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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作者:土-奥尔罕·帕慕克Orhan Pamuk/译者:龚颖元 当前章节:38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13

那段时间,每天都有二十到二十五例死亡病例,但是人尽皆知的悲惨现实是,真实数字肯定比公布出来的要高,因为有的家庭为了不让防疫队进家会隐瞒信息。还有的人发现脖子上出现了不太明显的脓肿,于是自欺欺人,说死去的父亲、母亲、祖父不是染了瘟疫,而是死于什么别的原因。等到这些房子里出现第二例、第三例死亡病例的时候,这些感染者早已经把瘟疫传播给其他邻居了。

在玛丽卡家守了一夜的帕夏虽然没怎么合眼,但是很幸福。早上,他收到了一条消息:“苏汉旦”号救援船已经在伊兹密尔装好了医药用品和帐篷,正在赶来明格尔岛的路上。发给检疫局局长的电报提到救援船上载有物资、士兵和志愿者,具体的数目是帝国政府的文员小心谨慎地写好的。在电报的末尾,帕夏看到了一条让他万念俱灰的信息:帝国指派的新总督此时也在船上。不仅如此,这位新上任的总督还是他的老相识——头脑简单、疏懒愚钝的易卜拉欣·哈克帕夏。萨米帕夏最早认识他时,他还是翻译馆的一名普通文员,一天到晚只会奉承阿卜杜勒拉赫曼·费夫齐帕夏。论职衔,他应该就等同于少将,那他怎么能向新来的驻防军队司令发号施令呢?看来皇室和政府没有人能好好考虑军衔和官阶这样的细节问题了。或者他们这么做就是为了让萨米帕夏难堪!

理智最终战胜了愤怒,帕夏意识到自己被免职的消息一定已经传开了,而且免职的决定也没有了收回的可能,于是他想出了一个新对策。

早上,帕夏按照惯例,在流行病学研究室的地图上用绿点标出了新的死亡病例,然后对在场的人说:“宫里的文职人员认定我们这次防疫失败,所以把我派到阿勒颇了!”(众所周知,阿卜杜勒·哈米德才是唯一有权决定人事任免的人。)他接着说,“不过,这个决定肯定会撤销的。即使局势没有逆转,我仍将一如既往地履行我的职责,直到新总督正式就任。星期五主麻日,我的总督府广场讲话也会如期进行,你们别忘了,救援船的乘客在上岛之前需要隔离五天。”

“从北部和西部港口来的乘客不需要隔离。”尼科斯说。

尼科斯是就事论事地这么一说,还是在暗示他不再听从帕夏的命令了呢?这位检疫局局长对于帕夏被免职这件事倒是表现得相当冷淡。

“新来的医疗队和新任命的总督都不了解岛民,对这里的情况一无所知,他们来了之后会把我们所有的隔离举措搁置一边,重新制订截然不同的规章制度。”帕夏说,“他们会浪费更多时间,而新的规章制度也势必不会奏效。数以百计的人都会白白送死。”

“我们可以利用他们隔离的五天时间,按照苏丹的旨意采取新一轮的防疫措施!”努里说。

所有的历史学家都一致认为,努里支持帕夏的提议,赞成“苏汉旦”号救援船入港隔离五天的态度表明了他本人对帕夏的支持,而他的态度也改变了明格尔岛的历史。有些人认为努里之所以这么做,是受到了帕克泽公主的影响,因为帕克泽公主觉得皇叔派遣救援船肯定另有企图,而且她本来就对哈米德心存敌意。但是对医学史感兴趣的人会认为,从隔离防疫的需求来看,努里这么做完全是正确的。

自从明格尔执行隔离政策以来,所有从有疫情的港口出发、悬挂着黄旗前往明格尔岛的船只不管有无发烧的乘客,都一律需要前往岩石遍布的女儿塔岛隔离五天。那段时间,几乎没有从南边或是亚历山大港方向驶来的船只。为了坐上逃离明格尔岛的船,大部分人都老老实实在女儿塔岛接受隔离。每天早晚,都有一艘手摇船往返于明格尔码头和女儿塔岛之间,专门运送侍卫、医护人员和看管疑似病例的检疫人员。

萨米帕夏认为,把“苏汉旦”号救援船上的人员安置在远离阿尔卡兹的女儿塔岛进行隔离观察是个绝佳的方案。他叫来船夫工头塞伊特,然后仔细叮嘱了他去救援船接人的时候需要注意的细节。

“苏汉旦”号救援船比原定时间晚到了六个小时。有些怀疑主义的历史学家要么暗示,要么公开声称这是国际社会联合制造的阴谋。然而,这艘上了年头的救援船其实是在罗得岛附近海域遇上了暴风雨,导致引擎出了故障,速度也就慢了下来。船行驶到地势较高的图伦茨拉区和科福尼亚区的时候,人们都涌向码头,盼望救援船的到来。一个小时后,整个码头,尤其是哈米迪耶大桥、皇家酒店和海关大楼周边聚集了一群人。这些充满好奇、心怀希望的民众里有瓦夫拉和图伦茨拉区的老人,他们欣喜地看到苏丹派来的救援船终于到港。这些人头脑简单,不管遇到什么事,他们都会高喊一句“苏丹万岁”。但眼下的一切都只能表明帝国政府的麻木不仁和治理无能,因此大多数人对救援船也没抱什么期望,就像对隔离政策的效果也不抱什么期待一样。还有一些既不是要寻求帮助,也不是想逃离明格尔的岛民,他们怒气冲冲地跑到码头,纯粹为了挑起事端而大喊道:“你们这么晚才来啊!”萨米帕夏把他能支配的宪兵全部派到了码头维持秩序。哈姆迪巴巴也在卡米尔的命令下,带着防疫队的十六个人来到了手摇船停靠的码头。

“苏汉旦”号船抵达阿拉伯灯塔附近海域时,也像昔日美好安定的日子里来往的定期船班一样鸣响了汽笛,高昂却带着忧伤的汽笛声在阿尔卡兹周边延绵起伏的崎岖山脉中回荡了两次。已在海关大楼前面等候多时的塞伊特按照总督的指示,划着手摇船径直朝救援船驶去。码头上好奇的人群发现,这艘在风浪中摇摇晃晃的手摇船上还有检疫局局长尼科斯、年轻的医生菲利普、四名防疫队队员和背着喷雾泵的消毒人员。

虽然“苏汉旦”号从没有疫情的伊斯坦布尔出发,途中只在安全的伊兹密尔港停靠,也没有插上黄旗,但是意大利船长莱昂纳多看到了手摇船上的工作人员之后表示充分理解。他知道岛上的疫情已经发展到了极为可怕的地步,每天都有二十多人丧命。莱昂纳多船长让手摇船上的医生和消毒人员上了船。

然而新到任的总督易卜拉欣·哈克帕夏却大为不快。当尼科斯来到他的船舱时,他说:“这么看来,就算是威廉二世要登岛也得隔离,我们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了!如果因为隔离而耽误了总督工作的正常交接,这也不是苏丹想要看到的结果。”(按照惯例,新任命的总督或者使节在赴任之前都会被苏丹召见。)很快,手摇船上的人都知道了新总督随船赴任的事。眼下最务实的做法应该是接受决策权已转移给新总督的事实,即使新总督必须在女儿塔隔离,一切也应该听从新总督的安排才是。只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在码头围观的人群感觉到手摇船上的人登上救援船之后双方发生了不愉快,或者因为什么事情起了争执。一直待在船舱没有露面的新总督自然是抵触隔离的。他在首都接到赴任令的时候只听说岛上的邮局发生了技术故障,而且现任总督治理无方。用相信阴谋论的历史学家的说法就是,他完全没有料到这是给他设下的陷阱。这时候,消毒人员也开始给各处消毒。甲板上刮起了风,但船舱和船上其他封闭的空间还有很多需要消毒的地方。

尼科斯发现救援船上有个年轻的志愿者身体不适。这个志愿者名叫亚尼·哈吉佩德鲁,是帝国医学院一年级的学生,因为他的祖父是明格尔人,所以他加入了志愿者队伍。后来经过证实,他其实得的是白喉。一方面,一些大腿内侧长有淋巴结肿块的瘟疫患者在不发烧的情况下能迅速自愈,另一方面,一些腹股沟和腋窝下面没长肿块的患者会突然高烧不退并在两天内不治而亡。亚尼·哈吉佩德鲁发烧,就很容易被“诊断”为瘟疫症状,这样一来,对救援船上的全体人员实施隔离就有了充足的理由。

新总督既没有和在船舱里大规模消毒的防疫人员争辩,也没有和检疫局局长尼科斯讲理。他的助手哈迪后来在一本名为《从岛屿到祖国》的回忆录里坦诚地描述了新总督易卜拉欣·哈克帕夏当时的心境:在当时那个乱糟糟的情况下,新总督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自己的行李在被人搬到手摇船上的过程中不被弄丢。宫里也已经给他发了一封与事实不符的电报,电报称萨米帕夏已经离任,并且正在前往阿勒颇的途中。

就这样,救援船上的志愿者——土生土长的明格尔籍希腊医生,两名刚从医学院毕业、奉命行事的年轻穆斯林医生和几个喜欢冒险的人顺着“苏汉旦”号的吊梯下到了摇摇晃晃的手摇船上。一路上有说有笑的志愿者们好像是来度假的游客一样,完全看不出是肩负着防疫重任的样子。当他们下船闻到浓烈的消毒水气味,看到防疫队队员冷酷的表情时,他们才感到了一丝恐惧。(不到一个月时间,三位希腊医生中的两位和一位穆斯林医生都因瘟疫丢了性命。)

新总督确认自己的行李物件全部放好之后也坐上了手摇船。当他发现塞伊特的手摇船不是驶向明格尔码头,而是朝着反方向的女儿塔岛前行的时候,新总督站起身来气愤地说:“如果来明格尔岛参与救援的人员必须隔离的话,那为什么不在码头方向的海关大楼旁边找个地方呢?或者,直接在阿尔卡兹城找个地方隔离不可以吗?”尼科斯告诉新总督,在阿尔卡兹城隔离,风险很大。有人认为,新总督之所以同意坐手摇船,也是因为他本以为是要坐船进城的,他要是早知道在这么紧要的历史关头要去女儿塔岛隔离的话,肯定会发电报请示伊斯坦布尔。不过也有人猜测,整件事情都是包括英国在内的西方国家甚至是希腊制造的阴谋。还有人分析,多年前在明格尔岛的扎尔杜斯市担任地方官的这位新总督也害怕瘟疫,这种分析也有道理。

很难说这所有离奇的评论对我们还原历史现场有多大的帮助,但我们可以确信无疑的是,对星期五主麻日谢赫哈姆杜拉的布道以及萨米帕夏在总督府阳台发表的讲话,许多岛民(包括那些并不想参加这一活动的人)是充满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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