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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作者:土-奥尔罕·帕慕克Orhan Pamuk/译者:龚颖元 当前章节:42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13

有很多油画描绘了这样一幅场景:卡米尔一手拿着纳干转轮手枪,一手拿着红色亚麻布旗子,穿过会议室走到阳台。这些油画的绝大部分都是乐米母亲家族的亲戚,希腊画家亚历山德罗斯·萨索斯为庆祝“革命”一周年的时候为《阿德卡托斯·阿尔卡迪报》创作的。这一场景明显受到了德拉克洛瓦的经典之作《自由引导人民》的影响,世界各国每一个热爱自由的革命者都对这幅极富表现力的画作怀有某种浪漫的迷恋。在我们书写这段历史的时候,我们会不由自主地感觉到这些事件与不久前发生的某件事之间有某种勾连。直到20世纪30年代末,明格尔岛大大小小的店铺里还能见到模仿德拉克洛瓦和萨索斯这种风格制作的装饰品、灯具和家具。

卡米尔正准备跨过阳台门槛,努里从人群中冲出来一把拦住了他。出于本能,他把手放在了卡米尔的肩膀上。努里目睹了卡米尔向暴徒开枪的情景,此刻他涌起一股抱住卡米尔的冲动。可是卡米尔一手拿着旗子,一手握着枪,努里没法拥抱。不过,努里注意到了读者和卡米尔都没有觉察到的一件事情。

“您是不是受伤了?”

“没有啊!”卡米尔说。接着卡米尔发现拿旗子的那只手靠近手腕的地方有枪伤和血迹,可是他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卡米尔确实中枪了,而且血流不止。“我自己没有感觉,帕夏大人。”他朝走到他身边的萨米帕夏说,“眼下任何一颗子弹也不能阻拦我们为我们的民族要做的事情了。”

为了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卡米尔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宾客们都竖起耳朵听卡米尔说的每一个字,他们想知道帕夏会如何回应。但此时的萨米帕夏有些举棋不定,只好沉默不语。

“帕夏大人,如果我们现在再不宣布关闭清真寺和教堂,那隔离措施就是形同虚设。特别是这次遭遇伏击之后,倘若我们不能向人民传达我们的声音,那从今以后不管是您还是防疫队的指令,都不会再有人服从了。”

连卡米尔自己都感到惊讶,他不知道哪儿来的胆量和勇气,居然敢这么坚定有力地对帕夏说话。正好在那一刻,有人用相机把卡米尔举枪对着帕夏的场景拍了下来。萨米帕夏专门安排了岛上的摄影师到楼前的广场拍照,以便这些记录自己阳台演讲的照片刊登在报纸和杂志上。被安排在会议室里的摄影师是明格尔岛的首位摄影师凡亚斯。亚历山德罗斯·萨索斯的那幅受德拉克洛瓦的《自由》影响的画作所描绘的卡米尔的着装和姿势,正是受到凡亚斯当天拍下的第一张照片的启发。

在凡亚斯拍的第二张照片上,你能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站得笔挺、气宇轩昂的谢赫哈姆杜拉。我们无从得知这张照片里的谢赫是否知道同父异母的弟弟刚刚在激战中中枪受伤(所有人都以为拉米兹死了)。但是谢赫仅凭经验就能判断,出于政治考虑,原定的仪式非但不能取消,而且是非举行不可了。客人们也回过神来,并很快达成了一个共识,他们都认为这次突袭的意图就是破坏即将宣布的隔离举措。总督府里的每一个人,不管是穆斯林还是基督徒都一致认为应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按原计划举行仪式,一方面是为了向岛民发出齐心协力、共同防疫的信息,另一方面也能让他们知道清真寺和教堂都即将关闭的决定。

在那个历史性的时刻,所有人都认为卡米尔是最适合传达这一信息的人(而不是因被免职而心绪不宁的萨米帕夏)。有些人认为,当主教、谢赫、记者都涌向阳台的时候,卡米尔应该是极度兴奋的。当卡米尔告诉萨米帕夏,新任命的总督易卜拉欣·哈克被子弹击中头部命丧黄泉的时候,帕夏吓得浑身发抖,脸色苍白。

“谁也不会听我们的了!”萨米帕夏不加掩饰地说。

“完全不是您说的那样,帕夏大人!”卡米尔立刻回应道。那一刻他脑中突然浮现了一句后来广为人知的名言:“现在,只要我们向前迈出一步,宣布革命的话,明格尔的进步人士就一定会和我们一起向前迈出不止一步,而是两步!”

让民族主义者、保守的奥斯曼人和土耳其历史学家难以理解的是,“进步”和“革命”这种表述居然出现在了1901年明格尔岛的现实语境中。奥斯曼人和土耳其人无法接受的事实是,明格尔岛试图独立的原因是明格尔人民自我意识的觉醒以及国家统治者治理无方,因此奥斯曼人和土耳其人笃定这件事情背后有其他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或者势力在作祟,并不遗余力地抓住一切机会暗示这一点。在他们看来,在当时的环境下,所谓的“革命”根本不可能“像描述的那样”发生。他们的证据是,年纪轻轻、职级也不高的军官不久前因违反纪律而被监禁,这样的人绝对不敢对一个比自己年长二十多岁的高级官员、“前任”总督发号施令。

但不得不说的是,“革命”这个词的内涵之一就是让那些从未发生过的事情,或者是没有人想过的甚至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一一实现。

卡米尔仅凭自己的经验、良知和对岛民的真心热爱做到了这件事。尽管他胸前佩戴着帝国勋章和徽章,但驱使他不顾艰难险阻抗争到底的力量是他的纯洁与正直。当宾客们按照帕夏的安排在阳台上就座之后,卡米尔再次转向帕夏,用努里和其他宾客都能听得见的嗓音动情地说:

“帕夏大人,只要苏丹阿卜杜勒·哈米德继续执政,无论是您还是我都不可能回到过去,平安返回伊斯坦布尔的路再也走不通了。”

帕克泽公主和努里多年后发现,卡米尔的这番话有某种预言意味。卡米尔继续提高嗓门,饱含感情、富有诗意地说:

“帕夏,您千万别灰心,还有让我们欣慰的事:我们并不是孤军奋战。全体明格尔人民和我们站在一起。岛上的每个人,也就是全体明格尔民族都很明白,只要阿卜杜勒·哈米德继续发电报传达指令,我们就永远不可能取得防疫的胜利。”

这是明格尔历史上第一次有人在公开场合使用“明格尔民族”这一表述,而且还公然蔑视阿卜杜勒·哈米德,光凭这一点就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听得胆战心惊了。

卡米尔来到阳台的栏杆边上,颇有政治家气派地说:“如果我们不再对伊斯坦布尔言听计从,而是实行自治,那么有一天隔离就会解除,疫情也会得到遏制,我们都会安然无事。”

接着,他转身朝向广场,声嘶力竭地喊道:“明格尔万岁!明格尔人民万岁!明格尔民族万岁!”

这时广场上的人多了起来,大约有一百四十到一百五十人。这些人是被枪声吓得四散奔逃后忍不住好奇而返回广场的。还有一些在广场周边的店铺里、立柱后和树荫下藏身的车夫、卫兵和街头小贩。他们看到谢赫哈姆杜拉、康斯坦丁诺斯大主教同前任总督和公主的丈夫一起出现在阳台之后,又回到了广场。为了让这些人能够在广场上待得更久一些,卡米尔转向萨米帕夏,然后意味深长地说:

“帕夏大人,如果没有您强有力的领导,我们不会走到今天。您是我们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总督。真主保佑您!从今往后,您不再是苏丹的总督,您是人民的总督!我们委员会宣布,从现在开始,明格尔独立了,明格尔自由了。明格尔万岁!明格尔民族万岁!自由万岁!”卡米尔的这一席话不但得到了亲历者的证实,也被记录在了帕克泽公主的信中。

这时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摄影师也在不停拍照。1901年6月28日星期五拍下的这些照片记录了社会名流齐聚总统府阳台的盛况,也传达了相当乐观的情绪。配上了这些照片的新闻报道让明格尔岛终于登上了世界历史的舞台。世界五大洲的数百家报纸刊登了这些照片,不仅如此,后来这些照片还被收入教科书或者百科全书,它们也被印成邮票并载入了史册。

有关当天这一事件的第一张照片是一位叫阿尔希斯的摄影师拍摄的。在法国领事和一艘非法载客的渔船帮助下,这张照片经由克里特岛传到了法国。三天后,也就是1901年7月1日星期一,巴黎最著名的右翼保守派报纸《费加罗报》在第二版刊登了一篇报道:

明格尔的革命

地中海东部以大理石和玫瑰闻名于世的奥斯曼小岛明格尔宣告独立。在过去的九周里,这座有八万人口且基督徒和穆斯林数量各占一半的岛上暴发了可怕的瘟疫。由于岛上的检疫机构未能有效遏制疫情,在奥斯曼帝国的呼吁下,国际社会派出了四艘战舰封锁该岛,以免瘟疫向欧洲扩散。三年前,从希贾兹返岛的朝圣者因不满岛上的隔离禁令而发生骚乱,该次骚乱导致七名朝圣者和一名士兵丧生。在明格尔独立的革命中发生了枪击事件,街头随处可见奥斯曼军队士兵。

报道的最后一句有些言过其实。在本书里,我们不会用太多篇幅来纠正这类虚假消息,我们要指出的是新闻提及这条假消息,是因为法国人想让全世界知道明格尔岛仍在奥斯曼帝国的管辖之下。

曾有这么一条有趣的评论,简单概括起来是说,这个假消息是为了蒙蔽帝国政府和阿卜杜勒·哈米德本人而捏造的。毕竟伊斯坦布尔方面也无法完全掌握岛上的情况。自从电报收发渠道被切断以后,伊斯坦布尔政府只能通过岛上的几个走私犯掌握消息,加上这些走私犯大部分都是希腊人,因此阿卜杜勒·哈米德也不方便通过自己的密探网络施加压力,帝国政府连岛上掌权者是谁都不甚清楚。

《费加罗报》用四分之一的版面刊登了一张众人齐聚阳台的照片,并在照片下面加上了说明:“明格尔宣布独立时,奥斯曼总督府阳台的场景”。一周后,法国的《画报》杂志根据同一张照片制作了一幅版画,并配了类似的文字。法国记者一定不认识照片上的人。为了给我们的历史书一个交代,我们在这里梳理了一份名单:谢赫哈姆杜拉,东正教会主教康斯坦丁诺斯·拉内拉斯,前总督萨米帕夏,努里,各国领事,督察长马兹哈尔,五名卫兵,以及至今无法确认身份的两个人。(新总督的助手哈迪、拉米兹和几个中枪的手下被关进了总督府地下室的牢房。)

一天后,《泰晤士报》也刊登了同一张照片,并在照片下方这样写道:“基督徒和穆斯林在总督府大楼发表联合声明,宣布明格尔独立。”这个被历史学家们推崇的表述后来成了陈词滥调,他们经常不假思索地重复这句话。

如果不是帝国驻巴黎大使穆尼尔帕夏和驻伦敦大使科斯塔基·安托普洛帕夏看到了新闻,给伊斯坦布尔发去了电报,恐怕伊斯坦布尔政府和阿卜杜勒·哈米德还迟迟无法得知这一消息。还有一些刻薄和夸张的谣言称,阿卜杜勒·哈米德怀疑消息不实,为了亲眼看到《费加罗报》和《泰晤士报》的相关版面,他第一时间派密探去锡尔凯吉码头,搜查从欧洲运往伊斯坦布尔的邮包。由于伊斯坦布尔发出的电报长时间得不到明格尔方面的回复,苏丹本人和帝国政府自然起了疑心,他们想弄清楚这场民族主义运动是如何兴起的,更想知道头目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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