴的柠檬散发着浓烈的气味,看起来像是放坏的水果。
“总督大人,在这里拉警戒线和派人站岗都不管用了。必须马上烧掉整个屋子!”努里突然有些情绪失控,“消毒已经无济于事了。这种地方即使没有老鼠、跳蚤这类宿主也能成为传染源。”
“您以前说邦科夫斯基帕夏被杀就是因为他当时提倡烧毁房屋。”
“那只是我对凶手作案动机的一种猜测。”努里说,“我们必须尽快消灭这里的传染源,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一些历史学家认为,烧毁房屋的决策是“错误的”,是起不到任何作用的。在同样发生疫情的孟买,特别是在一些农村地区,遏制疫情的办法就是坚决果断地烧毁简陋的家宅、破旧的大楼、棚屋和垃圾场。在克什米尔、新加坡和中国的甘肃地区,为了遏制疫情蔓延到大城市,防疫人员会把整栋楼、整条街甚至是整个村子都烧掉。因此,在这些平原地带,在荒芜贫瘠和贫穷落后的地区,橙红的火焰和滚滚的浓烟常常预示着瘟疫的逼近。
总督命令检疫局局长尼科斯做好房屋周边的疏散工作之后再谨慎放火烧毁房屋。他们二人一致认为,应把烧毁工作交给在山顶焚烧场工作的胆大心细的消防员和防疫队来做,于是下令把他们召集到图伦茨拉区来。为了说话更方便,他们走到了马车旁边。不远处的人群里难免会有见到总督就想上前靠近的人。
总督坐上马车,领事坐在了他对面。车里也能闻到尸体的腐臭味了。按道理说两具尸体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气味。马车正要出发的时候门突然开了,努里也上了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地朝着总督府驶去,领事、总督和努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总督双臂交叉放在胸前盯着自己的手看了起来,仿佛是在表示自己不想再看到更多东西了。乔治看着窗外的大街小巷,表情有些僵硬,好像在说:“这场灾难太触目惊心了!”
马车来到了里法伊道堂和新清真寺之间的大街,从右边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大海。总督眯缝着眼睛,好像能看到海面上的战舰一样朝着大海的方向望去。“乔治先生,您的意见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总督说,“我们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这些欧洲国家撤离战舰,解除封锁吗?”
“总督大人!”乔治说,语气听上去既像是一位老友,又像是一位谦逊的外交官,“我在您的办公室里已经说过了,只有防止瘟疫向欧洲扩散,才能让欧洲人撤离。”
“伊斯坦布尔方面提出的甚至没有提出的所有措施,我们全都做了。我们以最大的诚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死亡人数依然在增加。”
“如果您愿意听我的建议,您就先恢复邮局的业务,到时候您需要的支援自然会到来。另外,我还想请您注意一件事。切特区那个穿紫色袍子的小伙子为什么对您、对我们大家那么不友好呢?很明显,他肯定会极力抵制隔离政策,甚至会毁了我们所有人。”
“那是哈利勒,年纪轻轻就成了谢赫哈姆杜拉的狂热信徒!”总督说,“他们是被惯坏了。大家都在说各个道堂的谢赫都是些江湖骗子,只会写一些没用的纸片,但是没有人去说这事的幕后主使是谢赫哈姆杜拉,这是为何?为什么大家都不当众提他的名字?因为我把防疫队的统帅(这应该是明格尔历史上第一次这么用‘统帅’这个词)关进大牢了,防疫队队员特别难受!能让谢赫和他手下那些人束手就擒的也就是这个防疫队了。因此,我现在要把卡米尔放出来,让他重新回归防疫队。”
“谢赫也被感染了,您听说了吧!”乔治没有直接表示反对。
“什么?”总督说,“谢赫哈姆杜拉感染了瘟疫吗?”
总督回到办公室,立即下令释放卡米尔。他把卡米尔叫到身边,叮嘱了三件事:一是他要保持头脑清醒,不要被民众的呼声冲昏了头脑;二是每时每刻都要和防疫队队员在一起;三是远离人群,不要被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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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国际性非政府组织,负责管理各国童子军运动。创立于1920年,总部位于瑞士日内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