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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作者:土-奥尔罕·帕慕克Orhan Pamuk/译者:龚颖元 当前章节:52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13

总督将邀请一些有声望的穆斯林和基督教人士一同参加在总督府举行的阳台演讲,当得知谢赫哈姆杜拉欣然赴约的时候,总督有些喜出望外,他连忙着手协商活动的时间以及其他事项。

代表谢赫商讨活动细节的是头戴毛毡帽的托钵僧尼米图拉。随着协商的逐步深入,各方产生了分歧,总督发现尼米图拉简直就是比领事们还要狡猾的谈判高手。领事们除了关心那点利益之外并没有别的想法,而“理想主义者”尼米图拉是个“更难对付的人”。总督跟领事们讨论了邮局恢复办公的日子,还想方设法打听西方国家是否真的打算以遏制疫情为由在岛上部署兵力。

由于电报线路被切断,各国领事的话语权和威信就大打折扣了。总督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关闭电报服务对推行隔离政策和治理明格尔岛真是绝妙的办法。突袭行动之后,也没有那么多人反抗防疫队的命令。那些一开始就对各种决议说三道四、指指点点的人也不怎么出声了,时至今日,他们只能等待。

最终,总督为两天后举行的公开演讲和集会活动制订了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计划:6月28日星期五,在主麻日祈祷仪式和谢赫的布道结束之后,谢赫本人将与信徒一同来到总督府的广场。接着,谢赫将和总督及各个教区的领袖们一起,在总督府的阳台上向民众发表齐心协力、共同防疫的讲话。上述活动结束之后,总督将择日在邮局举行仪式,恢复电报业务。

任职五年以来,总督还从来没有在总督府的阳台向民众发表过讲话,虽然他曾经很想这么做。如果一个总督觉得自己如此重要以至于可以置身于苏丹和臣民之间,那一定会让阿卜杜勒·哈米德大为不悦。更何况奥斯曼帝国也没有这样的政治传统。总督交代秘书处要按照隔离告示的标准,用相同的格式和字体制作集会海报的通知。他们充分讨论了星期五他在阳台发表讲话时,广场的民众、各国领事、记者和摄影师如何站位,彼此之间保持多远的距离等细节问题。总督兴奋地走出办公室,来到了阳台。

他再次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封新来的电报。完成破译工作的破译员觉得此封电报非同小可,所以第一时间拿来放到了总督桌上。

总督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电报,当他发现电报是从皇宫发来的时候突然心跳加速。这可能是个坏消息。或许他根本就不应该看!可他没忍住,还是读了起来。

电报的第一层意思是伊斯坦布尔已解除了他的明格尔总督的职务。他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看。他被任命为阿勒颇省的总督。他突然感到胸口剧痛。电报要求他十天之内到任,无须回到伊斯坦布尔,直接前往阿勒颇即可。他又把电报看了一遍,心跳得更快了。大概是阿勒颇发生了骚乱,不过电报里没有直接说。

直到读完第三遍的时候,总督才意识到工作的调动是对自己的某种惩罚。调任地区的工资只有现在的三分之二,尽管阿勒颇的人口比明格尔岛多,面积也更大,乌尔法省和马拉什省也都属于阿勒颇的管辖范围。

可是玛丽卡怎么办呢?他反复考虑过很多次,即使玛丽卡皈依了伊斯兰教,愿意嫁给他,也会引起外交上的轩然大波。各国大使和领事本来就在议论纷纷,说奥斯曼帝国虽然推行了坦齐马特改革,但帕夏们仍然在其管辖地区强迫那些漂亮的女基督徒皈依伊斯兰教,然后把这些女子作为二房或者三房关在深宫。阿勒颇偏远,还有蝎子出没,玛丽卡无论如何都不会跟着他去的!

萨米帕夏(我们不确定是否可以再称为“总督”)一遍又一遍地读着电报,越发无法接受眼前这个事实。伊斯坦布尔肯定是误会了!疫情期间,让他去阿勒颇根本不现实。这个调任令肯定有问题。政策规定,要离岛必须隔离五天,难道发布调任令、要求他十天内到阿勒颇赴任的人不知道这个情况吗?玛丽卡该怎么办?

总督想尽量积极地看待这个调任令。虽说是被免去了明格尔的职务,但毕竟也得到了一个新职位。如果阿卜杜勒·哈米德真的生气恼怒、心生怀疑的话,那他肯定会把他彻底驱逐出去,不但撤销职务,还会停发薪资,让他颜面尽失,过很长一段时间才会考虑给他安排新的职位。这与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阿卜杜勒·哈米德虽然专横,但是他并没有对萨米帕夏如此无情。免职的电报确实让萨米帕夏等了很多年。但真拿到手里的时候,他又情不自禁地回忆起当年在伊斯坦布尔被众人嘲笑的穆斯塔法·哈伊里帕夏。不过他自己的处境还不至于那么糟糕。

萨米帕夏立刻意识到,接受新职位,但推迟上任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帝国政府总有一天会明白他留在这里是为了阻击瘟疫,说不定还会授予他一等马吉迪耶勋章。萨米帕夏一直密切关注轮船运来的刊登各类人事任免消息的报纸,如《马鲁马特报》,甚至是《领事监督报》,他发现这些任免令有时候会被撤销,因此自己也有可能会遇上这等好事。一些和阿卜杜勒·哈米德本人以及皇宫有特殊关系的人,一些位高权重的同僚也可以左右人事任免这类事情。比如有的时候,某位总督本来是去履新的,结果到达该地后却发现原来的地方官又恢复原职了。如果运气足够好的话,他本人也可能会这样。

他又思考了一下,或许努里可以帮他在阿卜杜勒·哈米德面前说点好话,给宫里发个电报,但是从帕克泽公主的信中我们发现,萨米帕夏最终因为放不下自尊,所以没跟努里开口提这个要求。

帕夏认为,只要他眼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就可以按部就班地维持原样。岛上唯一知道他被免职的人也就是那个破译员。如果破译员看到他如此镇定自若,说不定会以为调任令已经收回了。星期五之前的这两天,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是最明智的做法。紧接着,帕夏做了一件违心的决定。他立刻叫来破译员,告知这封电报涉及国家机密,如果泄密的话,帝国政府和他本人绝对不会放过泄密者。

帕夏那天既没见努里,也没见卡米尔。尼科斯来了,结果也被打发走了。总督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认定只要拒绝见任何人,就不会有人知道他被免职的事。他和妻子结婚的时候,岳父巴赫丁帕夏曾送给这位前途无量的女婿一块两个表盘的怀表,一个显示奥斯曼式的时间,另一个显示欧式的时间。每当感到孤独或者沮丧的时候,他就会把这块比利时制造的怀表握在手心里赏玩一下,这样他能感到世界还不至于糟糕到不可忍受。可现在独自待在办公室里的萨米连赏玩怀表的勇气也没有了。

看到电报的那一刻,萨米帕夏就知道他只有在玛丽卡身边才能重新找回那份安宁。泽克里亚载着他穿梭在黑暗而凄凉的大街小巷,泪水在他的眼眶里打转。过度悲伤就是承认失败的表现,于是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走下马车,大步迈向玛丽卡的后院。

走进院里,萨米如同往常一样沉着冷静,从里到外散发着一种可以驾驭一切的从容,用他喜欢的法语词形容就是“autorité”(1)。玛丽卡不仅美丽,而且诚实善良,萨米一见到她,就把烦心事抛到九霄云外了。

街坊邻里还在议论那两具抱在一起的尸体和那栋房子烧毁时升起的浓烟。“有那么多烟雾,说明房子里还有其他尸体。”玛丽卡说。

“人们总是急着造谣。”

“据说尸体中的油脂会释放黑烟。”

“这些可怕的事你就别说了,我听着难受。”帕夏说。看见玛丽卡面露不悦,帕夏说起了一年前在《知识宝库》杂志上刊登的一则奇闻,他想说出来让玛丽卡开心一下。“在亚洲的一些宗教中,人们可以通过尸体燃烧时烟雾的颜色和浓度来判断死者是有罪的还是无辜的,是正直的人还是邪恶小人。”

“您懂得真多,帕夏。”

“但是你知道的事情比我知道的更重要。还有什么,快跟我说说!”

“帕夏,听说拉米兹在城里活动。您肯定也听说了。他发誓要报复那些夺他所爱的人。看来他还疯狂地爱着泽伊内普。他没有跟他哥哥哈姆杜拉说,而是在里法伊的谢赫勒夫科·麦鲁的道堂说的。”

“里法伊这个教派可真是奇怪,居然在瘟疫流行的时候复苏了。但是谁也不知道他们聚众集会的事。”

“扎伊姆道堂的那个斜眼谢赫谢夫凯特为了抵御疫情入侵,给民众分发了玫瑰粉色的经文纸。克里特岛的年轻移民会拦住行人,要求看经文纸,没有纸的人一律不让进去。”

“这些都说得通!”帕夏说,“但只有我们的人不在现场的时候,这种事情才会发生。发生类似这样的一两起事件很难避免,但是也没必要小题大做。我的密探和宪兵都盯着呢,他们不会让这帮匪徒太放肆的。”

“帕夏,您也别因为我听来的这些谣言而生我的气。这些不是我编的,而且我自己也不相信这些消息。”

“但你有时也相信了!”

“我信什么都会跟您说,我觉得您有时候也信,只是您不说而已,因为您会觉得无地自容。但即便如此,您也还是信的。我跟您说这些谣言的时候,您的表情就已经告诉了我您信什么,不信什么。听说在塔石海湾北边那片海域,往克里特岛偷运乘客的交易又蠢蠢欲动了。”

“没错,这个我相信。但那些人是如何躲过多国战舰围堵的呢?”

“帕夏,听说谢赫哈姆杜拉不会参加星期五总督府的集会了。”

“为什么有人会这么说呢?”

“大家都听说谢赫感染了瘟疫,说总督府派努里医生给谢赫问诊了。”

“他们知道就知道了吧。”

“还有一个传闻,说是努里医生放低身段给谢赫哈姆杜拉检查,结果谢赫见了他却高高在上地来了一句‘瘟疫根本感染不了我!’。这个细节在孩子们之间传得特别广,但大家暗地里都相信这是真的。孩子们还喜欢听电报局突袭行动的故事,喜欢卡米尔。”

“玛丽卡,你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谣言吗?因为希腊人和穆斯林根本不了解彼此。他们连对方在教堂或者在清真寺里做什么都一无所知。如果他们想融为一体、形成合力的话,就必须停止散播这些谣言。”

“还有人说,努里医生去了药铺。可是店主们都怕他。他们担心努里医生会让督察长来收拾他们,把他们都关到地牢里,像帮厨那样接受脚刑,他们还担心自己会以贩卖毒药的罪名被起诉。”

虽然听了七七八八的谣言,但是帕夏意识到,在所有的谣言中,萦绕在他脑子里久久挥之不去的是谢赫哈姆杜拉的那句“瘟疫根本感染不了我”。因为最先告诉他谢赫染疾的人是乔治领事,他立即相信了。他现在倒是觉得这是一个圈套。如果努里也说谢赫病了,那么努里也成了整件事情的帮凶。想到这里,总督就感到沮丧。如果能找到机会报复谢赫,报复乔治,说不定他的免职令也可以撤销了!

“玛丽卡,今天我想放松一下。我们就不谈疫情了吧。”

“帕夏,您想怎么样都行,不过眼下人人都只谈疫情。”

“这该死的瘟疫迟早会过去的。往后,我们可以好好地建设我们的家园,种种树,特别是棕榈树,我还想在各处种些松树和金合欢。还有,即使伊斯坦布尔不给我拨款,我也打算建一个可供客运渡轮安全停靠的码头。我们可以从希腊人和穆斯林两方面筹措一下资金。如果我们可以先获得塞奥佐罗普洛斯家族和马夫罗耶尼斯家族的支持,那么伊兹密尔的库马什奇扎德家族和陶菲克帕夏的后人们肯定也会出资的。”

“帕夏,您真的比任何人都更爱这个岛。”玛丽卡说,“可大家还是责怪您。”

玛丽卡真是个可贵的人啊!帕夏不敢想象没有她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她慈爱而又善解人意的脸庞正是她灵魂的写照。帕夏爱她的表里如一,爱她的聪明伶俐。帕夏有时会想,她要是穆斯林就好了,还会半开玩笑地跟她表达这个想法,这时玛丽卡就会俏皮地扮成帕夏的妻妾,扭动风姿绰约的身子,露出丰满的胸部挑逗帕夏。

帕夏有些焦躁不安,因为他知道只有和玛丽卡尽享鱼水之欢才能让自己摆脱痛苦和孤独。可玛丽卡最不喜欢的就是帕夏总是急于和她亲热。玛丽卡喜欢帕夏半是抱怨、半是嘲讽地聊他工作中的烦恼,只不过那一晚,帕夏实在没有精力谈这些事来取悦她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玛丽卡心领神会地笑着来到了床边。帕夏感到感激。即使是在缠绵悱恻的时候他也充满了感恩和敬仰之情。但身体里的欲望之兽让他有些忘乎所以,虽然没喝酒,他却感觉醉醺醺的。玛丽卡的右胸让他一直痴迷,他紧紧地含着玛丽卡右侧的乳头,玛丽卡则温柔地抚摸着他稀疏的头发,这让他回想起母亲和童年时光。他也十分喜欢玛丽卡的乳房在他的花白胡子之间来回摩擦的感觉。两人就这样缠绵了许久,帕夏直到汗流浃背才注意到背上的蚊子。

“您今天肯定是有什么心事,但是我不会问的。”玛丽卡继续说道,“不过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您。”

“请讲。”

“他们今天在后院发现了一只血淋淋的死老鼠。可这些该死的东西昨天还在我的床底下四处乱窜。”

“该死的老鼠!”帕夏说。

帕夏在玛丽卡的房间一直守到了天亮。累了的时候,他要么靠着扶手椅打瞌睡,要么是爬到床上帮玛丽卡打老鼠。第二天早上回到总督府后,帕夏派了两个总督府的人去玛丽卡家安装捕鼠器,投放老鼠药。同时,他还请市政机构提供帮助。可是,总督根本没有想过,不管是玛丽卡还是他本人都应该接受隔离,或者至少让医生检查一下身体。

* * *

(1)意为“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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