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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作者:土-奥尔罕·帕慕克Orhan Pamuk/译者:龚颖元 当前章节:46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13

谢赫哈姆杜拉进入卫生间的同时,卡米尔也顺着总督府宽宽的楼梯上了楼,楼梯上铺的全是明格尔岛人熟悉的粉白色本地砖。卡米尔身上这套别满了勋章的军装让他感到既自豪又有些难为情,他不想引起旁人的注意,但是在那个场合这是不太现实的。他踩着台阶上楼的时候,能感觉到看门人、文员和其他人都朝他投来紧张和恐惧的目光。为了避免和这些人眼神接触,他一直盯着贴在墙上的各种隔离公告(有些已经张贴两个月了),就好像是头一次看到一样。

来到大会议室,卡米尔发现原本光线昏暗的房间此时亮堂堂的。检疫委员会在这里召开会议的时候,大部分窗帘通常是拉上的,不过这次窗帘全拉开了。卡米尔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走错了房间。卡米尔见到努里正和法国领事安东(卡米尔一直不喜欢安东)站在洒满阳光的阳台上聊天,于是他直接朝着流行病学研究室走去。

他想推门进去,结果发现会议室的绿色大门被锁上了,他正想转身去阳台,突然听到门里发出了咯噔的声音,再一听,里面有人在说话。难道是工作人员这时还在地图上标示死亡病例吗?把门锁上是有必要,会议室里的人说不定很快就出来了。

于是,卡米尔来到检疫局局长尼科斯和年长的检疫委员会成员医生塔索斯身边,听他们聊天。仔细一听,原来科福尼亚区和艾友克利马区的后街和花园里又发现了一堆死老鼠。这些都是刚死的老鼠。还有些老鼠嘴里还在吐血。早上,马夫罗耶尼斯家那个高大强壮的儿子因为神志不清而被送去了医院。这家人经常光顾的那家日用百货店也没开门。

卡米尔一边听着聊天,一边和在场的所有人一样注视着从哈米迪耶大街朝总督府广场走来的人。此时已经有五六十个人聚集在广场中央,等待着阳台演讲。帕夏盼望着见到上千名观众,但是很明显,不管等多久,广场上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到来了。

卡米尔走近一位经常出现在萨米帕夏身边和办公室里的文员,让他打开流行病学研究室的门。

“钥匙在努斯莱特艾凡提手里,”蓄着八字胡的文员说,“他现在应该在帕夏的办公室吧。”文员一边补充道,一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会议厅靠近办公室的那扇门。

正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萨米帕夏、文员和努斯莱特一同步入了大会议室,他们看上去从容而坚定。

与此同时,卡米尔还注意到大会议室另一端的门有动静,原来是谢赫哈姆杜拉上了楼梯进来了。蓄着八字胡的文员和卡米尔来到流行病学研究室门前,里面传来了一阵阵砸门的声音。声音的频次突然加快了,砸门的力度也越来越强了。

站在萨米帕夏身旁的努斯莱特走过来,摆出一副有所准备的样子,拿起钥匙准备开门。可是那扇门已经摇摇欲坠,努斯莱特也束手无策。

“不要开门!”法国领事喊道(这一声惊呼足以让他载入史册)。所有人都感到情况不妙。

大会议室和阳台上的人群一时间惊慌失色。护送谢赫的两个卫兵握着枪从正门进来,卡米尔见状立即离开正门,躲在一扇大窗户的窗台下。

此时大会议室里的人都意识到有人设下圈套,图谋不轨。这个团伙就躲在打不开门的流行病学研究室里。大家都在绞尽脑汁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场袭击有何意图。这是萨米帕夏策划的吗?因为在奥斯曼帝国某些偏远地区,为了恐吓基督徒和那些愤愤不平的民众,地方官会时不时设下类似的圈套,将他们一网打尽。不过明格尔是个大省,这里所有的事情都逃不过记者的眼睛。

萨米帕夏的卫兵迅速包围了流行病学研究室,大厅里一些人吓得跑了出去,躲到了阳台上。这时,门里传来了一阵吵闹声,有人听出了拉米兹的声音,只听见拉米兹在里面大喊:“把门打开!”屋里是发生了口角还是打起来了呢?

大家都不知所措的时候,绿色的门终于打开了,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光头男子走了出来。此人是跟着拉米兹从内比勒村来的。他举枪对着会议室里惊慌失措的人群晃了晃,不过他并没有瞄准任何一个人。

和富人们还有希腊记者一起躲在角落里的百货商店老板基里亚科艾凡提挺身而出,尽管他也和其他人一样惊恐万状,他还是用带着希腊口音的土耳其语喊道:“大家都冷静一下!”那一刻,所有人都吓得魂飞魄散,虽然心里都默念着“天哪,千万别开枪!”,但大多数人都觉得事已至此,难逃一劫。

“别开枪!”有人喊道。

正在这时,拉米兹走了出来。他看上去沉着冷静,脸色红润,镇定自若,甚至有种难以言喻的自信。

“等新总督易卜拉欣·哈克帕夏正式上任之后再举行仪式更为妥当!”拉米兹说。

新总督的部下和拉米兹的手下把谢赫哈姆杜拉团团围住,无论是萨米帕夏还是领事,谁也无法看到谢赫听完同父异母的弟弟此番言论后的反应。一些人事后分析,谢赫肯定会好好教训教训他。这个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成天游手好闲、到处惹事的流氓仗着哥哥是岛上受人爱戴的谢赫,去隔离点劫持新总督,还敢在前任总督面前这般蛮横无理、盛气凌人,这着实让众人难以接受。

第一枪究竟是谁开的,奥斯曼帝国和土耳其的评论者、明格尔民族主义历史学家和世界其他国家的历史学家都有着各自不同的看法。在这种情形下,无论是有人主动扣动了扳机还是慌乱中无意间触动扳机,大家都应能看出那个人是谁。但是那天中午总督府会议室的情况太不一样了。当时就像是有人下令开火,然后所有人同时扣动扳机了一样。手里有枪的人早就都把手指放在扳机上了。哈迪在回忆录里写道,就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他觉得激战马上就要展开,他也迅速抽出腰上的纳干转轮手枪开了一枪。

萨米帕夏的手下从开向走廊的门强行进入了流行病学研究室,并在这里拉开了“第二战线”。萨米帕夏在最后一刻从双面间谍努斯莱特那里得到了情报,然后根据情报在楼梯和自己的办公室周围部署了卫兵。冲突开始时,萨米帕夏手下的十八个卫兵分散在会议厅入口和大厅,有些卫兵随身携带武器,还有一些则乔装成文员、打杂人员和店主混在人群中间。(和卡米尔一起找了个立柱作为掩护的尤素福就是其中之一)。他们听见第一声枪响后,便按照萨米帕夏的指示,没有丝毫迟疑地扣动扳机进行了反击。

这一切都在萨米帕夏的预料之中。当天,萨米帕夏就要求所有被调派到总督府和广场维持秩序的手下严阵以待,因为一帮对苏丹、对民族不敬的不法分子可能会来搅局。这些丧心病狂之徒有可能在大会上制造骚乱,甚至实施暗杀,一旦发生这种情况,绝不能心慈手软。(从某种意义上说,萨米帕夏的部下不是为了明格尔的独立而战,而是在为苏丹除害。)

萨米帕夏在得到了突袭事件的情报之后,幻想着不动声色地逮捕拉米兹和他手下人,确保自己的阳台演讲可以按照原计划进行,因此制伏门口那几个伏击分子就万事大吉了。

可这样的计划实际上导致了双方激烈冲突的爆发。交战双方一边疯狂对准“敌人”扫射,一边找桌子、立柱、椅子、花盆或者火盆之类的东西做掩护。

在交战最初十秒钟左右的时间里,其实冲突并不那么激烈。会议室里的客人和广场上的人群都还是一头雾水,因为刚好在那一刻,谢赫和萨米帕夏正步入大厅,客人们的注意力也随之转移。因此听到第一声枪响的时候人们只是受到了惊吓,有些恐慌。但是在第一声枪响之后,交战双方马上进入了互相扫射的状态,一时间激烈的枪声在厚厚的窗帘和镶了木板的墙壁上回荡,即使是外面的人也能听到大厅里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巨响。

枪战持续了几分钟,客人们吓得魂飞魄散。多年以后,这些枪战的亲历者对当时的所见所闻和来自地狱般的枪声依然记忆犹新。给他们带来这种持久恐惧感的可能不是看到某个士兵、文员或暴徒被击中倒地,而是双方激战时那震耳欲聋的响声。

有的客人钻到了检疫委员会开会时用过无数次的大木桌底下,有的躲到了壁橱、椅子或者写字台后面,而大多数人都是直接扑倒在地。

大部分客人已经意识到自己不是暴徒的攻击目标,但毕竟子弹是不长眼睛的!在子弹乱飞的混乱局面下,谁都可能成为枪靶。这一发发的子弹似乎都是冲着瘟疫发射的。根据目击者的描述和历史学家的考证,在激战的几分钟内双方共打出了将近一百五十发子弹。

与萨米帕夏的十八人队伍交战的过程中,拉米兹的十个手下很少主动出击,而是被动应战,尽力避免被子弹击中。

最开始的几分钟里,虽然手下有人中弹受伤,但拉米兹还是以各类遮挡物来掩护自己并予以还击。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就这样成功地击中了人群里的很多人。但是没过多久,他们的嚣张气焰就熄灭了。萨米帕夏的人从大厅正门的位置扫射,拉米兹手下的人接连倒了下去。

放言要让新总督就职的拉米兹很快也被子弹击中了胳膊和肩膀,他这才不得不主动撤退。但他很快意识到要从流行病学研究室的另一扇门轻松逃脱是不可能的,那里也有萨米帕夏安排的三名卫兵。在正面突击不能奏效的情况下,拉米兹转身来到绿色门旁边,向大厅里朝自己开枪的人发起反击。而此时,在流行病学研究室里继续向大厅还击的人只剩下拉米兹一个了。

“所有人都待在原地不要动!”萨米帕夏喊道。

大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广场上空传来了两只海鸥急躁、尖厉的叫声。虽然混战是发生在总督府的楼里,但是枪声已经传到了城市的各个角落,连群山之间也能听到回声。

随之而来的寂静更是诡异。一些客人已经溜出了门,还有一些仍然留在原地不动,要么躺在地板上,要么躲在什么隐秘的地方。被子弹击中的人正在大叫或呻吟。

卡米尔从柱子后面出来,走进了满目疮痍的流行病学研究室。拉米兹的四个帮凶和内奸努斯莱特已经被击毙了。地上到处是血,明格尔地砖被染成了一种不同寻常的红色。中枪的拉米兹也倒在地上,全身抽搐,不停地呻吟。

一名中弹的卫兵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卡米尔觉得他的伤不会致命。一个有着白皙的、孩子气的脸的暴徒在交战中毫发无损。卡米尔以前没见过这个人。这个年轻人吓得浑身发抖,只是脸上还是挂着一丝死里逃生的喜悦。当他看到卡米尔拿着枪朝他走来的时候,立刻举手投降。

新总督易卜拉欣·哈克帕夏头部中枪,倒地毙命了。卡米尔看到一旁的哈迪伤心不已,而拉米兹的其他几个帮凶也已经向卫兵投降了。这场激战几乎没有波及聚集在流行病学研究室另一扇门周围的人。

萨米帕夏和努里花了两个月时间用绿笔标记出死亡病例、被污染的房屋和地区的流行病学地图上有四处弹孔。掉漆的大壁柜的门板上也有一处弹孔,但是玻璃门完好无损。

会议室另一头的胡桃木柜子的玻璃门在骚乱中被打碎了。萨米帕夏的手下和卫兵此时也走进了会议室,卡米尔见状抽出了放在胡桃木柜子底部的盒子,他打开没有上锁的盒子,然后从两块折叠好的小毯子下面取出了一块深红、粉红交织的布,上面绣着由明格尔城堡尖塔、白山和明格尔玫瑰构成的“黎凡特玫瑰”标志,看起来就像一面旗帜。

这块绣着玫瑰图案的红色旗帜仿佛是想在这昏暗的房间里找到一处可以伸展、起舞的所在。卡米尔走向阳台的时候,仍然惊魂未定的宾客们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这面旗似乎找到了它所渴求的光芒,把偌大的会议厅染成了绚丽的红色。

后来明格尔当地的报纸和历史书反复描述当天魂飞魄散的各路宾客是如何着魔了一般看着卡米尔手里那面旗子散发光芒的。在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狂热的民族主义正逐渐抹消历史与文学、神话与现实、颜色与意义之间的差异。之后我们将更仔细地研究这些事件,慢慢厘清历史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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