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年来,索福萨伊姆帕夏清真寺和盲人穆罕默德帕夏清真寺的主麻日布道,一直都是由获得伊斯坦布尔批准的常驻谢赫来做的。然而在一些特殊的日子里,一些重要教团的谢赫们也可以在新清真寺念经布道。在民不聊生的时期,信徒们会涌向清真寺,听权威的谢赫讲经。经文虽是用阿拉伯语念的,但谢赫们会用日常生活用语讲给信徒们听。有些谢赫的布道可谓感人至深,绘声绘色,而信徒们要么听得心生恐惧,要么听得泪流满面。因此,如果碰上盛大的宗教仪式,这些讲故事的高手还会被请到伊斯坦布尔布道,这样一来,这些谢赫也就跻身明格尔岛的名流了。
很多年前,谢赫哈姆杜拉在阿尔卡兹的清真寺布道过两次。至于内容无非宣讲基本的宗教教义、如何实现自我克制、如何驱鬼避害之类的常见话题。谢赫从来没有就岛上发生的事情公开发表意见,连暗示也没有。他讲的内容都是偏向学理性的,与穆斯林群体的日常烦忧和恐惧并无太多关联,因此讲完之后也没什么反响。在过去的十二年里,谢赫的名气虽然大了一些,但是因为他拒绝向基金会和伊斯坦布尔方面主动争取布道的资格,所以一直没有得到继续传经布道的机会。正因为如此,这一次疫情期间的布道,不管是对虔诚的信徒而言,还是对各国领事和基督徒群体而言,都是一件引人关注的大事。
总督决定先静观一下谢赫的表现再做打算。他担心,谢赫在布道仪式结束之后很可能会找个理由回避总督府的会议,而他的缺席会让整个活动演变成一场反对隔离举措的抗议行动,这就与他的预期背道而驰了。
星期四这天,最怒火中烧、意志坚定的大概是拉米兹了。这个获得伊斯坦布尔特赦、得以恢复自由身的厉害角色,一路向北跑到了切福特勒村和内比勒村。回到村子的拉米兹成天给那些从阿尔卡兹逃难来乡下的人找麻烦,还从尼基弗罗的长子那里勒索钱财,我们就不占用本书的篇幅展开叙述这些了。之前玛丽卡提醒萨米帕夏提高警惕,现在看来是对的。一周前,拉米兹带着切福特勒和内比勒村的七个新部下溜回了阿尔卡兹。这些人随身携带猎枪(据说是为了打老鼠)和砍刀。不仅如此,拉米兹还到处散布消息说,新总督就任并正式接管阿拉伯人组成的驻防军队之后,列强的战舰才会撤离。
棺材已经不够用了,很多尸体没来得及放进棺材就直接埋了。有些尸体无人埋葬——死者家人要么是都已离世,要么是都逃走了——因此需要用裹尸布裹起来,这一工作原本是马吉德和哈迪德负责的,兄弟二人辞职之后,脾气暴躁的克里特岛移民和村民们先后干了一阵子,不过后来也都跑了。因此街头无人认领的尸体成了一个十分突出的问题。另外,因为恐惧而不来上班的政府职员越来越多,这也让萨米帕夏的手下越来越难掌握拉米兹在城里的行踪。
星期四晚上,拉米兹和手下人坐上受法国领事安东·哈姆普力保护的船夫拉扎尔的船秘密前往女儿塔岛。加上来自阿尔卡兹的新入伙的三个人,拉米兹已经拥有了一支十人的武装队伍。他们悄悄从破破烂烂的木头栈道上岸的时候被岛上两只训练有素的看家犬觉察,凶猛的看家犬扑上去袭击他们,这才引起了站岗哨兵的注意。拉米兹和手下人出示了武器,声称他们是奉萨米帕夏和尼科斯之命前来阻止当晚蓄谋绑架新总督的犯罪团伙,保护新总督安全的。很快,拉米兹和手下人收缴了哨兵的武器,并把他们绑了起来。
对拉米兹来说,说服新总督这件事要更困难一些。哈迪在《从岛屿到祖国》的回忆录中风趣幽默地描述了当时的场景:新总督见到拉米兹和手下人之后,就像是躲在后宫不敢出来的皇子见到了要把自己推上皇位的叛贼一样。(当年废黜阿卜杜勒·阿齐兹的叛乱分子提前一天发动政变,也让穆拉德五世惊慌失措。)新总督与拉米兹僵持了很久,没让拉米兹进入自己的隔离间。被所谓的隔离规定强制关押在女儿塔本来就已经让新总督感到极为不适,而这也让他对周围的一切充满怀疑,他感到一定是有人在耍什么手段。他从包里取出纳干转轮手枪,装好了子弹。
到了半夜,新总督终于明白,拉米兹和手下人已经控制了女儿塔,而城里也根本不会有人来援救,某种意义上,他已经成了拉米兹和其手下的囚徒。新总督拿着枪走出房间。拉米兹见状立即表示,说易卜拉欣·哈克是真正的总督,比任何人都有资格携带枪支。在做出了郑重声明之后,他把新总督带到女儿塔入口处的大房间。在拉米兹的命令下,从伊斯坦布尔跟随新总督赴任而来的助手哈迪以及文员、志愿者和其他人等也都陆续来到了这间宽敞的房间。早已失去了耐心的志愿者本是为了抗疫才从伊斯坦布尔长途跋涉来到此地,结果却被莫名其妙弄到这么个鬼地方隔离,这让他们极为恼怒。同行的大部分人想,深夜有人到来,大概是准备把他们送到明格尔岛了。这时,拉米兹用煤油灯照亮了屋子,当他确认在场的人都能看到彼此之后,他向新总督鞠躬,行了吻手礼,仿佛他在给匆忙登基的新君主宣誓效忠一样。然后他当场宣布,他本人和手下的人将谨遵苏丹的旨意,拥护易卜拉欣·哈克帕夏作为明格尔岛总督的权威,并承诺将在第二天护送新总督去总督府就任。
哈迪在回忆录里清晰地记述道,其实易卜拉欣·哈克帕夏根本不相信拉米兹这帮恶棍的鬼话,他假惺惺地配合拉米兹只不过是为了稳住对方而已。新总督的真正目的是马上离开此地,找到前任总督萨米帕夏一起从长计议,商量对策,因为新总督刚得知前任总督还在岛上。
而拉米兹也因为成功闯入女儿塔颇为得意。星期五一大早,新总督一行人坐上手摇船,经过老塔石码头抵达阿尔卡兹。天蒙蒙亮时出海打鱼的几个希腊渔夫看到拉扎尔的手摇船从神秘的女儿塔方向朝着阿尔卡兹缓缓前行的时候,他们还以为一定是有人又从隔离点运来了尸体,不禁感伤起来。疫情没有得到控制,隔离措施没有成效,健康的人被强行拉去隔离,到头来还是染了病。
一船人在老塔石码头上了岸,手摇船悄悄地停靠在海关大楼前面的固定停靠点。萨米帕夏的密探已经发现了手摇船,只不过等密探到达码头的时候,拉米兹和新总督一行人已经潜入了瓦夫拉区。如果真要大动干戈的话,无论是萨米帕夏的密探和更夫还是守城的侍卫,都能被新总督的人轻而易举地制伏。然而,拉米兹和新总督在没有遭遇任何阻力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了小街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