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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作者:土-奥尔罕·帕慕克Orhan Pamuk/译者:龚颖元 当前章节:7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13

谢赫哈姆杜拉感染瘟疫的消息让总督大惊失色。总督刚上任的时候把谢赫当作朋友。和身边那些贫穷的、忠诚于自己的人相比,这位早年的友人更受总督的尊敬,总督发自内心地觉得谢赫是个充满智慧、超凡脱俗的人。总督各处打探谢赫染病一事的真假。他得知谢赫染上了疾病,但坚称“一切都是命运和天意”并拒绝接受治疗,于是决定给谢赫写一封信。他写道,自己已经得知了谢赫的病情,苏丹最赏识的检疫医生就在城里,可以立即为谢赫安排治疗。总督还叫来船商陶菲克做中间人,五年前,总督和谢赫往来的时候,这个来自奥斯曼名门望族乌尔甘西扎德家族的长子是他们二人共同的朋友。

第二天早上,一位蓄着花白胡子、头戴毛毡帽的年迈托钵僧(此人本名叫尼米图拉艾凡提,但他喜欢别人叫他“纳伊布”(1))来到总督府,把谢赫的回信交给了总督府的文员。谢赫在回信中表示接受总督的建议,同时还表达了为努里医生亲自出诊而感到无比荣幸的心情。当天很早就来到办公室的总督读完这封字迹工整的回信之后就像是防疫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一样,欢欣雀跃。

谢赫在信里提到了一个条件。由于防疫队队员玷污了哈里菲耶道堂圣洁(他在信里用到的是“纯洁”这个词)的羊毛毯和羊毛秘藏馆,因此他不希望防疫队的任何人踏入道堂半步。

总督接受了谢赫的条件,然后立即同尼科斯和努里商量对策。

“到了可能会死的时候,谢赫总算是明白了讳疾忌医有多么荒谬。”总督说。

“不是所有感染的人都会死!”努里说。

“要不是因为他快死了,怎么会给我们回信呢?”

“总督大人,我在各地见过不少自以为是的谢赫。这些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名声,故意给地方官员找麻烦。为了向贫苦和无知的信徒证明自己有多么聪明、多么尊贵,他们会寻找各种机会对抗有权势的人,挑起事端,最后再经过某种仪式和权力阶级重归于好。这样的谢赫,这样的道堂,这样的教派真的太多了。毕竟对于他们来说,让自己声名远扬、引人注意是最重要的。”

仅在阿尔卡兹这么个地方就有大大小小二十八个道堂。这对于一个只有两万五千人,并且一半人口是基督徒的城市来说实在有点太多了。在奥斯曼人统治明格尔岛的早期阶段,这些道堂促使相当一部分基督徒皈依了伊斯兰教,因此帝国政府对岛上所有的教派都有所扶持。

明格尔岛的谢赫有各种各样的性格。有受人尊敬的学者,有彻头彻尾的骗子,有虔诚的,有爱好读书的,有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他们穿着颜色各异的袍子。如果一个明格尔士兵在伊斯坦布尔成了帕夏甚至是维齐尔,那么这个人会把奥斯曼政府的大部分收入拿来修建道堂。(比如修建新清真寺的马哈茂德帕夏就是如此。)再比如,对明格尔岛感情深厚的某个本地人出人头地、生活富足了,他就会把礼物和钱财献给某个和伊斯坦布尔联系紧密的谢赫。他可能还会把橄榄磨坊店或者是两个希腊渔村的收入,再或者是城里店铺的租金全部捐出来修建新的道堂,或把一栋旧的官邸改造成道堂。自从奥斯曼帝国在欧洲,在巴尔干、地中海地区开始丢失大量领土之后,这里的道堂能获取的岛外资金来源就枯竭了。有些断了资金来源的道堂废弃了,最后沦落成无家可归者、有罪者甚至流浪汉和强盗的藏身之地。如果不是总督和基金会会长想了各种办法,道堂的情况恐怕会更糟。

阿卜杜勒·哈米德把帝国各处的道堂和教派都当作政治权力的中心,在他登基后不久,就给岛上规模最大、资金最多、历史最悠久的梅夫拉维教团送去了一个西塔牌的挂钟。只是没过多久,阿卜杜勒·哈米德迁怒于伊斯坦布尔的谢赫们(因为这些人与改革派重臣米特哈特帕夏关系密切),为了排解疑虑,阿卜杜勒·哈米德转而支持卡迪里教团和哈里菲教团。

因为有阿卜杜勒·哈米德支持,所以哈里菲耶的谢赫就有了为所欲为的权力,高兴了就支持隔离政策,不高兴了也可以破坏这一政策。努里去见谢赫之前先去总督办公室了解了一些情况。无论是电报局突袭行动,还是后来的短期监禁,都让卡米尔信心大增,在谈到他儿时经常进出的这个道堂的方位布局时,卡米尔兴奋地介绍了里面的情况。他还跟努里分享了很多细节,三十年前,他曾坐在一位年长的谢赫大腿上,还去扯过谢赫浓密的花白胡子。

总督这时正在观察窗外的动静。他发现远处山顶上,在新清真寺、贝克塔什道堂和其他几个道堂的方向升起了团团浓烟。办公室里的三个人都来到窗边,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过了一会儿,一名文员来报,说这团浓烟就是昨天决定烧毁的图伦茨拉区的那间房子(藏匿了两具纠缠在一起的尸体的房子)。然而,这浓烟的势头看上去并不像只有一座小木屋在燃烧,而是给人一种整个居民区都在燃烧的感觉。木头特别干燥,烧得噼啪作响,火苗一瞬间冲上云霄,接着升腾起的一大团黑烟让大家觉得这可能是个不祥的征兆。

明格尔人本来已经习惯了看到时不时从山顶焚烧场里升腾起的蓝色烟雾,可这一次从西边喷射的橙黄色火焰和滚滚黑烟让大家都感到疫情完全没有好转的态势。总督望着眼前这遮天蔽日般的滚滚浓烟,判断大火有蔓延之势,于是急忙走出办公室,来到了阳台。他确信包围了明格尔岛的西方舰队肯定也能看到这升腾的浓烟。总督感觉到,全世界都会像奥斯曼政府那样对一无是处的明格尔岛既同情又鄙夷,因为这里不但与外界失去了联系,无法遏制疫情,甚至连一场火灾都不能扑灭。

作为历史学家,我们想补充一点的是,总督的这个判断是有道理的:法国“海军上将博丹”号战舰上的一名记者写了一篇图文并茂的报道,一周后发表在巴黎发行的《小巴黎人报》上。占据了整整一个版面的报道称,在封锁中尚未逃脱疫情魔爪的明格尔岛燃起了熊熊大火,并且还配了一张纯虚构的煽情图片。

头戴毛毡帽的“纳伊布”在哈里菲耶道堂门口迎接了努里,把他带到了一栋两层楼的木屋里。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既见不到信徒,也没有霍加。木屋的门开了,里面有个身材敦实,但看上去神情恍惚的人。这个人好像在试图回忆什么,但又回忆不起来,因而露出一副古怪的笑容。努里这才反应过来,此人正是谢赫本尊。只见谢赫脸色苍白,精神倦怠,不过脖子上并没有肿块。

“谢赫大人,我是想给您行吻手礼的,但是出于防疫需要,我就不这么做了。”

“您这样是对的!”谢赫说,“您的妻子,公主殿下的曾祖父苏丹马哈茂德就是隔离措施的坚定支持者,我本人也是如此。而且我也很担心把疾病传染给别人,更何况是您这样的皇亲国戚。您听我说,三天前,我就是在这间屋子里这么坐着的时候突然昏倒了。昏迷的时候,我眼前出现了彼岸世界的事物,其实我为此感到愉悦。可是我身边的门徒和托钵僧都慌张起来,他们担心我一病不起,于是说我染了瘟疫的流言蜚语也就这么传开了。只不过我没跟医生说。我自行闭门冥想了十天,后来听总督说您坚持要来看我,我真的很感动。您是穆斯林,又是帝国大名鼎鼎的防疫医生,您能来到我的门下,这是我向安拉,向先知,向苏丹和总督祷告的善果,我感激不尽。我只有一个疑问和一个条件。”

“您尽管说。”

“在您来看我之前,就在离我这个道堂两个居民区之隔的地方,防疫人员出于防疫需要把一户人家的房子全烧了,一团团升腾的浓烟遮天蔽日。这一切有什么寓意吗?”

“这不过是个巧合。”

“难道不是防疫队和那个侍卫烧的吗?如果他们的意思是‘如果你也是瘟疫患者,那我们也得把你烧了’,那总督的文员也完全可以跟我们说清楚啊。”

“事情绝对不是您想的那样。总督一直非常敬重您。”

“真是这样的话,那我想在接受检查之前跟您介绍一下这个道堂一百年来的历史,跟您解释清楚为什么瘟疫绝对不会降临到我们头上,也根本没必要烧死我们了。”谢赫哈姆杜拉说,“我祖父努鲁拉艾凡提最早是在伊斯坦布尔托普哈内区的卡迪里道堂当差,后来被派到了明格尔岛,然后在这儿修建了哈里菲耶道堂。”谢赫言之凿凿地说。而事实上,把谢赫的祖父请到明格尔岛上的人希望他能出任卡迪雷尔区卡迪里道堂的谢赫,赶走那些破坏教规、胡作非为、坚持里法伊仪轨的人。但是里法伊门徒获得了当时的总督的支持,因此在无法阻止里法伊信徒的情况下,谢赫的祖父就和把自己请到岛上来的明格尔人在不远处的格尔梅居民区建了现在这个道堂,成立了一个新的教派。

谢赫哈姆杜拉继续说道,他和他的父亲都是在这里,在这个道堂,在这条街上长大的。他曾就读于伊斯坦布尔的穆罕默德帕夏宗教学校,也是在这所学校,他对宗教、诗歌和历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尽管他的父亲,前任谢赫催着他回来,但是他很长时间都没有回来。他娶了伊斯坦布尔贫穷的鲁米利亚移民家庭的女孩为妻,在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宗教学校教书,出版了一本名为《曙光》的诗集,后来还在卡拉柯伊海关工作了一段时间。有一次,在耶尔德兹宫做主麻礼拜的时候,他远远地目睹了苏丹阿卜杜勒·哈米德的真容。(他还为苏丹深深地祈福。)十七年前,父亲去世之后他回到明格尔岛,本是为了处理遗产方面的事情,结果来到岛上的第一个晚上他就觉得要留下来,于是他让人把伊斯坦布尔的书和生活用品都带到这里,继承父亲的遗志,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念经祈祷和沉思冥想的隐居生活。

因为说得太兴奋了,谢赫有些疲惫地说:“现在我给您看看这儿最私密的珍宝吧!”

在门徒的搀扶下,谢赫站起身来。努里跟在后面,来到了笼罩着浓烟的花园。走进道堂的主楼时,努里发现不管是新来的访客还是年长的托钵僧,道堂里的人都在用怀疑的眼神盯着他,就像是盯着几个居民区之外的火灾一样。谢赫向尊贵的客人展示了被关在会客室左手边的寝室(按他的要求,被漆成了蓝色)里的明格尔神虫。这只独翼神虫就像是那些从未离开过明格尔岛的人一样,即使把房间的门打开也不会飞走。接着他们来到了修行室。谢赫说,一个苦行僧在这里修行了四天,在最后一晚他梦见了一艘沉没在海底的船。第二天,这艘船出现在了阿拉伯灯塔的周边海域,苦行僧坐上这艘船去了中国,然后在那儿创立了哈里菲耶教派的最新分支。

说完后,谢赫骄傲地拿起祖父的那根“可与先知的权杖媲美”的枣椰木手杖和父亲那根手柄上镶着珍珠、结实如钢铁的手杖。

门口一群年轻的托钵僧像站岗的士兵一样笔挺地站着,有的秃头,有的唇色红润,有的脸色苍白,有的一脸严肃,有的目光柔和。努里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感到瘟疫会在这里迅速蔓延。

一行人走过一棵足足有四人高的核桃树,来到一栋散发着木头气味和油漆味的新房子前面。谢赫打开了房间角落里的一个木头箱子,里面摆放着历任谢赫的帽子,有绿色的、紫色的和灰色的,这些帽子也被称作“王冠”,还有黄蓝色条纹的礼服,除此之外,还有用明格尔北部阿达克山的石头制成的、挂在托钵僧和门徒脖子上的“皈依石”,以及谢赫们佩戴的有十二个结的腰带。所有这些物件都是教派的传家宝,一旦接触消毒水就会瞬间丧失灵气。到那个时候,不管是门徒还是托钵僧,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谢赫一边展示着物件,一边意味深长地继续说教,他其实并没有多么伤心或者气愤,只不过是在惺惺作态而已。这让努里感到无助和自责,他在给一个连自己哪里不舒服都描述不清楚的无知农民看病时也会有这种感受。

他们来到一间弥漫着柠檬花香、堆满了书的房间。谢赫取出了几本手写的卷轴、几页泛黄的旧纸和各种小册子,然后开门见山地告知努里,为了解决有关瘟疫的最常见的问题,探讨伊斯兰教应对瘟疫问题的最合适的方法,他已经着手写一首格律诗了。

“在伊斯兰的观念里,关于瘟疫和传染病存在两种相互冲突的观点,”谢赫说,“一种观点认为,瘟疫是真主造出来的,因此逃离瘟疫不但是徒劳无功,而且是和命运抗争的危险行为。先知穆罕默德早就说过了,‘那些说瘟疫会传染的人,无异于从鸟、猫头鹰或者蛇身上看出预兆,试图获救,就像侯鲁非派的人一样。瘟疫来临时,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回归内心世界,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灵魂未被侵蚀的情况下耐心等待就好’。可是对此一无所知的欧洲人居然把这个叫作什么‘宿命论’。另一种观点则坚定地认为瘟疫有传染性。不管是穆斯林还是基督徒,只要是不想死的人都会逃离有瘟疫的地方,远离被感染的空气和人群。先知在圣训里也说了,‘你们应当像逃离狮子一样逃避麻风病人!’,所以这第二种观点,先知也是支持的。但是如果瘟疫真的已经在我们身边了,就算是关上门或远走他乡也无济于事。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托付给真主。”

有六七个人围在门口听他们的谈话。努里明白,在这里所说的每一句话很快就会在新旧市场的店主和老百姓中间,在富人、外国领事、文员、记者、给伊斯坦布尔通风报信的密探中间一字不落地传开。

“您看这边!”谢赫推开了一扇门。

屋里摆满了一捆捆五颜六色的毛线团和各种质地的布料,角落里的织布机前坐着三个年轻的门徒。

“自我祖父创办道堂以来,我们都是按照祖先的方法,裁剪自己纺的毛线、自己织的亚麻布,然后用本地的植物和从中国运来的药粉混合而成的染色剂制作我们自己的内衣、衬衫、坎肩、羊毛衫和帽子。”

努里一边听着谢赫的介绍,一边看着一个门徒打开了屋里的立柜。柜子里全是衬衫、坎肩、枕头、毛线团和五颜六色的布匹。谢赫大口喘着气,继续说道:

“您说说看,我们怎么忍心看着祖先传下来的这些珍贵的羊毛制品被消毒液毁成一团泥呢?”

努里没有急着回答,因为他明白谢赫这些话是说给身边的人听的,是一种混合了玩笑意味和严肃语气的批评。

“即使是九三年的战争期间,俄国人也没干过这种事!”谢赫一时情绪失控,悲愤交加,“啊!”他突然缩成一团。要不是旁边有人挽住了他的胳膊,他早就直接倒地了。

“我没事!”谢赫对挽他胳膊的人不客气地说道。但是努里看得出来,他其实习惯了被左右两边的托钵僧搀扶着走路。

众人回到了最开始见面的那间屋子,努里在做准备工作,谢赫也很配合地脱掉了长袍、衬衫和内衣,等着检查。

“您倒地前或者倒地后有呕吐的情况吗?”

“没有。”

“那您发烧过吗?”

“也没有。”

努里从药箱里取出了药剂师艾德赫姆·佩特夫的治疗肿块的药膏,检查了装注射器的金属盒子,确认了绿色小瓶子里的紫色麻醉药片。他的药箱里还放着从伊斯坦布尔伊斯提卡迈特药店买的碘酒和十年前面世的拜耳公司的阿司匹林(这是他从法国买的,特别必要的情况下才会拿出来用)。他打开瓶盖看了一眼就盖上了。接着,他就像是打开一个装着圣水的瓶子一样,用无菌棉球小心翼翼地蘸了蘸这个紫色瓶子里的消毒水,在手指上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番,然后来到了谢赫身边。

谢赫光着身子平躺着,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宁。赤裸的手臂、狭窄的胸廓、细长脖子处的皮肤细嫩雪白,像孩子一般。

在努里看来,谢赫像是一个无法言说心中苦闷的老人,他从上到下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淡粉色的舌头上也没有出现瘟疫患者会有的白色舌苔。努里用勺子压住颤动的舌头,细致地检查了谢赫的扁桃体(由于瘟疫会严重影响扁桃体,因此医生在病人发病初期容易误诊为白喉)。谢赫的眼睛没有红肿。努里把了两次脉,脉搏也没问题。他体温正常,出汗和神志不清的症状也都没有。努里用听诊器把他全身上下认真地听了一遍,他发现谢赫心率不齐,肺部也有积液。金属质地的冰凉的听诊器听筒触碰到谢赫洁白的皮肤时,谢赫就全身发抖。

“您做一下深呼吸!”

努里仔细检查了一下谢赫毛茸茸的耳朵,接着用手指轻轻地按压他脖子上的腺体,想看看谢赫身上是否有硬块或者痛处。他又用手指小心地掏了掏谢赫的腋窝,也没有发现凸起或者硬块。

最后,努里按压了一下谢赫的腹股沟,然后他走到药箱旁边,一边给手消毒,一边说:“您没事,身体好着呢。”

“真主啊,求您保佑我们,求您宽恕我们!”谢赫如释重负,“真主显灵,我身体无碍,我们道堂是个纯净之地。请阁下一定把这些情况告知总督和各国领事。那些造谣说我得了瘟疫的人无非是想让我和总督势不两立。他们一心想要封锁道堂,想让我们大家被送进城堡的大牢里隔离,他们就是希望我们倒霉。”

“总督大人绝没有想要做伤害您和道堂的事。”

“这个我们肯定是相信的!”

“但的确有些人想要故意制造事端,致使有人对您有了敌意。那些小道堂的谢赫,那些乱写护身符还扬言可以抵御瘟疫的江湖骗子。这帮人的作为动摇了民众对隔离举措的信任,削弱了民众服从禁令的意愿。”

“我的话也只有一部分谢赫能听得进去。”哈姆杜拉说,“有一些人不过是一面之交,但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希望我染病。”

“谢赫大人,我也是受总督之托到您这儿来的。总督希望您和希腊社区的康斯坦丁诺斯大主教一起,到总督府的阳台上向全体岛民表明‘您服从隔离’的态度。总督已经把拉米兹放了。”

“康斯坦丁诺斯大主教和我一样,也是个诗人。”谢赫说,“我答应过他,《曙光》在明格尔出版的时候我会送他一本。既然总督想让我出席,那我自然是欣然赴约!不过我有个条件。”

“不管是什么条件,我都会立刻转达给总督,而且会尽我所能地满足您的心愿。”努里边说边收起了药箱。

“本周五的主麻日我要在新清真寺布道!基金会和伊斯坦布尔政府应该也批准了。只不过,如果检疫委员会因为担心清真寺人满为患而反对这件事,那肯定会伤了穆斯林的心,还会让他们与检疫工作者为敌。”

“我们最担心的就是谢赫大人您和拥护您的人不配合隔离措施。”

“努里阁下,您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热切地希望隔离举措取得成功吗?”谢赫皱着眉头问,他从头到脚地整理好了衣装,接着说,“基督徒在欧洲实行隔离来防止疫病,已有四百年之久,这让他们免受疾病的困扰。如果穆斯林还拒绝相信隔离,还不学习先进技术的话,那么将会有越来越多的穆斯林失去生命,到那个时候,穆斯林就会寡不敌众,变成世界上孤立无助的少数人了。”

* * *

(1)伊斯兰教称谓,苏非派教团首领于某一地区或某一职能部门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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