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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作者:土-奥尔罕·帕慕克Orhan Pamuk/译者:龚颖元 当前章节:27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13

这一章我们将从明格尔历史学家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入手:为什么那天早上卡米尔要穿着军装,把四年前在希腊战争中获得的奖章和马吉迪耶三等勋章别在胸前,应对这个足以改写历史的重大挑战呢?我们可以马上回答这个困扰了历史学家多年的难题:因为卡米尔和萨米帕夏都无法预测那天的事情会发展到什么程度,也不知道会产生什么后果。听闻新总督遭人劫持离开女儿塔的事情之后,他们对拉米兹恨之入骨。卡米尔预感,他深爱的妻子的前未婚夫很可能会突袭总督府,扰乱防疫隔离工作,破坏萨米帕夏精心安排的集会。因此他认为穿上军装、别上勋章能起到一定的威慑作用,这一点是可以理解的。

当天早上,在锦绣宫的住处,泽伊内普直白地跟丈夫说,不但是丈夫身上的勋章和徽章让她感到害怕,而且丈夫的整个行为举止也让她忧心忡忡。

“别害怕,我们会活着离开这里的。”卡米尔说,“明格尔民族也会得到拯救的!这个我也拿上。”卡米尔边说边拿起了纳干转轮手枪在妻子面前晃了晃,但泽伊内普也没有多想。泽伊内普好像不是担心肢体冲突或者武力拼斗,而是担心精神层面的、形而上的某种威胁。

谢赫哈姆杜拉被架上马车之后,一个小兵挥舞着白旗,给总督府和锦绣宫发出了信号。接着总督下令全副武装的马车避开主干道,走小坡道,因为拉米兹随时都有可能带枪劫车,然后跳上马车坐到他哥哥旁边搅乱这件事,甚至还有可能劫持马车逃离。但如果马车顺路在锦绣宫接卡米尔上车的话,那么谢赫也能了解活动的严肃性,配合总督的计划。

收到白旗信号后,卡米尔上前把妻子搂入怀中。泽伊内普告诉卡米尔,她很害怕拉米兹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来,她叮嘱卡米尔一定要格外小心。说完后,夫妻二人再次拥抱作别。

卡米尔步履沉重地从空荡荡的楼梯下到酒店大厅。四名带枪的防疫队队员已经在大厅严阵以待,以防拉米兹突袭。卡米尔对着镶金框的大镜子照了照,这时一名队员报告说切特区两个穆斯林家庭之间的争斗已经影响到了整片区域的隔离工作。之后,一行人来到酒店门口,看见全副武装的马车正朝着酒店驶来,后面还跟着一辆满载着卫兵的马车。

人困马乏的队伍停在了酒店门口,卡米尔看到戴着毛毡帽的尼米图拉就坐在谢赫身边。尼米图拉是谢赫最信任的部下,也是哈里菲耶道堂里最有声望的人物之一。我们想要读者了解的是,虽然这个人外表谦虚,行事低调,但是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最终成了明格尔岛历史上最重要的人物之一。

谢赫哈姆杜拉并不知道防疫队统帅卡米尔也会坐这辆车。眼前这个人不但夺走了弟弟的未婚妻,而且他手下的人对道堂态度恶劣,还把消毒水喷洒得到处都是,因此谢赫很难对卡米尔有什么好感。不过当他看到卡米尔军装上的勋章和手枪的时候,他立刻露出了笑容,就好像见到了一个新的信徒或追随者一样。

“您是个大英雄,久仰久仰。”谢赫说,“但我没想到您这么年轻。这枚勋章和您十分相称。”

坐在谢赫和尼米图拉对面的卡米尔谦虚地向前鞠了一躬以表谢意。

“谢赫大人今天的布道真是太精彩了!”尼米图拉说,“所有的信徒都听得泪流满面,大家都获得了慰藉,还抢着来向谢赫行吻手礼。”沉默了片刻,尼米图拉又补了一句,“谢赫的布道让信徒们明白了遵守隔离禁令的必要性。”

细心的读者肯定知道尼米图拉说的根本不是事实。不过反正卡米尔也不在布道现场。

车夫泽克里亚高度警觉地驾着马车缓缓穿过空旷的大街小巷,沿着坡路来到了哈米迪耶广场。有户人家的院子里聚集了一群前来吊唁的人,一个男孩坐在地上吃葡萄,他的弟弟正在一旁哭泣。这场面让车里的人看得目瞪口呆。卡米尔决定利用这七八分钟的车程把自己的想法说给谢赫听,因为实在没有比此刻更合适的时机了。

“谢赫大人,岛民们都很敬重您,如果您从一开始就能全力支持医护人员和检疫工作人员,就不会有这么多人丧命,也不会发生现在这样的悲剧。”

“我们都是听命于安拉和先知的凡夫俗子。安拉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只有医生才懂得治病’这样的话我们不会说,我们不能放弃自己的宗教,背离自己的信仰,抛弃自己的历史。”

“我们大家都是安拉的仆人,这没错。”卡米尔说,“但一个民族的信仰和历史比这个民族的生命和未来更重要吗?”

“一个没有宗教、没有信仰、没有历史的民族哪里还有什么生命、什么未来可言呢?再说了,您说的‘民族’指的是岛上的哪些人呢?”

“所有岛民。明格尔省的所有老百姓。”

马车驶过哈米迪耶大桥时,车轮发出了奇怪的声响,仿佛在提醒车上的人安静下来望望窗外。右边车窗外是粉白色的城堡和蔚蓝的港口,左边车窗外是一排排松树和棕榈树,旧桥也依稀可见。

正在这时,他们看到了萨米帕夏在哈米迪耶大街路边安插的零星的宪兵。尽管张贴了海报,在报纸上专门刊登了公告,公职人员也下达了指示,但是城里最宽阔的林荫大道上却还是见不到几个行人。“过一会儿就会有人来的!”尼米图拉一言似乎道出了车上所有人的想法,“信徒们才离开清真寺不久呢!”他把头伸出窗外,看了看后面。然而他并没有看到来参加集会的人,只有跟在后边的另一辆卫兵车。邮局门口仍然有防疫队队员和宪兵执勤,市民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总督府广场更是戒备森严。只有旅行社的几个职员、几个店主和萨米帕夏派去的几个公职人员。萨米帕夏从总督府的窗户缝隙里监视着广场上的一切,他原本希望这些人站在广场中央,但大多数人都在广场旁边的杏树和棕榈树下等待。

马车在众目睽睽之下驶入广场,朝着总督府正门的方向驶去。浑身淌汗的马匹还没完全停下来,一群卫兵、宪兵和办事员就围了上来。预先准备的脚踏板已经就位,谢赫踩着脚踏板下了车,在众人行完吻手礼之后好不容易抽身出来走进了总督府。

“我要去净身!”谢赫走到楼里的一个阴凉处对尼米图拉说。楼梯的入口处有一间为欧洲客人(主要是领事们)准备的西式风格的卫生间。一些历史学家假设,谢赫在这个卫生间里待的这段对他而言相当漫长的时间(我们估计也就十来分钟)最终改变了明格尔岛的历史进程。然而这种假设产生了诸多针对这一事件的夸大其词、耸人听闻的解读。

等我们描述完这件事,大家就可以看到这些带有政治意图的论调有多么夸张了。谢赫待在卫生间里长时间不出来的唯一原因只不过是他本人对这间西式卫生间太好奇了。七年前,总督府大楼正式启用的时候,以《时政要闻报》为主的几大报纸就争相报道大楼办公室、会客厅、阳台看起来多么西化、现代、有新意。尤其是从萨洛尼卡斯托霍斯商店运来的欧洲风情十足的卫生间瓷砖一度在岛上受过良好教育的穆斯林群体中引起了广泛讨论,大家都把卫生间瓷砖和西化以及基督徒群体日益富裕的话题联系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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