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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作者:土-奥尔罕·帕慕克Orhan Pamuk/译者:龚颖元 当前章节: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13

星期四晚上,谢赫哈姆杜拉翻出了曾祖父和祖父在伊斯坦布尔霍乱期间查阅过的书和其他文献。这些资料的内容都是基于侯鲁非派学说,试图通过辨识字母或者破译符号来解开瘟疫秘密的理论。九十年前在伊斯坦布尔暴发的大瘟疫让笃信伊斯兰教的信徒彻底陷入了自我封闭的状态,除了解读字母符号、寻求经文纸或者护身符之外,信徒们不再寄希望于任何其他事物。谢赫哈姆杜拉的父辈原本就对神秘的侯鲁非学说里关于字母的奥义十分好奇,所以他们通过阅读古代文献获得了些许慰藉。他们还创作诗文,记录双关语,沉浸于文字游戏。但谢赫也知道,这些学说在眼下人人谈论微生物、消毒水的时代根本不起作用。毕竟那些文字里没有关于如何隔离的建议,也没有记录任何针对瘟疫的药物。

星期五的晌礼结束之后,哈姆杜拉准时登上了讲坛开始布道,在登台的那一刻,他觉察到眼前这个庞大的信徒群体已经悲伤得无法关注教义的困境和封闭的宗教逻辑,他们只想哀悼、哭泣,然后泪流满面地祈求真主的安慰。爬了十二级台阶才站上讲坛的谢赫感到,自己站立的地方远远高于讲坛下面不安、焦虑、惶恐的人群。然而,如果有信徒或者什么人敞开心扉来找他交谈,谢赫通常喜欢看着他们的眼睛。这种亲近感可以让谢赫忘却自我,把自己放在倾诉者的位置,和他们融为一体。虽然是站在高高的讲坛上,谢赫仍能感觉到信徒并不想听他讲什么大道理,而是希望从他这里获得某种积极的情绪,一种全新的精神状态。直觉告诉他,信徒们盼望获得一种消除恐惧、战胜死亡的药物。这些都是谢赫在道堂里不曾想到的。他可以说命由天定,天意不可违,他也可以说隔离本来就是《古兰经》的教义,但是现在这些说法对于信徒而言已经没有区别了。这些焦躁不安、充满惶惑的信徒已经没有耐心去理解这两种阐释的差异。只有当谢赫念到真主,念到真主伟大圣明、宽厚仁慈的时候,信徒们才会竖起耳朵听。在默念真主之名时,信徒们的脸上才会流露出顿悟和慰藉的神情。谢赫很快意识到,与其用说理的方式谈论隔离和宿命,不如领着众信徒一起诵读经文更有效果。

此时,谢赫发自内心地念道:“Rabbanaa wa laa tuhammilnaa maa laa taaqata lanaa bih!”这是《古兰经》中《黄牛》章里的一句。接着,谢赫用简洁的土耳其语把这句经文解释为:“我们的主啊,求你不要使我们担负我们所不能胜任的。”然后他很快补了一句:“忍受负担的唯一办法就是向真主寻求庇护。”既然这一切都是按照真主意愿发生的,那信徒们除了寻求真主的庇护也别无他法。就像是结束了某个话题,清除了众人头脑里的混沌一样,谢赫表现得十分自信。果然,信徒们觉得谢赫的话蕴含着哲理,尽管他们还是心慌意乱,情绪低沉。

这些疲惫但认真听经的大胡子男人大部分都是谢赫认识的,在瘟疫暴发早期,谢赫就看到这些人聚集在清真寺院子里,在石桌边打听墓地的消息。最初的几天,他一直在参加不同人家的葬礼。信徒里有个听他念经的男人,当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去世的时候,这个栗色头发的男人没有失去理智,而是表现得十分克制。另一个是铁匠勒扎,每次周围的邻居死了,他看上去就好像自己也死了一回。还有一个是从克里特岛来的年轻人,他虽然对身边人的死亡已经习以为常,但就是无法想象自己死了会是什么样子,他来参加主麻日的布道不过是想逃避一切。不过这几个人或许只是个别现象。在这个容纳了三百名信徒的清真寺里,绝大部分人都是想让自己更接近真主,摆脱孤独无助,想和同样敬畏真主的信徒在一起才来的。人们的情绪开始转变成了赞美道堂、霍加和谢赫的情绪,而无关隔离措施了。

谢赫哈姆杜拉还没有闭关之前,也就是疫情暴发之初,很多信徒把他请到家里,安抚那些在面对无法抵挡的瘟疫时丧失信念的信徒,有时候他还能让信徒重获信心。他参加了无数葬礼,安抚过许多快要失去理智的死者家属。他走家串户,从民宅的后院到墓地,从棺材店到清真寺的庭院,处处他都直率坦诚地与人们交心。有一天人们得知他生病的消息,大家都陷入了绝望。后来有消息称他战胜了瘟疫,靠自身免疫力而幸免的时候,大家或多或少也相信了。谢赫心里清楚,大家都很想知道其中的秘密,至少是希望通过祈祷的方式也获得免疫的能力。谢赫发自内心地想让眼前这些被死亡的恐惧折磨,因失去亲人而悲痛万分的信徒从他这里获得一些慰藉。

最让他们感到安慰的是能够做一个穆斯林,然后以穆斯林的方式死去。谢赫说,正如真主可以让活人死一样,真主也可让死人甚至让整个宇宙起死回生。因此畏惧死亡的人应该多想想来世,克服恐惧。当然,如果是罪孽深重的人,那他们害怕是可以理解的。但如果不是,就大可不必害怕到丧失理智的程度。“说到底,尽管你们如此畏惧,如此迫切地想要逃脱死亡,但是死亡终究会找上门的。”谢赫说,“就算是躲到最坚不可摧的城堡里,你们也会被找到的。”

法国领事认为,谢赫此番言论完全就是“反隔离”的论调。在总督府等着布道结束、进入活动流程的萨米帕夏本来希望谢赫能告诉信徒们,经文纸、护身符、可抵御瘟疫的祷文都是无用的,结果事与愿违,谢赫对此只字未提。谢赫谈到了梦境的解读,谈到了猫头鹰翅膀的影子和同一个夜晚划过夜空的流星有何意味。谢赫认为,只有当他描述自己在死者棺木旁哀悼的感受时,信徒们才能最全面地了解自己。

最近几天,在某些居民区,生活变成了不断赶赴葬礼的过程,这些留在阿尔卡兹、未曾逃离的居民现在是否后悔?这些没有能和其他人一起远走他乡、四处躲藏的人会不会觉得自己当初判断失误、酿成大错?谁更应该得到真主的庇护呢,是那些冒着生命危险坐上手摇船弃岛而逃的人,还是那些躲到清真寺里来的人呢?

信徒们觉得谢赫是个知识渊博的人,他布道的内容深奥而富有哲理,因此每当谢赫说到敬畏真主或警惕疫情的时候,信徒们都会全神贯注地聆听,并从中获得安慰。谢赫一边感受着信徒们的热情,一边兴致勃勃地用阿拉伯语念了一段《优素福》章里的经文,然后领着信徒们跟着他一起重复:“天地的创造者啊!求你使我作为顺从者而死去,求你使我入于善人之列。”

被信徒们频繁的“阿门!”声打断的冗长布道临近结束时,谢赫激动地念出了《众先知》章里那句“凡有血气者,都要尝死的滋味”,信徒们听完抽泣了起来。他们心里很明白,自己都是将死之人了,但是他们却没能形成共同努力抗击瘟疫的意志。这也正是他们去清真寺、去道堂寻找慰藉的原因。谢赫从他们的表情里能了解到这一点。谢赫想到自己闭关多日,没能安慰这些信徒的时候,愧疚感涌上心头。

谢赫的布道越拖越长,他有时候会停下来凝视信徒们的眼睛。他发现大多数人都焦躁不安,愁眉苦脸,心烦意乱。也有一些年长的信徒气定神闲,心平气和,好像只不过是参加了一场普通的主麻日布道而已。还有一些人,惊叹不已地听着这场盛况空前的布道,却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些人只顾着跟其他人一样,对谢赫说的每一句话乐观地点头赞同。谢赫也不忘朝着他们频繁点头示意,仿佛在说:“是吧,这太不可思议了,对吧?”还有一些人在谢赫沉默的时候总是避免和谢赫发生眼神交流。谢赫注意到萨米帕夏的密探也混在了人群当中。谢赫一开始就很清楚他的布道肯定会涉及政治方面的内容,只不过从一开始的时候他就试图忽略这一点。

正在这时,前排一个听得特别投入的年迈车夫不知是因为情绪激动引起头晕还是因为身体不适,突然躺在了地上,紧接着开始浑身颤抖,发出阵阵呻吟。过了一会儿,一群人围住了这个染了瘟疫的车夫,谢赫也不得不暂停布道,走上前去看个究竟。

早已如坐针毡的人们此时明显有些躁动了。有的人认为布道已经结束,起身迅速离开,还有的人根本没有发觉前面有人晕倒在地。此时的萨米帕夏和各国领事也在等着好戏上演,想看看拉米兹会不会出现在布道现场,制造麻烦。萨米帕夏也早早地在新清真寺周边和寺院入口处做好了预防措施。

很快大家都明白过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恶意煽动。大多数人都很熟悉或者至少是认识这位年迈的马车夫,当看到这位可敬可爱的老人被病痛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时候,在场的人都感到非常悲观沮丧。一些明格尔历史学家在分析这件突发事件时指出,如果这位老车夫没有在谢赫哈姆杜拉布道结束前发病倒地,那么明格尔岛的历史将有可能被改写。

不出所料,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布道结束后人群都散开了,并没有像萨米帕夏设想的那样前往总督府广场参加集会。谢赫哈姆杜拉也没有引导他们,在布道的过程中他甚至都没提广场将举行重要集会这件事。他告诉信徒的是只有在伊斯兰教里才能找到庇护之所,世界上本来也就只有这一处受庇护之地。谢赫原本就不想在半小时后和基督教的大主教一起现身。总督府有令,禁止人员进出清真寺和教堂,而这一禁令与谢赫布道时的发言彼此矛盾。谢赫虽然向萨米帕夏承诺他会参加总督府大会,但他现在不愿前往总督府了。他完全无视隔离规定,接受众信徒向他行吻手礼。正在此时,萨米帕夏专门安排的卫兵人员赶来,把谢赫带离了现场。

萨米帕夏也猜到谢赫会在布道结束之后借故不来参加总督府的大会。同时,他还预测,从清真寺到总督府的路上可能会出现阻拦谢赫或扰乱秩序的暴徒,因此安排了自己的车夫泽克里亚和六名最信任的卫兵做好准备,随时行动。谢赫哈姆杜拉本来还在等着众信徒行吻手礼,突然几个人走上前来架起他的胳膊,从清真寺的侧门穿过院里,把他带到停在椴树下的马车上。萨米帕夏交代过卫兵,如果谢赫反抗,那么就强行把他押到车上,绝对不能让他留在信徒中间。然而在那一刻,谢赫本人和他身边的信徒都以为这些便衣卫兵是谢赫手下的人,所以谢赫从头到尾都没有反抗,也没有和信徒们告别。他跟着卫兵快步走出了清真寺,坐上了等候已久的马车。

当天早上,拉米兹和手下人带着新总督、总督助手和文员从女儿塔潜入了城里。他们穿过大街小巷,躲进了瓦夫拉区一所废弃的房子里,一直待到了晌礼时分。这栋房子原先是一座古老的奥斯曼府邸,正对着军事中学的花园,旁边就是盲人穆罕默德帕夏清真寺。过去军校的学生们觉得这里是个闹鬼的地方,并把这栋房子当成举行秘密会议的场所,时不时在此喝酒、打架。瘟疫暴发之后,这里出现了大量的死老鼠,而且最近两周人们先后在院子里发现了两具尸体,都是因为散发臭味才被发现的。其中一具尸体属于一名穆斯林男子,这个人在妻子和母亲死后发了疯,连她们的葬礼都没参加就逃开了,结果还没跑太远,他自己也死了。

另外一具尸体就疑点重重了。死者是来自弗利兹沃斯区的小伙子。弗利兹沃斯区是富人区,平时不会有哪个希腊居民跑来瓦夫拉区,两名验尸官觉得这名男子的死因可疑,只不过调查进行了没多久就中止了。防疫队也以此为由,按照之前的处理方法,禁止任何人进出这座府邸。拉米兹和手下人知道,这条禁令是鲜有的能让人们真正遵照执行的禁令,因此躲在这里肯定是安全的。

哈迪在回忆录里滑稽地描述了这段冒险的经历,他认为拉米兹纯粹是为了爱情而回来复仇的,因此在他的行为背后寻找更深层的动机毫无意义。拉米兹认定,要想报复抢走自己未婚妻的卡米尔和支持卡米尔的前任总督萨米帕夏,最好的办法就是帮助新总督尽快履职。拉米兹计划着,等晌礼过去半小时之后,岛上所有的达官贵人都聚集在总督府的阳台上向人群致意的时候,新总督也应该现身。拉米兹后来在审判现场多次表示,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主意,完全和外国领事、他哥哥或者其他人无关。

其实最了解拉米兹情况的当数来自切福特勒村的努斯莱特,此人在总督府担任管家,为拉米兹提供情报的同时也忠于督察长和萨米帕夏。只不过努斯莱特在当天晚些时候也遇害了。拉米兹掌握的所有情况都是从他那里获得的。努斯莱特长期担任双面间谍,他一方面给萨米帕夏报告袭击希腊人的穆斯林团伙的信息(不是全部,而是让总督特别憎恶的那些团伙),另一方面他还提供了大量难以获取的有关希腊匪帮的信息。

就在谢赫哈姆杜拉开始布道之前,一辆马车载着拉米兹的几个手下人来到了总督府。努斯莱特让他们穿上了总督府职员的制服,然后让他们先潜伏在总督府厨房对面的小木屋里。

半个小时后,同一辆马车载着拉米兹、新总督和其他三个人来到了总督府正门旁边的侧门。拉米兹、新总督和几个携带武器的手下轻轻松松地混进了总督府。努斯莱特在侧门处和他们接头之后,领着一行人穿过又长又窄的走廊,然后从后侧楼梯上了楼。

此时,谢赫哈姆杜拉刚开始布道,努斯莱特领着拉米兹和新总督一行人从后侧楼梯穿过宴请宾客的大厅,迅速进入旁边的一个房间,再从这个房间偷偷地进入挂着地图的流行病学研究室,然后锁上了门。而与此同时,被萨米帕夏安排在新清真寺周围维护秩序的密探们和帕夏本人自然无暇了解总督府里发生的事。他们如此疏忽大意,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无意中成了拉米兹的同谋。

谢赫哈姆杜拉布道的过程中,受邀参加总督府阳台会议的各国领事、记者和宾客们陆续抵达。大家彼此保持距离,远远地互相问候。各国领事也像平日里一样聚在一起。记者们和爱看热闹的人都分散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所有人都在耐心等待萨米帕夏坚持要举行的这次大会,尽管他们觉得这次会议其实意义不大。他们希望会议能够顺利进行并尽快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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